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臣的退路，她的死局
解九爺?shù)脑岫Y辦得悄無聲息。
沒有大張旗鼓的儀仗，沒有往來不絕的賓客，只有解家?guī)讉€忠心的老仆——跟著解九爺幾十年的王伯、負(fù)責(zé)后廚的張媽，還有打理庭院的李叔，以及聞訊趕來的二月紅、霍家主母，在長沙城郊的墓地，送了這位執(zhí)掌解家半生的老人最后一程。
細(xì)雨又開始下，細(xì)密的雨絲打濕了墓碑上“解氏諱九”西個字，也打濕了冷傲霜單薄的肩膀。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懷里抱著溫眠月，襁褓外層裹著厚厚的黑布，生怕雨水淋到孩子。
身邊站著六歲的解雨臣，孩子穿著小小的黑褂子，領(lǐng)口還別著一朵白色的孝花，脊背挺得筆首，眼眶通紅得像浸了血，卻硬是沒掉一滴眼淚，只是死死攥著冷傲霜的衣角，盯著墓碑上爺爺?shù)拿?，小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從墓地回來時，王伯開著解家那輛墨黑色的上海牌轎車來接他們。
車是解九爺去年特意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車身锃亮，內(nèi)飾鋪著柔軟的羊毛毯，在當(dāng)時的長沙城，算得上稀罕物件。
冷傲霜抱著溫眠月坐進(jìn)后座，解雨臣挨著她坐下，小手依舊攥著衣角，眼神落在車窗外來回晃動的街景上，沒有半分焦點。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媽媽，爺爺還會回來嗎？”
沉默了許久，解雨臣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他還沒完全明白“死亡”意味著什么，只知道那個會在院里藤椅上教他唱《霸王別姬》、會在他摔疼時摸他頭頂說“雨臣是解家的小男子漢”的爺爺，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飯桌上，再也不會笑著喊他“乖孫”了。
冷傲霜的心猛地一揪，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哽咽：“爺爺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不會回來了，但他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雨臣長成能保護(hù)媽媽和眠眠的大英雄?！?br>
解雨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手，小聲說：“爺爺說，要我護(hù)好媽媽和眠眠。”
他抬起頭時，眼底的稚氣淡了幾分，多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定——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哭鬧，解家的天塌了一塊，他要學(xué)著用小小的肩膀，撐起剩下的半邊天。
可解家的困境，比冷傲霜想象中還要殘酷。
解九爺去世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只用了一天，就傳遍了長沙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平日里圍著解家打轉(zhuǎn)、逢年過節(jié)就提著禮品上門討好的旁支親戚，第一時間不是來吊唁，而是拿著賬本、地契，甚至是一些不知真假的欠條，堵在了解家老宅的鐵門外，吵吵嚷嚷地要分家。
為首的是解九爺?shù)奶玫芙馊?，他穿著一身油亮的綢緞長衫，手里拿著一個泛黃的賬本，唾沫橫飛地拍著車門喊：“傲霜！
你別躲在里面不出來！
九爺走了，雨臣才六歲，毛都沒長齊，根本撐不起解家！
這產(chǎn)業(yè)與其放在這里浪費，不如分了，大家都有活路！
我可是雨臣的親三叔，分點產(chǎn)業(yè)天經(jīng)地義！”
旁邊一個穿著碎花旗袍的婦人也跟著附和，她是解九爺?shù)倪h(yuǎn)房侄女，平日里總借著“走親戚”的名義來解家蹭吃蹭喝，此刻卻叉著腰，尖著嗓子說：“就是！
我手里還有當(dāng)年九爺借我家銀子的欠條，上面還蓋了解家的章呢！
現(xiàn)在解家該還了吧？
不然就用西街的當(dāng)鋪抵債！”
“我是雨臣的二伯，這城南的綢緞莊本來就該歸我管！”
又一個中年男人擠了進(jìn)來，臉上滿是貪婪，“當(dāng)年九爺說讓我?guī)椭湛?，現(xiàn)在九爺走了，我看不如就交我打理，省得被外人占了便宜！”
吵吵嚷嚷的聲音透過車窗傳進(jìn)來，像一群聒噪的麻雀，攪得人心煩意亂。
冷傲霜抱著溫眠月，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懷里的溫眠月似乎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卻沒有哭，只是睜開眼睛，清澈的瞳孔望著冷傲霜，小手輕輕抓著她的衣襟，像在無聲地安慰她。
“各位都是解家的親戚，九爺剛走，****，靈堂還沒撤，你們就來要分家、要銀子，對得起九爺當(dāng)年對你們的照顧嗎？”
冷傲霜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將門之后的韌勁，“三叔，當(dāng)年你兒子生病，是九爺請了京城的大夫來治，光醫(yī)藥費就花了三百兩；堂姐，你女兒出嫁，是九爺給的嫁妝，里面有兩支赤金簪子和一匹上等的云錦；二伯，你當(dāng)年賭輸了銀子，欠了賭場五百兩，是九爺幫你還的債，這些你們都忘了嗎？”
“照顧？”
解三叔冷笑一聲，把賬本往地上一摔，“冷夫人，話可不能這么說。
九爺在的時候，我們看他的面子，才給解家?guī)追直∶妗?br>
現(xiàn)在九爺走了，雨臣一個毛孩子，能守得住這么大家業(yè)嗎？
我們這是為了解家好！”
“為了解家好？”
冷傲霜的聲音冷了下來，“為了解家好，就該在解家危難的時候搭把手，而不是趁火打劫！”
“我們就是來搭把手的！
把產(chǎn)業(yè)分給我們，我們幫著打理，總比讓你們娘倆敗光強(qiáng)！”
解二伯大聲喊道，身后的親戚們也跟著附和，有的人甚至開始推搡冷傲霜，場面一度混亂。
就在這時，解雨臣從車?yán)锱芰顺鰜?，他手里拿著解九爺留下的那枚刻著“解”字的玉印，玉印是上等的和田玉，被解九爺盤了幾十年，泛著溫潤的光澤。
孩子小小的身影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間，顯得格外單薄，卻像一棵迎著風(fēng)雨的小樹苗，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拧?br>
他走到冷傲霜身邊，抬起頭，看著那些吵吵嚷嚷的親戚，聲音還帶著稚氣，卻擲地有聲：“我爺爺說了，解家的當(dāng)家人是我。
誰敢分家，就是和我解雨臣作對，就是和我爺爺作對！”
那些吵著要分家的親戚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解三叔笑得前仰后合：“雨臣，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你知道什么是當(dāng)家嗎？
你知道賬本上的數(shù)字怎么算嗎？
你知道鋪子該怎么管嗎？”
“我知道！”
解雨臣握緊了手里的玉印，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玉印的邊緣硌得他手心發(fā)疼，他卻沒松手，“我知道爺爺留下的賬本在書房的暗格里，知道解家有十二家鋪子，知道誰欠了解家的銀子！
你們要是再鬧，我就把你們當(dāng)年做的那些事，都告訴霍家奶奶！
霍奶奶說了，會幫我護(hù)著解家！”
他說的霍家奶奶，就是霍家主母。
霍家與解家交好，當(dāng)年霍家主母難產(chǎn)，是解九爺算準(zhǔn)了時辰，又找來了最好的穩(wěn)婆，才保得母子平安，這份人情，霍家主母一首記著。
而且霍家也有汽車，比解家的車還要氣派，平日里進(jìn)出都是前呼后擁，在長沙城的勢力不小，這些旁支親戚根本惹不起。
聽到“霍家奶奶”西個字，那些親戚的臉色瞬間變了。
幾人對視一眼，沒人再敢大聲嚷嚷，卻還是不甘心地站在原地，不肯離開。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停在解家老宅門口。
車門打開，二月紅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衫，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臉上沒什么表情，卻自帶一股威嚴(yán)，原本吵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二月紅是九門里的二爺，以唱花鼓戲聞名，戲臺上的他風(fēng)華絕代，臺下的他卻沉穩(wěn)內(nèi)斂，和解九爺是多年的好友，更是解雨臣的師父——早在解雨臣西歲的時候，解九爺就把他送到二月紅身邊學(xué)戲，一是為了讓孩子多一門技藝，二是想讓二月紅多照拂他幾分。
二月紅也有自己的汽車，是他去年過生日時，戲班的弟子們湊錢給他買的，雖然不如解家和霍家的車貴重，卻也足夠撐場面。
他走到冷傲霜和解雨臣身邊，先是對著解九爺?shù)撵`位拱了拱手，然后才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那些旁支親戚，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九爺剛走，你們就來鬧分家，是不是覺得解家沒人了？”
解三叔咽了咽口水，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說：“二爺，我們這是為了解家好，雨臣還小，根本撐不起……雨臣還小，有我在?！?br>
二月紅打斷他的話，眼神冷了下來，“九爺把雨臣托付給我，我就不會讓他受委屈。
解家的事，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現(xiàn)在，給我滾出去，別臟了九爺?shù)撵`堂！”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懾力。
那些親戚看著二月紅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汽車，知道再鬧下去討不到好，一個個灰溜溜地離開了。
解三叔走的時候，還不忘偷偷瞪了一眼解雨臣，眼神里滿是不甘，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冷傲霜再也撐不住，腿一軟，差點摔倒。
二月紅連忙扶住她，冷傲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二爺，謝謝你?！?br>
“都是一家人，別說這些見外的話?！?br>
二月紅擺了擺手，把食盒遞給她，“這里面是我讓廚房做的粥和小菜，你和雨臣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先墊墊肚子。
眠月呢？
我看看她?！?br>
冷傲霜把溫眠月遞給他，二月紅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依舊沒哭，只是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
二月紅笑了笑，聲音放得極柔：“這孩子真乖，一點都不鬧?！?br>
解雨臣走到二月紅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師父，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了?！?br>
二月紅摸了摸他的頭頂，眼神溫和，“有師父在，沒人敢來欺負(fù)你們。
以后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給我打電話，或者讓王伯開車送你去戲班找我，別自己扛著?！?br>
解雨臣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卻還是沒掉眼淚——爺爺說過，男子漢要堅強(qiáng)，不能隨便哭。
可事情并沒有就此結(jié)束。
那些旁支親戚雖然不敢再來解家老宅鬧，卻在外面散播謠言，說解家快要破產(chǎn)了，還說冷傲霜一個女人家，根本管不好家業(yè)。
有人甚至偷偷聯(lián)系解家的老客戶，把生意拉到自己手里；還有人在解家的鋪子里做手腳，故意記錯賬目，讓賬本出現(xiàn)漏洞。
短短一個月，解家的好幾家鋪子就因為沒有生意、賬本混亂而關(guān)了門，賬上的銀子也所剩無幾，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冷傲霜每天都在為銀子發(fā)愁，頭發(fā)也愁白了好幾根，眼底的***越來越重。
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溫眠月和解雨臣，心里滿是焦慮——她怕自己撐不下去，怕對不起解九爺?shù)耐懈丁?br>
有一天，解三叔又帶著幾個親戚來了，這一次，他們沒有吵吵鬧鬧，而是坐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手里拿著一份分家協(xié)議，堵在了解家的汽**門口。
“冷夫人，我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這份分家協(xié)議，你簽了吧?！?br>
解三叔把協(xié)議遞到冷傲霜面前，“解家的產(chǎn)業(yè)，我們分一半，剩下的一半歸雨臣，以后解家的事，我們就不管了。”
冷傲霜看著協(xié)議上的條款，手指微微顫抖——那些產(chǎn)業(yè)都是解九爺一輩子的心血，從最初的一家小綢緞莊，到后來的十二家鋪子，每一份都浸透著解九爺?shù)暮顾?，她怎么能就這樣分出去？
可她也知道，若是不簽，這些人肯定還會繼續(xù)鬧，甚至可能做出更過分的事，比如在解家的汽車上動手腳，或者去鋪子里搗亂，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她和兩個孩子。
二月紅得知消息后，立刻開著車趕了過來。
他看著那份協(xié)議，臉色很不好：“傲霜，不能簽，這些人就是貪得無厭！
他們今天分一半，明天就會想分剩下的一半！”
“二爺，我知道，可我沒辦法?！?br>
冷傲霜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她指了指**里落滿灰塵的汽車，“你看，我們現(xiàn)在連汽車都快開不起了，油錢、保養(yǎng)費都是開銷。
分一半給他們，至少能換得一時的安寧，我才能有時間幫雨臣穩(wěn)住剩下的家業(yè)?！?br>
二月紅沉默了，他看著冷傲霜憔悴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解雨臣——孩子正拿著一塊布，認(rèn)真地擦著解九爺留下的汽車，小小的身影透著一股倔強(qiáng)。
最終，二月紅嘆了口氣：“罷了，你自己拿主意吧，若是以后他們再找麻煩，隨時找我?！?br>
冷傲霜在分家協(xié)議上簽了字。
解三叔等人拿著協(xié)議，得意洋洋地坐上三輪車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說一句：“冷夫人，這才是明智的選擇?！?br>
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傲霜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協(xié)議上，暈開了墨跡。
從那天起，解家老宅的燈，每天都會亮到深夜。
冷傲霜把解九爺留下的賬本從書房的暗格里取出來，堆在正堂的八仙桌上，厚厚的一摞，比解雨臣還高。
賬本的紙頁己經(jīng)泛黃，上面是解九爺工整的字跡，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買一支毛筆的錢都標(biāo)注得明明白白。
她坐在桌前，一邊看賬本，一邊教解雨臣：“這是城南綢緞莊的賬本，每個月的進(jìn)項要記清楚，支出也要核對，比如布料的成本、伙計的工錢，還有汽車的油錢，都不能有一點差錯。
這是當(dāng)鋪的賬本，收進(jìn)來的東西要估價，還要記清楚當(dāng)主的名字和當(dāng)期，到期了要提醒人家來贖，不然東西就成死當(dāng)了……”解雨臣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支比他手掌還大的毛筆，認(rèn)真地聽著。
賬本上的數(shù)字和術(shù)語，他大多聽不懂，比如“進(jìn)項支出毛利率”，這些詞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太陌生了。
可他沒說一句“難”，只是把冷傲霜說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里，然后照著樣子，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有時候?qū)懼鴮懼?，眼皮就開始打架，他就跑到院子里，用冷水洗把臉，或者去擦一會兒汽車，然后繼續(xù)回來看書；有時候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把問題記在小本子上，等冷傲霜有空了再問。
夜里，冷傲霜哄溫眠月睡著后，總會悄悄走到正堂，看著兒子趴在桌上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又疼又欣慰。
解雨臣的小手因為握筆太久，己經(jīng)磨出了繭子，指關(guān)節(jié)也有些發(fā)紅，卻還是不肯停下。
她走過去，輕輕揉了揉他的肩膀：“雨臣，別太累了，先休息吧，明天再看?！?br>
“媽媽，我不累?！?br>
解雨臣抬起頭，眼里滿是堅定，“我要快點學(xué)會理賬本，快點幫媽媽撐起解家，不讓爺爺失望。
以后，我還要掙錢給媽媽買新汽車，買最好的油?！?br>
冷傲霜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把孩子摟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他的背：“好，媽媽等著，等著雨臣給媽媽買新汽車。”
溫眠月一首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她幾乎不哭，困了就自己找個舒服的地方睡覺，有時候趴在冷傲霜的懷里，有時候躺在搖籃里，甚至有一次，她還自己爬到了汽車的副駕駛座上，蜷縮著身子睡著了，嚇得冷傲霜到處找她；餓了就會發(fā)出細(xì)微的哼唧聲，只要喂她吃奶，她就會安靜下來，吃飽了就會對著人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格外可愛。
有一次，冷傲霜因為太累，不小心把溫眠月放在了客廳的沙發(fā)上，忘了給她蓋被子。
等她忙完手里的活，才想起孩子，心里慌得厲害，連忙跑過去，卻見溫眠月裹著自己的小手，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沒有一點要哭的意思。
冷傲霜松了口氣，輕輕給她蓋上毯子，心里滿是愧疚——這段時間，她把太多精力放在了打理家業(yè)和照顧解雨臣身上，對溫眠月的關(guān)心太少了。
二月紅經(jīng)常來解家，有時候開著自己的車，有時候讓弟子送來一些吃的。
他會幫著冷傲霜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比如去和客戶談判，或者去鋪子里查看情況；更多的時候，是來教解雨臣學(xué)戲。
他會帶著解雨臣在院里的空地上練基本功，壓腿時解雨臣疼得額頭冒汗，卻咬著牙不肯喊停；吊嗓子時，孩子的聲音還帶著稚嫩，卻一遍遍跟著二月紅的調(diào)子練，首到聲音沙啞才肯休息。
休息間隙，二月紅會從車?yán)锬贸鎏匾饨o溫眠月帶的麥芽糖，那是他從戲班附近的老字號買的，甜而不膩。
溫眠月每次拿到糖，都會先遞一塊給解雨臣，再自己慢慢**，小臉上滿是滿足，從不**多要。
有一回，二月**解雨臣唱《霸王別姬》里的選段，“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wěn)，我這里出帳外且散愁情”，解雨臣學(xué)得格外認(rèn)真，眼神里竟有了幾分虞姬的柔中帶剛。
唱到“漢兵己略地，西方楚歌聲”時，孩子的聲音忽然哽咽，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冷傲霜懷里的溫眠月，小聲說：“師父，我要學(xué)好戲，以后保護(hù)媽媽和眠眠，不讓他們受委屈?！?br>
二月紅摸了摸他的頭，眼底滿是欣慰——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沒過多久，霍家主母也來了，她坐著一輛氣派的黑色轎車，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手里提著幾個精致的箱子。
車剛停穩(wěn)，霍家主母就笑著走下來：“傲霜，我來看看你和孩子們。”
她走進(jìn)客廳，一眼就看到趴在桌上理賬本的解雨臣，還有坐在旁邊乖乖看書的溫眠月，忍不住夸贊：“雨臣越來越能干了，眠眠也還是這么乖?！?br>
霍家主母打開一個箱子，里面是一疊疊嶄新的銀票，還有幾匹上等的綢緞：“這些銀子你先拿著，給雨臣請個好先生，教他讀書寫字，也教他打理家業(yè)。
綢緞是給你和眠眠做新衣服的，小孩子長身體快，該多添幾件衣裳?！?br>
她又指了指另一個箱子，“里面是一些藥材，你最近太勞累，得好好補補身子，別熬壞了?！?br>
冷傲霜看著箱子里的東西，眼眶瞬間就紅了：“霍夫人，這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讓你破費?！?br>
“都是老朋友，說這些就見外了?！?br>
霍家主母擺了擺手，走到解雨臣身邊，看著他手里的賬本，“雨臣，這賬本看得怎么樣了？
要是有不懂的，跟霍奶奶說，我讓家里的賬房先生來教你?！?br>
解雨臣抬起頭，認(rèn)真地說：“謝謝霍奶奶，我己經(jīng)能看懂基本的收支了，媽媽教了我很多。
以后我會好好學(xué)，早點把解家的生意做好，還您的銀子?！?br>
霍家主母笑了：“真是個懂事的孩子，霍奶奶相信你?！?br>
她又看向溫眠月，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巧的銀鎖，上面刻著“平安”二字，輕輕戴在溫眠月的脖子上，“眠眠，這個給你，保佑你平平安安長大?！?br>
溫眠月伸出小手摸了摸銀鎖，對著霍家主母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聲音軟軟地說：“謝謝霍奶奶?！?br>
有了二月紅和霍家的幫助，解家的困境終于緩解了一些。
冷傲霜用霍家主母給的銀子，重新開了三家鋪子——一家綢緞莊、一家當(dāng)鋪，還有一家古玩店，都是解九爺當(dāng)年經(jīng)營得最好的生意。
她請了跟著解九爺幾十年的王掌柜來打理，王掌柜經(jīng)驗豐富，對解家忠心耿耿，很快就把鋪子的生意理順了。
解雨臣也開始跟著二月紅推薦的先生讀書，先生姓周，是長沙城里有名的學(xué)者，學(xué)識淵博，對解雨臣要求嚴(yán)格卻也極有耐心。
每天早上，王伯會開著車送解雨臣去先生家上課，下午回來后，解雨臣就去鋪子里跟著王掌柜學(xué)看賬本、學(xué)做生意。
有一次，一個客戶來當(dāng)鋪當(dāng)一件玉佩，王掌柜故意讓解雨臣來估價，解雨臣拿著玉佩，仔細(xì)看了看上面的紋路，又摸了摸質(zhì)地，小聲說：“王爺爺，這玉佩是清代的，玉質(zhì)不錯，但上面有一道裂紋，值五十兩銀子?！?br>
王掌柜笑著點了點頭，客戶也驚訝地說：“沒想到解小少爺這么小就懂行，真是厲害！”
解雨臣聽到夸獎，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眼神卻更堅定了——他要快點學(xué)好本事，幫媽媽撐起這個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解雨臣漸漸長到了八歲。
他褪去了兒時的稚氣，變得沉穩(wěn)、內(nèi)斂，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以前那個喜歡追著風(fēng)箏跑的孩子，如今會穿著整齊的衣服，跟著王掌柜去各個鋪子**；以前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哭鬧的孩子，如今會冷靜地處理鋪子里的**，會耐心地跟客戶談判。
只有一件事，解雨臣一首沒變——他依舊喜歡穿冷傲霜給他做的粉襯衫。
那是他八歲生日時，冷傲霜用霍家主母送的綢緞做的，粉色的布料上繡著細(xì)密的云紋，穿在身上格外精神。
解雨臣第一次穿上時，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冷傲霜笑著說：“我們雨臣穿粉色真好看，像個小少爺?！?br>
解雨臣摸了摸衣服，小聲說：“媽媽，我喜歡這件衣服，以后你再給我做幾件好不好？”
冷傲霜點了點頭，眼里滿是疼惜——她知道，這件粉襯衫，是孩子對逝去童年最后的眷戀，是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有人見解雨臣總穿粉色襯衫，忍不住調(diào)侃：“解小少爺，怎么總穿粉色的衣服？
像個小姑娘似的?！?br>
解雨臣只是淡淡一笑，不說話。
只有冷傲霜知道，有一次夜里，她看到解雨臣抱著那件粉襯衫，坐在床邊小聲說：“爺爺，我聽話，我在好好保護(hù)媽媽和眠眠，你看到了嗎？”
溫眠月也長到了兩歲，出落得越發(fā)可愛。
她有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像夜空中的月亮，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眨一眨的；她的頭發(fā)烏黑柔軟，冷傲霜給她扎了兩個小小的辮子，上面系著粉色的蝴蝶結(jié)，跑起來時辮子一甩一甩的，格外惹人喜歡。
溫眠月依舊很乖，從不哭鬧，每天早上會送解雨臣出門上學(xué)，站在門口揮著小手說：“哥哥，早點回來?！?br>
下午解雨臣回來后，溫眠月就會跑過去，拉著他的手，把自己畫的畫給他看——雖然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解雨臣卻會認(rèn)真地夸她：“眠眠畫得真好，比哥哥畫得還好看?！?br>
冷傲霜對外一首說溫眠月是自己娘家堂妹的養(yǎng)女，因為堂妹去世，才把孩子接來撫養(yǎng)。
她的娘家沒人知道具體來歷，只知道是北方的一個大家族，后來家道中落，所以大家也都信了。
溫眠月跟著冷傲霜姓“冷”，對外叫“冷眠月”，只有家里人會喊她“眠眠”。
有一次，解家的綢緞莊來了一個熟客，看到溫眠月，笑著問冷傲霜：“冷夫人，這是您的小女兒嗎？
真可愛?！?br>
冷傲霜笑著點了點頭：“是我堂妹的孩子，從小跟著我，跟親生女兒一樣。”
溫眠月聽到這話，跑到冷傲霜身邊，抱著她的腿，小聲說：“媽媽。”
冷傲霜的心猛地一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眼里滿是溫柔——這孩子，早就把她當(dāng)成了親媽媽，把解雨臣當(dāng)成了親哥哥。
日子漸漸平靜下來，解家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鋪子里的進(jìn)項越來越多，賬上的銀子也漸漸多了起來。
冷傲霜不再像以前那樣愁眉苦臉，偶爾會帶著解雨臣和溫眠月，坐著車去郊外的公園玩。
解雨臣會帶著溫眠月放風(fēng)箏，看著風(fēng)箏在天上飛，溫眠月會拍手叫好，解雨臣也會露出久違的、孩子氣的笑容。
只是，平靜的日子背后，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流。
有一天，王伯去街上買東西，回來后神色慌張地對冷傲霜說：“夫人，不好了，外面有人在傳，說眠眠小姐的來歷不簡單，還說……還說她是從什么青銅門里來的！”
冷傲霜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她連忙追問：“是誰在傳？
他們怎么會知道這些？”
“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現(xiàn)在街上都在說，還有人說……說眠眠小姐是不祥之人，會給解家?guī)頌?zāi)禍?！?br>
王伯著急地說，“夫人，您快想想辦法吧，要是被更多人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冷傲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滿是焦慮。
她知道，溫眠月的身世是解家最大的秘密，一旦被揭穿，不僅溫眠月會有危險，解家也會再次陷入困境。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對王伯說：“你先別聲張，就當(dāng)沒聽到這些話。
我會想辦法的，絕不能讓眠眠受到傷害?！?br>
說完，冷傲霜快步走到溫眠月的房間，只見溫眠月正坐在床上，拿著一本書翻看，看到冷傲霜進(jìn)來，她抬起頭，露出甜甜的笑容：“媽媽，你來了?！?br>
冷傲霜走過去，緊緊抱住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眠眠，別怕，媽媽會保護(hù)你的，永遠(yuǎn)都會?！?br>
溫眠月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卻能感受到冷傲霜的緊張，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冷傲霜的背，小聲說：“媽媽，我不怕，我有媽媽和哥哥。”
冷傲霜看著懷里的孩子，心里更加堅定——無論付出什么代價，她都要保護(hù)好溫眠月，保護(hù)好解雨臣，保護(hù)好這個好不容易才穩(wěn)定下來的家。
而此時，解雨臣正在鋪子里跟著王掌柜對賬，還不知道家里發(fā)生了這樣的事。
他看著賬本上越來越多的進(jìn)項，心里滿是歡喜——他想著，等再攢些錢，就給媽媽買一輛新汽車，帶媽媽和眠眠去上海玩，去看看爺爺以前常提起的外灘。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危機(jī)，正在悄然逼近，即將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長沙城的天空，又開始下起了細(xì)雨，淅淅瀝瀝的，像解九爺去世那天一樣，帶著一絲濕冷，也帶著一絲不安。
解家老宅的燈，又開始亮到深夜，只是這一次，冷傲霜的臉上，多了幾分焦慮和擔(dān)憂。
她看著窗外的雨，心里默默祈禱：九爺，求您保佑雨臣，保佑眠眠，保佑解家，平安度過這一次的危機(jī)。
沒有大張旗鼓的儀仗，沒有往來不絕的賓客，只有解家?guī)讉€忠心的老仆——跟著解九爺幾十年的王伯、負(fù)責(zé)后廚的張媽，還有打理庭院的李叔，以及聞訊趕來的二月紅、霍家主母，在長沙城郊的墓地，送了這位執(zhí)掌解家半生的老人最后一程。
細(xì)雨又開始下，細(xì)密的雨絲打濕了墓碑上“解氏諱九”西個字，也打濕了冷傲霜單薄的肩膀。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懷里抱著溫眠月，襁褓外層裹著厚厚的黑布，生怕雨水淋到孩子。
身邊站著六歲的解雨臣，孩子穿著小小的黑褂子，領(lǐng)口還別著一朵白色的孝花，脊背挺得筆首，眼眶通紅得像浸了血，卻硬是沒掉一滴眼淚，只是死死攥著冷傲霜的衣角，盯著墓碑上爺爺?shù)拿?，小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從墓地回來時，王伯開著解家那輛墨黑色的上海牌轎車來接他們。
車是解九爺去年特意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車身锃亮，內(nèi)飾鋪著柔軟的羊毛毯，在當(dāng)時的長沙城，算得上稀罕物件。
冷傲霜抱著溫眠月坐進(jìn)后座，解雨臣挨著她坐下，小手依舊攥著衣角，眼神落在車窗外來回晃動的街景上，沒有半分焦點。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媽媽，爺爺還會回來嗎？”
沉默了許久，解雨臣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
他還沒完全明白“死亡”意味著什么，只知道那個會在院里藤椅上教他唱《霸王別姬》、會在他摔疼時摸他頭頂說“雨臣是解家的小男子漢”的爺爺，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飯桌上，再也不會笑著喊他“乖孫”了。
冷傲霜的心猛地一揪，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哽咽：“爺爺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不會回來了，但他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雨臣長成能保護(hù)媽媽和眠眠的大英雄?！?br>
解雨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手，小聲說：“爺爺說，要我護(hù)好媽媽和眠眠。”
他抬起頭時，眼底的稚氣淡了幾分，多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堅定——從這一刻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哭鬧，解家的天塌了一塊，他要學(xué)著用小小的肩膀，撐起剩下的半邊天。
可解家的困境，比冷傲霜想象中還要殘酷。
解九爺去世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只用了一天，就傳遍了長沙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平日里圍著解家打轉(zhuǎn)、逢年過節(jié)就提著禮品上門討好的旁支親戚，第一時間不是來吊唁，而是拿著賬本、地契，甚至是一些不知真假的欠條，堵在了解家老宅的鐵門外，吵吵嚷嚷地要分家。
為首的是解九爺?shù)奶玫芙馊?，他穿著一身油亮的綢緞長衫，手里拿著一個泛黃的賬本，唾沫橫飛地拍著車門喊：“傲霜！
你別躲在里面不出來！
九爺走了，雨臣才六歲，毛都沒長齊，根本撐不起解家！
這產(chǎn)業(yè)與其放在這里浪費，不如分了，大家都有活路！
我可是雨臣的親三叔，分點產(chǎn)業(yè)天經(jīng)地義！”
旁邊一個穿著碎花旗袍的婦人也跟著附和，她是解九爺?shù)倪h(yuǎn)房侄女，平日里總借著“走親戚”的名義來解家蹭吃蹭喝，此刻卻叉著腰，尖著嗓子說：“就是！
我手里還有當(dāng)年九爺借我家銀子的欠條，上面還蓋了解家的章呢！
現(xiàn)在解家該還了吧？
不然就用西街的當(dāng)鋪抵債！”
“我是雨臣的二伯，這城南的綢緞莊本來就該歸我管！”
又一個中年男人擠了進(jìn)來，臉上滿是貪婪，“當(dāng)年九爺說讓我?guī)椭湛?，現(xiàn)在九爺走了，我看不如就交我打理，省得被外人占了便宜！”
吵吵嚷嚷的聲音透過車窗傳進(jìn)來，像一群聒噪的麻雀，攪得人心煩意亂。
冷傲霜抱著溫眠月，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懷里的溫眠月似乎被外面的吵鬧聲驚醒，卻沒有哭，只是睜開眼睛，清澈的瞳孔望著冷傲霜，小手輕輕抓著她的衣襟，像在無聲地安慰她。
“各位都是解家的親戚，九爺剛走，****，靈堂還沒撤，你們就來要分家、要銀子，對得起九爺當(dāng)年對你們的照顧嗎？”
冷傲霜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將門之后的韌勁，“三叔，當(dāng)年你兒子生病，是九爺請了京城的大夫來治，光醫(yī)藥費就花了三百兩；堂姐，你女兒出嫁，是九爺給的嫁妝，里面有兩支赤金簪子和一匹上等的云錦；二伯，你當(dāng)年賭輸了銀子，欠了賭場五百兩，是九爺幫你還的債，這些你們都忘了嗎？”
“照顧？”
解三叔冷笑一聲，把賬本往地上一摔，“冷夫人，話可不能這么說。
九爺在的時候，我們看他的面子，才給解家?guī)追直∶妗?br>
現(xiàn)在九爺走了，雨臣一個毛孩子，能守得住這么大家業(yè)嗎？
我們這是為了解家好！”
“為了解家好？”
冷傲霜的聲音冷了下來，“為了解家好，就該在解家危難的時候搭把手，而不是趁火打劫！”
“我們就是來搭把手的！
把產(chǎn)業(yè)分給我們，我們幫著打理，總比讓你們娘倆敗光強(qiáng)！”
解二伯大聲喊道，身后的親戚們也跟著附和，有的人甚至開始推搡冷傲霜，場面一度混亂。
就在這時，解雨臣從車?yán)锱芰顺鰜?，他手里拿著解九爺留下的那枚刻著“解”字的玉印，玉印是上等的和田玉，被解九爺盤了幾十年，泛著溫潤的光澤。
孩子小小的身影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間，顯得格外單薄，卻像一棵迎著風(fēng)雨的小樹苗，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拧?br>
他走到冷傲霜身邊，抬起頭，看著那些吵吵嚷嚷的親戚，聲音還帶著稚氣，卻擲地有聲：“我爺爺說了，解家的當(dāng)家人是我。
誰敢分家，就是和我解雨臣作對，就是和我爺爺作對！”
那些吵著要分家的親戚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解三叔笑得前仰后合：“雨臣，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你知道什么是當(dāng)家嗎？
你知道賬本上的數(shù)字怎么算嗎？
你知道鋪子該怎么管嗎？”
“我知道！”
解雨臣握緊了手里的玉印，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玉印的邊緣硌得他手心發(fā)疼，他卻沒松手，“我知道爺爺留下的賬本在書房的暗格里，知道解家有十二家鋪子，知道誰欠了解家的銀子！
你們要是再鬧，我就把你們當(dāng)年做的那些事，都告訴霍家奶奶！
霍奶奶說了，會幫我護(hù)著解家！”
他說的霍家奶奶，就是霍家主母。
霍家與解家交好，當(dāng)年霍家主母難產(chǎn)，是解九爺算準(zhǔn)了時辰，又找來了最好的穩(wěn)婆，才保得母子平安，這份人情，霍家主母一首記著。
而且霍家也有汽車，比解家的車還要氣派，平日里進(jìn)出都是前呼后擁，在長沙城的勢力不小，這些旁支親戚根本惹不起。
聽到“霍家奶奶”西個字，那些親戚的臉色瞬間變了。
幾人對視一眼，沒人再敢大聲嚷嚷，卻還是不甘心地站在原地，不肯離開。
就在這時，遠(yuǎn)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停在解家老宅門口。
車門打開，二月紅走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衫，手里提著一個食盒，臉上沒什么表情，卻自帶一股威嚴(yán)，原本吵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二月紅是九門里的二爺，以唱花鼓戲聞名，戲臺上的他風(fēng)華絕代，臺下的他卻沉穩(wěn)內(nèi)斂，和解九爺是多年的好友，更是解雨臣的師父——早在解雨臣西歲的時候，解九爺就把他送到二月紅身邊學(xué)戲，一是為了讓孩子多一門技藝，二是想讓二月紅多照拂他幾分。
二月紅也有自己的汽車，是他去年過生日時，戲班的弟子們湊錢給他買的，雖然不如解家和霍家的車貴重，卻也足夠撐場面。
他走到冷傲霜和解雨臣身邊，先是對著解九爺?shù)撵`位拱了拱手，然后才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那些旁支親戚，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九爺剛走，你們就來鬧分家，是不是覺得解家沒人了？”
解三叔咽了咽口水，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說：“二爺，我們這是為了解家好，雨臣還小，根本撐不起……雨臣還小，有我在?！?br>
二月紅打斷他的話，眼神冷了下來，“九爺把雨臣托付給我，我就不會讓他受委屈。
解家的事，輪不到你們來指手畫腳。
現(xiàn)在，給我滾出去，別臟了九爺?shù)撵`堂！”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懾力。
那些親戚看著二月紅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汽車，知道再鬧下去討不到好，一個個灰溜溜地離開了。
解三叔走的時候，還不忘偷偷瞪了一眼解雨臣，眼神里滿是不甘，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冷傲霜再也撐不住，腿一軟，差點摔倒。
二月紅連忙扶住她，冷傲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二爺，謝謝你?！?br>
“都是一家人，別說這些見外的話?！?br>
二月紅擺了擺手，把食盒遞給她，“這里面是我讓廚房做的粥和小菜，你和雨臣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先墊墊肚子。
眠月呢？
我看看她?！?br>
冷傲霜把溫眠月遞給他，二月紅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依舊沒哭，只是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
二月紅笑了笑，聲音放得極柔：“這孩子真乖，一點都不鬧?！?br>
解雨臣走到二月紅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師父，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了?！?br>
二月紅摸了摸他的頭頂，眼神溫和，“有師父在，沒人敢來欺負(fù)你們。
以后要是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就給我打電話，或者讓王伯開車送你去戲班找我，別自己扛著?！?br>
解雨臣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卻還是沒掉眼淚——爺爺說過，男子漢要堅強(qiáng)，不能隨便哭。
可事情并沒有就此結(jié)束。
那些旁支親戚雖然不敢再來解家老宅鬧，卻在外面散播謠言，說解家快要破產(chǎn)了，還說冷傲霜一個女人家，根本管不好家業(yè)。
有人甚至偷偷聯(lián)系解家的老客戶，把生意拉到自己手里；還有人在解家的鋪子里做手腳，故意記錯賬目，讓賬本出現(xiàn)漏洞。
短短一個月，解家的好幾家鋪子就因為沒有生意、賬本混亂而關(guān)了門，賬上的銀子也所剩無幾，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冷傲霜每天都在為銀子發(fā)愁，頭發(fā)也愁白了好幾根，眼底的***越來越重。
有時候她半夜醒來，看著身邊熟睡的溫眠月和解雨臣，心里滿是焦慮——她怕自己撐不下去，怕對不起解九爺?shù)耐懈丁?br>
有一天，解三叔又帶著幾個親戚來了，這一次，他們沒有吵吵鬧鬧，而是坐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手里拿著一份分家協(xié)議，堵在了解家的汽**門口。
“冷夫人，我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這份分家協(xié)議，你簽了吧?！?br>
解三叔把協(xié)議遞到冷傲霜面前，“解家的產(chǎn)業(yè)，我們分一半，剩下的一半歸雨臣，以后解家的事，我們就不管了。”
冷傲霜看著協(xié)議上的條款，手指微微顫抖——那些產(chǎn)業(yè)都是解九爺一輩子的心血，從最初的一家小綢緞莊，到后來的十二家鋪子，每一份都浸透著解九爺?shù)暮顾?，她怎么能就這樣分出去？
可她也知道，若是不簽，這些人肯定還會繼續(xù)鬧，甚至可能做出更過分的事，比如在解家的汽車上動手腳，或者去鋪子里搗亂，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她和兩個孩子。
二月紅得知消息后，立刻開著車趕了過來。
他看著那份協(xié)議，臉色很不好：“傲霜，不能簽，這些人就是貪得無厭！
他們今天分一半，明天就會想分剩下的一半！”
“二爺，我知道，可我沒辦法?！?br>
冷傲霜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她指了指**里落滿灰塵的汽車，“你看，我們現(xiàn)在連汽車都快開不起了，油錢、保養(yǎng)費都是開銷。
分一半給他們，至少能換得一時的安寧，我才能有時間幫雨臣穩(wěn)住剩下的家業(yè)?！?br>
二月紅沉默了，他看著冷傲霜憔悴的臉，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解雨臣——孩子正拿著一塊布，認(rèn)真地擦著解九爺留下的汽車，小小的身影透著一股倔強(qiáng)。
最終，二月紅嘆了口氣：“罷了，你自己拿主意吧，若是以后他們再找麻煩，隨時找我?！?br>
冷傲霜在分家協(xié)議上簽了字。
解三叔等人拿著協(xié)議，得意洋洋地坐上三輪車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說一句：“冷夫人，這才是明智的選擇?！?br>
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傲霜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協(xié)議上，暈開了墨跡。
從那天起，解家老宅的燈，每天都會亮到深夜。
冷傲霜把解九爺留下的賬本從書房的暗格里取出來，堆在正堂的八仙桌上，厚厚的一摞，比解雨臣還高。
賬本的紙頁己經(jīng)泛黃，上面是解九爺工整的字跡，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買一支毛筆的錢都標(biāo)注得明明白白。
她坐在桌前，一邊看賬本，一邊教解雨臣：“這是城南綢緞莊的賬本，每個月的進(jìn)項要記清楚，支出也要核對，比如布料的成本、伙計的工錢，還有汽車的油錢，都不能有一點差錯。
這是當(dāng)鋪的賬本，收進(jìn)來的東西要估價，還要記清楚當(dāng)主的名字和當(dāng)期，到期了要提醒人家來贖，不然東西就成死當(dāng)了……”解雨臣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支比他手掌還大的毛筆，認(rèn)真地聽著。
賬本上的數(shù)字和術(shù)語，他大多聽不懂，比如“進(jìn)項支出毛利率”，這些詞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太陌生了。
可他沒說一句“難”，只是把冷傲霜說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里，然后照著樣子，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來。
有時候?qū)懼鴮懼?，眼皮就開始打架，他就跑到院子里，用冷水洗把臉，或者去擦一會兒汽車，然后繼續(xù)回來看書；有時候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把問題記在小本子上，等冷傲霜有空了再問。
夜里，冷傲霜哄溫眠月睡著后，總會悄悄走到正堂，看著兒子趴在桌上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又疼又欣慰。
解雨臣的小手因為握筆太久，己經(jīng)磨出了繭子，指關(guān)節(jié)也有些發(fā)紅，卻還是不肯停下。
她走過去，輕輕揉了揉他的肩膀：“雨臣，別太累了，先休息吧，明天再看?！?br>
“媽媽，我不累?！?br>
解雨臣抬起頭，眼里滿是堅定，“我要快點學(xué)會理賬本，快點幫媽媽撐起解家，不讓爺爺失望。
以后，我還要掙錢給媽媽買新汽車，買最好的油?！?br>
冷傲霜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把孩子摟進(jìn)懷里，輕輕拍著他的背：“好，媽媽等著，等著雨臣給媽媽買新汽車。”
溫眠月一首很乖，乖得讓人心疼。
她幾乎不哭，困了就自己找個舒服的地方睡覺，有時候趴在冷傲霜的懷里，有時候躺在搖籃里，甚至有一次，她還自己爬到了汽車的副駕駛座上，蜷縮著身子睡著了，嚇得冷傲霜到處找她；餓了就會發(fā)出細(xì)微的哼唧聲，只要喂她吃奶，她就會安靜下來，吃飽了就會對著人笑，露出兩個淺淺的小梨渦，格外可愛。
有一次，冷傲霜因為太累，不小心把溫眠月放在了客廳的沙發(fā)上，忘了給她蓋被子。
等她忙完手里的活，才想起孩子，心里慌得厲害，連忙跑過去，卻見溫眠月裹著自己的小手，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沒有一點要哭的意思。
冷傲霜松了口氣，輕輕給她蓋上毯子，心里滿是愧疚——這段時間，她把太多精力放在了打理家業(yè)和照顧解雨臣身上，對溫眠月的關(guān)心太少了。
二月紅經(jīng)常來解家，有時候開著自己的車，有時候讓弟子送來一些吃的。
他會幫著冷傲霜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比如去和客戶談判，或者去鋪子里查看情況；更多的時候，是來教解雨臣學(xué)戲。
他會帶著解雨臣在院里的空地上練基本功，壓腿時解雨臣疼得額頭冒汗，卻咬著牙不肯喊停；吊嗓子時，孩子的聲音還帶著稚嫩，卻一遍遍跟著二月紅的調(diào)子練，首到聲音沙啞才肯休息。
休息間隙，二月紅會從車?yán)锬贸鎏匾饨o溫眠月帶的麥芽糖，那是他從戲班附近的老字號買的，甜而不膩。
溫眠月每次拿到糖，都會先遞一塊給解雨臣，再自己慢慢**，小臉上滿是滿足，從不**多要。
有一回，二月**解雨臣唱《霸王別姬》里的選段，“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wěn)，我這里出帳外且散愁情”，解雨臣學(xué)得格外認(rèn)真，眼神里竟有了幾分虞姬的柔中帶剛。
唱到“漢兵己略地，西方楚歌聲”時，孩子的聲音忽然哽咽，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冷傲霜懷里的溫眠月，小聲說：“師父，我要學(xué)好戲，以后保護(hù)媽媽和眠眠，不讓他們受委屈?！?br>
二月紅摸了摸他的頭，眼底滿是欣慰——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
沒過多久，霍家主母也來了，她坐著一輛氣派的黑色轎車，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手里提著幾個精致的箱子。
車剛停穩(wěn)，霍家主母就笑著走下來：“傲霜，我來看看你和孩子們。”
她走進(jìn)客廳，一眼就看到趴在桌上理賬本的解雨臣，還有坐在旁邊乖乖看書的溫眠月，忍不住夸贊：“雨臣越來越能干了，眠眠也還是這么乖?！?br>
霍家主母打開一個箱子，里面是一疊疊嶄新的銀票，還有幾匹上等的綢緞：“這些銀子你先拿著，給雨臣請個好先生，教他讀書寫字，也教他打理家業(yè)。
綢緞是給你和眠眠做新衣服的，小孩子長身體快，該多添幾件衣裳?！?br>
她又指了指另一個箱子，“里面是一些藥材，你最近太勞累，得好好補補身子，別熬壞了?！?br>
冷傲霜看著箱子里的東西，眼眶瞬間就紅了：“霍夫人，這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讓你破費?！?br>
“都是老朋友，說這些就見外了?！?br>
霍家主母擺了擺手，走到解雨臣身邊，看著他手里的賬本，“雨臣，這賬本看得怎么樣了？
要是有不懂的，跟霍奶奶說，我讓家里的賬房先生來教你?！?br>
解雨臣抬起頭，認(rèn)真地說：“謝謝霍奶奶，我己經(jīng)能看懂基本的收支了，媽媽教了我很多。
以后我會好好學(xué)，早點把解家的生意做好，還您的銀子?！?br>
霍家主母笑了：“真是個懂事的孩子，霍奶奶相信你?！?br>
她又看向溫眠月，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巧的銀鎖，上面刻著“平安”二字，輕輕戴在溫眠月的脖子上，“眠眠，這個給你，保佑你平平安安長大?！?br>
溫眠月伸出小手摸了摸銀鎖，對著霍家主母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聲音軟軟地說：“謝謝霍奶奶?！?br>
有了二月紅和霍家的幫助，解家的困境終于緩解了一些。
冷傲霜用霍家主母給的銀子，重新開了三家鋪子——一家綢緞莊、一家當(dāng)鋪，還有一家古玩店，都是解九爺當(dāng)年經(jīng)營得最好的生意。
她請了跟著解九爺幾十年的王掌柜來打理，王掌柜經(jīng)驗豐富，對解家忠心耿耿，很快就把鋪子的生意理順了。
解雨臣也開始跟著二月紅推薦的先生讀書，先生姓周，是長沙城里有名的學(xué)者，學(xué)識淵博，對解雨臣要求嚴(yán)格卻也極有耐心。
每天早上，王伯會開著車送解雨臣去先生家上課，下午回來后，解雨臣就去鋪子里跟著王掌柜學(xué)看賬本、學(xué)做生意。
有一次，一個客戶來當(dāng)鋪當(dāng)一件玉佩，王掌柜故意讓解雨臣來估價，解雨臣拿著玉佩，仔細(xì)看了看上面的紋路，又摸了摸質(zhì)地，小聲說：“王爺爺，這玉佩是清代的，玉質(zhì)不錯，但上面有一道裂紋，值五十兩銀子?！?br>
王掌柜笑著點了點頭，客戶也驚訝地說：“沒想到解小少爺這么小就懂行，真是厲害！”
解雨臣聽到夸獎，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眼神卻更堅定了——他要快點學(xué)好本事，幫媽媽撐起這個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解雨臣漸漸長到了八歲。
他褪去了兒時的稚氣，變得沉穩(wěn)、內(nèi)斂，眉宇間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以前那個喜歡追著風(fēng)箏跑的孩子，如今會穿著整齊的衣服，跟著王掌柜去各個鋪子**；以前那個會因為一點小事哭鬧的孩子，如今會冷靜地處理鋪子里的**，會耐心地跟客戶談判。
只有一件事，解雨臣一首沒變——他依舊喜歡穿冷傲霜給他做的粉襯衫。
那是他八歲生日時，冷傲霜用霍家主母送的綢緞做的，粉色的布料上繡著細(xì)密的云紋，穿在身上格外精神。
解雨臣第一次穿上時，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冷傲霜笑著說：“我們雨臣穿粉色真好看，像個小少爺?！?br>
解雨臣摸了摸衣服，小聲說：“媽媽，我喜歡這件衣服，以后你再給我做幾件好不好？”
冷傲霜點了點頭，眼里滿是疼惜——她知道，這件粉襯衫，是孩子對逝去童年最后的眷戀，是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有人見解雨臣總穿粉色襯衫，忍不住調(diào)侃：“解小少爺，怎么總穿粉色的衣服？
像個小姑娘似的?！?br>
解雨臣只是淡淡一笑，不說話。
只有冷傲霜知道，有一次夜里，她看到解雨臣抱著那件粉襯衫，坐在床邊小聲說：“爺爺，我聽話，我在好好保護(hù)媽媽和眠眠，你看到了嗎？”
溫眠月也長到了兩歲，出落得越發(fā)可愛。
她有著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像夜空中的月亮，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一眨一眨的；她的頭發(fā)烏黑柔軟，冷傲霜給她扎了兩個小小的辮子，上面系著粉色的蝴蝶結(jié)，跑起來時辮子一甩一甩的，格外惹人喜歡。
溫眠月依舊很乖，從不哭鬧，每天早上會送解雨臣出門上學(xué)，站在門口揮著小手說：“哥哥，早點回來?！?br>
下午解雨臣回來后，溫眠月就會跑過去，拉著他的手，把自己畫的畫給他看——雖然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解雨臣卻會認(rèn)真地夸她：“眠眠畫得真好，比哥哥畫得還好看?！?br>
冷傲霜對外一首說溫眠月是自己娘家堂妹的養(yǎng)女，因為堂妹去世，才把孩子接來撫養(yǎng)。
她的娘家沒人知道具體來歷，只知道是北方的一個大家族，后來家道中落，所以大家也都信了。
溫眠月跟著冷傲霜姓“冷”，對外叫“冷眠月”，只有家里人會喊她“眠眠”。
有一次，解家的綢緞莊來了一個熟客，看到溫眠月，笑著問冷傲霜：“冷夫人，這是您的小女兒嗎？
真可愛?！?br>
冷傲霜笑著點了點頭：“是我堂妹的孩子，從小跟著我，跟親生女兒一樣。”
溫眠月聽到這話，跑到冷傲霜身邊，抱著她的腿，小聲說：“媽媽。”
冷傲霜的心猛地一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眼里滿是溫柔——這孩子，早就把她當(dāng)成了親媽媽，把解雨臣當(dāng)成了親哥哥。
日子漸漸平靜下來，解家的生意也慢慢有了起色，鋪子里的進(jìn)項越來越多，賬上的銀子也漸漸多了起來。
冷傲霜不再像以前那樣愁眉苦臉，偶爾會帶著解雨臣和溫眠月，坐著車去郊外的公園玩。
解雨臣會帶著溫眠月放風(fēng)箏，看著風(fēng)箏在天上飛，溫眠月會拍手叫好，解雨臣也會露出久違的、孩子氣的笑容。
只是，平靜的日子背后，總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流。
有一天，王伯去街上買東西，回來后神色慌張地對冷傲霜說：“夫人，不好了，外面有人在傳，說眠眠小姐的來歷不簡單，還說……還說她是從什么青銅門里來的！”
冷傲霜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她連忙追問：“是誰在傳？
他們怎么會知道這些？”
“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現(xiàn)在街上都在說，還有人說……說眠眠小姐是不祥之人，會給解家?guī)頌?zāi)禍?！?br>
王伯著急地說，“夫人，您快想想辦法吧，要是被更多人知道了，可就麻煩了！”
冷傲霜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滿是焦慮。
她知道，溫眠月的身世是解家最大的秘密，一旦被揭穿，不僅溫眠月會有危險，解家也會再次陷入困境。
她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對王伯說：“你先別聲張，就當(dāng)沒聽到這些話。
我會想辦法的，絕不能讓眠眠受到傷害?！?br>
說完，冷傲霜快步走到溫眠月的房間，只見溫眠月正坐在床上，拿著一本書翻看，看到冷傲霜進(jìn)來，她抬起頭，露出甜甜的笑容：“媽媽，你來了?！?br>
冷傲霜走過去，緊緊抱住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眠眠，別怕，媽媽會保護(hù)你的，永遠(yuǎn)都會?！?br>
溫眠月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卻能感受到冷傲霜的緊張，她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冷傲霜的背，小聲說：“媽媽，我不怕，我有媽媽和哥哥。”
冷傲霜看著懷里的孩子，心里更加堅定——無論付出什么代價，她都要保護(hù)好溫眠月，保護(hù)好解雨臣，保護(hù)好這個好不容易才穩(wěn)定下來的家。
而此時，解雨臣正在鋪子里跟著王掌柜對賬，還不知道家里發(fā)生了這樣的事。
他看著賬本上越來越多的進(jìn)項，心里滿是歡喜——他想著，等再攢些錢，就給媽媽買一輛新汽車，帶媽媽和眠眠去上海玩，去看看爺爺以前常提起的外灘。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危機(jī)，正在悄然逼近，即將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長沙城的天空，又開始下起了細(xì)雨，淅淅瀝瀝的，像解九爺去世那天一樣，帶著一絲濕冷，也帶著一絲不安。
解家老宅的燈，又開始亮到深夜，只是這一次，冷傲霜的臉上，多了幾分焦慮和擔(dān)憂。
她看著窗外的雨，心里默默祈禱：九爺，求您保佑雨臣，保佑眠眠，保佑解家，平安度過這一次的危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