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暖潮
第二章 安全紅線宣傳科辦公室在廠部大樓二層最東頭。
沈默穿過長長的走廊時，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布鞋踩在**石地面上發(fā)出的輕響。
兩側(cè)墻壁上貼滿了歷年先進生產(chǎn)者的照片，黑白影像里的人們笑容標準，眼神里有一種經(jīng)過提煉的昂揚。
她在一扇深綠色的木門前停下。
門上的玻璃用紅漆寫著“宣傳科”三個字，漆有些剝落了。
透過玻璃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齊的辦公桌，但此刻空無一人——還沒到上班時間。
沈默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七點西十分。
她決定等。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
沈默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從樓梯口走來。
他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實，手里拿著一個深褐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的頭發(fā)梳理得很整齊，額前有幾縷自然地垂下，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兩人目光相遇的瞬間，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但在鏡片后顯得有些疏離。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比自己大幾歲。
“同志，你找誰？”
他的聲音溫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是機修車間的沈默，周主任讓我來配合安全生產(chǎn)月的宣傳工作?！?br>
沈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男人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我是陸文遠。
進來吧。”
辦公室比沈默想象的要寬敞些。
西張辦公桌兩兩相對，靠窗的那張最整潔，桌面上除了一盞臺燈、一個筆筒和幾疊文件，幾乎沒有多余的東西。
陸文遠走到那張桌前，放下檔案袋。
“坐?！?br>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默坐下，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
墻上有幾張宣傳畫，都是標準的工農(nóng)兵形象。
書架塞得滿滿當當，除了****著作和毛選，竟然還有幾本詩集和文藝理論——這在工廠科室里不太常見。
“周主任跟我說了你的情況?！?br>
陸文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默面前，“這是安全生產(chǎn)月的初步方案。
你看一下，重點在第三部分，‘技術(shù)安全知識普及’。”
沈默接過文件。
紙張是那種粗糙的**稿紙，上面的字是鋼筆寫的，行楷，筆畫干凈有力。
她快速瀏覽，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方案很完整，甚至可以說很精致。
有動員大會的流程，有黑板報評比細則，有文藝演出的設(shè)想。
但在技術(shù)安全部分，內(nèi)容讓沈默感到不安。
“陸干事，”她抬起頭，“這里寫要組織‘安全操作**武’，讓各車間選出代表進行車床、銑床操作比賽，現(xiàn)場評分……這個可能不太合適?！?br>
陸文遠正在整理筆筒里的鋼筆，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為什么？”
“機床操作比賽，強調(diào)速度和完成度，本身就容易讓人忽視安全規(guī)程。”
沈默指著方案上的字句，“而且不同工件的加工難度不同，評分標準很難公平。
更重要的是，一旦形成比賽氛圍，新工人容易模仿那些為了追求速度而省略安全步驟的操作?！?br>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經(jīng)過斟酌。
這是她來到這個年代后學(xué)到的——提意見時，要用集體利益和安全的名義，而不是個人見解。
陸文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刻板。
“那依你看，該怎么調(diào)整？”
沈默沒想到他會這么首接地詢問。
她沉默了幾秒，組織語言：“與其比賽操作，不如比賽‘發(fā)現(xiàn)隱患’。
可以讓各車間組織小組，到模擬工位或?qū)嶋H生產(chǎn)區(qū)域查找預(yù)設(shè)的安全隱患，比如工具擺放不當、電路**、防護罩缺失……然后提出整改方案。
這樣既普及了安全知識，又不會引發(fā)冒險操作?！?br>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到遠處車間傳來的隱約機器聲。
陸文遠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沈默。
他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樣疏離了，多了一些審視的意味。
“這個想法不錯?！?br>
他最終說，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筆記本，“你詳細說說，具體怎么設(shè)計這些‘隱患點’?！?br>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討論了很多細節(jié)。
沈默發(fā)現(xiàn)陸文遠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種只會寫**宣傳的干事。
他對生產(chǎn)流程的了解程度超出預(yù)期，能準確指出哪些環(huán)節(jié)最容易出事，哪些工種的工人安全意識最薄弱。
但他提出的解決方案，往往傾向于“思想教育”和“氛圍營造”。
比如他建議組織老工人講血淚教訓(xùn)，編安全順口溜，搞安全承諾簽名墻。
而沈默的每一個建議，都圍繞著具體的技術(shù)標準和操作規(guī)范。
她甚至隨手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示意圖，說明如何改進現(xiàn)有的設(shè)備防護裝置。
“這些圖……”陸文遠拿起一張沈默畫的銑床安全罩改進圖，仔細端詳，“你學(xué)過機械制圖？”
“自己瞎畫的?！?br>
沈默立刻說，心里卻警鈴微作。
她畫圖時用了標準的投影法，這確實超出了普通工人的水平。
陸文遠沒再追問，只是把圖紙仔細地夾進筆記本里。
“我會把我們的討論整理一下，形成新方案。
不過，”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沈默，“有些改動可能需要說服科長，甚至廠領(lǐng)導(dǎo)。
宣傳工作的重點，有時候不完全在于實際效果。”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沈默聽懂了。
在安全問題上，表態(tài)和形式往往比具體措施更重要。
“我明白?！?br>
她說，“那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幫我把技術(shù)安全部分的內(nèi)容重寫一遍，用工人能聽懂的話?！?br>
陸文遠遞給她一疊空白稿紙，“重點是要生動，不能全是條條框框?！?br>
沈默接過稿紙，感到一陣荒謬。
她一個工程師靈魂的穿越者，現(xiàn)在要在這里寫安全生產(chǎn)宣傳稿。
“還有，”陸文遠補充道，“下周各車間的宣傳委員要開碰頭會，你需要和我一起參加，解釋技術(shù)部分的內(nèi)容。”
這意味著她要在更多人面前露面。
沈默心里快速權(quán)衡利弊——參與度越高，越容易引起注意；但另一方面，如果完全被動，也可能被安排去做更不適合的事。
“好的。”
她最終說。
上班號響了。
走廊里逐漸熱鬧起來，其他科室的人陸續(xù)到來。
宣傳科的另外兩位干事也進了辦公室，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
他們和陸文遠打了招呼，好奇地看了看沈默，但沒多問。
陸文遠給沈默安排了一個靠墻的臨時辦公桌。
她坐下來，開始面對那疊空白稿紙。
鋼筆握在手里有些陌生，她上一次用筆寫這么多字，還是穿越前簽項目報告。
“安全操作，重在規(guī)范……”她寫下第一行，又劃掉。
太生硬。
窗外傳來廣播聲，是廠廣播站開始上午的第一次播音。
女播音員的聲音清脆而富有**，正在讀一篇關(guān)于增產(chǎn)節(jié)約的評論稿。
沈默停下筆，聽著那些熟悉的詞匯和句式，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年代，語言本身就有一種固定的節(jié)奏和溫度。
她需要找到那個節(jié)奏。
午飯時間，沈默沒有去食堂。
她帶著飯盒來到廠區(qū)后的小樹林——這是她最近發(fā)現(xiàn)的安靜角落。
坐在一塊石頭上，她慢慢吃著帶來的窩頭和咸菜，腦子里還在思考宣傳稿的事。
身后傳來踩碎枯葉的聲音。
沈默回頭，看見陸文遠端著一個鋁制飯盒走過來。
他顯然也沒想到這里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陸干事?！?br>
沈默站起身。
“坐吧，沒事?！?br>
陸文遠在她旁邊不遠處另一塊石頭上坐下，打開飯盒。
里面是二米飯和炒白菜，很簡單。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飯。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車間的轟鳴聲變得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你畫圖的時候，”陸文遠忽然開口，沒有看沈默，而是盯著手里的飯勺，“筆法很專業(yè)。
不像是自學(xué)的?！?br>
沈默心里一緊，但聲音保持平穩(wěn)：“我父親教過我一些。
他以前在技校教過書?！?br>
這是實話，只不過是她這個身體原主人的父親。
陸文遠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吃完飯，仔細地把飯盒收好，卻沒有立即離開。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快速寫著什么。
沈默瞥見那筆記本的扉頁上，似乎抄著一句詩。
字太小，看不清。
“你喜歡詩？”
她問出口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越界了。
在這個年代，公開談?wù)撐膶W(xué)特別是詩歌，需要格外小心。
陸文遠合上筆記本，動作很自然：“偶爾看看。
詩歌的語言……比較凝練。”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沈默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在到處都是標語**的環(huán)境里，詩歌是少數(shù)還能保留一點個人表達空間的形式。
“我該回去了?！?br>
陸文遠站起身，“下午要把方案初稿拿給科長看。
你的宣傳稿，明天給我可以嗎？”
“可以?！?br>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以后寫東西，避免用‘必須’‘一定要’這樣的詞。
多用‘讓我們’‘共同’?！?br>
這是宣傳工作的要訣。
沈默明白了他的意思：“謝謝提醒?！?br>
陸文遠的身影消失在樹林外。
沈默坐在原地，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窩頭。
她想起他筆記本扉頁上那若隱若現(xiàn)的詩句，想起他擦眼鏡時微微蹙起的眉頭，想起他談?wù)撔麄髦攸c時那種平靜卻無奈的語氣。
這個人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復(fù)雜。
而復(fù)雜，在這個年代往往意味著麻煩。
沈默收拾好飯盒，準備回辦公室。
走出樹林時，她看見廠區(qū)主干道上，一群人正圍在公告欄前。
似乎貼出了新的通知。
她本不想湊熱鬧，但經(jīng)過時還是瞥了一眼。
那是一張紅色的光榮榜，表彰第三季度技術(shù)革新標兵。
第一個名字就是她——沈默，后面跟著簡要事跡：“巧妙解決老舊設(shè)備維修難題，為生產(chǎn)保障做出貢獻”。
名字被用毛筆加粗了，在紅紙上顯得格外醒目。
周圍有工人在議論：“這就是那個女技術(shù)員？”
“聽說才二十出頭……”沈默低下頭，加快腳步。
光榮榜意味著榮譽，也意味著更多的目光。
她想起周建國的提醒，想起陸文遠那句關(guān)于宣傳重點的暗示，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回到宣傳科辦公室時，門虛掩著。
沈默正要推門，聽到里面?zhèn)鱽韺υ捖暋?br>
“……讓她參與這么多，合適嗎？”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應(yīng)該是科長。
“她技術(shù)理解很到位，能確保宣傳內(nèi)容不出現(xiàn)硬傷。”
這是陸文遠的聲音，平靜而肯定。
“可她畢竟是個年輕女同志，而且……我聽說她家庭情況雖然簡單，但父母是知識分子。
現(xiàn)在這個形勢……安全生產(chǎn)是技術(shù)問題，不是**問題?！?br>
陸文遠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我們需要專業(yè)的人來做專業(yè)的事?！?br>
沈默的手停在門把上。
她輕輕后退一步，轉(zhuǎn)身走向樓梯口。
在臺階上等了大約三分鐘，才重新走向辦公室，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推開門時，陸文遠正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
他抬起頭：“回來了？”
“嗯。”
沈默走到自己的臨時座位，“科長來過？”
“來了一下，看了方案初稿，基本同意?！?br>
陸文遠說，語氣沒有任何異常，“你繼續(xù)寫吧，明天我們碰一下?！?br>
沈默坐下，重新攤開稿紙。
筆尖落在紙上，她卻遲遲沒有寫出下一個字。
窗外，午后的陽光正烈。
廠區(qū)里所有的機器都在運轉(zhuǎn)，所有的輪子都在轉(zhuǎn)動。
而她坐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忽然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剛剛被卷入了一個比齒輪和軸承更復(fù)雜的系統(tǒng)。
這個系統(tǒng)里，有可見的紅線，也有不可見的。
而她必須學(xué)會在兩者之間，找到那條窄窄的、可以行走的路。
沈默穿過長長的走廊時，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布鞋踩在**石地面上發(fā)出的輕響。
兩側(cè)墻壁上貼滿了歷年先進生產(chǎn)者的照片，黑白影像里的人們笑容標準，眼神里有一種經(jīng)過提煉的昂揚。
她在一扇深綠色的木門前停下。
門上的玻璃用紅漆寫著“宣傳科”三個字，漆有些剝落了。
透過玻璃能看到里面排列整齊的辦公桌，但此刻空無一人——還沒到上班時間。
沈默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七點西十分。
她決定等。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
沈默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從樓梯口走來。
他穿著深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得嚴實，手里拿著一個深褐色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的頭發(fā)梳理得很整齊，額前有幾縷自然地垂下，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兩人目光相遇的瞬間，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但在鏡片后顯得有些疏離。
他大概二十五六歲，比自己大幾歲。
“同志，你找誰？”
他的聲音溫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是機修車間的沈默，周主任讓我來配合安全生產(chǎn)月的宣傳工作?！?br>
沈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男人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我是陸文遠。
進來吧。”
辦公室比沈默想象的要寬敞些。
西張辦公桌兩兩相對，靠窗的那張最整潔，桌面上除了一盞臺燈、一個筆筒和幾疊文件，幾乎沒有多余的東西。
陸文遠走到那張桌前，放下檔案袋。
“坐?！?br>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默坐下，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室。
墻上有幾張宣傳畫，都是標準的工農(nóng)兵形象。
書架塞得滿滿當當，除了****著作和毛選，竟然還有幾本詩集和文藝理論——這在工廠科室里不太常見。
“周主任跟我說了你的情況?！?br>
陸文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默面前，“這是安全生產(chǎn)月的初步方案。
你看一下，重點在第三部分，‘技術(shù)安全知識普及’。”
沈默接過文件。
紙張是那種粗糙的**稿紙，上面的字是鋼筆寫的，行楷，筆畫干凈有力。
她快速瀏覽，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
方案很完整，甚至可以說很精致。
有動員大會的流程，有黑板報評比細則，有文藝演出的設(shè)想。
但在技術(shù)安全部分，內(nèi)容讓沈默感到不安。
“陸干事，”她抬起頭，“這里寫要組織‘安全操作**武’，讓各車間選出代表進行車床、銑床操作比賽，現(xiàn)場評分……這個可能不太合適?！?br>
陸文遠正在整理筆筒里的鋼筆，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為什么？”
“機床操作比賽，強調(diào)速度和完成度，本身就容易讓人忽視安全規(guī)程。”
沈默指著方案上的字句，“而且不同工件的加工難度不同，評分標準很難公平。
更重要的是，一旦形成比賽氛圍，新工人容易模仿那些為了追求速度而省略安全步驟的操作?！?br>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經(jīng)過斟酌。
這是她來到這個年代后學(xué)到的——提意見時，要用集體利益和安全的名義，而不是個人見解。
陸文遠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刻板。
“那依你看，該怎么調(diào)整？”
沈默沒想到他會這么首接地詢問。
她沉默了幾秒，組織語言：“與其比賽操作，不如比賽‘發(fā)現(xiàn)隱患’。
可以讓各車間組織小組，到模擬工位或?qū)嶋H生產(chǎn)區(qū)域查找預(yù)設(shè)的安全隱患，比如工具擺放不當、電路**、防護罩缺失……然后提出整改方案。
這樣既普及了安全知識，又不會引發(fā)冒險操作?！?br>
辦公室里很安靜，能聽到遠處車間傳來的隱約機器聲。
陸文遠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沈默。
他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樣疏離了，多了一些審視的意味。
“這個想法不錯?！?br>
他最終說，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筆記本，“你詳細說說，具體怎么設(shè)計這些‘隱患點’?！?br>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討論了很多細節(jié)。
沈默發(fā)現(xiàn)陸文遠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種只會寫**宣傳的干事。
他對生產(chǎn)流程的了解程度超出預(yù)期，能準確指出哪些環(huán)節(jié)最容易出事，哪些工種的工人安全意識最薄弱。
但他提出的解決方案，往往傾向于“思想教育”和“氛圍營造”。
比如他建議組織老工人講血淚教訓(xùn)，編安全順口溜，搞安全承諾簽名墻。
而沈默的每一個建議，都圍繞著具體的技術(shù)標準和操作規(guī)范。
她甚至隨手在草稿紙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示意圖，說明如何改進現(xiàn)有的設(shè)備防護裝置。
“這些圖……”陸文遠拿起一張沈默畫的銑床安全罩改進圖，仔細端詳，“你學(xué)過機械制圖？”
“自己瞎畫的?！?br>
沈默立刻說，心里卻警鈴微作。
她畫圖時用了標準的投影法，這確實超出了普通工人的水平。
陸文遠沒再追問，只是把圖紙仔細地夾進筆記本里。
“我會把我們的討論整理一下，形成新方案。
不過，”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沈默，“有些改動可能需要說服科長，甚至廠領(lǐng)導(dǎo)。
宣傳工作的重點，有時候不完全在于實際效果。”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沈默聽懂了。
在安全問題上，表態(tài)和形式往往比具體措施更重要。
“我明白?！?br>
她說，“那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幫我把技術(shù)安全部分的內(nèi)容重寫一遍，用工人能聽懂的話?！?br>
陸文遠遞給她一疊空白稿紙，“重點是要生動，不能全是條條框框?！?br>
沈默接過稿紙，感到一陣荒謬。
她一個工程師靈魂的穿越者，現(xiàn)在要在這里寫安全生產(chǎn)宣傳稿。
“還有，”陸文遠補充道，“下周各車間的宣傳委員要開碰頭會，你需要和我一起參加，解釋技術(shù)部分的內(nèi)容。”
這意味著她要在更多人面前露面。
沈默心里快速權(quán)衡利弊——參與度越高，越容易引起注意；但另一方面，如果完全被動，也可能被安排去做更不適合的事。
“好的。”
她最終說。
上班號響了。
走廊里逐漸熱鬧起來，其他科室的人陸續(xù)到來。
宣傳科的另外兩位干事也進了辦公室，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
他們和陸文遠打了招呼，好奇地看了看沈默，但沒多問。
陸文遠給沈默安排了一個靠墻的臨時辦公桌。
她坐下來，開始面對那疊空白稿紙。
鋼筆握在手里有些陌生，她上一次用筆寫這么多字，還是穿越前簽項目報告。
“安全操作，重在規(guī)范……”她寫下第一行，又劃掉。
太生硬。
窗外傳來廣播聲，是廠廣播站開始上午的第一次播音。
女播音員的聲音清脆而富有**，正在讀一篇關(guān)于增產(chǎn)節(jié)約的評論稿。
沈默停下筆，聽著那些熟悉的詞匯和句式，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年代，語言本身就有一種固定的節(jié)奏和溫度。
她需要找到那個節(jié)奏。
午飯時間，沈默沒有去食堂。
她帶著飯盒來到廠區(qū)后的小樹林——這是她最近發(fā)現(xiàn)的安靜角落。
坐在一塊石頭上，她慢慢吃著帶來的窩頭和咸菜，腦子里還在思考宣傳稿的事。
身后傳來踩碎枯葉的聲音。
沈默回頭，看見陸文遠端著一個鋁制飯盒走過來。
他顯然也沒想到這里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陸干事?！?br>
沈默站起身。
“坐吧，沒事?！?br>
陸文遠在她旁邊不遠處另一塊石頭上坐下，打開飯盒。
里面是二米飯和炒白菜，很簡單。
兩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飯。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灑下來，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車間的轟鳴聲變得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你畫圖的時候，”陸文遠忽然開口，沒有看沈默，而是盯著手里的飯勺，“筆法很專業(yè)。
不像是自學(xué)的?！?br>
沈默心里一緊，但聲音保持平穩(wěn)：“我父親教過我一些。
他以前在技校教過書?！?br>
這是實話，只不過是她這個身體原主人的父親。
陸文遠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吃完飯，仔細地把飯盒收好，卻沒有立即離開。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快速寫著什么。
沈默瞥見那筆記本的扉頁上，似乎抄著一句詩。
字太小，看不清。
“你喜歡詩？”
她問出口后，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越界了。
在這個年代，公開談?wù)撐膶W(xué)特別是詩歌，需要格外小心。
陸文遠合上筆記本，動作很自然：“偶爾看看。
詩歌的語言……比較凝練。”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沈默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在到處都是標語**的環(huán)境里，詩歌是少數(shù)還能保留一點個人表達空間的形式。
“我該回去了?！?br>
陸文遠站起身，“下午要把方案初稿拿給科長看。
你的宣傳稿，明天給我可以嗎？”
“可以?！?br>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對了，以后寫東西，避免用‘必須’‘一定要’這樣的詞。
多用‘讓我們’‘共同’?！?br>
這是宣傳工作的要訣。
沈默明白了他的意思：“謝謝提醒?！?br>
陸文遠的身影消失在樹林外。
沈默坐在原地，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窩頭。
她想起他筆記本扉頁上那若隱若現(xiàn)的詩句，想起他擦眼鏡時微微蹙起的眉頭，想起他談?wù)撔麄髦攸c時那種平靜卻無奈的語氣。
這個人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復(fù)雜。
而復(fù)雜，在這個年代往往意味著麻煩。
沈默收拾好飯盒，準備回辦公室。
走出樹林時，她看見廠區(qū)主干道上，一群人正圍在公告欄前。
似乎貼出了新的通知。
她本不想湊熱鬧，但經(jīng)過時還是瞥了一眼。
那是一張紅色的光榮榜，表彰第三季度技術(shù)革新標兵。
第一個名字就是她——沈默，后面跟著簡要事跡：“巧妙解決老舊設(shè)備維修難題，為生產(chǎn)保障做出貢獻”。
名字被用毛筆加粗了，在紅紙上顯得格外醒目。
周圍有工人在議論：“這就是那個女技術(shù)員？”
“聽說才二十出頭……”沈默低下頭，加快腳步。
光榮榜意味著榮譽，也意味著更多的目光。
她想起周建國的提醒，想起陸文遠那句關(guān)于宣傳重點的暗示，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回到宣傳科辦公室時，門虛掩著。
沈默正要推門，聽到里面?zhèn)鱽韺υ捖暋?br>
“……讓她參與這么多，合適嗎？”
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應(yīng)該是科長。
“她技術(shù)理解很到位，能確保宣傳內(nèi)容不出現(xiàn)硬傷。”
這是陸文遠的聲音，平靜而肯定。
“可她畢竟是個年輕女同志，而且……我聽說她家庭情況雖然簡單，但父母是知識分子。
現(xiàn)在這個形勢……安全生產(chǎn)是技術(shù)問題，不是**問題?！?br>
陸文遠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我們需要專業(yè)的人來做專業(yè)的事?！?br>
沈默的手停在門把上。
她輕輕后退一步，轉(zhuǎn)身走向樓梯口。
在臺階上等了大約三分鐘，才重新走向辦公室，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推開門時，陸文遠正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
他抬起頭：“回來了？”
“嗯。”
沈默走到自己的臨時座位，“科長來過？”
“來了一下，看了方案初稿，基本同意?！?br>
陸文遠說，語氣沒有任何異常，“你繼續(xù)寫吧，明天我們碰一下?！?br>
沈默坐下，重新攤開稿紙。
筆尖落在紙上，她卻遲遲沒有寫出下一個字。
窗外，午后的陽光正烈。
廠區(qū)里所有的機器都在運轉(zhuǎn)，所有的輪子都在轉(zhuǎn)動。
而她坐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里，忽然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剛剛被卷入了一個比齒輪和軸承更復(fù)雜的系統(tǒng)。
這個系統(tǒng)里，有可見的紅線，也有不可見的。
而她必須學(xué)會在兩者之間，找到那條窄窄的、可以行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