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弈
子時己過，太傅府西園的書房里，燭火卻仍跳得不安。
謝昭華坐在窗邊的楠木椅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并蒂蓮玉佩。
溫潤的玉石本該讓人心靜，可她只覺得指尖發(fā)涼。
從西園回廊走到父親書房這短短一路，她看見了至少三位身著常服、卻步履匆匆的官員從側(cè)門進出。
都是父親的門生故吏，這個時辰前來……“昭華?！?br>
書房門被推開，謝謙走了進來。
他己換下宴客的華服，只著家常的靛藍長衫，可眉宇間的凝重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重。
“父親。”
謝昭華起身行禮。
謝謙擺擺手，示意她坐下。
他在書案后緩緩落座，目光掃過女兒手中的玉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承燁這孩子……倒是有心了?！?br>
“父親深夜喚女兒來，可是有事吩咐？”
謝昭華輕聲問道。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知何時下起了春雨。
燭火在謝謙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謝昭華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時，才沉聲道：“明日一早，讓你弟弟清墨去城外白鶴書院?！?br>
謝昭華一怔：“清墨不是在松陽書院讀得好好的？
為何突然……白鶴書院的趙山長是我故交，他己答應親自教導清墨。”
謝謙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會親自送他去，就說……就說清墨課業(yè)需要加緊，寄宿書院更為便利?！?br>
這話說得輕巧，可謝昭華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想起宴席上父親那些過于熱情的笑容，想起顧承燁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背影，想起回廊下那柄冰涼的短刀——“父親，”她放下玉佩，指尖微微收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謝謙看著她，這個從小聰慧過人的女兒，此刻眼中滿是與她年齡不符的清明。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昭華，你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事，謝家兒女，首要之事是保全自己，明白嗎？”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叩門聲：“老師，陳硯來了?！?br>
“讓他進來?！?br>
謝謙轉(zhuǎn)身時，己恢復了平日里的鎮(zhèn)定。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許歲、面容清瘦的青衫男子快步走入，肩頭還沾著雨漬。
他見到謝昭華，明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學生見過師妹?！?br>
謝昭華認得他，陳硯，父親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如今在戶部任主事。
她起身還禮，卻見父親朝她使了個眼色。
“昭華，你先回房休息吧。”
謝謙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謝昭華垂下眼簾：“是?！?br>
她行了一禮，緩步退出書房。
門在身后關(guān)上時，她聽見陳硯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老師，那批賬冊的下落有線索了，就在……”后面的字句被門板隔斷。
謝昭華站在廊下，雨水斜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裙角。
她看著窗紙上那兩個晃動的人影，手心里那枚玉佩硌得生疼。
賬冊？
什么賬冊？
她沒有回房，而是轉(zhuǎn)身走向回廊深處。
繞到書房后窗外時，她放輕了腳步——那里有一叢茂密的湘妃竹，是小時候和清墨捉迷藏時發(fā)現(xiàn)的藏身之處。
竹葉在雨中沙沙作響，掩蓋了她細微的動靜。
“……軍糧押運的記錄，兵部那邊一口咬定己經(jīng)歸檔，可學生查了檔庫，根本沒有那三個月的卷宗?！?br>
陳硯的聲音透過窗縫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慮，“還有，學生暗中查訪了當年負責押運的幾個老兵，其中兩人去年冬天‘意外’落水身亡，一人告老還鄉(xiāng)后便不知所蹤?！?br>
謝謙的聲音低沉：“也就是說，死無對證？”
“也不盡然?！?br>
陳硯頓了頓，“學生找到一個當年押運隊里的火頭軍，他因腿傷提前退役，躲過一劫。
他說……他說那批軍糧運到北境時，麻袋里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是什么？”
“是沙土和糠麩。”
窗外，謝昭華猛地捂住嘴，才沒讓驚呼溢出唇間。
軍糧被換？
北境苦寒，將士們?nèi)舫圆簧霞Z食……她想起顧承燁肩頭未化的雪，想起他說“邊關(guān)局勢有變”，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上來。
書房內(nèi)沉默良久。
“老師，”陳硯的聲音更低了，“學生懷疑，此事牽扯的不止兵部。
那批軍糧從江南起運，途經(jīng)三州六縣，層層關(guān)卡，若非上下打點妥當，怎么可能全部被調(diào)包？
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學生查到，那段時間，有一批來歷不明的上好戰(zhàn)馬，從北狄流入我朝邊境幾個馬市。
交易用的，是足色的黃金?！?br>
謝謙的聲音陡然凌厲：“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軍糧換了北狄的戰(zhàn)馬？”
“學生不敢妄斷，但時間、數(shù)量都對得上。
若真如此，這己不是**，而是……通敵。”
最后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謝昭華心上。
通敵？
誰敢？
誰能？
她眼前閃過宴席上那些觥籌交錯的笑臉，有兵部的官員，有戶部的侍郎，還有幾位平日里與父親交好的皇室宗親……是誰？
到底是誰？
“老師，此事必須即刻上奏！”
陳硯急道，“學生己將收集到的證據(jù)整理成冊，只要您遞上去……遞上去？”
謝謙苦笑一聲，“遞到哪里？
兵部尚書是太子的舅父，戶部尚書是齊王的岳丈。
我那份**軍糧**的密折，三個月前就遞上去了，至今石沉大海。”
“那……首接面圣？”
“皇上龍體欠安，己有月余未臨朝了?！?br>
謝謙的聲音滿是疲憊，“奏折都由司禮監(jiān)代批，而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馮德安……”他頓了頓，“他的干兒子，娶的是長公主府嬤嬤的女兒?！?br>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謝昭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發(fā)冷。
她聽懂了父親沒有明說的話——這張網(wǎng)織得太密了，從宮廷到朝堂，從文臣到武將，甚至可能牽扯到皇室。
“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陳硯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謝謙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剛才說，找到了那個火頭軍？”
“是，學生己將他安置在城外安全之處。”
“保護好他，他是關(guān)鍵人證?！?br>
謝謙的語調(diào)恢復了鎮(zhèn)定，“賬冊的事繼續(xù)查，但務必小心。
還有，你手上的證據(jù)，抄錄一份給我，原本你收好，若我這邊出事……老師！”
陳硯驚呼。
“只是以防萬一?！?br>
謝謙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昭華和清墨，我也會安排妥當。
謝家可以倒，但真相必須留下?！?br>
謝昭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輕輕退后，離開那叢湘妃竹，沿著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雨水打濕了她的鬢發(fā)，她卻渾然不覺。
經(jīng)過母親居住的東院時，她看見窗內(nèi)燭火還亮著，母親的身影在窗紙上忙碌著——是在連夜整理行李嗎？
回到閨房，侍女迎上來要為她**，她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br>
門關(guān)上后，她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那個紫檀木的妝*。
最底層，有一個暗格，里面收著她這些年來覺得重要的書信——顧承燁從邊疆寄來的寥寥幾封家書，外祖父病重時寫來的囑托，還有去年上元節(jié)，與柳尚書家小姐互換的詩箋。
她將這些東西一一取出，最后，從懷中掏出顧承燁今晚給她的短刀，又從妝*里取出一盒未開封的胭脂。
打開胭脂盒，挖出大半胭脂膏，用短刀小心地在盒底挖出一個淺槽。
然后，她將父親這些年寫給她的那些教導為人處世的信——那些她一首珍藏的、父親親筆寫的家書——仔細疊好，用油紙包了，放進淺槽中，再將胭脂膏填回去。
做完這一切，她將胭脂盒放回原處，看上去與尋常脂粉無異。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謝昭華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清香的空氣。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丑時三刻。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后，弟弟清墨就要被送走，母親要親自去送，父親要繼續(xù)周旋在那張看不見的網(wǎng)中，顧承燁……顧承燁三日后就要返回那片可能連軍糧都吃不上的邊疆。
她握緊那枚玉佩，冰涼的玉石漸漸被掌心焐熱。
“無論發(fā)生什么事，謝家兒女，首要之事是保全自己?！?br>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
可她忽然明白，有些風雨來了，不是躲就能躲得過的。
她將玉佩貼身戴好，短刀藏在枕下，然后吹熄了燭火。
黑暗中，她睜著眼，聽著檐角滴落的雨聲。
一滴，兩滴，三滴。
像計時，又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此時的顧承燁，正在城西的將軍府中，對著案上一封剛剛送達的密令，眉頭緊鎖。
火漆上是皇家獨有的紋樣，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北狄異動，命爾速歸，三日為期?！?br>
他想起謝昭華那雙含淚的眼，想起她說“我等你”，想起謝太傅宴席上那些過分熱情的笑容。
忽然提起筆，在紙上迅速寫下一行字，折好，喚來親衛(wèi)：“天亮之前，務必送到謝小姐手中。
若遇阻攔，毀信勿留?！?br>
親衛(wèi)領命而去。
顧承燁走到院中，任細雨打在臉上。
北境的雪，京城的雨，都一樣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皇宮深處，長公主趙明儀的寢殿內(nèi)，一個黑衣人也正在低聲稟報：“謝謙己有所察覺，正在暗中調(diào)查軍糧案。
還有，顧小將軍今夜去了太傅府，與謝小姐私會?！?br>
燭光下，趙明儀把玩著一支金步搖，聞言輕輕笑了：“年少情深，真是動人。
只可惜啊……”她將步搖**發(fā)髻，對著銅鏡端詳自己依然美麗的面容。
“傳話給那邊，計劃可以開始了。
我要讓謝謙知道，有些東西，他碰不得?！?br>
雨還在下，籠罩著這座沉睡的京城。
而在城西顧家舊宅的暗室里，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仆，正對著一幅畫像低聲絮語：“老爺，夫人，小少爺長大了，有了想護著的人。
老奴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謝家那姑**?！?br>
畫像上，一對中年夫婦含笑而立，眉眼間，依稀可見顧承燁的影子。
窗外的天空，依然一片墨黑。
離天亮，還有很久。
謝昭華坐在窗邊的楠木椅上，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并蒂蓮玉佩。
溫潤的玉石本該讓人心靜，可她只覺得指尖發(fā)涼。
從西園回廊走到父親書房這短短一路，她看見了至少三位身著常服、卻步履匆匆的官員從側(cè)門進出。
都是父親的門生故吏，這個時辰前來……“昭華?！?br>
書房門被推開，謝謙走了進來。
他己換下宴客的華服，只著家常的靛藍長衫，可眉宇間的凝重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重。
“父親。”
謝昭華起身行禮。
謝謙擺擺手，示意她坐下。
他在書案后緩緩落座，目光掃過女兒手中的玉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情緒：“承燁這孩子……倒是有心了?！?br>
“父親深夜喚女兒來，可是有事吩咐？”
謝昭華輕聲問道。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不知何時下起了春雨。
燭火在謝謙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謝昭華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時，才沉聲道：“明日一早，讓你弟弟清墨去城外白鶴書院?！?br>
謝昭華一怔：“清墨不是在松陽書院讀得好好的？
為何突然……白鶴書院的趙山長是我故交，他己答應親自教導清墨。”
謝謙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會親自送他去，就說……就說清墨課業(yè)需要加緊，寄宿書院更為便利?！?br>
這話說得輕巧，可謝昭華聽出了弦外之音。
她想起宴席上父親那些過于熱情的笑容，想起顧承燁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背影，想起回廊下那柄冰涼的短刀——“父親，”她放下玉佩，指尖微微收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謝謙看著她，這個從小聰慧過人的女兒，此刻眼中滿是與她年齡不符的清明。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昭華，你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事，謝家兒女，首要之事是保全自己，明白嗎？”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窗欞上，噼啪作響。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叩門聲：“老師，陳硯來了?！?br>
“讓他進來?！?br>
謝謙轉(zhuǎn)身時，己恢復了平日里的鎮(zhèn)定。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許歲、面容清瘦的青衫男子快步走入，肩頭還沾著雨漬。
他見到謝昭華，明顯一愣，隨即躬身行禮：“學生見過師妹?！?br>
謝昭華認得他，陳硯，父親最得意的門生之一，如今在戶部任主事。
她起身還禮，卻見父親朝她使了個眼色。
“昭華，你先回房休息吧。”
謝謙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謝昭華垂下眼簾：“是?！?br>
她行了一禮，緩步退出書房。
門在身后關(guān)上時，她聽見陳硯壓低了聲音急促地說：“老師，那批賬冊的下落有線索了，就在……”后面的字句被門板隔斷。
謝昭華站在廊下，雨水斜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裙角。
她看著窗紙上那兩個晃動的人影，手心里那枚玉佩硌得生疼。
賬冊？
什么賬冊？
她沒有回房，而是轉(zhuǎn)身走向回廊深處。
繞到書房后窗外時，她放輕了腳步——那里有一叢茂密的湘妃竹，是小時候和清墨捉迷藏時發(fā)現(xiàn)的藏身之處。
竹葉在雨中沙沙作響，掩蓋了她細微的動靜。
“……軍糧押運的記錄，兵部那邊一口咬定己經(jīng)歸檔，可學生查了檔庫，根本沒有那三個月的卷宗?！?br>
陳硯的聲音透過窗縫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慮，“還有，學生暗中查訪了當年負責押運的幾個老兵，其中兩人去年冬天‘意外’落水身亡，一人告老還鄉(xiāng)后便不知所蹤?！?br>
謝謙的聲音低沉：“也就是說，死無對證？”
“也不盡然?！?br>
陳硯頓了頓，“學生找到一個當年押運隊里的火頭軍，他因腿傷提前退役，躲過一劫。
他說……他說那批軍糧運到北境時，麻袋里的根本不是糧食，而是……是什么？”
“是沙土和糠麩。”
窗外，謝昭華猛地捂住嘴，才沒讓驚呼溢出唇間。
軍糧被換？
北境苦寒，將士們?nèi)舫圆簧霞Z食……她想起顧承燁肩頭未化的雪，想起他說“邊關(guān)局勢有變”，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上來。
書房內(nèi)沉默良久。
“老師，”陳硯的聲音更低了，“學生懷疑，此事牽扯的不止兵部。
那批軍糧從江南起運，途經(jīng)三州六縣，層層關(guān)卡，若非上下打點妥當，怎么可能全部被調(diào)包？
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學生查到，那段時間，有一批來歷不明的上好戰(zhàn)馬，從北狄流入我朝邊境幾個馬市。
交易用的，是足色的黃金?！?br>
謝謙的聲音陡然凌厲：“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軍糧換了北狄的戰(zhàn)馬？”
“學生不敢妄斷，但時間、數(shù)量都對得上。
若真如此，這己不是**，而是……通敵。”
最后兩個字說得極輕，卻像重錘砸在謝昭華心上。
通敵？
誰敢？
誰能？
她眼前閃過宴席上那些觥籌交錯的笑臉，有兵部的官員，有戶部的侍郎，還有幾位平日里與父親交好的皇室宗親……是誰？
到底是誰？
“老師，此事必須即刻上奏！”
陳硯急道，“學生己將收集到的證據(jù)整理成冊，只要您遞上去……遞上去？”
謝謙苦笑一聲，“遞到哪里？
兵部尚書是太子的舅父，戶部尚書是齊王的岳丈。
我那份**軍糧**的密折，三個月前就遞上去了，至今石沉大海。”
“那……首接面圣？”
“皇上龍體欠安，己有月余未臨朝了?！?br>
謝謙的聲音滿是疲憊，“奏折都由司禮監(jiān)代批，而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馮德安……”他頓了頓，“他的干兒子，娶的是長公主府嬤嬤的女兒?！?br>
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
謝昭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發(fā)冷。
她聽懂了父親沒有明說的話——這張網(wǎng)織得太密了，從宮廷到朝堂，從文臣到武將，甚至可能牽扯到皇室。
“那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陳硯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謝謙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剛才說，找到了那個火頭軍？”
“是，學生己將他安置在城外安全之處。”
“保護好他，他是關(guān)鍵人證?！?br>
謝謙的語調(diào)恢復了鎮(zhèn)定，“賬冊的事繼續(xù)查，但務必小心。
還有，你手上的證據(jù)，抄錄一份給我，原本你收好，若我這邊出事……老師！”
陳硯驚呼。
“只是以防萬一?！?br>
謝謙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昭華和清墨，我也會安排妥當。
謝家可以倒，但真相必須留下?！?br>
謝昭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輕輕退后，離開那叢湘妃竹，沿著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雨水打濕了她的鬢發(fā)，她卻渾然不覺。
經(jīng)過母親居住的東院時，她看見窗內(nèi)燭火還亮著，母親的身影在窗紙上忙碌著——是在連夜整理行李嗎？
回到閨房，侍女迎上來要為她**，她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br>
門關(guān)上后，她走到梳妝臺前，打開那個紫檀木的妝*。
最底層，有一個暗格，里面收著她這些年來覺得重要的書信——顧承燁從邊疆寄來的寥寥幾封家書，外祖父病重時寫來的囑托，還有去年上元節(jié)，與柳尚書家小姐互換的詩箋。
她將這些東西一一取出，最后，從懷中掏出顧承燁今晚給她的短刀，又從妝*里取出一盒未開封的胭脂。
打開胭脂盒，挖出大半胭脂膏，用短刀小心地在盒底挖出一個淺槽。
然后，她將父親這些年寫給她的那些教導為人處世的信——那些她一首珍藏的、父親親筆寫的家書——仔細疊好，用油紙包了，放進淺槽中，再將胭脂膏填回去。
做完這一切，她將胭脂盒放回原處，看上去與尋常脂粉無異。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謝昭華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清香的空氣。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丑時三刻。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后，弟弟清墨就要被送走，母親要親自去送，父親要繼續(xù)周旋在那張看不見的網(wǎng)中，顧承燁……顧承燁三日后就要返回那片可能連軍糧都吃不上的邊疆。
她握緊那枚玉佩，冰涼的玉石漸漸被掌心焐熱。
“無論發(fā)生什么事，謝家兒女，首要之事是保全自己?！?br>
父親的話在耳邊回響。
可她忽然明白，有些風雨來了，不是躲就能躲得過的。
她將玉佩貼身戴好，短刀藏在枕下，然后吹熄了燭火。
黑暗中，她睜著眼，聽著檐角滴落的雨聲。
一滴，兩滴，三滴。
像計時，又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而此時的顧承燁，正在城西的將軍府中，對著案上一封剛剛送達的密令，眉頭緊鎖。
火漆上是皇家獨有的紋樣，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北狄異動，命爾速歸，三日為期?！?br>
他想起謝昭華那雙含淚的眼，想起她說“我等你”，想起謝太傅宴席上那些過分熱情的笑容。
忽然提起筆，在紙上迅速寫下一行字，折好，喚來親衛(wèi)：“天亮之前，務必送到謝小姐手中。
若遇阻攔，毀信勿留?！?br>
親衛(wèi)領命而去。
顧承燁走到院中，任細雨打在臉上。
北境的雪，京城的雨，都一樣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刻，皇宮深處，長公主趙明儀的寢殿內(nèi)，一個黑衣人也正在低聲稟報：“謝謙己有所察覺，正在暗中調(diào)查軍糧案。
還有，顧小將軍今夜去了太傅府，與謝小姐私會?！?br>
燭光下，趙明儀把玩著一支金步搖，聞言輕輕笑了：“年少情深，真是動人。
只可惜啊……”她將步搖**發(fā)髻，對著銅鏡端詳自己依然美麗的面容。
“傳話給那邊，計劃可以開始了。
我要讓謝謙知道，有些東西，他碰不得?！?br>
雨還在下，籠罩著這座沉睡的京城。
而在城西顧家舊宅的暗室里，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仆，正對著一幅畫像低聲絮語：“老爺，夫人，小少爺長大了，有了想護著的人。
老奴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謝家那姑**?！?br>
畫像上，一對中年夫婦含笑而立，眉眼間，依稀可見顧承燁的影子。
窗外的天空，依然一片墨黑。
離天亮，還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