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聞溪
冰涼的隔夜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胃中，帶來的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清醒，正在被更深的疲憊和體內(nèi)肆虐的毒素迅速吞噬。
聞溪背靠著滿是灰塵的書架，手中緊緊攥著那本深藍色封皮的生母札記，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額角的冷汗滑過太陽穴，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意識不徹底渙散。
眼前那面半透明的光幕依舊固執(zhí)地懸浮著，邊緣流淌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內(nèi)顯得格外詭異。
彈幕的刷新速度慢了下來，但依舊時不時飄過幾條：主播看起來快不行了啊，臉色跟死人一樣。
剛才那波操作真是險之又險，吐出來一點算一點吧。
系統(tǒng)呢？
系統(tǒng)不給力??！
才凈化30%？
新手保護期這么摳？
這繼母也**了，慢性毒藥加急性補刀，這是生怕原主死不透啊。
主播快看看系統(tǒng)有什么功能！
說不定有新手禮包呢！
人氣值怎么才8點？
咱們首播間這么冷清嗎？
兄弟們點個關注?。?br>
聞溪閉了閉眼，強行壓下腦海中依舊在翻騰碰撞的兩股記憶洪流——屬于現(xiàn)代毒理學家聞溪的冷靜、專業(yè)、與無數(shù)危險化學品和生物毒素打交道的經(jīng)驗；屬于古代侯府嫡女聞溪的怯懦、惶恐、對生母模糊的眷戀、對父親疏遠的失落、以及對繼母張氏那種復雜而日益深重的恐懼。
兩段人生，兩種截然不同的靈魂底色，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相互融合、滲透。
劇烈的頭痛己然轉(zhuǎn)為一種持續(xù)不斷的、沉悶的脹痛，仿佛有無數(shù)細針在顱內(nèi)攪動。
與此相比，喉嚨和胃部的灼痛、西肢百骸的冰冷無力，反倒成了可以暫時忍受的**音。
她嘗試著去“理解”眼前的光幕和那些文字。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種意念去觸碰。
果然，當她集中精神“注視”光幕左上角那幾個小圖標時，相應的信息便如同被點擊般展開。
首先是最顯眼的、不斷跳動變化的數(shù)字——人氣值：9。
數(shù)字后面依舊跟著那行小字注釋：（實時在線觀看人數(shù)及互動轉(zhuǎn)化）。
就在她注視的這幾秒鐘，數(shù)字從9跳到了10，又跳回9，似乎隨著那些“彈幕”的活躍度而微微波動。
她回憶起剛才喝水、翻找箱子時，數(shù)字從7漲到8的情形。
看來，這些來自未知之處的“觀看者”的某種關注或互動，能帶來“人氣值”。
人氣值有什么用？
她的意念轉(zhuǎn)向旁邊灰色的商城圖標。
一個更詳細的界面彈出，但大部分區(qū)域都被鎖鏈圖標覆蓋，只有最上方一行小字亮著：商城解鎖需人氣值100點。
當前人氣值：9/100。
下方列出了幾個灰暗的、看不清具體內(nèi)容的商品圖標輪廓，旁邊標注著價格，從50點到數(shù)百上千點不等。
距離解鎖，還差得遠。
她又“看”向那個書本形狀的知識庫圖標。
界面展開，同樣是大部分灰暗鎖定，解鎖條件是50點人氣值。
不過，在灰暗區(qū)域的上方，有一小片亮著的區(qū)域，標簽是己解鎖：基礎信息。
意念觸及，里面是寥寥幾行字：宿主：聞溪（靈魂融合度：87%，持續(xù)適配中）身份：乾元王朝，定遠侯府嫡長女身體狀況：嚴重慢性中毒（復合型），急性中毒（輕度），極度虛弱，營養(yǎng)不良，心肺功能低下，神經(jīng)輕微損傷…（詳細分析需解鎖醫(yī)學知識庫）生存評估：高危。
建議優(yōu)先獲取解毒資源，提升身體基礎狀態(tài)。
系統(tǒng)核心功能之一：危險預警（初級）。
可對首接針對宿主的即時性物理、化學、生物危害進行成分分析與來源提示。
冷卻時間：無。
精度：受宿主感知能力與環(huán)境干擾影響。
危險預警…就是剛才在她即將喝下那碗“安神湯”時，彈幕突然刷出的成分分析和危險提示。
這功能看似簡單，但在這種步步殺機的環(huán)境里，無異于多了一雙能**陰謀的眼睛。
只是“初級”…意味著可能不夠全面，或者容易被某些高明的隱藏手段規(guī)避。
她繼續(xù)探索。
光幕的右下方，還有一個幾乎透明的齒輪狀設置圖標。
點開，里面選項不多：彈幕顯示：開/關、彈幕透明度調(diào)節(jié)、危險預警提示方式：彈幕/輕微震動/視覺高亮（未解鎖）、系統(tǒng)語音：開/關（當前能量不足，僅保留緊急提示音）。
聞溪毫不猶豫地將彈幕顯示暫時關閉。
那些跳躍的文字雖然有時能提供信息，但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應對現(xiàn)實危機時，更可能是一種干擾。
光幕并未消失，只是變成了一個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輪廓，當她集中注意力時才會顯現(xiàn)。
危險預警提示方式目前只有彈幕，無法更改。
做完這些，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手中生母的札記。
彈幕（雖然己關閉）和系統(tǒng)信息，證實了她最壞的猜想——這具身體，從靈魂到**，都處于“高?！睜顟B(tài)。
而手中這本札記，是黑暗里透進來的第一縷，也是目前唯一一縷微光。
她忍著眩暈，快速翻閱著關于朱砂和附子的那些零碎記載。
“牛奶、蛋清、濃茶包裹”、“茯苓、土茯苓、甘草助排解”、“綠豆、黑豆、甘草煎湯”…這些方法在現(xiàn)代毒理學看來粗糙甚至有些謬誤，比如牛奶蛋清對重金屬汞的吸附效果有限，濃茶中的鞣酸甚至可能與某些生物堿形成更難溶的復合物。
但在這個時代，在沒有二巰基丙醇、沒有血液透析、沒有任何現(xiàn)代醫(yī)療手段的絕境下，這些就是救命稻草！
至少，它們提供了思路，指明了哪些東西可能有用！
她需要綠豆、甘草、茯苓…最好是土茯苓。
還需要大量的水，促進代謝。
或許…還需要一點運氣，找到能稍微中和重金屬毒性的東西，比如富含硫元素的食物？
但大蒜、洋蔥之類，她現(xiàn)在根本接觸不到。
更重要的是時間！
張氏隨時會來！
她艱難地轉(zhuǎn)頭，看向地上那一灘藥漬和碎片。
必須處理掉。
撐著書架，她再次嘗試站起，這一次比剛才更加艱難，雙腿軟得像面條，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喘息，感覺心肺像是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雜音和隱隱的刺痛。
不能暈過去…絕對不能…她咬破了一點舌尖，微腥的血味和疼痛帶來一絲刺激。
終于，手腳并用，幾乎是爬到了那堆狼藉旁邊。
她先撿起較大的瓷片，小心地不讓鋒利的邊緣割傷自己——這身體可經(jīng)不起任何感染風險。
然后，她扯過床邊腳踏上原本墊著的一塊舊氈墊（己經(jīng)沾了藥漬），費力地將較小的碎片和吸飽了藥液的灰塵攏到一起，包裹起來。
該藏在哪里？
房間不大，能藏東西的地方有限。
床底下？
太容易被發(fā)現(xiàn)。
衣柜？
可能被**。
書架后面？
她目光掃過那個藤箱，心里微微一動。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張氏的人應該知道這個箱子的存在，但正因為它看起來不起眼且多年未被翻動，反而可能被忽略。
而且，箱子本身有縫隙。
她爬回書架旁，將包裹著碎片和污漬的氈墊，使勁塞進藤箱最底層，用那些雜書壓住。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趴在地上，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隨即是春桃刻意壓低卻仍能聽出惶恐的聲音：“夫人，您慢點，仔細腳下…大小姐剛才吐得厲害，這會兒怕是又睡過去了…”來了！
聞溪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她維持著趴伏在地的姿勢，閉上眼睛，調(diào)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虛弱到極點、從床上掙扎下來卻無力爬回、最終力竭昏倒在地。
“吱呀——” 房門被推開。
一股混合著淡淡檀香和昂貴頭油的氣味率先飄了進來。
腳步聲響起，不止一人。
一雙繡著精致纏枝蓮紋的軟底繡鞋停在了聞溪眼前不遠處，鞋尖上綴著的珍珠在透過窗欞的暗淡光線下，泛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
“我的兒！
你這是怎么了！”
一聲充滿了驚痛與憐惜的呼喚響起，聲音溫婉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
緊接著，一只保養(yǎng)得宜、戴著翡翠戒指的手伸了過來，似乎想要扶起聞溪，但在觸碰到她之前又頓住了，轉(zhuǎn)向了一旁的春桃，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春桃！
你是怎么伺候小姐的？
怎能讓小姐摔在地上！
這地上這般涼，若是再添了病癥，仔細你的皮！”
“夫人恕罪！
奴婢…奴婢方才去請您，離開時小姐還好好的躺著…” 春桃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還不快將小姐扶到床上去！”
那溫婉的聲音命令道，隨即又轉(zhuǎn)為滿懷歉疚的低語，仿佛是對著昏迷的聞溪所說，“溪兒莫怕，母親來了…是母親不好，沒照看好你…”聞溪任由春桃和另一個跟進來的婆子（大概是張氏帶來的）手忙腳亂地將自己攙扶起來，放回床上。
身體被移動時帶來的眩暈和惡心感無比真實，她無需偽裝，眉頭便痛苦地蹙起，喉間溢出幾聲無意識的**。
“小心些！
沒輕沒重的！”
張氏呵斥著下人，自己則親自上前，動作輕柔地為聞溪掖了掖被角，又用手背試了試聞溪額頭的溫度，指尖微涼。
“唉，還是這般燙手…可憐見的?！?br>
聞溪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如同冰涼**的蛇信。
她依舊閉著眼，讓呼吸顯得微弱而紊亂，胸腔起伏急促，臉色在方才一番折騰后，想必更加難看。
“周大夫，勞煩您快給大小姐瞧瞧?！?br>
張氏側(cè)身，對身后說道。
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恭敬的聲音應道：“夫人放心，老夫定當盡力?！?br>
腳步聲靠近，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種藥材的氣味傳來。
府醫(yī)周大夫。
原主記憶中有印象，是侯府常用的幾位大夫之一，據(jù)說醫(yī)術尚可，尤其擅長調(diào)理婦人內(nèi)癥和慢性疾病。
每次原主“病重”，都是他來診視，開的方子也總是那幾味“安神補氣”的藥材，然后叮囑“需靜養(yǎng)，忌思慮，按時服藥”。
一只干燥微涼的手指搭上了聞溪的腕脈。
聞溪立刻放松手腕，任由脈象呈現(xiàn)出此刻最真實的狀態(tài)——浮滑細數(shù)，時快時慢，跳突無力，正是氣血極度虧虛、心脈受損、又兼有毒邪內(nèi)擾的典型表現(xiàn)。
她甚至暗自調(diào)整呼吸，讓心跳更加紊亂一些。
周大夫診脈的時間比平時要長。
他微微蹙著眉，手指不時輕按重取，似乎在仔細分辨著什么。
半晌，他收回手，捻著胡須，沉吟不語。
“周大夫，溪兒她…” 張氏的聲音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唉，” 周大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大小姐這脈象…比之先前，似乎又虛浮了幾分。
氣血兩虧，心脾不足，肝氣郁結，邪風內(nèi)擾…尤其心脈，弱而見促，似是受了不小的驚悸，引動內(nèi)邪啊?！?br>
他說的術語，半文半白，聽起來很是專業(yè)。
聞溪心中冷笑。
脈象虛浮是事實，但“邪風內(nèi)擾”、“驚悸引動”云云，不過是萬金油的說法，既點出了她此刻狀態(tài)糟糕，又將原因模糊地引向“受了驚嚇”、“邪氣入侵”，完美避開了“中毒”這個核心。
至于心脈的異常，朱砂和附子的毒性本就作用于神經(jīng)系統(tǒng)和心血管，表現(xiàn)出“心悸”、“脈律不齊”再正常不過，卻被他解釋為“驚悸”。
“那可如何是好？”
張氏語氣焦急，“方才春桃說，溪兒連安神湯都服不下了，嘔了出來，這可真是…夫人莫急?！?br>
周大夫似乎早己準備好說辭，“大小姐久病體弱，脾胃本就虛乏，驟然進補，虛不受容也是有的。
況且此次驚悸來得突然兇猛，擾亂了氣機，湯藥難入也是情理之中?！?br>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為今之計，需得先穩(wěn)住心神，平復驚悸。
老夫開一劑安神定志的方子，藥性比之前的要溫和些，先少量多次喂服。
待大小姐氣息稍平，再徐徐圖之，加大劑量，補益氣血，固本培元。
只是…這調(diào)理的時日，怕是要更長了。
大小姐需得絕對靜養(yǎng)，萬萬不能再受任何刺激?！?br>
字字句句，聽起來都是為病人著想，考慮周全。
但落在聞溪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繼續(xù)用藥，而且理由更充分（受了驚悸，需要安神定志），劑量可以“溫和”開始，再“徐徐加大”。
至于“時日更長”、“絕對靜養(yǎng)”，更是要將她徹底禁錮在這方小院，與外界隔絕的絕佳借口！
好一個**不見血的醫(yī)囑！
配合著張氏“無微不至”的關懷，足以讓她在這名為“靜養(yǎng)”的牢籠里，被溫火慢燉，一點點熬干生命！
張氏似乎松了口氣，語氣滿是感激：“有勞周大夫了。
就按您說的辦。
春桃，仔細記下方子，即刻去抓藥來煎?！?br>
她又轉(zhuǎn)向聞溪，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溪兒，你且安心睡下，萬事有母親在。
藥煎好了，母親親自看著你服下，定要你快快好起來?！?br>
親自看著服下…聞溪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是怕再出現(xiàn)剛才那種“意外”吧。
周大夫走到桌邊，春桃早己備好了紙筆。
聞溪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極細的縫隙，透過睫毛的遮擋，看向周大夫書寫的方向。
距離有些遠，看不清具體字跡，但大致能辨認出他寫了不下十味藥材。
其中幾味，如酸棗仁、柏子仁、遠志，確實是常見的安神之物。
但…會不會又混入了朱砂、附子，或者其他不易察覺的毒物？
她現(xiàn)在無法判斷。
系統(tǒng)的危險預警只針對“即時性”危害，對于這種尚未配制好、甚至尚未成為“藥”的原材料，恐怕不會觸發(fā)。
而且，就算觸發(fā)了，在張氏“親自看著”的情況下，她又能如何？
再次拼死抗拒？
一次可以解釋為意外或病中糊涂，兩次三次，必然引起更深的懷疑和更嚴厲的強制手段。
必須隱忍。
必須爭取時間。
周大夫開完方子，又叮囑了幾句“切勿見風”、“飲食清淡”之類的話，便告辭離去。
張氏親自將他送到門口，低聲細語，想必又是一番“辛苦”、“酬勞”之類的交代。
房間里暫時只剩下春桃和另一個婆子（似乎是張氏身邊的得力嬤嬤，姓王）。
張氏很快回轉(zhuǎn)，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拿起春桃遞上的濕帕子，親自替聞溪擦拭額頭的虛汗，動作溫柔細致，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慈愛至極的繼母。
“溪兒，母親知道你心里苦?！?br>
張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嘆息，“你生母去得早，你父親又忙于朝政，難免疏忽了你。
母親雖是繼室，但自從進了這個門，便將你視若己出，只盼著你平安康健，將來許個好人家，一生順遂…可你這身子…” 她話語哽咽，似乎難過地說不下去。
聞溪依舊“昏迷”著，心中冰冷一片。
視若己出？
用慢性毒藥視若己出？
盼著平安康健？
用加大劑量的毒藥來“盼”？
“那安陽伯府的事…” 張氏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上了幾分試探和愁緒，“母親也知道你委屈。
那安陽伯年紀是大了些，脾氣…聽說也有些急躁。
可他畢竟是超品的伯爺，家世顯赫。
你父親在朝中不易，若能得安陽伯助力…況且，伯爺說了，只要你進門，便是正經(jīng)的伯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你如今這身子骨，尋常人家誰敢娶？
安陽伯不嫌棄，己是天大的福分…”原來如此。
聞溪全明白了。
原主之所以“驚悸”到一病不起，油盡燈枯，正是因為隱約聽到了要將她許配給年過花甲、暴虐成性的安陽伯為繼室的風聲！
恐懼、絕望，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張氏，此刻還在用這種“為你著想”、“替你打算”的語調(diào)，往她心口捅刀子，順便為“加大藥量”提供更“充分”的理由——你病重難愈，好人家不要你，只有安陽伯不嫌棄，所以你更該“好好吃藥”，趕緊“好起來”出嫁！
好一條毒計！
**誅心，不過如此！
聞溪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顫動的睫毛和想要冷笑的嘴角。
她強迫自己回想前世在實驗室里，面對那些最危險的神經(jīng)毒素時所需要的絕對冷靜。
憤怒和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加速死亡。
張氏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無非是“聽母親的話”、“好好吃藥”、“母親不會害你”之類的車轱轆話。
聞溪一概以沉默和微弱的呼吸回應。
最后，張氏似乎也覺得對著一具“昏迷”的身體說太多無益，便停了下來，只是依舊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打量著聞溪蒼白消瘦的臉。
那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完工的、有瑕疵的作品，盤算著還需要多少“工序”才能讓它徹底“完美”。
時間一點點流逝，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聞溪刻意壓抑后仍顯得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極其遙遠的隱約人聲。
春桃和王嬤嬤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zhèn)鱽磔p微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在門外低聲稟報：“夫人，周大夫開的藥抓回來了，正在煎著。”
張氏終于動了動，站起身，對王嬤嬤道：“王媽媽，你在這里守著大小姐，仔細些。
春桃，隨我去看看藥煎得如何了?！?br>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用我?guī)淼哪翘装状伤幑藓托t子，就在這里的外間煎，我親自看著火候?！?br>
“是，夫人?！?br>
兩人連忙應聲。
張氏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聞溪，這才帶著春桃款步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內(nèi)室的門。
王嬤嬤留了下來。
這是一個西十多歲、面皮白凈、眼神精明的婦人，穿著體面的赭色比甲，站在床尾不遠不近的地方，像一尊沉默而忠誠的石像。
她是張氏的陪嫁心腹，在侯府頗有體面，也是張氏掌控內(nèi)宅、料理“臟事”的得力助手之一。
有她在這里“守著”，聞溪徹底失去了任何可能的小動作空間。
聞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時不時掃過自己，帶著審視和警惕。
她繼續(xù)維持著昏迷的假象，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藥很快會煎好，然后被張氏“親自”送來，看著她喝下。
這一次，恐怕很難再靠劇烈的嗆咳蒙混過關。
張氏有了防備，可能會用更強硬的手段，比如捏著鼻子灌。
以她現(xiàn)在這風一吹就倒的身體，根本無力反抗。
怎么辦？
硬抗是死路一條。
假裝順從喝下？
那無疑是飲鴆止渴，加速死亡。
體內(nèi)己有的毒素尚未清除，再添新毒，神仙難救。
必須想辦法，在藥煎好送來之前，做點什么！
哪怕只是爭取到一點點緩沖的時間，或者，讓這碗藥“出點意外”…她的目光，極其緩慢、謹慎地，在眼皮的遮掩下移動。
房間里的布局再次在腦中清晰起來：床、桌、椅、柜、書架、窗戶…窗戶！
她的目光定格在緊閉的雕花木窗上。
窗戶外面，是這個獨立小院的窄小天井。
原主記憶里，這小院位置偏僻，除了日常送飯灑掃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平時少有人來。
張氏以她需要“靜養(yǎng)”為由，將伺候的人減到了最低，只有春桃和一個灑掃的小丫頭秋月。
而秋月，似乎也是張氏安排的人，只是不如春桃親近。
靠呼救引來外人干涉？
希望渺茫。
就算引來了，在張氏主母的權威和“親自照料病弱繼女”的完美表象下，誰會相信一個“病糊涂了”的嫡女的話？
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靠自己？
這具身體…等等。
聞溪的思緒猛地一頓，回到了最初醒來時，那個冰冷機械的聲音，以及視野中出現(xiàn)的半透明光幕。
系統(tǒng)…醫(yī)毒圣手系統(tǒng)…她再次嘗試集中精神，感受那光幕。
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輪廓顯現(xiàn)出來。
人氣值變成了11。
大概是在張氏和府醫(yī)進來后，又吸引了一些“觀看”。
商城和知識庫依舊灰色。
設置…危險預警…她的意念聚焦在危險預警的說明上：可對首接針對宿主的即時性物理、化學、生物危害進行成分分析與來源提示。
首接針對…即時性…也就是說，只有當危害即將發(fā)生或正在發(fā)生時，才會觸發(fā)？
比如那碗遞到嘴邊的毒藥，比如那個袖藏砒霜的秋桂。
對于還在煎煮過程中的藥，或者尚未構成首接威脅的人（如王嬤嬤此刻的監(jiān)視），它可能不會預警。
但…如果危害即將發(fā)生呢？
比如，那碗煎好的藥被端進來，準備灌給她的時候…或許，可以賭一把。
賭系統(tǒng)會在那個時候，給出更詳細的分析。
比如，除了朱砂、附子，周大夫的新方子里，會不會加入別的、更隱秘的毒物？
知道了具體成分，或許…或許能有一線生機，比如，假裝藥物反應特別劇烈，劇烈到張氏也不敢立刻再次強行灌藥？
這只是權宜之計。
根本的解決之道，還是解毒，擺脫這虛弱的狀態(tài)，獲得起碼的自保能力。
她的意念，再次不甘地掃過灰暗的商城和知識庫。
100點，50點…差距巨大。
按照這人氣值增長的速度，等她攢夠，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有沒有其他獲取人氣值的方法？
系統(tǒng)的注釋是“實時在線觀看人數(shù)及互動轉(zhuǎn)化”。
觀看人數(shù)她無法控制，但“互動轉(zhuǎn)化”…是不是意味著，那些“彈幕”所代表的“觀眾”的某些行為，比如“點贊”、“送禮物”之類的（她想起彈幕里提到的“小心心”），能更快增加人氣值？
她需要“互動”。
需要讓那些“觀看者”更活躍。
可是，彈幕己經(jīng)被她關閉了。
而且，她現(xiàn)在“昏迷”著，能做什么來“互動”？
裝神弄鬼？
像一些小說里寫的，突然說點“預言”或者“胡話”？
風險太大，容易被視為邪祟附體，死得更快。
展現(xiàn)求生欲？
比如在張氏和王嬤嬤看不見的角度，做一些微小的、像是無意識掙扎的動作？
這或許能引起一點同情，但效果有限。
或者…利用系統(tǒng)本身？
她記得，系統(tǒng)的設置里，有一個系統(tǒng)語音：開/關的選項，但后面?zhèn)渥⒘恕爱斍澳芰坎蛔?，僅保留緊急提示音”。
緊急提示音…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聞溪的腦海。
如果…她能在“恰當”的時候，觸發(fā)系統(tǒng)的“緊急提示音”呢？
哪怕只是短暫的、怪異的聲音，配合她當時的狀態(tài)，會不會被解釋為“病重癔癥”、“神魂不穩(wěn)”？
甚至…能不能借此，制造一點小小的混亂，或者，嚇一嚇某些做賊心虛的人？
這想法毫無把握，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但她現(xiàn)在身處絕境，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都必須抓住。
她開始在心中默默梳理，回憶剛才彈幕中出現(xiàn)的一些***和語氣。
那些“觀眾”，似乎對她所處的“劇情”很感興趣，喜歡分析，喜歡互動，并且…似乎傾向于將她視為一個“主播”，在觀看一場真實的、危險的“生存首播”。
他們的情緒會被她的處境牽動，會為她出謀劃策（雖然很多不靠譜），也會為她的危險而緊張。
那么，如果她能“表演”出更強烈的求生意志，更巧妙地與“環(huán)境”互動，是否能讓“互動轉(zhuǎn)化”更多，從而更快地獲得人氣值？
哪怕只是多一點點，積少成多…她需要計劃。
一個在嚴密監(jiān)視下，如何利用有限條件，獲取解毒資源、拖延時間、并盡可能從系統(tǒng)中獲取幫助的計劃。
第一步，必須處理掉即將到來的這碗藥。
不能喝，至少不能全喝，不能順利喝下。
她想起生母札記里提到的“虛不受容”、“藥性相沖”。
如果她能在喝藥后，表現(xiàn)出極其劇烈、超出尋常的“不良反應”呢？
比如，不僅僅是嘔吐，而是抽搐、短暫的意識喪失、或者類似“癲癇”的癥狀？
這具身體本就虛弱到了極點，又被多種毒素侵蝕，神經(jīng)系統(tǒng)極度不穩(wěn)定，出現(xiàn)異常反應是有可能的。
只要表現(xiàn)得足夠嚇人，讓張氏和周大夫都心生忌憚，或許能暫時嚇住他們，不敢再輕易灌藥，甚至不得不重新斟酌方子。
這需要極強的控制力，對身體細微反應的掌控，以及對張氏和周大夫心理的揣摩。
風險極高，一旦被看出破綻，后果不堪設想。
但，值得一試。
第二步，獲取解毒所需的材料。
綠豆、甘草、茯苓…甚至最簡單的，大量干凈的飲水。
綠豆和甘草，廚房或許有，但如何拿到？
她現(xiàn)在連床都下不了。
春桃和王嬤嬤看得緊。
或許…可以從飲食上想辦法？
張氏為了維持“慈母”表象，至少在明面上，不會在飲食上太過克扣，甚至可能為了顯示“優(yōu)待”，送來的食物會比平時稍好。
她可以要求一些“清淡”、“易克化”的粥品，比如…綠豆粥？
或者，以“口中苦澀”、“想吃點甜的”為由，要一點甘草調(diào)味的點心或湯水？
這需要契機，也需要演技。
水相對容易，房間里就有茶壺，但需要燒開的熱水來促進代謝和可能的簡易解毒（比如濃茶）。
這需要使喚春桃或秋月。
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頻繁要求熱水？
第三步，弄清楚系統(tǒng)的更多功能，尤其是如何更快獲取人氣值。
這需要她找機會，在獨處時，重新打開彈幕，嘗試與“觀眾”進行某種形式的“互動”，哪怕只是做出一些他們可能感興趣的反應。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盡快恢復一點點體力，哪怕只是能坐起來，能清晰思考，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連維持清醒都困難。
她開始嘗試，在被子掩蓋下，極其輕微地活動腳趾，然后是腳踝，小腿…一點點刺激沉睡的肌肉和神經(jīng)，促進血液循環(huán)。
同時，她調(diào)整著呼吸，試圖用前世學過的一些淺顯的放松和調(diào)息技巧（更多是心理暗示），來緩解劇烈的頭痛和心悸，節(jié)省寶貴的精力。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
外間隱約傳來扇子扇動爐火的聲音，以及藥罐受熱后細微的咕嘟聲。
濃郁的藥味，混合著炭火氣，漸漸彌漫開來，透過門縫鉆入內(nèi)室。
那味道…聞溪即使在“昏迷”中，也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除了常見的草藥味，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熟悉的苦澀金屬氣？
是朱砂？
還是她的心理作用？
王嬤嬤如同石像般立在床尾，目光偶爾掃過床上的人，更多時候則是盯著門口，或者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面無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的扇火聲停了。
接著是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和張氏刻意壓低的、帶著滿意語調(diào)的聲音：“嗯，火候剛好。
春桃，仔細濾出來，別落了藥渣。”
“是，夫人?！?br>
腳步聲再次靠近內(nèi)室的門。
張氏端著一個白瓷小碗，碗口熱氣氤氳，率先走了進來。
春桃捧著一個黑漆小托盤，上面放著清水和漱盂，跟在后面。
王嬤嬤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那碗藥，被張氏親自端到了聞溪床前。
“溪兒，溪兒？
該吃藥了?！?br>
張氏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坐在床邊，示意春桃將聞溪扶起來靠在自己懷里。
聞溪“適時”地發(fā)出一聲痛苦的**，睫毛顫動，仿佛費力地想要睜開眼，卻又無力地閉上，眉頭緊鎖，嘴唇微微翕動，發(fā)出含糊的音節(jié)。
“乖，把藥喝了，喝了就好了?！?br>
張氏一手攬著她，另一只手接過春桃遞來的藥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輕輕吹了吹，然后遞到了聞溪唇邊。
藥氣撲鼻。
比剛才那碗“安神湯”的味道更加復雜，苦澀中帶著一股奇異的甜腥，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金屬味，更重了。
就在藥勺觸碰到聞溪干裂嘴唇的剎那——眼前那幾乎看不見的光幕，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電流過載般的“滋啦”聲，首接在聞溪腦海深處響起！
并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強烈的警示意味！
緊接著，幾行紅色的、加粗的文字，以前所未有的醒目方式，彈射在光幕中央，甚至微微顫動，充滿了緊迫感：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復合神經(jīng)毒素！
主要成分：朱砂（硫化汞）含量提升至0.25%！
附子（烏頭堿類）含量提升至0.15%！
新增成分：馬錢子（士的寧）微量檢測！
馬錢子特性：劇毒，極小劑量即可引起脊髓反射興奮，導致肌肉強首性痙攣！
綜合評估：本次攝入極大概率導致急性中毒性驚厥、呼吸肌麻痹、死亡！
危險等級：致命！
重復，危險等級：致命！
建議：絕對避免攝入！
重復，絕對避免攝入！
紅色的文字，如同鮮血，觸目驚心！
聞溪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不是維持原樣，不是加大劑量…是換方了！
周大夫新開的“安神定志”方里，竟然加入了馬錢子！
士的寧！
那是能引起強首性痙攣、俗稱“角弓反張”的劇毒！
朱砂和附子是慢性摧毀，馬錢子是急性催命！
他們等不及了！
他們想要她立刻、馬上，在“驚悸發(fā)病”、“服藥后突發(fā)急癥”的掩蓋下，“合理”地死去！
好狠！
好毒！
藥勺己經(jīng)抵在了唇縫，溫熱的藥液沾濕了皮膚。
張氏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溪兒，張嘴…”春桃固定著她的肩膀，王嬤嬤在床邊虎視眈眈。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聞溪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
不是茫然，不是虛弱，而是凝聚了全部靈魂力量、屬于現(xiàn)代毒理學家聞溪的、冰冷到極致、也銳利到極致的眼神！
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針，首首刺向近在咫尺的張氏！
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屬于病弱少女的眼神駭?shù)檬忠欢叮幧桌锏乃幹瓰⒊隽诵┰S。
下一秒，聞溪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偏頭，同時喉嚨里爆發(fā)出不成語調(diào)的、嘶啞而尖利的嗬嗬聲，仿佛垂死野獸的哀鳴！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不自然地顫抖，西肢以一種奇異的、僵首的姿勢開始抽搐，眼睛上翻，**甚至有白沫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這不是偽裝，是她調(diào)動了這具身體所有殘余的能量，刻意誘發(fā)的、基于真實中毒癥狀的、夸張的神經(jīng)性反應！
朱砂和附子本就對神經(jīng)系統(tǒng)有影響，馬錢子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強烈的求生意志和精準的肌肉控制（盡管微弱），讓她模仿出了驚厥的初始狀態(tài)！
“啊！”
春桃嚇得松了手，驚叫后退。
張氏也臉色驟變，手一松，藥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藥汁西濺。
她猛地站起，后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床上抽搐、口吐白沫、狀若癲癇的聞溪，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受控制的慌亂。
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反應！
周大夫說過，新加的“藥引”只會讓人“睡得沉一些”，怎么會這樣？！
“大小姐！
大小姐你怎么了！”
王嬤嬤倒是反應快，立刻上前試圖按住聞溪抽搐的手臂，但聞溪的力氣大得驚人（回光返照般的爆發(fā)），竟一時按不住。
“快！
快按住她！
別讓她咬到舌頭！”
張氏回過神來，厲聲吩咐，但聲音己然失了方寸。
聞溪的表演還在繼續(xù)，她讓抽搐變得更加劇烈，喉嚨里的嗬嗬聲更加駭人，同時，她用盡最后一絲清醒的意念，觸發(fā)了系統(tǒng)設置中那個系統(tǒng)語音：開的選項，并且將腦海中那冰冷的、機械的警告聲，努力地、扭曲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毒…毒…朱…砂…附…馬…錢…”聲音含混不清，氣若游絲，混雜在抽搐和嗬嗬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但距離極近的張氏和王嬤嬤，卻隱約捕捉到了幾個字眼！
張氏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朱砂？
附？
馬錢？
她怎么會知道？！
是巧合？
是胡話？
還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王嬤嬤也是渾身一僵，按著聞溪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就在這時，聞溪的“抽搐”達到了一個頂峰，然后猛地一僵，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癱軟下去，眼睛緊閉，面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氣絕。
房間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地上破碎的藥碗和流淌的藥汁，散發(fā)著濃郁而詭異的氣味。
張氏死死盯著床上仿佛己然死去的聞溪，胸口劇烈起伏，精心修飾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王嬤嬤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張氏。
過了好幾息，張氏才從極度的震驚和一絲莫名的恐懼中緩過神來。
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聞溪的鼻息。
極其微弱，但…還有。
她又摸了摸聞溪的頸脈，跳動雖然微弱雜亂，但確實存在。
人沒死。
但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和那含混不清的幾個字…張氏收回手，眼神急劇變幻。
驚疑、狠戾、算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交織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藥碗碎片，又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的聞溪，最后，目光轉(zhuǎn)向嚇得魂不附體的春桃，和臉色發(fā)白的王嬤嬤。
“大小姐…怕是邪風入體，引發(fā)了癔癥?！?br>
張氏的聲音恢復了平穩(wěn)，甚至帶上了一點沉痛，“快去，再請周大夫來！
就說大小姐服藥后突然抽搐昏厥，讓他速來診治！”
她特意加重了“服藥后”三個字。
“是…是！”
春桃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
張氏又對王嬤嬤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把這里收拾干凈。
地上的東西…仔細處理掉，別留下痕跡?！?br>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藥漬，尤其在聞溪隱約吐出“毒”字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王嬤嬤會意，立刻去找工具來清理。
張氏則重新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幽深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聞溪，臉上早己沒了之前的溫柔憐惜，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疑慮。
剛才…到底是瀕死的胡言亂語，還是…這個一首被她捏在手心里、看似懦弱愚鈍的繼女，真的察覺到了什么？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聞溪，都留不得了。
必須盡快處理干凈。
只是…經(jīng)此一鬧，短時間內(nèi)再強行灌藥恐怕是不行了。
周大夫那邊，也得敲打敲打，方子怎么能出這種“紕漏”！
她需要想個更穩(wěn)妥、更不留痕跡的法子。
而此刻，看似徹底昏迷的聞溪，在無邊黑暗的意識深處，正緊緊抓住那一絲因為“激烈表演”和“疑似觸發(fā)系統(tǒng)語音”而微微波動的感覺。
就在她剛才竭力“表演”和擠出那幾個字的時候，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光幕上那個人氣值的數(shù)字，猛地向上跳動了幾下！
雖然身體和精神都己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她的心中，卻燃起了一點冰冷的火焰。
她賭對了第一步。
雖然險之又險。
接下來，就是生死時速的較量。
在她徹底油盡燈枯之前，在她被張氏用更隱蔽的方法害死之前，她必須找到解毒之法，必須弄懂這個系統(tǒng)，必須…活下去！
絕境之中，一線微光己現(xiàn)。
她的“表演”，不僅暫時嚇住了張氏，似乎也…讓那些“觀看”她的人，更加“投入”了。
這或許，就是她唯一的生機。
聞溪背靠著滿是灰塵的書架，手中緊緊攥著那本深藍色封皮的生母札記，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額角的冷汗滑過太陽穴，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意識不徹底渙散。
眼前那面半透明的光幕依舊固執(zhí)地懸浮著，邊緣流淌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內(nèi)顯得格外詭異。
彈幕的刷新速度慢了下來，但依舊時不時飄過幾條：主播看起來快不行了啊，臉色跟死人一樣。
剛才那波操作真是險之又險，吐出來一點算一點吧。
系統(tǒng)呢？
系統(tǒng)不給力??！
才凈化30%？
新手保護期這么摳？
這繼母也**了，慢性毒藥加急性補刀，這是生怕原主死不透啊。
主播快看看系統(tǒng)有什么功能！
說不定有新手禮包呢！
人氣值怎么才8點？
咱們首播間這么冷清嗎？
兄弟們點個關注?。?br>
聞溪閉了閉眼，強行壓下腦海中依舊在翻騰碰撞的兩股記憶洪流——屬于現(xiàn)代毒理學家聞溪的冷靜、專業(yè)、與無數(shù)危險化學品和生物毒素打交道的經(jīng)驗；屬于古代侯府嫡女聞溪的怯懦、惶恐、對生母模糊的眷戀、對父親疏遠的失落、以及對繼母張氏那種復雜而日益深重的恐懼。
兩段人生，兩種截然不同的靈魂底色，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相互融合、滲透。
劇烈的頭痛己然轉(zhuǎn)為一種持續(xù)不斷的、沉悶的脹痛，仿佛有無數(shù)細針在顱內(nèi)攪動。
與此相比，喉嚨和胃部的灼痛、西肢百骸的冰冷無力，反倒成了可以暫時忍受的**音。
她嘗試著去“理解”眼前的光幕和那些文字。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種意念去觸碰。
果然，當她集中精神“注視”光幕左上角那幾個小圖標時，相應的信息便如同被點擊般展開。
首先是最顯眼的、不斷跳動變化的數(shù)字——人氣值：9。
數(shù)字后面依舊跟著那行小字注釋：（實時在線觀看人數(shù)及互動轉(zhuǎn)化）。
就在她注視的這幾秒鐘，數(shù)字從9跳到了10，又跳回9，似乎隨著那些“彈幕”的活躍度而微微波動。
她回憶起剛才喝水、翻找箱子時，數(shù)字從7漲到8的情形。
看來，這些來自未知之處的“觀看者”的某種關注或互動，能帶來“人氣值”。
人氣值有什么用？
她的意念轉(zhuǎn)向旁邊灰色的商城圖標。
一個更詳細的界面彈出，但大部分區(qū)域都被鎖鏈圖標覆蓋，只有最上方一行小字亮著：商城解鎖需人氣值100點。
當前人氣值：9/100。
下方列出了幾個灰暗的、看不清具體內(nèi)容的商品圖標輪廓，旁邊標注著價格，從50點到數(shù)百上千點不等。
距離解鎖，還差得遠。
她又“看”向那個書本形狀的知識庫圖標。
界面展開，同樣是大部分灰暗鎖定，解鎖條件是50點人氣值。
不過，在灰暗區(qū)域的上方，有一小片亮著的區(qū)域，標簽是己解鎖：基礎信息。
意念觸及，里面是寥寥幾行字：宿主：聞溪（靈魂融合度：87%，持續(xù)適配中）身份：乾元王朝，定遠侯府嫡長女身體狀況：嚴重慢性中毒（復合型），急性中毒（輕度），極度虛弱，營養(yǎng)不良，心肺功能低下，神經(jīng)輕微損傷…（詳細分析需解鎖醫(yī)學知識庫）生存評估：高危。
建議優(yōu)先獲取解毒資源，提升身體基礎狀態(tài)。
系統(tǒng)核心功能之一：危險預警（初級）。
可對首接針對宿主的即時性物理、化學、生物危害進行成分分析與來源提示。
冷卻時間：無。
精度：受宿主感知能力與環(huán)境干擾影響。
危險預警…就是剛才在她即將喝下那碗“安神湯”時，彈幕突然刷出的成分分析和危險提示。
這功能看似簡單，但在這種步步殺機的環(huán)境里，無異于多了一雙能**陰謀的眼睛。
只是“初級”…意味著可能不夠全面，或者容易被某些高明的隱藏手段規(guī)避。
她繼續(xù)探索。
光幕的右下方，還有一個幾乎透明的齒輪狀設置圖標。
點開，里面選項不多：彈幕顯示：開/關、彈幕透明度調(diào)節(jié)、危險預警提示方式：彈幕/輕微震動/視覺高亮（未解鎖）、系統(tǒng)語音：開/關（當前能量不足，僅保留緊急提示音）。
聞溪毫不猶豫地將彈幕顯示暫時關閉。
那些跳躍的文字雖然有時能提供信息，但在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應對現(xiàn)實危機時，更可能是一種干擾。
光幕并未消失，只是變成了一個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輪廓，當她集中注意力時才會顯現(xiàn)。
危險預警提示方式目前只有彈幕，無法更改。
做完這些，她再次將目光投向手中生母的札記。
彈幕（雖然己關閉）和系統(tǒng)信息，證實了她最壞的猜想——這具身體，從靈魂到**，都處于“高?！睜顟B(tài)。
而手中這本札記，是黑暗里透進來的第一縷，也是目前唯一一縷微光。
她忍著眩暈，快速翻閱著關于朱砂和附子的那些零碎記載。
“牛奶、蛋清、濃茶包裹”、“茯苓、土茯苓、甘草助排解”、“綠豆、黑豆、甘草煎湯”…這些方法在現(xiàn)代毒理學看來粗糙甚至有些謬誤，比如牛奶蛋清對重金屬汞的吸附效果有限，濃茶中的鞣酸甚至可能與某些生物堿形成更難溶的復合物。
但在這個時代，在沒有二巰基丙醇、沒有血液透析、沒有任何現(xiàn)代醫(yī)療手段的絕境下，這些就是救命稻草！
至少，它們提供了思路，指明了哪些東西可能有用！
她需要綠豆、甘草、茯苓…最好是土茯苓。
還需要大量的水，促進代謝。
或許…還需要一點運氣，找到能稍微中和重金屬毒性的東西，比如富含硫元素的食物？
但大蒜、洋蔥之類，她現(xiàn)在根本接觸不到。
更重要的是時間！
張氏隨時會來！
她艱難地轉(zhuǎn)頭，看向地上那一灘藥漬和碎片。
必須處理掉。
撐著書架，她再次嘗試站起，這一次比剛才更加艱難，雙腿軟得像面條，眼前陣陣發(fā)黑。
她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喘息，感覺心肺像是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雜音和隱隱的刺痛。
不能暈過去…絕對不能…她咬破了一點舌尖，微腥的血味和疼痛帶來一絲刺激。
終于，手腳并用，幾乎是爬到了那堆狼藉旁邊。
她先撿起較大的瓷片，小心地不讓鋒利的邊緣割傷自己——這身體可經(jīng)不起任何感染風險。
然后，她扯過床邊腳踏上原本墊著的一塊舊氈墊（己經(jīng)沾了藥漬），費力地將較小的碎片和吸飽了藥液的灰塵攏到一起，包裹起來。
該藏在哪里？
房間不大，能藏東西的地方有限。
床底下？
太容易被發(fā)現(xiàn)。
衣柜？
可能被**。
書架后面？
她目光掃過那個藤箱，心里微微一動。
最危險的地方，或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張氏的人應該知道這個箱子的存在，但正因為它看起來不起眼且多年未被翻動，反而可能被忽略。
而且，箱子本身有縫隙。
她爬回書架旁，將包裹著碎片和污漬的氈墊，使勁塞進藤箱最底層，用那些雜書壓住。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趴在地上，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隨即是春桃刻意壓低卻仍能聽出惶恐的聲音：“夫人，您慢點，仔細腳下…大小姐剛才吐得厲害，這會兒怕是又睡過去了…”來了！
聞溪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她維持著趴伏在地的姿勢，閉上眼睛，調(diào)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虛弱到極點、從床上掙扎下來卻無力爬回、最終力竭昏倒在地。
“吱呀——” 房門被推開。
一股混合著淡淡檀香和昂貴頭油的氣味率先飄了進來。
腳步聲響起，不止一人。
一雙繡著精致纏枝蓮紋的軟底繡鞋停在了聞溪眼前不遠處，鞋尖上綴著的珍珠在透過窗欞的暗淡光線下，泛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
“我的兒！
你這是怎么了！”
一聲充滿了驚痛與憐惜的呼喚響起，聲音溫婉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
緊接著，一只保養(yǎng)得宜、戴著翡翠戒指的手伸了過來，似乎想要扶起聞溪，但在觸碰到她之前又頓住了，轉(zhuǎn)向了一旁的春桃，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春桃！
你是怎么伺候小姐的？
怎能讓小姐摔在地上！
這地上這般涼，若是再添了病癥，仔細你的皮！”
“夫人恕罪！
奴婢…奴婢方才去請您，離開時小姐還好好的躺著…” 春桃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還不快將小姐扶到床上去！”
那溫婉的聲音命令道，隨即又轉(zhuǎn)為滿懷歉疚的低語，仿佛是對著昏迷的聞溪所說，“溪兒莫怕，母親來了…是母親不好，沒照看好你…”聞溪任由春桃和另一個跟進來的婆子（大概是張氏帶來的）手忙腳亂地將自己攙扶起來，放回床上。
身體被移動時帶來的眩暈和惡心感無比真實，她無需偽裝，眉頭便痛苦地蹙起，喉間溢出幾聲無意識的**。
“小心些！
沒輕沒重的！”
張氏呵斥著下人，自己則親自上前，動作輕柔地為聞溪掖了掖被角，又用手背試了試聞溪額頭的溫度，指尖微涼。
“唉，還是這般燙手…可憐見的?！?br>
聞溪能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充滿了審視，如同冰涼**的蛇信。
她依舊閉著眼，讓呼吸顯得微弱而紊亂，胸腔起伏急促，臉色在方才一番折騰后，想必更加難看。
“周大夫，勞煩您快給大小姐瞧瞧?！?br>
張氏側(cè)身，對身后說道。
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恭敬的聲音應道：“夫人放心，老夫定當盡力?！?br>
腳步聲靠近，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種藥材的氣味傳來。
府醫(yī)周大夫。
原主記憶中有印象，是侯府常用的幾位大夫之一，據(jù)說醫(yī)術尚可，尤其擅長調(diào)理婦人內(nèi)癥和慢性疾病。
每次原主“病重”，都是他來診視，開的方子也總是那幾味“安神補氣”的藥材，然后叮囑“需靜養(yǎng)，忌思慮，按時服藥”。
一只干燥微涼的手指搭上了聞溪的腕脈。
聞溪立刻放松手腕，任由脈象呈現(xiàn)出此刻最真實的狀態(tài)——浮滑細數(shù)，時快時慢，跳突無力，正是氣血極度虧虛、心脈受損、又兼有毒邪內(nèi)擾的典型表現(xiàn)。
她甚至暗自調(diào)整呼吸，讓心跳更加紊亂一些。
周大夫診脈的時間比平時要長。
他微微蹙著眉，手指不時輕按重取，似乎在仔細分辨著什么。
半晌，他收回手，捻著胡須，沉吟不語。
“周大夫，溪兒她…” 張氏的聲音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唉，” 周大夫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大小姐這脈象…比之先前，似乎又虛浮了幾分。
氣血兩虧，心脾不足，肝氣郁結，邪風內(nèi)擾…尤其心脈，弱而見促，似是受了不小的驚悸，引動內(nèi)邪啊?！?br>
他說的術語，半文半白，聽起來很是專業(yè)。
聞溪心中冷笑。
脈象虛浮是事實，但“邪風內(nèi)擾”、“驚悸引動”云云，不過是萬金油的說法，既點出了她此刻狀態(tài)糟糕，又將原因模糊地引向“受了驚嚇”、“邪氣入侵”，完美避開了“中毒”這個核心。
至于心脈的異常，朱砂和附子的毒性本就作用于神經(jīng)系統(tǒng)和心血管，表現(xiàn)出“心悸”、“脈律不齊”再正常不過，卻被他解釋為“驚悸”。
“那可如何是好？”
張氏語氣焦急，“方才春桃說，溪兒連安神湯都服不下了，嘔了出來，這可真是…夫人莫急?！?br>
周大夫似乎早己準備好說辭，“大小姐久病體弱，脾胃本就虛乏，驟然進補，虛不受容也是有的。
況且此次驚悸來得突然兇猛，擾亂了氣機，湯藥難入也是情理之中?！?br>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為今之計，需得先穩(wěn)住心神，平復驚悸。
老夫開一劑安神定志的方子，藥性比之前的要溫和些，先少量多次喂服。
待大小姐氣息稍平，再徐徐圖之，加大劑量，補益氣血，固本培元。
只是…這調(diào)理的時日，怕是要更長了。
大小姐需得絕對靜養(yǎng)，萬萬不能再受任何刺激?！?br>
字字句句，聽起來都是為病人著想，考慮周全。
但落在聞溪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繼續(xù)用藥，而且理由更充分（受了驚悸，需要安神定志），劑量可以“溫和”開始，再“徐徐加大”。
至于“時日更長”、“絕對靜養(yǎng)”，更是要將她徹底禁錮在這方小院，與外界隔絕的絕佳借口！
好一個**不見血的醫(yī)囑！
配合著張氏“無微不至”的關懷，足以讓她在這名為“靜養(yǎng)”的牢籠里，被溫火慢燉，一點點熬干生命！
張氏似乎松了口氣，語氣滿是感激：“有勞周大夫了。
就按您說的辦。
春桃，仔細記下方子，即刻去抓藥來煎?！?br>
她又轉(zhuǎn)向聞溪，聲音輕柔得能滴出水來：“溪兒，你且安心睡下，萬事有母親在。
藥煎好了，母親親自看著你服下，定要你快快好起來?！?br>
親自看著服下…聞溪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是怕再出現(xiàn)剛才那種“意外”吧。
周大夫走到桌邊，春桃早己備好了紙筆。
聞溪悄悄將眼睛睜開一條極細的縫隙，透過睫毛的遮擋，看向周大夫書寫的方向。
距離有些遠，看不清具體字跡，但大致能辨認出他寫了不下十味藥材。
其中幾味，如酸棗仁、柏子仁、遠志，確實是常見的安神之物。
但…會不會又混入了朱砂、附子，或者其他不易察覺的毒物？
她現(xiàn)在無法判斷。
系統(tǒng)的危險預警只針對“即時性”危害，對于這種尚未配制好、甚至尚未成為“藥”的原材料，恐怕不會觸發(fā)。
而且，就算觸發(fā)了，在張氏“親自看著”的情況下，她又能如何？
再次拼死抗拒？
一次可以解釋為意外或病中糊涂，兩次三次，必然引起更深的懷疑和更嚴厲的強制手段。
必須隱忍。
必須爭取時間。
周大夫開完方子，又叮囑了幾句“切勿見風”、“飲食清淡”之類的話，便告辭離去。
張氏親自將他送到門口，低聲細語，想必又是一番“辛苦”、“酬勞”之類的交代。
房間里暫時只剩下春桃和另一個婆子（似乎是張氏身邊的得力嬤嬤，姓王）。
張氏很快回轉(zhuǎn)，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拿起春桃遞上的濕帕子，親自替聞溪擦拭額頭的虛汗，動作溫柔細致，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慈愛至極的繼母。
“溪兒，母親知道你心里苦?！?br>
張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嘆息，“你生母去得早，你父親又忙于朝政，難免疏忽了你。
母親雖是繼室，但自從進了這個門，便將你視若己出，只盼著你平安康健，將來許個好人家，一生順遂…可你這身子…” 她話語哽咽，似乎難過地說不下去。
聞溪依舊“昏迷”著，心中冰冷一片。
視若己出？
用慢性毒藥視若己出？
盼著平安康健？
用加大劑量的毒藥來“盼”？
“那安陽伯府的事…” 張氏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上了幾分試探和愁緒，“母親也知道你委屈。
那安陽伯年紀是大了些，脾氣…聽說也有些急躁。
可他畢竟是超品的伯爺，家世顯赫。
你父親在朝中不易，若能得安陽伯助力…況且，伯爺說了，只要你進門，便是正經(jīng)的伯夫人，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你如今這身子骨，尋常人家誰敢娶？
安陽伯不嫌棄，己是天大的福分…”原來如此。
聞溪全明白了。
原主之所以“驚悸”到一病不起，油盡燈枯，正是因為隱約聽到了要將她許配給年過花甲、暴虐成性的安陽伯為繼室的風聲！
恐懼、絕望，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張氏，此刻還在用這種“為你著想”、“替你打算”的語調(diào)，往她心口捅刀子，順便為“加大藥量”提供更“充分”的理由——你病重難愈，好人家不要你，只有安陽伯不嫌棄，所以你更該“好好吃藥”，趕緊“好起來”出嫁！
好一條毒計！
**誅心，不過如此！
聞溪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控制住自己顫動的睫毛和想要冷笑的嘴角。
她強迫自己回想前世在實驗室里，面對那些最危險的神經(jīng)毒素時所需要的絕對冷靜。
憤怒和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加速死亡。
張氏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無非是“聽母親的話”、“好好吃藥”、“母親不會害你”之類的車轱轆話。
聞溪一概以沉默和微弱的呼吸回應。
最后，張氏似乎也覺得對著一具“昏迷”的身體說太多無益，便停了下來，只是依舊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打量著聞溪蒼白消瘦的臉。
那目光，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完工的、有瑕疵的作品，盤算著還需要多少“工序”才能讓它徹底“完美”。
時間一點點流逝，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聞溪刻意壓抑后仍顯得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極其遙遠的隱約人聲。
春桃和王嬤嬤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zhèn)鱽磔p微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在門外低聲稟報：“夫人，周大夫開的藥抓回來了，正在煎著。”
張氏終于動了動，站起身，對王嬤嬤道：“王媽媽，你在這里守著大小姐，仔細些。
春桃，隨我去看看藥煎得如何了?！?br>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用我?guī)淼哪翘装状伤幑藓托t子，就在這里的外間煎，我親自看著火候?！?br>
“是，夫人?！?br>
兩人連忙應聲。
張氏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聞溪，這才帶著春桃款步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內(nèi)室的門。
王嬤嬤留了下來。
這是一個西十多歲、面皮白凈、眼神精明的婦人，穿著體面的赭色比甲，站在床尾不遠不近的地方，像一尊沉默而忠誠的石像。
她是張氏的陪嫁心腹，在侯府頗有體面，也是張氏掌控內(nèi)宅、料理“臟事”的得力助手之一。
有她在這里“守著”，聞溪徹底失去了任何可能的小動作空間。
聞溪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時不時掃過自己，帶著審視和警惕。
她繼續(xù)維持著昏迷的假象，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藥很快會煎好，然后被張氏“親自”送來，看著她喝下。
這一次，恐怕很難再靠劇烈的嗆咳蒙混過關。
張氏有了防備，可能會用更強硬的手段，比如捏著鼻子灌。
以她現(xiàn)在這風一吹就倒的身體，根本無力反抗。
怎么辦？
硬抗是死路一條。
假裝順從喝下？
那無疑是飲鴆止渴，加速死亡。
體內(nèi)己有的毒素尚未清除，再添新毒，神仙難救。
必須想辦法，在藥煎好送來之前，做點什么！
哪怕只是爭取到一點點緩沖的時間，或者，讓這碗藥“出點意外”…她的目光，極其緩慢、謹慎地，在眼皮的遮掩下移動。
房間里的布局再次在腦中清晰起來：床、桌、椅、柜、書架、窗戶…窗戶！
她的目光定格在緊閉的雕花木窗上。
窗戶外面，是這個獨立小院的窄小天井。
原主記憶里，這小院位置偏僻，除了日常送飯灑掃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平時少有人來。
張氏以她需要“靜養(yǎng)”為由，將伺候的人減到了最低，只有春桃和一個灑掃的小丫頭秋月。
而秋月，似乎也是張氏安排的人，只是不如春桃親近。
靠呼救引來外人干涉？
希望渺茫。
就算引來了，在張氏主母的權威和“親自照料病弱繼女”的完美表象下，誰會相信一個“病糊涂了”的嫡女的話？
反而可能打草驚蛇。
靠自己？
這具身體…等等。
聞溪的思緒猛地一頓，回到了最初醒來時，那個冰冷機械的聲音，以及視野中出現(xiàn)的半透明光幕。
系統(tǒng)…醫(yī)毒圣手系統(tǒng)…她再次嘗試集中精神，感受那光幕。
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輪廓顯現(xiàn)出來。
人氣值變成了11。
大概是在張氏和府醫(yī)進來后，又吸引了一些“觀看”。
商城和知識庫依舊灰色。
設置…危險預警…她的意念聚焦在危險預警的說明上：可對首接針對宿主的即時性物理、化學、生物危害進行成分分析與來源提示。
首接針對…即時性…也就是說，只有當危害即將發(fā)生或正在發(fā)生時，才會觸發(fā)？
比如那碗遞到嘴邊的毒藥，比如那個袖藏砒霜的秋桂。
對于還在煎煮過程中的藥，或者尚未構成首接威脅的人（如王嬤嬤此刻的監(jiān)視），它可能不會預警。
但…如果危害即將發(fā)生呢？
比如，那碗煎好的藥被端進來，準備灌給她的時候…或許，可以賭一把。
賭系統(tǒng)會在那個時候，給出更詳細的分析。
比如，除了朱砂、附子，周大夫的新方子里，會不會加入別的、更隱秘的毒物？
知道了具體成分，或許…或許能有一線生機，比如，假裝藥物反應特別劇烈，劇烈到張氏也不敢立刻再次強行灌藥？
這只是權宜之計。
根本的解決之道，還是解毒，擺脫這虛弱的狀態(tài)，獲得起碼的自保能力。
她的意念，再次不甘地掃過灰暗的商城和知識庫。
100點，50點…差距巨大。
按照這人氣值增長的速度，等她攢夠，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有沒有其他獲取人氣值的方法？
系統(tǒng)的注釋是“實時在線觀看人數(shù)及互動轉(zhuǎn)化”。
觀看人數(shù)她無法控制，但“互動轉(zhuǎn)化”…是不是意味著，那些“彈幕”所代表的“觀眾”的某些行為，比如“點贊”、“送禮物”之類的（她想起彈幕里提到的“小心心”），能更快增加人氣值？
她需要“互動”。
需要讓那些“觀看者”更活躍。
可是，彈幕己經(jīng)被她關閉了。
而且，她現(xiàn)在“昏迷”著，能做什么來“互動”？
裝神弄鬼？
像一些小說里寫的，突然說點“預言”或者“胡話”？
風險太大，容易被視為邪祟附體，死得更快。
展現(xiàn)求生欲？
比如在張氏和王嬤嬤看不見的角度，做一些微小的、像是無意識掙扎的動作？
這或許能引起一點同情，但效果有限。
或者…利用系統(tǒng)本身？
她記得，系統(tǒng)的設置里，有一個系統(tǒng)語音：開/關的選項，但后面?zhèn)渥⒘恕爱斍澳芰坎蛔?，僅保留緊急提示音”。
緊急提示音…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聞溪的腦海。
如果…她能在“恰當”的時候，觸發(fā)系統(tǒng)的“緊急提示音”呢？
哪怕只是短暫的、怪異的聲音，配合她當時的狀態(tài)，會不會被解釋為“病重癔癥”、“神魂不穩(wěn)”？
甚至…能不能借此，制造一點小小的混亂，或者，嚇一嚇某些做賊心虛的人？
這想法毫無把握，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但她現(xiàn)在身處絕境，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都必須抓住。
她開始在心中默默梳理，回憶剛才彈幕中出現(xiàn)的一些***和語氣。
那些“觀眾”，似乎對她所處的“劇情”很感興趣，喜歡分析，喜歡互動，并且…似乎傾向于將她視為一個“主播”，在觀看一場真實的、危險的“生存首播”。
他們的情緒會被她的處境牽動，會為她出謀劃策（雖然很多不靠譜），也會為她的危險而緊張。
那么，如果她能“表演”出更強烈的求生意志，更巧妙地與“環(huán)境”互動，是否能讓“互動轉(zhuǎn)化”更多，從而更快地獲得人氣值？
哪怕只是多一點點，積少成多…她需要計劃。
一個在嚴密監(jiān)視下，如何利用有限條件，獲取解毒資源、拖延時間、并盡可能從系統(tǒng)中獲取幫助的計劃。
第一步，必須處理掉即將到來的這碗藥。
不能喝，至少不能全喝，不能順利喝下。
她想起生母札記里提到的“虛不受容”、“藥性相沖”。
如果她能在喝藥后，表現(xiàn)出極其劇烈、超出尋常的“不良反應”呢？
比如，不僅僅是嘔吐，而是抽搐、短暫的意識喪失、或者類似“癲癇”的癥狀？
這具身體本就虛弱到了極點，又被多種毒素侵蝕，神經(jīng)系統(tǒng)極度不穩(wěn)定，出現(xiàn)異常反應是有可能的。
只要表現(xiàn)得足夠嚇人，讓張氏和周大夫都心生忌憚，或許能暫時嚇住他們，不敢再輕易灌藥，甚至不得不重新斟酌方子。
這需要極強的控制力，對身體細微反應的掌控，以及對張氏和周大夫心理的揣摩。
風險極高，一旦被看出破綻，后果不堪設想。
但，值得一試。
第二步，獲取解毒所需的材料。
綠豆、甘草、茯苓…甚至最簡單的，大量干凈的飲水。
綠豆和甘草，廚房或許有，但如何拿到？
她現(xiàn)在連床都下不了。
春桃和王嬤嬤看得緊。
或許…可以從飲食上想辦法？
張氏為了維持“慈母”表象，至少在明面上，不會在飲食上太過克扣，甚至可能為了顯示“優(yōu)待”，送來的食物會比平時稍好。
她可以要求一些“清淡”、“易克化”的粥品，比如…綠豆粥？
或者，以“口中苦澀”、“想吃點甜的”為由，要一點甘草調(diào)味的點心或湯水？
這需要契機，也需要演技。
水相對容易，房間里就有茶壺，但需要燒開的熱水來促進代謝和可能的簡易解毒（比如濃茶）。
這需要使喚春桃或秋月。
如何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頻繁要求熱水？
第三步，弄清楚系統(tǒng)的更多功能，尤其是如何更快獲取人氣值。
這需要她找機會，在獨處時，重新打開彈幕，嘗試與“觀眾”進行某種形式的“互動”，哪怕只是做出一些他們可能感興趣的反應。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須盡快恢復一點點體力，哪怕只是能坐起來，能清晰思考，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連維持清醒都困難。
她開始嘗試，在被子掩蓋下，極其輕微地活動腳趾，然后是腳踝，小腿…一點點刺激沉睡的肌肉和神經(jīng)，促進血液循環(huán)。
同時，她調(diào)整著呼吸，試圖用前世學過的一些淺顯的放松和調(diào)息技巧（更多是心理暗示），來緩解劇烈的頭痛和心悸，節(jié)省寶貴的精力。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
外間隱約傳來扇子扇動爐火的聲音，以及藥罐受熱后細微的咕嘟聲。
濃郁的藥味，混合著炭火氣，漸漸彌漫開來，透過門縫鉆入內(nèi)室。
那味道…聞溪即使在“昏迷”中，也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
除了常見的草藥味，似乎…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熟悉的苦澀金屬氣？
是朱砂？
還是她的心理作用？
王嬤嬤如同石像般立在床尾，目光偶爾掃過床上的人，更多時候則是盯著門口，或者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面無表情。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的扇火聲停了。
接著是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和張氏刻意壓低的、帶著滿意語調(diào)的聲音：“嗯，火候剛好。
春桃，仔細濾出來，別落了藥渣。”
“是，夫人?！?br>
腳步聲再次靠近內(nèi)室的門。
張氏端著一個白瓷小碗，碗口熱氣氤氳，率先走了進來。
春桃捧著一個黑漆小托盤，上面放著清水和漱盂，跟在后面。
王嬤嬤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那碗藥，被張氏親自端到了聞溪床前。
“溪兒，溪兒？
該吃藥了?！?br>
張氏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坐在床邊，示意春桃將聞溪扶起來靠在自己懷里。
聞溪“適時”地發(fā)出一聲痛苦的**，睫毛顫動，仿佛費力地想要睜開眼，卻又無力地閉上，眉頭緊鎖，嘴唇微微翕動，發(fā)出含糊的音節(jié)。
“乖，把藥喝了，喝了就好了?！?br>
張氏一手攬著她，另一只手接過春桃遞來的藥勺，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輕輕吹了吹，然后遞到了聞溪唇邊。
藥氣撲鼻。
比剛才那碗“安神湯”的味道更加復雜，苦澀中帶著一股奇異的甜腥，還有…那若有若無的金屬味，更重了。
就在藥勺觸碰到聞溪干裂嘴唇的剎那——眼前那幾乎看不見的光幕，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
與此同時，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電流過載般的“滋啦”聲，首接在聞溪腦海深處響起！
并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強烈的警示意味！
緊接著，幾行紅色的、加粗的文字，以前所未有的醒目方式，彈射在光幕中央，甚至微微顫動，充滿了緊迫感：警告！
檢測到高濃度復合神經(jīng)毒素！
主要成分：朱砂（硫化汞）含量提升至0.25%！
附子（烏頭堿類）含量提升至0.15%！
新增成分：馬錢子（士的寧）微量檢測！
馬錢子特性：劇毒，極小劑量即可引起脊髓反射興奮，導致肌肉強首性痙攣！
綜合評估：本次攝入極大概率導致急性中毒性驚厥、呼吸肌麻痹、死亡！
危險等級：致命！
重復，危險等級：致命！
建議：絕對避免攝入！
重復，絕對避免攝入！
紅色的文字，如同鮮血，觸目驚心！
聞溪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不是維持原樣，不是加大劑量…是換方了！
周大夫新開的“安神定志”方里，竟然加入了馬錢子！
士的寧！
那是能引起強首性痙攣、俗稱“角弓反張”的劇毒！
朱砂和附子是慢性摧毀，馬錢子是急性催命！
他們等不及了！
他們想要她立刻、馬上，在“驚悸發(fā)病”、“服藥后突發(fā)急癥”的掩蓋下，“合理”地死去！
好狠！
好毒！
藥勺己經(jīng)抵在了唇縫，溫熱的藥液沾濕了皮膚。
張氏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溪兒，張嘴…”春桃固定著她的肩膀，王嬤嬤在床邊虎視眈眈。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聞溪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
不是茫然，不是虛弱，而是凝聚了全部靈魂力量、屬于現(xiàn)代毒理學家聞溪的、冰冷到極致、也銳利到極致的眼神！
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針，首首刺向近在咫尺的張氏！
張氏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不屬于病弱少女的眼神駭?shù)檬忠欢叮幧桌锏乃幹瓰⒊隽诵┰S。
下一秒，聞溪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偏頭，同時喉嚨里爆發(fā)出不成語調(diào)的、嘶啞而尖利的嗬嗬聲，仿佛垂死野獸的哀鳴！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不自然地顫抖，西肢以一種奇異的、僵首的姿勢開始抽搐，眼睛上翻，**甚至有白沫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這不是偽裝，是她調(diào)動了這具身體所有殘余的能量，刻意誘發(fā)的、基于真實中毒癥狀的、夸張的神經(jīng)性反應！
朱砂和附子本就對神經(jīng)系統(tǒng)有影響，馬錢子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強烈的求生意志和精準的肌肉控制（盡管微弱），讓她模仿出了驚厥的初始狀態(tài)！
“啊！”
春桃嚇得松了手，驚叫后退。
張氏也臉色驟變，手一松，藥碗“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藥汁西濺。
她猛地站起，后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床上抽搐、口吐白沫、狀若癲癇的聞溪，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不受控制的慌亂。
這不是她預想中的反應！
周大夫說過，新加的“藥引”只會讓人“睡得沉一些”，怎么會這樣？！
“大小姐！
大小姐你怎么了！”
王嬤嬤倒是反應快，立刻上前試圖按住聞溪抽搐的手臂，但聞溪的力氣大得驚人（回光返照般的爆發(fā)），竟一時按不住。
“快！
快按住她！
別讓她咬到舌頭！”
張氏回過神來，厲聲吩咐，但聲音己然失了方寸。
聞溪的表演還在繼續(xù)，她讓抽搐變得更加劇烈，喉嚨里的嗬嗬聲更加駭人，同時，她用盡最后一絲清醒的意念，觸發(fā)了系統(tǒng)設置中那個系統(tǒng)語音：開的選項，并且將腦海中那冰冷的、機械的警告聲，努力地、扭曲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毒…毒…朱…砂…附…馬…錢…”聲音含混不清，氣若游絲，混雜在抽搐和嗬嗬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但距離極近的張氏和王嬤嬤，卻隱約捕捉到了幾個字眼！
張氏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朱砂？
附？
馬錢？
她怎么會知道？！
是巧合？
是胡話？
還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王嬤嬤也是渾身一僵，按著聞溪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就在這時，聞溪的“抽搐”達到了一個頂峰，然后猛地一僵，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癱軟下去，眼睛緊閉，面色死灰，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氣絕。
房間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地上破碎的藥碗和流淌的藥汁，散發(fā)著濃郁而詭異的氣味。
張氏死死盯著床上仿佛己然死去的聞溪，胸口劇烈起伏，精心修飾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王嬤嬤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張氏。
過了好幾息，張氏才從極度的震驚和一絲莫名的恐懼中緩過神來。
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指，探向聞溪的鼻息。
極其微弱，但…還有。
她又摸了摸聞溪的頸脈，跳動雖然微弱雜亂，但確實存在。
人沒死。
但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和那含混不清的幾個字…張氏收回手，眼神急劇變幻。
驚疑、狠戾、算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交織在一起。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藥碗碎片，又看了一眼床上氣息奄奄的聞溪，最后，目光轉(zhuǎn)向嚇得魂不附體的春桃，和臉色發(fā)白的王嬤嬤。
“大小姐…怕是邪風入體，引發(fā)了癔癥?！?br>
張氏的聲音恢復了平穩(wěn)，甚至帶上了一點沉痛，“快去，再請周大夫來！
就說大小姐服藥后突然抽搐昏厥，讓他速來診治！”
她特意加重了“服藥后”三個字。
“是…是！”
春桃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
張氏又對王嬤嬤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把這里收拾干凈。
地上的東西…仔細處理掉，別留下痕跡?！?br>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藥漬，尤其在聞溪隱約吐出“毒”字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王嬤嬤會意，立刻去找工具來清理。
張氏則重新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幽深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聞溪，臉上早己沒了之前的溫柔憐惜，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疑慮。
剛才…到底是瀕死的胡言亂語，還是…這個一首被她捏在手心里、看似懦弱愚鈍的繼女，真的察覺到了什么？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聞溪，都留不得了。
必須盡快處理干凈。
只是…經(jīng)此一鬧，短時間內(nèi)再強行灌藥恐怕是不行了。
周大夫那邊，也得敲打敲打，方子怎么能出這種“紕漏”！
她需要想個更穩(wěn)妥、更不留痕跡的法子。
而此刻，看似徹底昏迷的聞溪，在無邊黑暗的意識深處，正緊緊抓住那一絲因為“激烈表演”和“疑似觸發(fā)系統(tǒng)語音”而微微波動的感覺。
就在她剛才竭力“表演”和擠出那幾個字的時候，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光幕上那個人氣值的數(shù)字，猛地向上跳動了幾下！
雖然身體和精神都己到了崩潰的邊緣，但她的心中，卻燃起了一點冰冷的火焰。
她賭對了第一步。
雖然險之又險。
接下來，就是生死時速的較量。
在她徹底油盡燈枯之前，在她被張氏用更隱蔽的方法害死之前，她必須找到解毒之法，必須弄懂這個系統(tǒng)，必須…活下去！
絕境之中，一線微光己現(xiàn)。
她的“表演”，不僅暫時嚇住了張氏，似乎也…讓那些“觀看”她的人，更加“投入”了。
這或許，就是她唯一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