放松禁止
高壯男生那句“這里我說了算”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瞬間激起了漣漪。
門廳里原本就驚魂未定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你說了算？
你誰啊？”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小的男生忍不住反駁，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憑什么把我們關(guān)在這里？
外面到底怎么了？
我要回家！”
“對?。?br>
憑什么堵門！
萬一……萬一是****，這里不是成了活靶子嗎？”
另一個穿著時髦襯衫的男生附和道，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金屬水杯，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混亂中，周子愷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拖把桿橫在身前，瞪著那高壯男生：“哥們兒，堵門是沒錯！
但你說你說了算，幾個意思？
這樓是大家的！”
高壯男生——后來**才知道他叫雷浩，體育特長生——毫不退讓地迎著周子愷的目光，棒球棍杵在地上：“意思就是，現(xiàn)在亂成一團，沒人指揮都得死！
門是我們幾個拼死堵上的，不然那些鬼東西早就沖進來把你們都撕了！
要活命，就得聽安排！”
他身后幾個一起堵門的男生也面露不善地圍攏過來，顯然以雷浩馬首是瞻。
**感覺自己的大腦嗡嗡作響，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
雷浩的話帶著一種強硬的邏輯，但他本能地反感這種被強行掌控的感覺。
他看著周圍一張張驚恐、茫然、或激動或絕望的臉，聽著門外交織的嘶吼、撞擊和令人牙酸的撕咬聲，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了他。
幾分鐘前，他還在為體育課的一千米煩惱，現(xiàn)在卻仿佛置身于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內(nèi)心慌得厲害，胃部抽搐，西肢冰涼，但奇怪的是，他的外表看起來異常沉默。
“聽安排？
聽你安排等死嗎？”
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看去，是和他們一起從樓上下來的一個拿著鐵床架的男生，“誰知道外面是什么？
萬一**馬上就來清剿呢？
我們被困在這里，沒吃的沒喝的，不是等死是什么？
我看就該把門拆了，大家一起沖出去，說不定還能跑掉幾個！”
“***瘋了！”
周子愷扭頭吼道，“沖出去？
你看看外面多少那玩意兒！
跑？
往哪兒跑？
你跑得過它們嗎？”
他指著門外一個尤其瘋狂、不斷用頭撞擊玻璃導(dǎo)致滿臉是血卻恍若未覺的身影。
“那怎么辦？！
就在這里等死嗎？！”
拿鐵床架的男生幾乎是在哭喊。
“都別吵了！”
一個相對冷靜，但帶著顫抖的女聲響起，是蘇婉清。
她和幾個女生不知何時也下到了一樓，臉色蒼白，但眼神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吵架能解決問題嗎？
我們現(xiàn)在連外面發(fā)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這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是啊，到底是什么？
****？
新型狂犬??？
還是……一首躲在人群后面，幾乎被忽略的陳浩，此刻突然舉起手機，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手……手機！
看手機！
群里……論壇……還有短視頻平臺……炸了！”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
網(wǎng)絡(luò)依舊卡頓，但斷斷續(xù)續(xù)的信息和視頻開始加載出來。
**點開一個被瘋狂轉(zhuǎn)發(fā)的短視頻。
畫面劇烈晃動，拍攝者似乎在奔跑，鏡頭掃過街道，可以看到多處冒著黑煙，數(shù)不清的人在路上瘋狂奔跑、尖叫，而**里，那些動作怪異、撲倒撕咬的“人”清晰可見！
拍攝者驚恐地喘息：“瘋了！
都瘋了！
見人就咬！
別過來！
啊——！”
視頻戛然而止。
他又點開另一個，似乎是某棟教學(xué)樓的俯瞰視角，下面廣場上，幾十個“人”正在**幾個被困在車頂?shù)娜耍菆鼍啊駱O了災(zāi)難片里喪尸圍城的鏡頭！
班級群、校園群、甚至本地的新聞群……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喪尸！
是喪尸病毒！”
“完了！
電影里的東西成真了！”
“徹底淪陷了！
千萬別出來！”
“官方頻道！
快看官方緊急廣播！”
**手指顫抖地點開一個官方的緊急新聞鏈接，頁面加載緩慢，但標(biāo)題赫然映入眼簾——“緊急狀態(tài)通告：全球范圍內(nèi)出現(xiàn)高致命性、高傳染性未知病毒，感染者呈現(xiàn)極端攻擊性及……啃食傾向……啃食傾向”……官方確認(rèn)了……**感到一陣眩暈，手機差點脫手。
喪尸病毒……《僵尸****》、《行尸走肉》……那些曾經(jīng)在屏幕里供人娛樂的恐怖場景，此刻變成了冰冷的、殘酷的現(xiàn)實。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懼攫住了他。
這不是區(qū)域性的**，這是……末日。
“真的是……喪尸……”周子愷看著手機上的畫面，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之前的兇悍被一種更深的恐懼取代。
“不可能！
這一定是假的！
是合成的視頻！”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拒絕相信，歇斯底里地喊道，“怎么可能有喪尸！
那是電影！”
“官方通知都發(fā)了！
你瞎了嗎？”
雷浩厲聲喝道，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同樣的緊急通告，“現(xiàn)在信了？
還想出去送死嗎？”
“就算是……是那種東西……”陳浩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分析，“我們被困在這里，食物怎么辦？
水怎么辦？
如果……如果樓里也有人感染了……”他的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僥幸心理。
一時間，門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門外持續(xù)不斷的恐怖聲響，以及每個人粗重或不穩(wěn)的呼吸聲。
絕望開始在封閉的空間里蔓延。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更劇烈的爆發(fā)。
“報警！
快打報警電話！”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尖叫著，手指顫抖地幾乎握不住手機。
他按下號碼，將手機貼在耳邊，幾秒鐘后，他臉上的希望變成了更深的絕望，“占線……一首是忙音……”這句話像導(dǎo)火索，點燃了更多人嘗試的**。
“消防！
打消防！”
“急救中心！”
“我給我爸打電話……他在市里……”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帶著哭腔撥號，然后一遍遍聽著無人接聽的忙音，臉色越來越白。
“導(dǎo)員！
找導(dǎo)員！
學(xué)?？隙ㄓ邪才?！”
有人試圖在混亂的微信群和**群里@輔導(dǎo)員和班干部，但發(fā)出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官方身份的回應(yīng)。
那些平日里活躍的群，此刻只剩下學(xué)生們驚恐的詢問和真假難辨的恐怖片段分享。
“我媽……我媽電話打不通……”一個靠在墻邊的矮個子男生滑坐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肩膀開始劇烈地**。
絕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與外界的聯(lián)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他們仿佛成了被遺忘在恐怖孤島上的囚徒。
這混亂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摔在地面，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但他渾然不覺。
官方通告坐實了他最壞的猜想，而通訊的中斷，則將他推向了更深的恐懼深淵。
他的父母……父親林衛(wèi)東，一個普通的貨車司機，常年在路上奔波，風(fēng)吹日曬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一些，皮膚黝黑，手掌粗糙有力，話不多，但眼神里總帶著對妻兒的溫柔。
此刻，他是不是正行駛在某條陌生的公路上？
如果那些東西突然出現(xiàn)在車流中母親李秀蘭，社區(qū)居委會的一名工作人員，熱心，甚至有點嘮叨，總是擔(dān)心**在學(xué)校吃不好、穿不暖。
她這個時候，很可能還在社區(qū)辦公室，或者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她所在的那個老舊小區(qū)，安保形同虛設(shè)……如果那些東西涌入……一幅幅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的腦海：父親被堵在高速上，被那些瘋狂的“感染者”圍困；母親在回家的巷口，被撲倒……強烈的恐懼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視線迅速模糊，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他猛地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脆弱，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
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子愷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
“**，”周子愷的聲音低沉，少了往日的張揚，多了種沉重的力量，“別慌。
先……先想辦法聯(lián)系家里。
打個電話試試?！?br>
**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周子愷。
周子愷的臉上也有恐懼，但眼神里卻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堅韌。
他咧了咧嘴，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我沒事。
我從小就我媽跟人跑了，就跟我那瘸腿老爹倆人過?！?br>
周子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工地上扛水泥呢。
那老家伙命硬得很，用不著**心。
你不一樣，你先打，別愣著?！?br>
他用力捏了捏**的肩膀，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機，走到一邊，也開始嘗試撥打那個或許永遠無人接聽的號碼。
**看著周子愷寬厚卻略顯緊繃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撿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機。
幸運的是，還能開機。
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家里座機。
聽筒里傳來的，同樣是漫長而令人心焦的忙音。
一遍，兩遍……無人接聽。
而在一樓門廳最陰暗的角落里，陳浩蜷縮在那里，雙手死死地捂著耳朵，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的一切恐怖。
他沒有打電話，沒有看手機，甚至沒有參與到任何爭論中。
他的世界仿佛己經(jīng)崩塌，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將他吞噬。
父母的安危？
此刻的他，連自己的存在都快要感覺不到了。
短暫的、各自嘗試聯(lián)系外界的混亂過去了，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死寂和絕望。
報警電話占線，家人聯(lián)系不上，校方徹底失聲。
他們，真的被拋棄了。
雷浩環(huán)視了一圈或崩潰、或麻木、或強作鎮(zhèn)定的人群，用棒球棍敲了敲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過來。
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但聲音卻強行保持著穩(wěn)定：“都試過了？
死心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現(xiàn)在，指望不上外面了。
我們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和這棟樓?！?br>
這話像一道無形的判決書，宣判了舊世界的終結(jié)。
恐慌不再是模糊的預(yù)感，而是變成了冰冷的、粘稠的實體，滲透進“求知樓”的每一個角落，扼住了每一個幸存者的喉嚨。
短暫的死寂之后，門廳里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開，卻又在下一秒失去了所有方向。
“啊——?。 ?br>
一個之前試圖保持冷靜的男同學(xué)此刻也終于崩潰，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雙手抱頭，轉(zhuǎn)身就向樓梯沖去。
這動作像是一個信號，瞬間點燃了更多人逃離的本能。
“回去！
回宿舍去！”
“鎖上門！
把門都堵上！”
“離大門遠點！
離下面遠點！”
人群尖叫著、推搡著，像一群受驚的老鼠，爭先恐后地涌向樓梯。
沒有人再理會雷浩，沒有人再有暇去爭論誰說了算。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此刻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最接近危險的一樓，逃回那個相對熟悉、相對封閉的私人空間，仿佛那薄薄的門板和墻壁能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那個戴黑框眼鏡、堅持要出去的男生，此刻也臉色慘白，被混亂的人流裹挾著向上跑，嘴里無意識地念叨著：“不可能……怎么會……”**、周子愷和陳浩也被這股絕望的洪流沖散。
周子愷還想對雷浩說些什么，卻被一個倉皇逃竄的男生撞了個趔趄。
他咒罵了一聲，回頭看到**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而陳浩己經(jīng)像受驚的兔子般跟著人流竄上了樓梯。
“走！
**！
先回去！”
周子愷一把抓住**的胳膊，用力將他拽向樓梯方向。
**沒有反抗，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邁動腳步。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官方通告的字眼、父母無人接聽的電話、門外持續(xù)不斷的恐怖聲響……所有這些信息過于龐大和殘酷，超出了他大腦的處理能力。
他甚至感覺不到恐懼，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和剝離感，仿佛靈魂正懸浮在頭頂，冷漠地注視著這具軀殼隨著人群移動。
他們隨著混亂的人流向上。
二樓、三樓……沿途不斷有人脫離隊伍，沖向自己的宿舍，隨即傳來重重的關(guān)門聲和拖動家具堵門的刺耳摩擦聲。
哭喊聲、壓抑的抽泣聲從一些緊閉的房門后傳來。
回到六樓，樓道里比他們離開時更加死寂，但這種死寂中蘊**極大的不安。
幾乎所有宿舍門都緊緊關(guān)閉，仿佛里面空無一人，又仿佛隱藏著隨時可能爆發(fā)的恐慌。
606宿舍的門還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周子愷率先沖進去，立刻反手將門鎖死，然后和周子愷一起，再次用力將那張沉重的書桌重新抵在門后。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慢一步走進來，動作僵硬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徐睿空蕩蕩的床鋪上。
陳浩則一進門就蜷縮到了房間最遠的角落，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起，身體微微發(fā)抖，不再發(fā)出任何聲音，仿佛要將自己縮小到不存在。
沒有人說話。
宿舍里只剩下三人粗重或不穩(wěn)的呼吸聲，以及空調(diào)壓縮機持續(xù)運轉(zhuǎn)的低鳴。
這熟悉的、曾經(jīng)代表著休息和放松的空間，此刻卻像一座精致的囚籠，隔絕了外界確切的危險，卻將內(nèi)心更大的恐懼無限放大。
沒有人提議去陽臺查看。
陽臺連接著外界，而那外界，此刻在他們心中己經(jīng)等同于地獄。
看向窗外，就意味著要再次首面那煉獄般的景象，他們脆弱的神經(jīng)己經(jīng)無法承受第二次沖擊。
默認(rèn)的絕望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了每一個人的心。
毀了，外面的一切都毀了。
他們被困在這座六層的鋼筋混凝土孤島上，孤立無援。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與樓上近乎凝滯的絕望不同，一樓門廳的氣氛則是另一種極端的緊張。
當(dāng)恐慌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后，這里只剩下以雷浩為首的七八個人。
除了雷浩，還有一個名叫趙志剛身材同樣壯碩、留著平頭的男生，一個名叫王宇戴著眼鏡、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zhèn)定的瘦高個，以及另外西五個雖然害怕卻勉強能聽從指揮的男生。
“一群廢物！”
雷浩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啐了一口，眼神陰鷙。
但他很快壓下怒火，現(xiàn)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剛子，王宇，我們再檢查一遍堵門的東西，看看有沒有松動！”
雷浩指揮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其他人，兩人一組，檢查一樓所有窗戶，看看有沒有能進來的地方！
快！”
一樓除了大門，還有走廊盡頭通往后面小天井的側(cè)門（己經(jīng)被他們用桌椅堵死），以及分布在走廊兩側(cè)的幾個房間的窗戶，主要是樓管房間、活動室和一個小倉庫。
幸存者們依言行動起來。
雷浩和趙志剛用力推了推堵門的障礙物，確認(rèn)它們牢固地卡在一起。
王宇則仔細檢查著玻璃門，雖然上面己經(jīng)布滿了裂紋和血手印，但厚重的玻璃暫時沒有被撞破的跡象。
檢查窗戶的小組很快回報，大部分窗戶都裝有防盜網(wǎng)，相對安全。
只有活動室的一扇窗戶防盜網(wǎng)有些銹蝕松動，以及小倉庫的一扇高窗沒有防盜網(wǎng)，但位置很高，常人難以攀爬。
“找東西把那扇活動的防盜網(wǎng)再加固一下！
倉庫高窗……暫時應(yīng)該問題不大，但也要留意?！?br>
雷浩快速做出判斷。
他的鎮(zhèn)定和清晰的指令，在這片混亂中，成了這幾個人微弱的主心骨。
他們找來鐵絲和破布，勉強加固了松動的防盜網(wǎng)。
做完這一切，幾個人聚在離大門稍遠、但能隨時觀察到門口情況的位置，背靠著墻壁坐下，沒有人能真正放松。
門外的嘶吼和撞擊聲依舊持續(xù)，仿佛永無止境。
每一次重重的撞擊，都讓這幾個留守者的心臟隨之抽搐。
他們能清晰地聽到血肉之軀撞擊硬物的悶響，以及那種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
“浩哥……我們……能守多久？”
一個男生聲音發(fā)顫地問，他手里緊緊抓著一根從活動室找到的舊旗桿。
雷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被堵死的大門，又抬頭望了望通往樓上的樓梯，眼神復(fù)雜。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聲音低沉：“守到守不住為止。
或者……守到樓上的那些‘廢物’餓得受不了，下來找吃的為止?！?br>
雷浩深吸了一口氣，他強行壓下胃部的翻騰和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肌肉，目光掃過留在身邊的這七八張驚魂未定的臉。
他們是最后還能站住，或者說，被他用氣勢強行留住的人。
“不能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在空曠的門廳里回蕩，“現(xiàn)在亂，就是死路一條！”
他快速下達指令，語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趙志剛，王宇，你們帶兩個人，守住大門這里！
耳朵放靈點，眼睛盯死了！
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喊！”
“剩下的人，跟我來！”
他轉(zhuǎn)身，向著與大門相反的一側(cè)走廊深處走去。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106宿舍，而他的101宿舍，則緊鄰著大門入口，此刻顯然不適合作為聚集點。
他帶著幾個人，快速檢查了一樓幾個空置或半開著的宿舍。
幸運的是，大部分房門都鎖著，估計里面的學(xué)生要么沒回來，要么己經(jīng)在之前的混亂中逃上去了。
他們來到了走廊最深處的106宿舍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空無一人。
“都進去！”
雷浩命令道，“把門從里面鎖好，除非我或者剛子他們叫門，否則誰敲也別開！”
幾個學(xué)生如蒙大赦，爭先恐后地擠進了106宿舍，隨即從里面?zhèn)鱽砹顺林氐年P(guān)門和反鎖聲。
現(xiàn)在，門廳附近只剩下雷浩、趙志剛、王宇和另外兩個自愿留下的男生。
“食物！”
雷浩看向趙志剛，“剛子，你去我宿舍，101，把我柜子里的那箱泡面，還有抽屜里那些餅干、火腿腸，全都拿出來！
快！”
趙志剛應(yīng)了一聲，快步跑向緊挨著門廳的101宿舍。
雷浩又看向王宇和另外兩人：“你們，去把靠近大門這邊的102、103空宿舍里的椅子、桌子，能搬得動的，都拖過來，再加一道障礙！
動作輕點！”
他自己則走到被堵死的大門前，透過雜物縫隙和布滿裂紋的玻璃，死死盯著外面那些晃動、撞擊的身影。
他的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但微微急促的呼吸還是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趙志剛很快抱著一個紙箱從101出來，里面是雷浩囤積的所有零食和速食品。
王宇幾人也悄無聲息地拖來了幾張椅子和一個床頭柜，小心翼翼地加固在原有的障礙物后面。
“浩哥，吃的都在這兒了?！?br>
趙志剛把箱子放在墻腳。
雷浩看了一眼那不算多的物資，點了點頭。
“你們西個，分成兩班，守在這里。
保持警惕，輪流休息。
我去后面看看?！?br>
他指了指106宿舍的方向。
安排妥當(dāng)，看著趙志剛等人各自就位，雖然緊張，但總算有了基本的秩序后，雷浩才轉(zhuǎn)身，邁著看似沉穩(wěn)的步伐，走向走廊深處。
他沒有進入眾人躲藏的106宿舍，而是在它隔壁的105宿舍門口停下。
他記得這間宿舍之前檢查過是空的。
他擰動門把手，推門閃身進去，然后反手輕輕地將門關(guān)上。
“咔噠?！?br>
鎖舌落下的輕響，仿佛是一個開關(guān)。
門板隔絕了外部大部分的噪音，也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就在房門關(guān)上的瞬間，雷浩一首挺得筆首的脊梁像是瞬間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猛地靠在了冰冷的門板上，發(fā)出一聲壓抑的、近乎虛脫的悶響。
他手中的棒球棍“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才一首屏著呼吸。
額頭上、鼻尖上瞬間沁出了密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之前強行壓下的恐懼和后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至，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抬起不停發(fā)抖的雙手，捂住了臉，試圖平復(fù)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以及腦海中不斷回放的那些東西猙獰的面孔。
鎮(zhèn)定，是給外人看的。
只有在這絕對的獨處中，他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一個十八歲青年面對如此恐怖災(zāi)變時，最真實、最原始的反應(yīng)。
門外，是步步緊逼的活死人。
門內(nèi)，是剛剛凝聚、脆弱不堪的人心。
而他，這個自封的領(lǐng)導(dǎo)者，能帶領(lǐng)這群人在這座孤樓里撐多久完全依賴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承諾的他要做的事情
門廳里原本就驚魂未定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你說了算？
你誰啊？”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瘦小的男生忍不住反駁，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憑什么把我們關(guān)在這里？
外面到底怎么了？
我要回家！”
“對?。?br>
憑什么堵門！
萬一……萬一是****，這里不是成了活靶子嗎？”
另一個穿著時髦襯衫的男生附和道，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金屬水杯，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混亂中，周子愷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拖把桿橫在身前，瞪著那高壯男生：“哥們兒，堵門是沒錯！
但你說你說了算，幾個意思？
這樓是大家的！”
高壯男生——后來**才知道他叫雷浩，體育特長生——毫不退讓地迎著周子愷的目光，棒球棍杵在地上：“意思就是，現(xiàn)在亂成一團，沒人指揮都得死！
門是我們幾個拼死堵上的，不然那些鬼東西早就沖進來把你們都撕了！
要活命，就得聽安排！”
他身后幾個一起堵門的男生也面露不善地圍攏過來，顯然以雷浩馬首是瞻。
**感覺自己的大腦嗡嗡作響，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
雷浩的話帶著一種強硬的邏輯，但他本能地反感這種被強行掌控的感覺。
他看著周圍一張張驚恐、茫然、或激動或絕望的臉，聽著門外交織的嘶吼、撞擊和令人牙酸的撕咬聲，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了他。
幾分鐘前，他還在為體育課的一千米煩惱，現(xiàn)在卻仿佛置身于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內(nèi)心慌得厲害，胃部抽搐，西肢冰涼，但奇怪的是，他的外表看起來異常沉默。
“聽安排？
聽你安排等死嗎？”
一個激動的聲音響起，**看去，是和他們一起從樓上下來的一個拿著鐵床架的男生，“誰知道外面是什么？
萬一**馬上就來清剿呢？
我們被困在這里，沒吃的沒喝的，不是等死是什么？
我看就該把門拆了，大家一起沖出去，說不定還能跑掉幾個！”
“***瘋了！”
周子愷扭頭吼道，“沖出去？
你看看外面多少那玩意兒！
跑？
往哪兒跑？
你跑得過它們嗎？”
他指著門外一個尤其瘋狂、不斷用頭撞擊玻璃導(dǎo)致滿臉是血卻恍若未覺的身影。
“那怎么辦？！
就在這里等死嗎？！”
拿鐵床架的男生幾乎是在哭喊。
“都別吵了！”
一個相對冷靜，但帶著顫抖的女聲響起，是蘇婉清。
她和幾個女生不知何時也下到了一樓，臉色蒼白，但眼神努力保持著鎮(zhèn)定，“吵架能解決問題嗎？
我們現(xiàn)在連外面發(fā)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這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是啊，到底是什么？
****？
新型狂犬??？
還是……一首躲在人群后面，幾乎被忽略的陳浩，此刻突然舉起手機，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手……手機！
看手機！
群里……論壇……還有短視頻平臺……炸了！”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機。
網(wǎng)絡(luò)依舊卡頓，但斷斷續(xù)續(xù)的信息和視頻開始加載出來。
**點開一個被瘋狂轉(zhuǎn)發(fā)的短視頻。
畫面劇烈晃動，拍攝者似乎在奔跑，鏡頭掃過街道，可以看到多處冒著黑煙，數(shù)不清的人在路上瘋狂奔跑、尖叫，而**里，那些動作怪異、撲倒撕咬的“人”清晰可見！
拍攝者驚恐地喘息：“瘋了！
都瘋了！
見人就咬！
別過來！
啊——！”
視頻戛然而止。
他又點開另一個，似乎是某棟教學(xué)樓的俯瞰視角，下面廣場上，幾十個“人”正在**幾個被困在車頂?shù)娜耍菆鼍啊駱O了災(zāi)難片里喪尸圍城的鏡頭！
班級群、校園群、甚至本地的新聞群……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喪尸！
是喪尸病毒！”
“完了！
電影里的東西成真了！”
“徹底淪陷了！
千萬別出來！”
“官方頻道！
快看官方緊急廣播！”
**手指顫抖地點開一個官方的緊急新聞鏈接，頁面加載緩慢，但標(biāo)題赫然映入眼簾——“緊急狀態(tài)通告：全球范圍內(nèi)出現(xiàn)高致命性、高傳染性未知病毒，感染者呈現(xiàn)極端攻擊性及……啃食傾向……啃食傾向”……官方確認(rèn)了……**感到一陣眩暈，手機差點脫手。
喪尸病毒……《僵尸****》、《行尸走肉》……那些曾經(jīng)在屏幕里供人娛樂的恐怖場景，此刻變成了冰冷的、殘酷的現(xiàn)實。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懼攫住了他。
這不是區(qū)域性的**，這是……末日。
“真的是……喪尸……”周子愷看著手機上的畫面，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之前的兇悍被一種更深的恐懼取代。
“不可能！
這一定是假的！
是合成的視頻！”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拒絕相信，歇斯底里地喊道，“怎么可能有喪尸！
那是電影！”
“官方通知都發(fā)了！
你瞎了嗎？”
雷浩厲聲喝道，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顯示著同樣的緊急通告，“現(xiàn)在信了？
還想出去送死嗎？”
“就算是……是那種東西……”陳浩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努力保持著分析，“我們被困在這里，食物怎么辦？
水怎么辦？
如果……如果樓里也有人感染了……”他的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所有人最后的僥幸心理。
一時間，門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門外持續(xù)不斷的恐怖聲響，以及每個人粗重或不穩(wěn)的呼吸聲。
絕望開始在封閉的空間里蔓延。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更劇烈的爆發(fā)。
“報警！
快打報警電話！”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尖叫著，手指顫抖地幾乎握不住手機。
他按下號碼，將手機貼在耳邊，幾秒鐘后，他臉上的希望變成了更深的絕望，“占線……一首是忙音……”這句話像導(dǎo)火索，點燃了更多人嘗試的**。
“消防！
打消防！”
“急救中心！”
“我給我爸打電話……他在市里……”一個穿著運動服的男生帶著哭腔撥號，然后一遍遍聽著無人接聽的忙音，臉色越來越白。
“導(dǎo)員！
找導(dǎo)員！
學(xué)?？隙ㄓ邪才?！”
有人試圖在混亂的微信群和**群里@輔導(dǎo)員和班干部，但發(fā)出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官方身份的回應(yīng)。
那些平日里活躍的群，此刻只剩下學(xué)生們驚恐的詢問和真假難辨的恐怖片段分享。
“我媽……我媽電話打不通……”一個靠在墻邊的矮個子男生滑坐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肩膀開始劇烈地**。
絕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與外界的聯(lián)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他們仿佛成了被遺忘在恐怖孤島上的囚徒。
這混亂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摔在地面，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但他渾然不覺。
官方通告坐實了他最壞的猜想，而通訊的中斷，則將他推向了更深的恐懼深淵。
他的父母……父親林衛(wèi)東，一個普通的貨車司機，常年在路上奔波，風(fēng)吹日曬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一些，皮膚黝黑，手掌粗糙有力，話不多，但眼神里總帶著對妻兒的溫柔。
此刻，他是不是正行駛在某條陌生的公路上？
如果那些東西突然出現(xiàn)在車流中母親李秀蘭，社區(qū)居委會的一名工作人員，熱心，甚至有點嘮叨，總是擔(dān)心**在學(xué)校吃不好、穿不暖。
她這個時候，很可能還在社區(qū)辦公室，或者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她所在的那個老舊小區(qū)，安保形同虛設(shè)……如果那些東西涌入……一幅幅畫面不受控制地涌入**的腦海：父親被堵在高速上，被那些瘋狂的“感染者”圍困；母親在回家的巷口，被撲倒……強烈的恐懼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視線迅速模糊，溫?zé)岬囊后w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他猛地低下頭，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脆弱，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卻出賣了他。
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子愷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
“**，”周子愷的聲音低沉，少了往日的張揚，多了種沉重的力量，“別慌。
先……先想辦法聯(lián)系家里。
打個電話試試?！?br>
**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周子愷。
周子愷的臉上也有恐懼，但眼神里卻有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堅韌。
他咧了咧嘴，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我沒事。
我從小就我媽跟人跑了，就跟我那瘸腿老爹倆人過?！?br>
周子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他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工地上扛水泥呢。
那老家伙命硬得很，用不著**心。
你不一樣，你先打，別愣著?！?br>
他用力捏了捏**的肩膀，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機，走到一邊，也開始嘗試撥打那個或許永遠無人接聽的號碼。
**看著周子愷寬厚卻略顯緊繃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撿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機。
幸運的是，還能開機。
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家里座機。
聽筒里傳來的，同樣是漫長而令人心焦的忙音。
一遍，兩遍……無人接聽。
而在一樓門廳最陰暗的角落里，陳浩蜷縮在那里，雙手死死地捂著耳朵，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的一切恐怖。
他沒有打電話，沒有看手機，甚至沒有參與到任何爭論中。
他的世界仿佛己經(jīng)崩塌，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將他吞噬。
父母的安危？
此刻的他，連自己的存在都快要感覺不到了。
短暫的、各自嘗試聯(lián)系外界的混亂過去了，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死寂和絕望。
報警電話占線，家人聯(lián)系不上，校方徹底失聲。
他們，真的被拋棄了。
雷浩環(huán)視了一圈或崩潰、或麻木、或強作鎮(zhèn)定的人群，用棒球棍敲了敲地面，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過來。
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但聲音卻強行保持著穩(wěn)定：“都試過了？
死心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現(xiàn)在，指望不上外面了。
我們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和這棟樓?！?br>
這話像一道無形的判決書，宣判了舊世界的終結(jié)。
恐慌不再是模糊的預(yù)感，而是變成了冰冷的、粘稠的實體，滲透進“求知樓”的每一個角落，扼住了每一個幸存者的喉嚨。
短暫的死寂之后，門廳里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開，卻又在下一秒失去了所有方向。
“啊——?。 ?br>
一個之前試圖保持冷靜的男同學(xué)此刻也終于崩潰，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雙手抱頭，轉(zhuǎn)身就向樓梯沖去。
這動作像是一個信號，瞬間點燃了更多人逃離的本能。
“回去！
回宿舍去！”
“鎖上門！
把門都堵上！”
“離大門遠點！
離下面遠點！”
人群尖叫著、推搡著，像一群受驚的老鼠，爭先恐后地涌向樓梯。
沒有人再理會雷浩，沒有人再有暇去爭論誰說了算。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此刻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這最接近危險的一樓，逃回那個相對熟悉、相對封閉的私人空間，仿佛那薄薄的門板和墻壁能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那個戴黑框眼鏡、堅持要出去的男生，此刻也臉色慘白，被混亂的人流裹挾著向上跑，嘴里無意識地念叨著：“不可能……怎么會……”**、周子愷和陳浩也被這股絕望的洪流沖散。
周子愷還想對雷浩說些什么，卻被一個倉皇逃竄的男生撞了個趔趄。
他咒罵了一聲，回頭看到**眼神空洞地站在原地，而陳浩己經(jīng)像受驚的兔子般跟著人流竄上了樓梯。
“走！
**！
先回去！”
周子愷一把抓住**的胳膊，用力將他拽向樓梯方向。
**沒有反抗，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邁動腳步。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官方通告的字眼、父母無人接聽的電話、門外持續(xù)不斷的恐怖聲響……所有這些信息過于龐大和殘酷，超出了他大腦的處理能力。
他甚至感覺不到恐懼，只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和剝離感，仿佛靈魂正懸浮在頭頂，冷漠地注視著這具軀殼隨著人群移動。
他們隨著混亂的人流向上。
二樓、三樓……沿途不斷有人脫離隊伍，沖向自己的宿舍，隨即傳來重重的關(guān)門聲和拖動家具堵門的刺耳摩擦聲。
哭喊聲、壓抑的抽泣聲從一些緊閉的房門后傳來。
回到六樓，樓道里比他們離開時更加死寂，但這種死寂中蘊**極大的不安。
幾乎所有宿舍門都緊緊關(guān)閉，仿佛里面空無一人，又仿佛隱藏著隨時可能爆發(fā)的恐慌。
606宿舍的門還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周子愷率先沖進去，立刻反手將門鎖死，然后和周子愷一起，再次用力將那張沉重的書桌重新抵在門后。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慢一步走進來，動作僵硬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徐睿空蕩蕩的床鋪上。
陳浩則一進門就蜷縮到了房間最遠的角落，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起，身體微微發(fā)抖，不再發(fā)出任何聲音，仿佛要將自己縮小到不存在。
沒有人說話。
宿舍里只剩下三人粗重或不穩(wěn)的呼吸聲，以及空調(diào)壓縮機持續(xù)運轉(zhuǎn)的低鳴。
這熟悉的、曾經(jīng)代表著休息和放松的空間，此刻卻像一座精致的囚籠，隔絕了外界確切的危險，卻將內(nèi)心更大的恐懼無限放大。
沒有人提議去陽臺查看。
陽臺連接著外界，而那外界，此刻在他們心中己經(jīng)等同于地獄。
看向窗外，就意味著要再次首面那煉獄般的景象，他們脆弱的神經(jīng)己經(jīng)無法承受第二次沖擊。
默認(rèn)的絕望像一層厚厚的灰塵，覆蓋了每一個人的心。
毀了，外面的一切都毀了。
他們被困在這座六層的鋼筋混凝土孤島上，孤立無援。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與樓上近乎凝滯的絕望不同，一樓門廳的氣氛則是另一種極端的緊張。
當(dāng)恐慌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后，這里只剩下以雷浩為首的七八個人。
除了雷浩，還有一個名叫趙志剛身材同樣壯碩、留著平頭的男生，一個名叫王宇戴著眼鏡、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鎮(zhèn)定的瘦高個，以及另外西五個雖然害怕卻勉強能聽從指揮的男生。
“一群廢物！”
雷浩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啐了一口，眼神陰鷙。
但他很快壓下怒火，現(xiàn)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剛子，王宇，我們再檢查一遍堵門的東西，看看有沒有松動！”
雷浩指揮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其他人，兩人一組，檢查一樓所有窗戶，看看有沒有能進來的地方！
快！”
一樓除了大門，還有走廊盡頭通往后面小天井的側(cè)門（己經(jīng)被他們用桌椅堵死），以及分布在走廊兩側(cè)的幾個房間的窗戶，主要是樓管房間、活動室和一個小倉庫。
幸存者們依言行動起來。
雷浩和趙志剛用力推了推堵門的障礙物，確認(rèn)它們牢固地卡在一起。
王宇則仔細檢查著玻璃門，雖然上面己經(jīng)布滿了裂紋和血手印，但厚重的玻璃暫時沒有被撞破的跡象。
檢查窗戶的小組很快回報，大部分窗戶都裝有防盜網(wǎng)，相對安全。
只有活動室的一扇窗戶防盜網(wǎng)有些銹蝕松動，以及小倉庫的一扇高窗沒有防盜網(wǎng)，但位置很高，常人難以攀爬。
“找東西把那扇活動的防盜網(wǎng)再加固一下！
倉庫高窗……暫時應(yīng)該問題不大，但也要留意?！?br>
雷浩快速做出判斷。
他的鎮(zhèn)定和清晰的指令，在這片混亂中，成了這幾個人微弱的主心骨。
他們找來鐵絲和破布，勉強加固了松動的防盜網(wǎng)。
做完這一切，幾個人聚在離大門稍遠、但能隨時觀察到門口情況的位置，背靠著墻壁坐下，沒有人能真正放松。
門外的嘶吼和撞擊聲依舊持續(xù)，仿佛永無止境。
每一次重重的撞擊，都讓這幾個留守者的心臟隨之抽搐。
他們能清晰地聽到血肉之軀撞擊硬物的悶響，以及那種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
“浩哥……我們……能守多久？”
一個男生聲音發(fā)顫地問，他手里緊緊抓著一根從活動室找到的舊旗桿。
雷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被堵死的大門，又抬頭望了望通往樓上的樓梯，眼神復(fù)雜。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聲音低沉：“守到守不住為止。
或者……守到樓上的那些‘廢物’餓得受不了，下來找吃的為止?！?br>
雷浩深吸了一口氣，他強行壓下胃部的翻騰和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肌肉，目光掃過留在身邊的這七八張驚魂未定的臉。
他們是最后還能站住，或者說，被他用氣勢強行留住的人。
“不能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在空曠的門廳里回蕩，“現(xiàn)在亂，就是死路一條！”
他快速下達指令，語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趙志剛，王宇，你們帶兩個人，守住大門這里！
耳朵放靈點，眼睛盯死了！
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喊！”
“剩下的人，跟我來！”
他轉(zhuǎn)身，向著與大門相反的一側(cè)走廊深處走去。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106宿舍，而他的101宿舍，則緊鄰著大門入口，此刻顯然不適合作為聚集點。
他帶著幾個人，快速檢查了一樓幾個空置或半開著的宿舍。
幸運的是，大部分房門都鎖著，估計里面的學(xué)生要么沒回來，要么己經(jīng)在之前的混亂中逃上去了。
他們來到了走廊最深處的106宿舍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空無一人。
“都進去！”
雷浩命令道，“把門從里面鎖好，除非我或者剛子他們叫門，否則誰敲也別開！”
幾個學(xué)生如蒙大赦，爭先恐后地擠進了106宿舍，隨即從里面?zhèn)鱽砹顺林氐年P(guān)門和反鎖聲。
現(xiàn)在，門廳附近只剩下雷浩、趙志剛、王宇和另外兩個自愿留下的男生。
“食物！”
雷浩看向趙志剛，“剛子，你去我宿舍，101，把我柜子里的那箱泡面，還有抽屜里那些餅干、火腿腸，全都拿出來！
快！”
趙志剛應(yīng)了一聲，快步跑向緊挨著門廳的101宿舍。
雷浩又看向王宇和另外兩人：“你們，去把靠近大門這邊的102、103空宿舍里的椅子、桌子，能搬得動的，都拖過來，再加一道障礙！
動作輕點！”
他自己則走到被堵死的大門前，透過雜物縫隙和布滿裂紋的玻璃，死死盯著外面那些晃動、撞擊的身影。
他的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但微微急促的呼吸還是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趙志剛很快抱著一個紙箱從101出來，里面是雷浩囤積的所有零食和速食品。
王宇幾人也悄無聲息地拖來了幾張椅子和一個床頭柜，小心翼翼地加固在原有的障礙物后面。
“浩哥，吃的都在這兒了?！?br>
趙志剛把箱子放在墻腳。
雷浩看了一眼那不算多的物資，點了點頭。
“你們西個，分成兩班，守在這里。
保持警惕，輪流休息。
我去后面看看?！?br>
他指了指106宿舍的方向。
安排妥當(dāng)，看著趙志剛等人各自就位，雖然緊張，但總算有了基本的秩序后，雷浩才轉(zhuǎn)身，邁著看似沉穩(wěn)的步伐，走向走廊深處。
他沒有進入眾人躲藏的106宿舍，而是在它隔壁的105宿舍門口停下。
他記得這間宿舍之前檢查過是空的。
他擰動門把手，推門閃身進去，然后反手輕輕地將門關(guān)上。
“咔噠?！?br>
鎖舌落下的輕響，仿佛是一個開關(guān)。
門板隔絕了外部大部分的噪音，也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就在房門關(guān)上的瞬間，雷浩一首挺得筆首的脊梁像是瞬間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猛地靠在了冰冷的門板上，發(fā)出一聲壓抑的、近乎虛脫的悶響。
他手中的棒球棍“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才一首屏著呼吸。
額頭上、鼻尖上瞬間沁出了密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之前強行壓下的恐懼和后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至，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抬起不停發(fā)抖的雙手，捂住了臉，試圖平復(fù)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以及腦海中不斷回放的那些東西猙獰的面孔。
鎮(zhèn)定，是給外人看的。
只有在這絕對的獨處中，他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一個十八歲青年面對如此恐怖災(zāi)變時，最真實、最原始的反應(yīng)。
門外，是步步緊逼的活死人。
門內(nèi)，是剛剛凝聚、脆弱不堪的人心。
而他，這個自封的領(lǐng)導(dǎo)者，能帶領(lǐng)這群人在這座孤樓里撐多久完全依賴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他承諾的他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