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腹黑遇上懶機靈
沈硯一句話，陸晚就從需要站得腿發(fā)麻、笑得臉僵硬的副食品柜臺，調進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大部分時間都能坐著的辦公室。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紅星供銷社里蕩開了一圈不小的漣漪。
羨慕的有之——“陸晚那丫頭，真是走了**運了！
新來的沈主任怎么就瞧上她了？”
嫉妒的有之——“哼，一個農村來的，識字都不多吧？
去辦公室能干啥？
別是給人端茶遞水吧！”
猜測的有之——“聽說她被抓到上班時間偷懶睡覺，沒挨處分反而升了？
這里頭肯定有事兒！”
這些議論，陸晚或多或少聽到些風聲。
她撇撇嘴，渾不在意。
能坐著干活，誰樂意站著？
至于別人怎么說，那是別人的事，浪費口水又費心神，不劃算。
她陸晚的人生哲學第一條：只要不損害實際利益，閑言碎語就是耳邊風，吹過就算了。
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調到辦公室的第一天，她起了個大早——雖然內心極度抗拒離開溫暖的被窩，但形勢比人強。
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兩根麻花辮梳得一絲不亂，藍布罩衫洗得發(fā)白，卻干凈平整。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拘謹和興奮的笑容，提前十五分鐘就到了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不大，靠墻放著兩張對在一起的舊木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柜，還有一部黑色的手搖式電話機。
這就是供銷社的行政中樞了。
比她先到的是辦公室的另一個“老人”，姓王，叫王建國，西十多歲年紀，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戴著副老花鏡，正拿著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的茶杯。
看見陸晚進來，他眼皮抬了抬，從眼鏡片上方打量了她一眼，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繼續(xù)專注于他的茶杯。
陸晚臉上笑容不變，聲音甜脆：“王干事早！
我叫陸晚，是新調來協助您工作的，以后請您多指點！”
王建國又“嗯”了一聲，沒什么熱情，指了指望窗邊那張明顯更舊、桌面還有裂痕的桌子：“你就坐那兒吧。
主要負責接聽電話，有通知記錄下來。
還有就是文件收發(fā)、登記，歸檔。
沈主任交代了，你先熟悉熟悉，不懂的……盡量自己看，別老問?！?br>
話里的疏遠和隱隱的排擠，陸晚聽出來了。
她也不惱，笑嘻嘻地應了聲“哎，好的，謝謝王干事！”
，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椅子有點晃，她也不聲張，自己蹲下去摸索著找了塊小木片墊在一條腿下面，搞定。
能坐著就行，要求不高。
她打量了一下桌面，只有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里面放著幾支鉛筆和一個舊筆記本。
文件筐是空的。
她也不閑著，拿起抹布就開始擦桌子，擦椅子，連那個舊文件筐都里外擦得干干凈凈。
王建國冷眼瞧著，心里哼了一聲：倒是會來事。
沈硯是快八點的時候進來的。
他今天依舊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褲子，干凈利索，與這間充滿舊木頭和紙張霉味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目光掃過辦公室，在王建國身上略一停留，點了點頭，最后落在正在認真擦拭文件柜隔板的陸晚身上。
陸晚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臉上瞬間揚起那種帶著點怯生生又努力表現的積極笑容：“沈主任早！”
“嗯。”
沈硯應了一聲，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言簡意賅，“開始工作吧?！?br>
辦公室的工作，說起來簡單，做起來瑣碎。
電話鈴聲時不時響起，有上級部門的通知，有下面生產隊詢問物資情況的，也有私人找某某干事的。
王建國接電話時，官腔十足，嗯啊這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輪到陸晚，她聲音甜，態(tài)度好，哪怕對方啰嗦半天說不清，她也能耐著性子“哎，對，您說，我記著呢”，筆下飛快地記錄要點。
記錄完了，還會復述一遍確認，確保無誤。
幾天下來，光是接電話這一項，就顯出了高低。
王建國那邊偶爾會有記錄不清被追問的情況，陸晚這里卻從無差錯。
連偶爾來辦公室辦事的其他部門同事，都愿意跟這個新來的、說話好聽的小姑娘多聊兩句。
陸晚心里明鏡似的。
接電話坐著，記錄坐著，整理文件也坐著。
這活兒，比在柜臺面對那些斤斤計較、為了半兩糖票能吵半天的顧客輕松多了！
雖然王建國時不時會丟給她一些原本不屬于她分內的、陳年舊文件的整理歸檔工作，她也樂呵呵地接下。
整理文件也能坐著，還能趁機摸摸魚，了解一下供銷社過去的“黑歷史”，何樂而不為？
她的小聰明和“偷奸?；痹诂嵥榈墓ぷ髦姓宫F得淋漓盡致。
比如，她很快摸清了各個部門打電話來的規(guī)律和對方的脾氣。
會計科的老張嗓門大，性子急，電話來了必須第一時間接，記錄要快；政工科的李大姐愛嘮叨，家長里短能說半天，接她電話時，陸晚就一邊“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邊手下不停，繼續(xù)整理其他文件，兩不耽誤；要是下面生產隊來問緊俏物資（比如化肥、柴油）的，她一律按照標準回答“暫時沒貨，等通知”，絕不透露任何可能引起麻煩的口風，記錄完就首接把電話記錄本放到沈硯桌上，絕不沾手。
再比如，文件登記歸檔。
王建國丟給她的是一堆前幾年的采購單據和報告，雜亂無章。
陸晚也不急著一下子干完。
每天干一點，分類的時候，專挑那些紙張干凈、字跡清晰的先處理，那些字跡模糊、紙張破損油膩的，就丟在一邊，美其名曰“需要仔細辨認”。
實際上，工作量無形中減少了三分之一。
她還無師自通地搞起了“信息整合”。
在接電話和整理文件的過程中，她耳朵豎得像天線，把所有聽到的、看到的零碎信息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誰和誰關系好，誰和誰有矛盾，哪個生產隊今年收成好可能有多余的雞蛋換購，哪個部門最近可能要搞檢查……這些信息，看似無用，但她覺得，總有一天能用上。
畢竟，沈主任留下她，不就是看中她“能盯梢”嗎？
這天下午，王建國被政工科叫去開會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陸晚和正在看月度報表的沈硯。
電話鈴響，陸晚熟練地接起：“**，紅星供銷社辦公室?！?br>
電話那頭是街東頭合作商店的副主任，姓錢，聲音帶著笑意：“是小陸吧？
我老錢啊！
聽說你調到辦公室了？
恭喜恭喜?。 ?br>
“錢主任**！
謝謝您惦記！”
陸晚聲音甜美，心里卻警惕起來。
合作商店的趙胖子和她身邊的沈主任不對付，這錢副主任突然打電話來套近乎，肯定沒好事。
果然，寒暄兩句后，老錢話鋒一轉：“小陸啊，聽說你們社里最近到了一批上海產的暖水瓶？
花色挺新的？
我們這邊好多群眾都打聽呢，你們庫存還多嗎？
要是多的話，能不能……嘿嘿，勻幾個給我們應應急？”
陸晚腦子里飛快轉動。
暖水瓶確實是緊俏貨，社里是到了一批，但數量不多，早就被內部人員和關系戶預定了大半，根本沒打算對外大量銷售。
這老錢，消息倒是靈通，想來探底，甚至想截胡？
她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哎呀，錢主任，您消息真靈通！
是有這么一批貨，可是……具體庫存數字我還真不清楚，這都是倉庫和業(yè)務科在管。
而且我聽說，這批貨好像……有點小問題，正在質檢呢，能不能上架還兩說?！?br>
她故意說得含糊其辭，既沒承認庫存多，也沒說少，還拋出一個“質量問題”的煙霧彈。
“有問題？”
老錢果然疑惑，“啥問題？”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領導們的事兒?！?br>
陸晚壓低聲音，仿佛在透露什么機密，“錢主任，要不您過兩天再問問業(yè)務科？
或者，首接問問我們沈主任？”
她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還點出了沈硯。
掛了電話，陸晚一轉頭，就看見沈硯不知何時己經放下了報表，正看著她，黑眸深沉，看不出情緒。
陸晚心里一跳，臉上立刻換上匯報工作的認真表情：“沈主任，是合作商店的錢副主任，打聽咱們新到的暖水瓶庫存，我說不清楚，可能有問題在質檢，讓他問業(yè)務科或者您?！?br>
沈硯沒說話，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他當然聽出了陸晚話里的機變和那點小心思。
把不確定的庫存推給“不清楚”，用“可能有問題”來搪塞，避免首接拒絕引發(fā)矛盾，也防止對方繼續(xù)糾纏。
最后還把決定權引到他這里來……很聰明，也很懂得保護自己，不越權，不攬事。
“嗯?！?br>
沈硯淡淡應了一聲，重新拿起報表，似乎并不在意。
陸晚松了口氣，知道自己這關算是過了。
她坐回座位，心里有點小得意。
看，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既應付了刺探，又在領導面前表現了“忠誠”和“機靈”。
幾天后，發(fā)生了一件事，讓陸晚的“情報網”初顯威力。
這天上午，縣供銷總社突然下來一個檢查小組，說是臨時抽查賬目和物資管理。
社長和幾個主要領導都陪著去了財務科和倉庫。
辦公室這邊，王建國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陸晚則守著電話，處理日常事務。
中午快下班時，檢查小組的人臉色不太好看地走了。
社長把沈硯叫到了自己辦公室，過了好一會兒，沈硯才回來，臉色依舊平靜，但陸晚敏銳地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有點低。
王建國湊上去小聲問：“主任，沒事吧？”
沈硯沒理他，徑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陸晚心里琢磨開了。
她剛才借著去廁所的功夫，隱約聽到檢查小組的人提到“損耗率”、“對不上數”之類的詞。
結合她這幾天整理舊文件時，無意中看到過幾份關于倉庫保管員老劉和業(yè)務科副科長老邢****，以及老邢似乎和合作商店趙胖子有私下往來的模糊記錄……她心里隱隱有個猜測。
下午，辦公室里氣氛有些沉悶。
王建國識趣地不敢多話。
陸晚則一邊慢吞吞地整理著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舊文件，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果然，沒多久，她就聽到倉庫保管員老劉和業(yè)務科的老邢在走廊角落里壓低聲音爭執(zhí)。
“……說了讓你最近小心點！
賬目做平點！”
“我怎么做？
那批瑕疵布匹，明明是你……噓！
小聲點！
你想害死我？
……放心，查不到我們頭上，往損耗上推就是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但關鍵信息陸晚捕捉到了。
瑕疵布匹，賬目，往損耗上推……這分明是想侵占公家財產！
她心跳有點快。
這事可大可小。
捅出去，能立功，但肯定會得罪人，而且可能被卷入麻煩。
不說，似乎也沒她什么責任，畢竟她“什么都沒聽見”。
她看了一眼坐在辦公桌后，正對著窗外沉思的沈硯。
新官**，就遇到下屬可能勾結侵吞物資，這無疑是個下馬威，也是個立威的機會。
要不要告訴他？
陸晚糾結了大概一根煙的功夫。
最終，她“能屈能伸”和“追求安穩(wěn)”的本性占據了上風。
她不想惹麻煩，但沈硯現在是她的“靠山”，他要是倒了或者被架空了，自己這個靠“關系”進來的，估計也沒什么好果子吃。
而且，這事要是爆出來，沈主任能處理好，豈不是顯得他很有能力？
自己這個報信的，也算有點功勞吧？
想通了這一點，她決定“屈”一下，主動攬點事。
等到王建國又被叫出去辦事，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人時，陸晚站起身，裝作去給沈硯的茶杯添水。
走到他桌邊，她一邊慢騰騰地倒水，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像自言自語又像匯報般說道：“主任，我上午去后面廁所的時候，好像聽到倉庫劉叔和業(yè)務科邢叔在說什么……布匹……損耗什么的，聲音挺急的，也沒聽太清……”她說完，也不看沈硯的表情，添完水就趕緊退回自己座位，拿起一份文件，假裝認真地看著，心臟卻砰砰首跳。
沈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個假裝看文件，耳朵卻微微發(fā)紅的女孩身上。
布匹……損耗……老劉和老邢……他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和冷意。
檢查組來得突然，問題出在倉庫損耗，原來是內外勾結。
他看了一眼陸晚。
她低著頭，脖頸纖細，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隨口一說”的無辜樣子。
倒是會挑時機，也懂得如何不著痕跡地傳遞信息。
“嗯?！?br>
沈硯又是淡淡一聲，仿佛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陸晚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檢查組似乎也沒查出什么實質性問題，不了了之。
就在陸晚以為這事過去了的時候，突然傳來消息：倉庫保管員老劉工作調動，去了更偏遠的公社分銷點。
業(yè)務科副科長老邢，則因為“工作需要”，被派去參加一個為期三個月的長期***。
明眼人都知道，這等同于發(fā)配。
供銷社里暗流涌動，不少人看沈硯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畏。
王建國在辦公室里，對著陸晚，第一次露出了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小陸啊，還是你有眼光，沈主任真是……年輕有為啊。”
陸晚心里咂舌。
這沈主任，手段真是又快又狠，悄無聲息就把人給料理了。
她越發(fā)覺得，自己當初那個“投誠”的決定，做得無比正確。
同時，她也隱隱明白了，沈硯留下她，不僅僅是需要一個“盯梢對家”的眼線，更需要一個在社內部也能幫他“聽風”的耳朵。
這天下午，沈硯外出辦事回來，遞給陸晚一個小紙包。
陸晚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居然是幾塊包裝精美的牛奶糖！
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主任，這……別人給的，我不吃甜。”
沈硯語氣平淡，坐下開始看文件。
陸晚捏著那幾塊糖，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看來，自己那次“通風報信”，沈主任是記在心里了。
這算是……獎勵？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放進嘴里，濃郁的奶香瞬間化開，甜得她瞇起了眼。
“謝謝主任！”
她聲音里的甜度，都快趕上嘴里的糖了。
沈硯抬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瞇著眼睛，像只偷到腥的貓咪，滿足又狡黠。
和第一次在麻袋堆里抓到她時那副驚慌失措又強裝鎮(zhèn)定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
“把上個月的文件歸檔記錄拿給我看一下。”
“哎，好的主任！”
陸晚**糖，聲音含糊卻應答得干脆利落，轉身就去文件柜里翻找。
能坐著干活，有領導（偶爾）發(fā)糖，還能不動聲色地給自己撈點“情報功勞”，這辦公室的日子，真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陸晚覺得，自己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大概就是當初在麻袋堆邊，鬼使神差地遞出了那個紅糖餅。
而沈硯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這個陸晚，懶惰是實，但機靈也是真，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用什么方式說。
是一把……還算好用的刀。
至于以后會不會傷到手，他自有分寸。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吹進帶著涼意的秋風，卻吹不散室內某種悄然滋生的、微妙的聯系。
一場屬于腹黑與懶機靈的較量與合作，才剛剛拉開序幕。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紅星供銷社里蕩開了一圈不小的漣漪。
羨慕的有之——“陸晚那丫頭，真是走了**運了！
新來的沈主任怎么就瞧上她了？”
嫉妒的有之——“哼，一個農村來的，識字都不多吧？
去辦公室能干啥？
別是給人端茶遞水吧！”
猜測的有之——“聽說她被抓到上班時間偷懶睡覺，沒挨處分反而升了？
這里頭肯定有事兒！”
這些議論，陸晚或多或少聽到些風聲。
她撇撇嘴，渾不在意。
能坐著干活，誰樂意站著？
至于別人怎么說，那是別人的事，浪費口水又費心神，不劃算。
她陸晚的人生哲學第一條：只要不損害實際利益，閑言碎語就是耳邊風，吹過就算了。
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調到辦公室的第一天，她起了個大早——雖然內心極度抗拒離開溫暖的被窩，但形勢比人強。
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兩根麻花辮梳得一絲不亂，藍布罩衫洗得發(fā)白，卻干凈平整。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拘謹和興奮的笑容，提前十五分鐘就到了辦公室門口。
辦公室不大，靠墻放著兩張對在一起的舊木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柜，還有一部黑色的手搖式電話機。
這就是供銷社的行政中樞了。
比她先到的是辦公室的另一個“老人”，姓王，叫王建國，西十多歲年紀，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戴著副老花鏡，正拿著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自己的茶杯。
看見陸晚進來，他眼皮抬了抬，從眼鏡片上方打量了她一眼，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繼續(xù)專注于他的茶杯。
陸晚臉上笑容不變，聲音甜脆：“王干事早！
我叫陸晚，是新調來協助您工作的，以后請您多指點！”
王建國又“嗯”了一聲，沒什么熱情，指了指望窗邊那張明顯更舊、桌面還有裂痕的桌子：“你就坐那兒吧。
主要負責接聽電話，有通知記錄下來。
還有就是文件收發(fā)、登記，歸檔。
沈主任交代了，你先熟悉熟悉，不懂的……盡量自己看，別老問?！?br>
話里的疏遠和隱隱的排擠，陸晚聽出來了。
她也不惱，笑嘻嘻地應了聲“哎，好的，謝謝王干事！”
，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椅子有點晃，她也不聲張，自己蹲下去摸索著找了塊小木片墊在一條腿下面，搞定。
能坐著就行，要求不高。
她打量了一下桌面，只有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里面放著幾支鉛筆和一個舊筆記本。
文件筐是空的。
她也不閑著，拿起抹布就開始擦桌子，擦椅子，連那個舊文件筐都里外擦得干干凈凈。
王建國冷眼瞧著，心里哼了一聲：倒是會來事。
沈硯是快八點的時候進來的。
他今天依舊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褲子，干凈利索，與這間充滿舊木頭和紙張霉味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目光掃過辦公室，在王建國身上略一停留，點了點頭，最后落在正在認真擦拭文件柜隔板的陸晚身上。
陸晚聽到腳步聲，立刻轉過身，臉上瞬間揚起那種帶著點怯生生又努力表現的積極笑容：“沈主任早！”
“嗯。”
沈硯應了一聲，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言簡意賅，“開始工作吧?！?br>
辦公室的工作，說起來簡單，做起來瑣碎。
電話鈴聲時不時響起，有上級部門的通知，有下面生產隊詢問物資情況的，也有私人找某某干事的。
王建國接電話時，官腔十足，嗯啊這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輪到陸晚，她聲音甜，態(tài)度好，哪怕對方啰嗦半天說不清，她也能耐著性子“哎，對，您說，我記著呢”，筆下飛快地記錄要點。
記錄完了，還會復述一遍確認，確保無誤。
幾天下來，光是接電話這一項，就顯出了高低。
王建國那邊偶爾會有記錄不清被追問的情況，陸晚這里卻從無差錯。
連偶爾來辦公室辦事的其他部門同事，都愿意跟這個新來的、說話好聽的小姑娘多聊兩句。
陸晚心里明鏡似的。
接電話坐著，記錄坐著，整理文件也坐著。
這活兒，比在柜臺面對那些斤斤計較、為了半兩糖票能吵半天的顧客輕松多了！
雖然王建國時不時會丟給她一些原本不屬于她分內的、陳年舊文件的整理歸檔工作，她也樂呵呵地接下。
整理文件也能坐著，還能趁機摸摸魚，了解一下供銷社過去的“黑歷史”，何樂而不為？
她的小聰明和“偷奸?；痹诂嵥榈墓ぷ髦姓宫F得淋漓盡致。
比如，她很快摸清了各個部門打電話來的規(guī)律和對方的脾氣。
會計科的老張嗓門大，性子急，電話來了必須第一時間接，記錄要快；政工科的李大姐愛嘮叨，家長里短能說半天，接她電話時，陸晚就一邊“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邊手下不停，繼續(xù)整理其他文件，兩不耽誤；要是下面生產隊來問緊俏物資（比如化肥、柴油）的，她一律按照標準回答“暫時沒貨，等通知”，絕不透露任何可能引起麻煩的口風，記錄完就首接把電話記錄本放到沈硯桌上，絕不沾手。
再比如，文件登記歸檔。
王建國丟給她的是一堆前幾年的采購單據和報告，雜亂無章。
陸晚也不急著一下子干完。
每天干一點，分類的時候，專挑那些紙張干凈、字跡清晰的先處理，那些字跡模糊、紙張破損油膩的，就丟在一邊，美其名曰“需要仔細辨認”。
實際上，工作量無形中減少了三分之一。
她還無師自通地搞起了“信息整合”。
在接電話和整理文件的過程中，她耳朵豎得像天線，把所有聽到的、看到的零碎信息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誰和誰關系好，誰和誰有矛盾，哪個生產隊今年收成好可能有多余的雞蛋換購，哪個部門最近可能要搞檢查……這些信息，看似無用，但她覺得，總有一天能用上。
畢竟，沈主任留下她，不就是看中她“能盯梢”嗎？
這天下午，王建國被政工科叫去開會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陸晚和正在看月度報表的沈硯。
電話鈴響，陸晚熟練地接起：“**，紅星供銷社辦公室?！?br>
電話那頭是街東頭合作商店的副主任，姓錢，聲音帶著笑意：“是小陸吧？
我老錢啊！
聽說你調到辦公室了？
恭喜恭喜?。 ?br>
“錢主任**！
謝謝您惦記！”
陸晚聲音甜美，心里卻警惕起來。
合作商店的趙胖子和她身邊的沈主任不對付，這錢副主任突然打電話來套近乎，肯定沒好事。
果然，寒暄兩句后，老錢話鋒一轉：“小陸啊，聽說你們社里最近到了一批上海產的暖水瓶？
花色挺新的？
我們這邊好多群眾都打聽呢，你們庫存還多嗎？
要是多的話，能不能……嘿嘿，勻幾個給我們應應急？”
陸晚腦子里飛快轉動。
暖水瓶確實是緊俏貨，社里是到了一批，但數量不多，早就被內部人員和關系戶預定了大半，根本沒打算對外大量銷售。
這老錢，消息倒是靈通，想來探底，甚至想截胡？
她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哎呀，錢主任，您消息真靈通！
是有這么一批貨，可是……具體庫存數字我還真不清楚，這都是倉庫和業(yè)務科在管。
而且我聽說，這批貨好像……有點小問題，正在質檢呢，能不能上架還兩說?！?br>
她故意說得含糊其辭，既沒承認庫存多，也沒說少，還拋出一個“質量問題”的煙霧彈。
“有問題？”
老錢果然疑惑，“啥問題？”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領導們的事兒?！?br>
陸晚壓低聲音，仿佛在透露什么機密，“錢主任，要不您過兩天再問問業(yè)務科？
或者，首接問問我們沈主任？”
她巧妙地把皮球踢了回去，還點出了沈硯。
掛了電話，陸晚一轉頭，就看見沈硯不知何時己經放下了報表，正看著她，黑眸深沉，看不出情緒。
陸晚心里一跳，臉上立刻換上匯報工作的認真表情：“沈主任，是合作商店的錢副主任，打聽咱們新到的暖水瓶庫存，我說不清楚，可能有問題在質檢，讓他問業(yè)務科或者您?！?br>
沈硯沒說話，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他當然聽出了陸晚話里的機變和那點小心思。
把不確定的庫存推給“不清楚”，用“可能有問題”來搪塞，避免首接拒絕引發(fā)矛盾，也防止對方繼續(xù)糾纏。
最后還把決定權引到他這里來……很聰明，也很懂得保護自己，不越權，不攬事。
“嗯?！?br>
沈硯淡淡應了一聲，重新拿起報表，似乎并不在意。
陸晚松了口氣，知道自己這關算是過了。
她坐回座位，心里有點小得意。
看，這不就派上用場了？
既應付了刺探，又在領導面前表現了“忠誠”和“機靈”。
幾天后，發(fā)生了一件事，讓陸晚的“情報網”初顯威力。
這天上午，縣供銷總社突然下來一個檢查小組，說是臨時抽查賬目和物資管理。
社長和幾個主要領導都陪著去了財務科和倉庫。
辦公室這邊，王建國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陸晚則守著電話，處理日常事務。
中午快下班時，檢查小組的人臉色不太好看地走了。
社長把沈硯叫到了自己辦公室，過了好一會兒，沈硯才回來，臉色依舊平靜，但陸晚敏銳地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有點低。
王建國湊上去小聲問：“主任，沒事吧？”
沈硯沒理他，徑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陸晚心里琢磨開了。
她剛才借著去廁所的功夫，隱約聽到檢查小組的人提到“損耗率”、“對不上數”之類的詞。
結合她這幾天整理舊文件時，無意中看到過幾份關于倉庫保管員老劉和業(yè)務科副科長老邢****，以及老邢似乎和合作商店趙胖子有私下往來的模糊記錄……她心里隱隱有個猜測。
下午，辦公室里氣氛有些沉悶。
王建國識趣地不敢多話。
陸晚則一邊慢吞吞地整理著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舊文件，一邊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果然，沒多久，她就聽到倉庫保管員老劉和業(yè)務科的老邢在走廊角落里壓低聲音爭執(zhí)。
“……說了讓你最近小心點！
賬目做平點！”
“我怎么做？
那批瑕疵布匹，明明是你……噓！
小聲點！
你想害死我？
……放心，查不到我們頭上，往損耗上推就是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但關鍵信息陸晚捕捉到了。
瑕疵布匹，賬目，往損耗上推……這分明是想侵占公家財產！
她心跳有點快。
這事可大可小。
捅出去，能立功，但肯定會得罪人，而且可能被卷入麻煩。
不說，似乎也沒她什么責任，畢竟她“什么都沒聽見”。
她看了一眼坐在辦公桌后，正對著窗外沉思的沈硯。
新官**，就遇到下屬可能勾結侵吞物資，這無疑是個下馬威，也是個立威的機會。
要不要告訴他？
陸晚糾結了大概一根煙的功夫。
最終，她“能屈能伸”和“追求安穩(wěn)”的本性占據了上風。
她不想惹麻煩，但沈硯現在是她的“靠山”，他要是倒了或者被架空了，自己這個靠“關系”進來的，估計也沒什么好果子吃。
而且，這事要是爆出來，沈主任能處理好，豈不是顯得他很有能力？
自己這個報信的，也算有點功勞吧？
想通了這一點，她決定“屈”一下，主動攬點事。
等到王建國又被叫出去辦事，辦公室里只剩他們兩人時，陸晚站起身，裝作去給沈硯的茶杯添水。
走到他桌邊，她一邊慢騰騰地倒水，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像自言自語又像匯報般說道：“主任，我上午去后面廁所的時候，好像聽到倉庫劉叔和業(yè)務科邢叔在說什么……布匹……損耗什么的，聲音挺急的，也沒聽太清……”她說完，也不看沈硯的表情，添完水就趕緊退回自己座位，拿起一份文件，假裝認真地看著，心臟卻砰砰首跳。
沈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個假裝看文件，耳朵卻微微發(fā)紅的女孩身上。
布匹……損耗……老劉和老邢……他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和冷意。
檢查組來得突然，問題出在倉庫損耗，原來是內外勾結。
他看了一眼陸晚。
她低著頭，脖頸纖細，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隨口一說”的無辜樣子。
倒是會挑時機，也懂得如何不著痕跡地傳遞信息。
“嗯?！?br>
沈硯又是淡淡一聲，仿佛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陸晚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檢查組似乎也沒查出什么實質性問題，不了了之。
就在陸晚以為這事過去了的時候，突然傳來消息：倉庫保管員老劉工作調動，去了更偏遠的公社分銷點。
業(yè)務科副科長老邢，則因為“工作需要”，被派去參加一個為期三個月的長期***。
明眼人都知道，這等同于發(fā)配。
供銷社里暗流涌動，不少人看沈硯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畏。
王建國在辦公室里，對著陸晚，第一次露出了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小陸啊，還是你有眼光，沈主任真是……年輕有為啊。”
陸晚心里咂舌。
這沈主任，手段真是又快又狠，悄無聲息就把人給料理了。
她越發(fā)覺得，自己當初那個“投誠”的決定，做得無比正確。
同時，她也隱隱明白了，沈硯留下她，不僅僅是需要一個“盯梢對家”的眼線，更需要一個在社內部也能幫他“聽風”的耳朵。
這天下午，沈硯外出辦事回來，遞給陸晚一個小紙包。
陸晚疑惑地接過，打開一看，居然是幾塊包裝精美的牛奶糖！
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主任，這……別人給的，我不吃甜。”
沈硯語氣平淡，坐下開始看文件。
陸晚捏著那幾塊糖，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看來，自己那次“通風報信”，沈主任是記在心里了。
這算是……獎勵？
她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放進嘴里，濃郁的奶香瞬間化開，甜得她瞇起了眼。
“謝謝主任！”
她聲音里的甜度，都快趕上嘴里的糖了。
沈硯抬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瞇著眼睛，像只偷到腥的貓咪，滿足又狡黠。
和第一次在麻袋堆里抓到她時那副驚慌失措又強裝鎮(zhèn)定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
“把上個月的文件歸檔記錄拿給我看一下。”
“哎，好的主任！”
陸晚**糖，聲音含糊卻應答得干脆利落，轉身就去文件柜里翻找。
能坐著干活，有領導（偶爾）發(fā)糖，還能不動聲色地給自己撈點“情報功勞”，這辦公室的日子，真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陸晚覺得，自己這輩子最英明的決定，大概就是當初在麻袋堆邊，鬼使神差地遞出了那個紅糖餅。
而沈硯看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這個陸晚，懶惰是實，但機靈也是真，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用什么方式說。
是一把……還算好用的刀。
至于以后會不會傷到手，他自有分寸。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吹進帶著涼意的秋風，卻吹不散室內某種悄然滋生的、微妙的聯系。
一場屬于腹黑與懶機靈的較量與合作，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