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山
暮色西合，程樺一口氣跑出那條熟悉的巷子，胸口因急促的喘息而劇烈起伏。
晚風(fēng)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在他發(fā)燙的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又委屈又倔強(qiáng)的悶氣。
他停下腳步，茫然西顧，天地之大，此刻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天色正不可**地沉淪下去，最后的余暉給云朵鑲上一條即將湮滅的金邊，遠(yuǎn)處的屋脊輪廓變得模糊。
他知道這個時辰的厲害——當(dāng)最后的光明被夜色吞噬，那些蟄伏在陰影里的角色便會悄然登場：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眼神兇悍的**特務(wù)、動作鬼祟的小偷間諜，都把這昏昧的時刻當(dāng)作他們的“工作時間”。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程樺下意識地緊了緊單薄的衣裳。
但一想到母親剛才那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順從了父親的神情，那股少年人的倔強(qiáng)勁兒就又頂了上來，像塊硬石頭硌在胸口。
他明白母親是心疼他的，可他就是憋著一口氣，非要讓她著急，讓她知道她的兒子不是可以隨意擺布的軟柿子，他也有他的不服和硬氣。
“大不了……就在外頭捱一夜，明早再回去?！?br>
他這么告訴自己，仿佛這能增添幾分英勇的色彩，“說不定娘一著急，就會去跟爹爭上一爭，那書……或許就還能讀下去。”
這么一想，心里竟奇異地生出一種悲壯的妥協(xié)感，腳步也似乎堅定了些。
就這么心神恍惚地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了廢棄的老碼頭。
江水在暮色下呈現(xiàn)出沉沉的墨黑色，拍打著長滿青苔的岸基，發(fā)出空洞的嗚咽聲。
幾盞昏黃的氣燈在晚風(fēng)中搖晃，將搬運工人拉貨的身影投射得忽長忽短，如同皮影戲。
他們注意到這個不尋常的少年，紛紛投來混雜著好奇與打量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程樺身上。
碼頭的另一頭，連著那個黑黢黢的山頭。
坡上雜草叢生，長得比人還高，夜風(fēng)穿過時，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shù)細(xì)碎的私語。
那里是舊日的法場，抗戰(zhàn)時槍斃漢奸，后來處決***特務(wù)，都在那片山坡上。
程樺記得很小的時候，被大人領(lǐng)著，在足夠遠(yuǎn)的地方看過一次行刑。
槍聲清脆而短促，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人，就像被風(fēng)吹折的草稈，瞬間就沒了。
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首白，當(dāng)時就烙在了他心上。
最讓他脊背發(fā)涼的，是周圍看客們那一張張麻木的臉，甚至還有人發(fā)出不合時宜的喝彩，等一切結(jié)束，人群便轟然散去，仿佛剛看完一場無足輕重的熱鬧。
那時總跟他一起玩的狗兒，事后總能活靈活現(xiàn)地給其他孩子模仿當(dāng)時的場面，引得大家又怕又笑。
程樺覺得他既滑稽又大膽，兩人就這么成了朋友。
此刻，夜色完全籠罩了山頭，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樹影，在朦朧的夜色里幻化成各種猙獰的形狀。
程樺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寒顫，先前的豪氣消失殆盡，退意萌生。
腳步也變得遲疑起來，那些關(guān)于無主孤魂、特別是橫死之鬼會找替身的傳說，一股腦地涌進(jìn)腦海。
越想越怕，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正當(dāng)他躊躇著是要硬著頭皮往上走，還是干脆扭頭回家時，身后忽然傳來“窸窣”一聲輕響，一個影子極快地從眼角余光里掠了過去。
“誰？！”
程樺猛地轉(zhuǎn)身，聲音因緊張而劈了叉，在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刺耳。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蟋蟀的鳴叫和風(fēng)吹過草叢的聲音，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反而更添詭異。
程樺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告訴自己那是錯覺，是太過緊張看花了眼，但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再不敢往那更深的黑暗里邁進(jìn)一步。
他決定還是退回碼頭去，那邊好歹有人氣，說不定能遇到個熟識的工友，討口吃的，也比在這鬼地方強(qiáng)。
他剛往下挪了不到西五步，突然——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從他背后“刷”地竄出，一雙冰涼的手結(jié)結(jié)實實地捂住了他的眼睛，緊接著，是一陣故意壓低的、帶著顫音的“咯咯”笑聲。
程樺嚇得魂飛魄散，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他拼命掙扎，幾乎要脫口喊出“救命”。
“噓——！
是我，狗兒！”
手松開了，程樺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狗兒咧著嘴，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嬉笑，在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是你！
嚇?biāo)牢伊?！?br>
程樺見到是熟悉的玩伴，心頭猛地一松，那份獨自面對黑暗的恐懼瞬間被沖淡了不少，膽子也壯了幾分。
“咳，沒啥，瞎溜達(dá)唄?！?br>
狗兒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還做了個“噓”的手勢，“我告訴你，前陣子不是在這兒斃了個**嘛？
我瞧得真真的，他手腕上戴著塊亮閃閃的表，可抬走的時候，那表就不見了！
我尋思著，是不是掉在這附近了，過來碰碰運氣。”
“呵呵，你想得倒美！”
程樺嗤笑一聲，語氣里帶著不屑，“真有那好東西，還能輪得到你？
**的早摸走了！”
話雖這么說，他的腳卻像生了根，沒有獨自離開的意思。
畢竟，有個伴總比一個人強(qiáng)。
于是，兩個半大的少年便借著微弱的月光，在半山腰的草叢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起來。
折騰了好一陣，一無所獲。
狗兒不甘心，仰頭望了望黑黢黢的山頂：“保不齊在上頭呢，咱再往上找找？”
程樺頓時僵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這小山的頂上，其實是片亂墳崗，附近窮苦人家或是無主尸首，大多都草草埋在那里。
平日里，大白天他都不敢一個人上去，更何況是這深更半夜。
“咋了，慫了？”
狗兒用胳膊肘碰碰他，激將道，“別怕，有哥在呢！
咱這就是探險！”
狗兒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野小子，爹娘去得早，跟著年邁的外婆過，幾乎沒人管束，成日里就像脫韁的野馬，天不怕地不怕。
“我……我有啥好怕的！”
程樺挺了挺單薄的胸膛，聲音卻有點發(fā)虛，“去就去！
反正……也沒事?！?br>
讓他現(xiàn)在一個人摸黑下山，他更不敢。
兩人便肩并著肩，小心翼翼地往山上蹭。
狗兒為了壯膽，故作輕松地吹起了口哨，又撿起一根粗樹枝，胡亂抽打著兩旁的草叢，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夜風(fēng)掠過樹梢和墳頭荒草，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其間還夾雜著些細(xì)微窸窣的動靜，不知是野鼠穿梭，還是別的什么。
越是往上，墳包越多，在慘白月光下靜靜隆起，像一個個沉默的巨獸。
空氣里彌漫著土腥氣和衰草的味道。
“走吧……真沒啥好看的了?！?br>
程樺小聲提議，聲音發(fā)緊。
狗兒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悶不吭聲，只是手里的樹枝揮動得更快更急，像是在驅(qū)趕無形的恐懼。
“呼——” 一陣突兀的、像是什么東西快速掠過的怪聲，毫無征兆地從旁邊的深草里響起！
兩人同時一僵，下一秒便死死抓住了對方的手，都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冷汗和劇烈的脈搏。
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誰？！
出來！”
狗兒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氣，顫聲大喝了一句。
那怪聲卻又消失了，只剩下風(fēng)聲。
極致的寂靜有時比聲響更令人恐懼。
兩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慘白的驚恐。
此刻什么手表、什么探險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個念頭：快跑！
他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扭頭就準(zhǔn)備往山下沖去。
可是山路崎嶇黑暗，程樺心慌意亂，腳下猛地被一截橫生的樹根絆住，“噗通”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了個嘴啃泥，膝蓋和手肘傳來一陣**辣的疼。
跑在前面的狗兒聞聲趕緊折返，伸手準(zhǔn)備要去拉他。
程樺也正要掙扎著爬起，陡然間——一只冰冷、黏濕、如同枯枝般干瘦的手，從旁邊的深草叢里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
“啊啊??！
鬼?。?br>
救命！”
程樺的魂兒都快嚇飛了，發(fā)出凄厲的尖叫，另一只腳胡亂蹬踢，雙手扒著地面拼命往前爬。
狗兒也嚇得魂不附體，想也沒想就把手里的樹枝朝那草叢狠狠扔過去，也跟著大叫起來。
就在這魂飛魄散的當(dāng)口，那草叢一陣窸窣亂響，一個黑影跟著爬了出來，那只手卻仍像鐵鉗一樣抓著程樺的腳脖子。
“完了，真是索命的**……今天要死在這兒了……”程樺絕望地想著，幾乎要暈厥過去。
“兩……兩位小兄弟……別，別喊……我……我不是鬼……”一個極其虛弱、氣若游絲的聲音從那個匍匐在地的人影處傳來。
是個人？！
狗兒驚疑不定，一個箭步上前，用力將程樺從那只手的鉗制中拽了起來。
兩人借著月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定睛看去。
只見地上癱軟著一個人，瘦得幾乎脫了形，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皮膚蠟黃，緊緊包裹著骨頭，眼窩深陷，乍一看去，確實像一具能動彈的干尸。
他臉上混雜著恐懼和懇求，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骯臟，但仔細(xì)看，那款式和料子，既不像流浪漢的襤褸，也不像碼頭工人的短打，倒有幾分……像是某種制服的殘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這兒干什么！”
狗兒強(qiáng)自鎮(zhèn)定，握緊了拳頭，橫身擋在程樺前面，擺出防御的姿勢。
“我……我是……我以前，是在這老碼頭……做事的……巡警……姓王……”那人斷斷續(xù)續(xù)，用盡力氣說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fēng)吹散。
晚風(fēng)帶著河水的濕氣吹在他發(fā)燙的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又委屈又倔強(qiáng)的悶氣。
他停下腳步，茫然西顧，天地之大，此刻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天色正不可**地沉淪下去，最后的余暉給云朵鑲上一條即將湮滅的金邊，遠(yuǎn)處的屋脊輪廓變得模糊。
他知道這個時辰的厲害——當(dāng)最后的光明被夜色吞噬，那些蟄伏在陰影里的角色便會悄然登場：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眼神兇悍的**特務(wù)、動作鬼祟的小偷間諜，都把這昏昧的時刻當(dāng)作他們的“工作時間”。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程樺下意識地緊了緊單薄的衣裳。
但一想到母親剛才那欲言又止、最終卻還是順從了父親的神情，那股少年人的倔強(qiáng)勁兒就又頂了上來，像塊硬石頭硌在胸口。
他明白母親是心疼他的，可他就是憋著一口氣，非要讓她著急，讓她知道她的兒子不是可以隨意擺布的軟柿子，他也有他的不服和硬氣。
“大不了……就在外頭捱一夜，明早再回去?！?br>
他這么告訴自己，仿佛這能增添幾分英勇的色彩，“說不定娘一著急，就會去跟爹爭上一爭，那書……或許就還能讀下去。”
這么一想，心里竟奇異地生出一種悲壯的妥協(xié)感，腳步也似乎堅定了些。
就這么心神恍惚地走著，竟不知不覺來到了廢棄的老碼頭。
江水在暮色下呈現(xiàn)出沉沉的墨黑色，拍打著長滿青苔的岸基，發(fā)出空洞的嗚咽聲。
幾盞昏黃的氣燈在晚風(fēng)中搖晃，將搬運工人拉貨的身影投射得忽長忽短，如同皮影戲。
他們注意到這個不尋常的少年，紛紛投來混雜著好奇與打量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程樺身上。
碼頭的另一頭，連著那個黑黢黢的山頭。
坡上雜草叢生，長得比人還高，夜風(fēng)穿過時，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shù)細(xì)碎的私語。
那里是舊日的法場，抗戰(zhàn)時槍斃漢奸，后來處決***特務(wù)，都在那片山坡上。
程樺記得很小的時候，被大人領(lǐng)著，在足夠遠(yuǎn)的地方看過一次行刑。
槍聲清脆而短促，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人，就像被風(fēng)吹折的草稈，瞬間就沒了。
生命的脆弱和死亡的首白，當(dāng)時就烙在了他心上。
最讓他脊背發(fā)涼的，是周圍看客們那一張張麻木的臉，甚至還有人發(fā)出不合時宜的喝彩，等一切結(jié)束，人群便轟然散去，仿佛剛看完一場無足輕重的熱鬧。
那時總跟他一起玩的狗兒，事后總能活靈活現(xiàn)地給其他孩子模仿當(dāng)時的場面，引得大家又怕又笑。
程樺覺得他既滑稽又大膽，兩人就這么成了朋友。
此刻，夜色完全籠罩了山頭，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樹影，在朦朧的夜色里幻化成各種猙獰的形狀。
程樺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寒顫，先前的豪氣消失殆盡，退意萌生。
腳步也變得遲疑起來，那些關(guān)于無主孤魂、特別是橫死之鬼會找替身的傳說，一股腦地涌進(jìn)腦海。
越想越怕，后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正當(dāng)他躊躇著是要硬著頭皮往上走，還是干脆扭頭回家時，身后忽然傳來“窸窣”一聲輕響，一個影子極快地從眼角余光里掠了過去。
“誰？！”
程樺猛地轉(zhuǎn)身，聲音因緊張而劈了叉，在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刺耳。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蟋蟀的鳴叫和風(fēng)吹過草叢的聲音，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反而更添詭異。
程樺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告訴自己那是錯覺，是太過緊張看花了眼，但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再不敢往那更深的黑暗里邁進(jìn)一步。
他決定還是退回碼頭去，那邊好歹有人氣，說不定能遇到個熟識的工友，討口吃的，也比在這鬼地方強(qiáng)。
他剛往下挪了不到西五步，突然——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從他背后“刷”地竄出，一雙冰涼的手結(jié)結(jié)實實地捂住了他的眼睛，緊接著，是一陣故意壓低的、帶著顫音的“咯咯”笑聲。
程樺嚇得魂飛魄散，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頭頂，他拼命掙扎，幾乎要脫口喊出“救命”。
“噓——！
是我，狗兒！”
手松開了，程樺驚魂未定地回頭，只見狗兒咧著嘴，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的嬉笑，在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是你！
嚇?biāo)牢伊?！?br>
程樺見到是熟悉的玩伴，心頭猛地一松，那份獨自面對黑暗的恐懼瞬間被沖淡了不少，膽子也壯了幾分。
“咳，沒啥，瞎溜達(dá)唄?！?br>
狗兒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還做了個“噓”的手勢，“我告訴你，前陣子不是在這兒斃了個**嘛？
我瞧得真真的，他手腕上戴著塊亮閃閃的表，可抬走的時候，那表就不見了！
我尋思著，是不是掉在這附近了，過來碰碰運氣。”
“呵呵，你想得倒美！”
程樺嗤笑一聲，語氣里帶著不屑，“真有那好東西，還能輪得到你？
**的早摸走了！”
話雖這么說，他的腳卻像生了根，沒有獨自離開的意思。
畢竟，有個伴總比一個人強(qiáng)。
于是，兩個半大的少年便借著微弱的月光，在半山腰的草叢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起來。
折騰了好一陣，一無所獲。
狗兒不甘心，仰頭望了望黑黢黢的山頂：“保不齊在上頭呢，咱再往上找找？”
程樺頓時僵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這小山的頂上，其實是片亂墳崗，附近窮苦人家或是無主尸首，大多都草草埋在那里。
平日里，大白天他都不敢一個人上去，更何況是這深更半夜。
“咋了，慫了？”
狗兒用胳膊肘碰碰他，激將道，“別怕，有哥在呢！
咱這就是探險！”
狗兒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野小子，爹娘去得早，跟著年邁的外婆過，幾乎沒人管束，成日里就像脫韁的野馬，天不怕地不怕。
“我……我有啥好怕的！”
程樺挺了挺單薄的胸膛，聲音卻有點發(fā)虛，“去就去！
反正……也沒事?！?br>
讓他現(xiàn)在一個人摸黑下山，他更不敢。
兩人便肩并著肩，小心翼翼地往山上蹭。
狗兒為了壯膽，故作輕松地吹起了口哨，又撿起一根粗樹枝，胡亂抽打著兩旁的草叢，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夜風(fēng)掠過樹梢和墳頭荒草，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其間還夾雜著些細(xì)微窸窣的動靜，不知是野鼠穿梭，還是別的什么。
越是往上，墳包越多，在慘白月光下靜靜隆起，像一個個沉默的巨獸。
空氣里彌漫著土腥氣和衰草的味道。
“走吧……真沒啥好看的了?！?br>
程樺小聲提議，聲音發(fā)緊。
狗兒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悶不吭聲，只是手里的樹枝揮動得更快更急，像是在驅(qū)趕無形的恐懼。
“呼——” 一陣突兀的、像是什么東西快速掠過的怪聲，毫無征兆地從旁邊的深草里響起！
兩人同時一僵，下一秒便死死抓住了對方的手，都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冷汗和劇烈的脈搏。
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誰？！
出來！”
狗兒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氣，顫聲大喝了一句。
那怪聲卻又消失了，只剩下風(fēng)聲。
極致的寂靜有時比聲響更令人恐懼。
兩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慘白的驚恐。
此刻什么手表、什么探險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個念頭：快跑！
他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扭頭就準(zhǔn)備往山下沖去。
可是山路崎嶇黑暗，程樺心慌意亂，腳下猛地被一截橫生的樹根絆住，“噗通”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了個嘴啃泥，膝蓋和手肘傳來一陣**辣的疼。
跑在前面的狗兒聞聲趕緊折返，伸手準(zhǔn)備要去拉他。
程樺也正要掙扎著爬起，陡然間——一只冰冷、黏濕、如同枯枝般干瘦的手，從旁邊的深草叢里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
“啊啊??！
鬼?。?br>
救命！”
程樺的魂兒都快嚇飛了，發(fā)出凄厲的尖叫，另一只腳胡亂蹬踢，雙手扒著地面拼命往前爬。
狗兒也嚇得魂不附體，想也沒想就把手里的樹枝朝那草叢狠狠扔過去，也跟著大叫起來。
就在這魂飛魄散的當(dāng)口，那草叢一陣窸窣亂響，一個黑影跟著爬了出來，那只手卻仍像鐵鉗一樣抓著程樺的腳脖子。
“完了，真是索命的**……今天要死在這兒了……”程樺絕望地想著，幾乎要暈厥過去。
“兩……兩位小兄弟……別，別喊……我……我不是鬼……”一個極其虛弱、氣若游絲的聲音從那個匍匐在地的人影處傳來。
是個人？！
狗兒驚疑不定，一個箭步上前，用力將程樺從那只手的鉗制中拽了起來。
兩人借著月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定睛看去。
只見地上癱軟著一個人，瘦得幾乎脫了形，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皮膚蠟黃，緊緊包裹著骨頭，眼窩深陷，乍一看去，確實像一具能動彈的干尸。
他臉上混雜著恐懼和懇求，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爛骯臟，但仔細(xì)看，那款式和料子，既不像流浪漢的襤褸，也不像碼頭工人的短打，倒有幾分……像是某種制服的殘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這兒干什么！”
狗兒強(qiáng)自鎮(zhèn)定，握緊了拳頭，橫身擋在程樺前面，擺出防御的姿勢。
“我……我是……我以前，是在這老碼頭……做事的……巡警……姓王……”那人斷斷續(xù)續(xù)，用盡力氣說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fēng)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