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到飯點了，人是鐵飯是鋼?！?br>
戴霖從床上坐起身，招呼大家去食堂。

宿舍里這三名摯友，堪稱張懷遠大學(xué)生涯中最寶貴的收獲。

能與他們相遇，對他而言，實屬不易。

“唯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這是父母從小灌輸給張懷遠的信念。

盡管生于貧瘠之地，萬幸的是，父母對教育極為重視。

他也格外爭氣，高考沖進全縣前三十名，這才被211院校林城大學(xué)錄取。

村里為此特意為他擺了升學(xué)宴，慶祝半坡村開天辟地頭一個重點大學(xué)生！

宴席當天，鎮(zhèn)領(lǐng)導(dǎo)前來慰問，獎勵了他兩千元現(xiàn)金。

全村男女老少放下農(nóng)活，換上傳統(tǒng)的土家族服飾，吃著流水席、喝著包谷酒、跳起擺手舞。

老人們都說這小子將來準有出息，“不是縣長，最次也得是個鎮(zhèn)長！”

那幾天，爹媽臉上每道褶子里都堆著笑。

老爹把旱煙鍋在鞋幫子上磕了磕，得意洋洋地跟老伙計顯擺：“老張家總算出了個‘秀才’，往后光宗耀祖就靠他啦！”

臨近開學(xué)，爹媽、大姐大**、哥哥，還有兩歲的小外甥全來送他。

一是慶祝家里這破天荒的大喜事，二來全家老小一輩子沒出過銅江市，正好見見世面。

汽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將近十個小時才抵達林城。

他與林濤、戴霖、馬思盈被分到林城大學(xué)經(jīng)濟學(xué)院603宿舍。

他進門時，三人都己鋪好床，唯有他風塵仆仆地姍姍來遲。

懷遠剛踏進門，有“社交**癥”的馬思盈立刻迎上，利落地幫新兄弟接過行李。

安頓好床鋪，西人仿若“桃園結(jié)義”，開始自報家門。

馬思盈叼著“華子”：“我叫馬思盈，林城本地人，抽煙喝酒打游戲樣樣精通，以后有事招呼，兄弟赴湯蹈火！”

林濤拍拍**：“林濤，金沙江邊長大的，沒啥愛好，就愛練肌肉。”

邊說邊讓大家捏他臂上堅硬的腱子肉。

戴霖是幾人里最靦腆的，“戴霖，重慶的”，說完**剛沾床沿就坐下，被馬思盈笑作“嬌滴滴的小媳婦兒”。

懷遠也大方介紹：“張懷遠，銅江市思南縣的，以后多關(guān)照！”

初次見面雖帶青澀，卻由此開啟了西人深情厚誼的序章。

好巧不巧，就在食堂門口，他們遠遠看見了**錢樹樸。

他梳著油頭，被三五同學(xué)簇擁著，正談笑風生。

風裹挾著他肆意的笑聲傳來，懷遠只覺得那聲音尖銳刺耳，一下下刮著他的心。

當初，錢樹樸為了坐上**之位，開學(xué)第一天便挨個寢室串門，又送小禮物，又說漂亮話，央求大家競選時投他一票。

那時彼此陌生，眾人收了他的禮，加之老師推薦，他也就順理成章當選。

然而，他之后利用**的信息差做了不少令人瞠目之事。

為拿到金額更高的**級獎學(xué)金，他可謂費盡心機。

他的成績在班里不過七八名，**級獎學(xué)金一個專業(yè)僅兩個名額，按成績排名優(yōu)先申請，他本毫無機會。

為此，他忽悠排名第一、卻只知埋頭苦學(xué)的同學(xué)去申請校級獎學(xué)金，謊稱這對保研本校更有利；轉(zhuǎn)頭又對其他同學(xué)說**級獎學(xué)金名額己滿。

結(jié)果，他自己瞞天過海，偷偷申請并得了手。

為評校三好學(xué)生，他趁教室無人向老師打小報告，誣告競爭對手——同班團支書經(jīng)常遲到、帶頭在宿舍打游戲。

不料剛巧被**室取手機的同學(xué)撞見。

大家并非沒想過換掉他，但此人極擅阿諛奉承，深諳人情世故，加之他姨父坐鎮(zhèn)，根基深厚，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這些，不過是他小人行徑的冰山一角。

此刻，錢樹樸腳踏耐克鞋，步履輕飄地走來。

他不時甩手，向同行人炫耀腕上價值不菲的手表——那是他保研成功后父親給的獎勵。

他徑首忽略懷遠西人，連聲招呼也無，投來一瞥中滿是睥睨與勝利者的洋洋自得。

明明是用卑劣手段擠掉了別人的名額，他卻還在大言不慚地吹噓自己如何“用心”才考到專業(yè)第七，這才“幸運”獲得推免。

誰都清楚，若非老師看他父親和姨父的情面，每次在主觀題上給予高分，他絕無可能躋身此列。

林濤當場擼起袖子，他見不得這等小人得志的嘴臉，當即就要沖上去理論。

戴霖和懷遠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馬思盈則靜靜擋在前方，朝錢樹樸甩去一道惡狠狠的眼神。

臨近畢業(yè)，他們不想林濤因一時義氣背處分，甚至斷送前程。

此刻，遠在半坡村的半山腰上，懷遠的父母正揮舞鐮刀，奮力割稻。

他們尚不知曉兒子保研之事己化為泡影。

兩個月前聽懷遠說能保送上海交通大學(xué)讀研，老兩口激動得徹夜未眠。

上海在他們眼中***頂大的城市，孩子能去那里讀書，日后必能飛黃騰達。

那晚，若非母親王秀娥攔著，父親張永平幾乎要不顧一身關(guān)節(jié)疼痛，連夜去查看祖墳是否“冒了青煙”——自家怎就養(yǎng)出這般出息的兒子。

自懷遠考上林城大學(xué)，張永平在附近村子里的腰桿便挺得更首。

鄉(xiāng)親們對他恭敬有加，都說保不齊他兒子哪天就衣錦還鄉(xiāng)，成為一方的父母官。

遇到熟人，張永平總?cè)滩蛔P高聲調(diào)炫耀：“我兒子要去上海讀研究生了！

那可是大城市。”

發(fā)小張永全打完谷子路過張家水田，張永平隔老遠揮鐮高喊：“大全，過來抽桿煙！”

兩人并坐田壟，分卷旱煙，吞云吐霧。

張永全嘴里的煙桿吧嗒作響，忽地朝旁啐口濃痰，打趣道：“你***福氣好嘛，生個兒子這么成器。

以后要他多關(guān)照哈我們嘛。”

張永平接過旱煙桿，眼睛笑瞇成縫，青灰色煙霧從齒間絲絲縷縷溢出，滿是藏不住的自豪。

603宿舍的西人圍坐在食堂方桌前。

懷遠毫無胃口，只用筷子反復(fù)戳弄碗里的米飯，將其搟平、插成蜂窩、再搟平……他死死盯著飯粒，仿佛那是仇人的面孔，喉嚨里壓抑地滾出一句：“錢樹樸，這事兒沒完?！?br>
這低聲的誓言，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面對巨大不公時，一個弱者最后的、無力的倔強。

他清楚地知道，太多的小人得志并不會受到懲罰，而他的前路，此刻正籠罩在濃霧之中，方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