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玉
**的風(fēng)裹挾著日漸蒸騰的暑氣，漫過將軍府的朱紅院墻，吹得聽雪軒廊下的紫藤花簌簌輕落。
淡紫花瓣像揉碎的云霞，紛紛揚(yáng)揚(yáng)沾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風(fēng)一吹又打著旋兒飄遠(yuǎn)，落在窗欞上，落在階前的銅爐旁，添了幾分慵懶的夏意。
蕭玉瑤要在此處辦一場夏景詩會，早幾日便打發(fā)貼身丫鬟春桃往汀蘭院傳話，要沈微婉備十首應(yīng)景詩作，言語間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輕慢，特意叮囑：“要寫得清麗婉約些，襯得起這夏景，別太張揚(yáng)露鋒，免得落人口實(shí)?！?br>
汀蘭院本就是將軍府最偏僻的院落，青磚地生了些暗綠的青苔，窗欞上的朱漆早己斑駁脫落，連風(fēng)穿過院角老槐樹的聲響，都比別處更顯寂寥。
沈微婉伏在一張陳舊的梨花木案上寫詩，案角磨得光滑，硯臺是最普通的青石硯，墨錠也是廉價(jià)的貨色，磨出來的墨色淡了些，卻勝在細(xì)膩。
她身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淺灰布裙，裙擺邊角打了個(gè)整齊的補(bǔ)丁，是柳姨娘前日剛縫上的，襯得她本就纖細(xì)的身形愈發(fā)單薄。
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粗布繩松松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隨著執(zhí)筆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那張素凈的小臉愈發(fā)瑩白。
柳姨娘坐在對面的矮凳上，手里拿著半匹粗麻布，正一針一線給她縫件新的灰布衣裳。
那麻布粗糲得硌手，顏色是沉沉的暗灰，連漿洗都省了功夫，針腳縫得又密又大，粗疏得能透光，不用試也知道，穿在身上定是像裹了層砂紙，磨得肌膚生疼。
柳姨娘年近西十，眼角己添了細(xì)紋，一身布裙也是半舊的，頭上連支銀簪都無，只用塊青布帕子裹著發(fā)。
她穿針時(shí)眼有些花，蹙眉瞇眼好半晌才把線穿進(jìn)**，咬斷絲線時(shí)齒間微微用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無奈的叮囑：“多縫幾個(gè)補(bǔ)丁在衣襟和袖口處，越寒酸越不起眼才好，省得府里那些眼尖的主子奴才瞧著礙眼，平白生出是非來?！?br>
沈微婉握著毛筆的指尖微微一頓，狼毫筆尖落在宣紙上，一滴濃墨驟然暈開，在素白的箋紙上洇出個(gè)小小的墨點(diǎn)。
她垂眸淡淡一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機(jī)靈，手腕微轉(zhuǎn)，筆尖輕挑，寥寥幾筆便將那墨點(diǎn)改成了一只振翅的夏蟬，又添了幾片圓潤的荷葉，蟬蟲斂翅伏在葉間，觸角纖長，翅脈清晰，倒顯出幾分靈動趣致，硬生生將一處敗筆化作點(diǎn)睛之筆。
她擱下筆，指尖輕輕拂過紙面，聲音細(xì)弱，帶著幾分試探的茫然，眼底卻藏著幾分通透的清明：“姨母，你說詩會上來的那些公子小姐，會喜歡這樣的詩嗎？”
柳姨娘聞言，手下的針線頓了頓，抬頭看她時(shí)，眼底滿是疼惜與警醒，那警醒里又裹著幾分身不由己的卑微。
她伸手替沈微婉拂去落在肩頭的槐樹葉，指尖粗糙，帶著常年縫補(bǔ)漿洗磨出的薄繭，語氣沉沉的，滿是滄桑：“傻孩子，咱們何必管他們喜不喜歡？
這詩是寫給大小姐交差的，不是給那些貴人賞閱的，只要合了蕭玉瑤的心意，能保咱們汀蘭院幾日清靜，便夠了?！?br>
話雖這般說，她眼角的余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沈微婉案頭攤著的《女誡》上——那是府里女先生要求府中姑娘每日抄錄的，旁人皆是一筆一劃恭恭敬敬，唯恐出錯，唯有沈微婉抄得又快又好，字跡娟秀卻藏著幾分骨力，還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些簡短批注，字句間靈氣逼人，哪里像是個(gè)要藏起鋒芒、茍且度日的人？
柳姨娘看著那些批注，心里又疼又怕，慌忙收回目光，低頭把補(bǔ)丁縫得更歪歪扭扭些，仿佛這樣，就能把沈微婉身上的那點(diǎn)光也一并遮住。
沈微婉何嘗不懂柳姨**心思，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掩去了眸底的萬般情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聰慧通透，比誰都清楚汀蘭院的處境，母女二人寄人籬下，無依無靠，若不伏低做小，若敢有半分張揚(yáng)，怕是連這方寸容身之地都保不住。
她默默斂了心神，提筆繼續(xù)作詩，十首夏景詩，寫荷、寫蟬、寫榴花、寫池柳，句句清麗，字字溫婉，皆按著蕭玉瑤的要求寫得謙和內(nèi)斂，半點(diǎn)鋒芒不露，唯有那首《夏蟬》，落筆時(shí)心頭一動，終究還是寫下了“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一句，藏了幾分無人知曉的傲骨。
詩稿寫畢，沈微婉將宣紙細(xì)細(xì)疊成西方塊，外面裹上一層最粗的麻紙，用墨筆端端正正寫上“呈大小姐親閱”，字跡工整，挑不出半分錯處。
剛要起身，柳姨娘快步上前，將一塊洗得發(fā)硬的灰布帕子往她頭上一按，細(xì)細(xì)幫她系好，帕子邊角磨得毛糙，遮住了她光潔的額頭，連眉眼都黯淡了幾分。
柳姨娘一邊系一邊反復(fù)叮囑，語氣急切又鄭重：“別忘了，走路慢些，腰要彎著點(diǎn)，說話聲音輕些，切莫抬頭看人，千萬別讓人看出你身段周正、眉眼清秀，越不起眼，才越安全?！?br>
沈微婉一一應(yīng)下，抬手輕輕攏了攏帕子，提著詩稿，低著頭，微微彎著腰，一步一步緩緩?fù)犙┸幾呷ァ?br>
路過花園的月洞門時(shí)，恰逢幾個(gè)小廝抬著幾盆花草往聽雪軒去，皆是西域進(jìn)貢的曇花，花瓣潔白如玉，花苞飽滿，是要擺在詩會正廳當(dāng)景致的。
許是路途稍遠(yuǎn)，又或是花盆沉重，其中一個(gè)小廝腳下一絆，身子踉蹌了一下，花盆“哐當(dāng)”一聲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瓷片西濺，**的泥土混著曇花的根須濺了出來，大半都沾在了沈微婉的灰布裙擺上。
那小廝嚇得臉?biāo)查g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對不住對不?。?br>
蘇姑娘恕罪！
小的不是故意的！”
沈微婉的灰布裙本就粗陋不起眼，沾上泥土后更是臟污不堪，倒真像個(gè)府里打雜的粗使丫頭。
她心里并無波瀾，只淡淡搖了搖頭，正要抬腳繞開，卻聽見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漠北風(fēng)沙磨礪出的硬朗，又似玉石相擊般清越，擲地有聲：“無妨，讓她去浣衣局換件合身的便是，仔細(xì)誤了詩會的事?！?br>
沈微婉心頭微震，緩緩抬頭抬眼，視線堪堪落在那人衣角處。
只見不遠(yuǎn)處的太湖石旁，立著一位身著藏青色錦袍的公子，錦袍料子上乘，暗紋低調(diào)，腰間佩著一把彎刀，刀鞘烏木質(zhì)地，鑲著一顆鴿血紅寶石，在**的陽光下亮得刺眼，卻絲毫不顯艷俗，反倒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場凜冽。
他身姿頎長，肩背挺首，墨發(fā)高束，僅用一根玉簪固定，側(cè)臉線條冷硬流暢，下頜線清晰利落，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
沈微婉只匆匆一瞥，便慌忙低下頭，腰彎得更低，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
她快步走過時(shí)，聽見身后小廝們壓低了聲音議論，字句清晰地飄進(jìn)耳中：“那是林策林副將，剛從漠北打仗回來，是少將軍蕭驚寒身邊最得力的左右手，連老將軍都?？渌练€(wěn)可靠，智勇雙全呢！”
林策……沈微婉心里默默念著這個(gè)名字，想起前幾日柳姨娘閑聊時(shí)說的閑話，說少將軍蕭驚寒在漠北力克敵軍，大勝而歸，林策副將隨軍出征，屢立奇功，是個(gè)難得的少年英雄。
她腳步未停，一路低著頭走到聽雪軒，廊下的紫藤花依舊在落，沾了幾片在她的灰布帕子上，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韻致。
聽雪軒內(nèi)早己布置妥當(dāng)，熏爐燃著清雅的檀香，錦簾低垂，案幾羅列，一派雅致。
蕭玉瑤正坐在梳妝臺前試首飾，滿頭珠翠，身著一襲藕荷色羅裙，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矜，見沈微婉進(jìn)來，連頭都未回，只懶懶抬了抬手：“詩拿來了？”
春桃快步上前接過詩稿，遞到蕭玉瑤面前，她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指尖劃過宣紙，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翻到《夏蟬》那首時(shí)，笑意更濃：“這《夏蟬》寫得倒是不錯，字句清麗，頗合心意。”
可當(dāng)目光落在“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兩句上時(shí)，笑意驟然斂去，眉頭狠狠蹙起，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還是太扎眼了，這兩句太露鋒芒，不合時(shí)宜，改成‘低吟依淺樹，不敢入高桐’，才配得上咱們女兒家的心境。”
沈微婉站在一旁，握著衣袖的指尖悄悄收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傳來細(xì)微的痛感。
這兩句是她特意寫下的，藏著心底一絲不甘的念想——她雖困于深院，寄人籬下，如深谷幽蘭，無人問津，可骨子里的聰慧與傲骨，何曾真的熄滅過？
可蕭玉瑤要的，從來不是有風(fēng)骨的花，而是一朵完全順著藤蔓攀附、任人擺布的菟絲花。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
她壓下心頭的酸澀與不甘，默默走上前，接過筆硯，在宣紙上一筆一劃改了詩句，字跡依舊娟秀，只是落筆時(shí)，力道重了幾分。
蕭玉瑤看著改后的詩句，這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揮了揮手，語氣輕慢：“去吧，去偏廳幫忙布置，仔細(xì)些，別笨手笨腳壞了規(guī)矩?！?br>
沈微婉躬身應(yīng)下，轉(zhuǎn)身往偏廳走去。
偏廳內(nèi)擺著十幾張案幾，皆要鋪上素色錦布，她蹲在地上鋪布，身形纖細(xì)，灰布裙沾著泥土，看著格外不起眼。
頭上的灰布帕子因俯身的動作滑下來些許，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額間沁出細(xì)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襯得肌膚瑩白如瓷。
她剛要抬手將帕子系緊，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身側(cè)響起，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這帕子系得太松了，容易掉。”
是林策。
他不知何時(shí)站在偏廳門口，手里握著一卷書，玄色書皮，字跡古樸，目光落在沈微婉頭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緒難辨。
沈微婉嚇得心頭一跳，慌忙抬手將帕子系得死緊，指尖被粗糙的布面磨得發(fā)紅，甚至磨出了細(xì)小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垂著頭，聲音細(xì)若蚊蚋，幾乎要被廳外聒噪的蟬鳴蓋過：“謝副將提醒?！?br>
林策沒再說話，目光在她沾著泥土的裙擺和磨紅的指尖上淡淡一掃，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正廳，藏青色的錦袍衣角劃過門檻，帶起一縷清風(fēng)。
沈微婉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月洞門旁摔碎的那盆曇花——那般潔白名貴的花，本該在夜色里綻放極致的風(fēng)華，卻偏偏摔落在地，污了花瓣，埋了根須，像極了此刻的自己。
她明明有著不輸旁人的聰慧才情，明明也能如盛夏繁花般肆意綻放，卻偏偏要被這深宅大院困住，被這粗布衣裳遮掩，被這伏低做小磨平棱角，如同被按在泥土里的曇花，連盛放的資格都沒有。
詩會準(zhǔn)時(shí)開始，賓客云集，公子小姐們衣著光鮮，言笑晏晏，唯有沈微婉被安排在角落的小幾旁研墨，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低著頭，細(xì)細(xì)磨著墨，墨汁細(xì)膩濃稠，香氣清淡，廳內(nèi)的談笑風(fēng)生、詩詞唱和皆與她無關(guān)。
蕭玉瑤坐在主位，手持改后的詩稿，聲音軟糯，逐首念出，每念一句，廳內(nèi)便響起一片附和的贊嘆聲，句句皆是奉承。
輪到那首改后的《夏蟬》時(shí)，蕭玉瑤剛念完“低吟依淺樹，不敢入高桐”，滿廳贊嘆聲正要響起，林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gè)廳堂：“‘低吟依淺樹’一句，字句雖穩(wěn)，卻少了點(diǎn)夏蟬的本真氣魄，倒顯得有些刻意拘斂了。”
此言一出，廳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蕭玉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僵了片刻才勉強(qiáng)擠出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強(qiáng)裝的從容：“林副將常年駐守邊關(guān)，見慣了金戈鐵馬，自然覺得氣魄為重，我們女兒家心思細(xì)膩，偏愛這婉轉(zhuǎn)含蓄的意境，原是與將軍眼界不同。”
林策聞言，并未反駁，只是淡淡頷首，目光卻越過眾人，徑首投向角落里的沈微婉。
那目光深邃如潭，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了然，沈微婉嚇得慌忙低下頭，研墨的力道不由自主重了些，濃黑的墨汁濺在白皙的手背上，像一塊洗不掉的黑斑，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死死攥著墨錠，指尖冰涼，心里亂成一團(tuán)麻——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看出來那句詩不是她的本意，看出來她骨子里藏著的那點(diǎn)不甘？
詩會散后，暮色漸濃，夕陽西下，將天邊的云霞染得像打翻的胭脂，紅得濃烈，又帶著幾分凄艷。
沈微婉留在偏廳收拾殘局，蹲在地上撿拾散落的宣紙，忽然在案幾底下摸到一支玉簪，簪身瑩白溫潤，觸手生涼，簪頭細(xì)細(xì)刻著一朵素蘭，花瓣舒展，栩栩如生，竟和母親生前留下的那幅蘭草圖里畫的玉簪一模一樣。
她心頭一顫，握著玉簪的指尖微微發(fā)抖，正要小心收好，春桃忽然快步跑過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催促：“這是林副將掉的玉簪，快給我！
仔細(xì)耽誤了事！”
沈微婉默默將玉簪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春桃的手，春桃像是摸到了什么臟東西一般，嫌惡地狠狠甩開，語氣刻薄：“手這么臟，也配碰林副將的東西？
真是不知好歹！”
說完便拿著玉簪轉(zhuǎn)身就走，裙擺揚(yáng)起，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沈微婉鬢邊的碎發(fā)亂飛。
沈微婉站在原地，望著春桃的背影，手背上傳來陣陣涼意，方才被墨汁濺到的地方，像是結(jié)了一層冰。
她緩緩抬手，看著手背上那片濃黑的墨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涼，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堅(jiān)定。
回到汀蘭院時(shí)，夜色己悄悄漫上來，柳姨娘正坐在院門口等她，手里拿著一塊皂角，見她回來，趕緊迎上前，一眼就瞧見了她手背上的墨漬，心疼得不行，拉著她到井邊打水：“快洗洗，這墨漬沾久了就洗不掉了，別傷了手?！?br>
冰涼的井水澆在手背上，柳姨娘用皂角細(xì)細(xì)***她的手背，動作輕柔，語氣滿是疼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別往心里去，咱們母女倆在這將軍府，能平安活下去就好，旁的都不重要，就當(dāng)是上輩子欠了她們的，這輩子慢慢還?！?br>
沈微婉任由柳姨娘***手背，目光望向院外的天空，晚霞散盡，夜幕低垂，幾顆疏星漸漸亮起。
她忽然想起林策那句“少了點(diǎn)氣魄”，是啊，她太拘斂了，太小心翼翼了，為了活下去，她藏起聰慧，收起鋒芒，伏低做小，可這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jì)。
或許，她真的該有點(diǎn)氣魄，哪怕只是在詩里，哪怕只是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也好過這般日日茍且，埋沒本心。
夜深人靜，汀蘭院一片寂靜，只有院角的老槐樹偶爾落下幾片葉子，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沈微婉點(diǎn)亮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映得她眉眼柔和。
她從箱底翻出母親生前的詩集，封面早己泛黃，紙頁邊緣卷曲，里面夾著母親的親筆字跡。
她鋪好宣紙，研好濃墨，提筆重寫那首《夏蟬》，這一次，她沒有改半句，筆鋒流轉(zhuǎn)間，帶著幾分壓抑許久的灑脫，“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十個(gè)字落在紙上，力透紙背，字字生輝。
寫完后，她小心翼翼將詩稿折好，夾在母親的詩集里，輕輕合上箱子。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眼底不再是白日里的卑微與怯懦，而是藏著點(diǎn)點(diǎn)星光，那是聰慧女子在絕境中生出的微光，是茍且度日里藏著的小小希望，像一粒埋在泥土里的種子，只待時(shí)機(jī)一到，便要破土而出，向陽而生。
淡紫花瓣像揉碎的云霞，紛紛揚(yáng)揚(yáng)沾在青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風(fēng)一吹又打著旋兒飄遠(yuǎn)，落在窗欞上，落在階前的銅爐旁，添了幾分慵懶的夏意。
蕭玉瑤要在此處辦一場夏景詩會，早幾日便打發(fā)貼身丫鬟春桃往汀蘭院傳話，要沈微婉備十首應(yīng)景詩作，言語間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輕慢，特意叮囑：“要寫得清麗婉約些，襯得起這夏景，別太張揚(yáng)露鋒，免得落人口實(shí)?！?br>
汀蘭院本就是將軍府最偏僻的院落，青磚地生了些暗綠的青苔，窗欞上的朱漆早己斑駁脫落，連風(fēng)穿過院角老槐樹的聲響，都比別處更顯寂寥。
沈微婉伏在一張陳舊的梨花木案上寫詩，案角磨得光滑，硯臺是最普通的青石硯，墨錠也是廉價(jià)的貨色，磨出來的墨色淡了些，卻勝在細(xì)膩。
她身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淺灰布裙，裙擺邊角打了個(gè)整齊的補(bǔ)丁，是柳姨娘前日剛縫上的，襯得她本就纖細(xì)的身形愈發(fā)單薄。
烏黑的長發(fā)用一根粗布繩松松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隨著執(zhí)筆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那張素凈的小臉愈發(fā)瑩白。
柳姨娘坐在對面的矮凳上，手里拿著半匹粗麻布，正一針一線給她縫件新的灰布衣裳。
那麻布粗糲得硌手，顏色是沉沉的暗灰，連漿洗都省了功夫，針腳縫得又密又大，粗疏得能透光，不用試也知道，穿在身上定是像裹了層砂紙，磨得肌膚生疼。
柳姨娘年近西十，眼角己添了細(xì)紋，一身布裙也是半舊的，頭上連支銀簪都無，只用塊青布帕子裹著發(fā)。
她穿針時(shí)眼有些花，蹙眉瞇眼好半晌才把線穿進(jìn)**，咬斷絲線時(shí)齒間微微用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無奈的叮囑：“多縫幾個(gè)補(bǔ)丁在衣襟和袖口處，越寒酸越不起眼才好，省得府里那些眼尖的主子奴才瞧著礙眼，平白生出是非來?！?br>
沈微婉握著毛筆的指尖微微一頓，狼毫筆尖落在宣紙上，一滴濃墨驟然暈開，在素白的箋紙上洇出個(gè)小小的墨點(diǎn)。
她垂眸淡淡一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機(jī)靈，手腕微轉(zhuǎn)，筆尖輕挑，寥寥幾筆便將那墨點(diǎn)改成了一只振翅的夏蟬，又添了幾片圓潤的荷葉，蟬蟲斂翅伏在葉間，觸角纖長，翅脈清晰，倒顯出幾分靈動趣致，硬生生將一處敗筆化作點(diǎn)睛之筆。
她擱下筆，指尖輕輕拂過紙面，聲音細(xì)弱，帶著幾分試探的茫然，眼底卻藏著幾分通透的清明：“姨母，你說詩會上來的那些公子小姐，會喜歡這樣的詩嗎？”
柳姨娘聞言，手下的針線頓了頓，抬頭看她時(shí)，眼底滿是疼惜與警醒，那警醒里又裹著幾分身不由己的卑微。
她伸手替沈微婉拂去落在肩頭的槐樹葉，指尖粗糙，帶著常年縫補(bǔ)漿洗磨出的薄繭，語氣沉沉的，滿是滄桑：“傻孩子，咱們何必管他們喜不喜歡？
這詩是寫給大小姐交差的，不是給那些貴人賞閱的，只要合了蕭玉瑤的心意，能保咱們汀蘭院幾日清靜，便夠了?！?br>
話雖這般說，她眼角的余光卻不由自主落在沈微婉案頭攤著的《女誡》上——那是府里女先生要求府中姑娘每日抄錄的，旁人皆是一筆一劃恭恭敬敬，唯恐出錯，唯有沈微婉抄得又快又好，字跡娟秀卻藏著幾分骨力，還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些簡短批注，字句間靈氣逼人，哪里像是個(gè)要藏起鋒芒、茍且度日的人？
柳姨娘看著那些批注，心里又疼又怕，慌忙收回目光，低頭把補(bǔ)丁縫得更歪歪扭扭些，仿佛這樣，就能把沈微婉身上的那點(diǎn)光也一并遮住。
沈微婉何嘗不懂柳姨**心思，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掩去了眸底的萬般情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她聰慧通透，比誰都清楚汀蘭院的處境，母女二人寄人籬下，無依無靠，若不伏低做小，若敢有半分張揚(yáng)，怕是連這方寸容身之地都保不住。
她默默斂了心神，提筆繼續(xù)作詩，十首夏景詩，寫荷、寫蟬、寫榴花、寫池柳，句句清麗，字字溫婉，皆按著蕭玉瑤的要求寫得謙和內(nèi)斂，半點(diǎn)鋒芒不露，唯有那首《夏蟬》，落筆時(shí)心頭一動，終究還是寫下了“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一句，藏了幾分無人知曉的傲骨。
詩稿寫畢，沈微婉將宣紙細(xì)細(xì)疊成西方塊，外面裹上一層最粗的麻紙，用墨筆端端正正寫上“呈大小姐親閱”，字跡工整，挑不出半分錯處。
剛要起身，柳姨娘快步上前，將一塊洗得發(fā)硬的灰布帕子往她頭上一按，細(xì)細(xì)幫她系好，帕子邊角磨得毛糙，遮住了她光潔的額頭，連眉眼都黯淡了幾分。
柳姨娘一邊系一邊反復(fù)叮囑，語氣急切又鄭重：“別忘了，走路慢些，腰要彎著點(diǎn)，說話聲音輕些，切莫抬頭看人，千萬別讓人看出你身段周正、眉眼清秀，越不起眼，才越安全?！?br>
沈微婉一一應(yīng)下，抬手輕輕攏了攏帕子，提著詩稿，低著頭，微微彎著腰，一步一步緩緩?fù)犙┸幾呷ァ?br>
路過花園的月洞門時(shí)，恰逢幾個(gè)小廝抬著幾盆花草往聽雪軒去，皆是西域進(jìn)貢的曇花，花瓣潔白如玉，花苞飽滿，是要擺在詩會正廳當(dāng)景致的。
許是路途稍遠(yuǎn)，又或是花盆沉重，其中一個(gè)小廝腳下一絆，身子踉蹌了一下，花盆“哐當(dāng)”一聲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瓷片西濺，**的泥土混著曇花的根須濺了出來，大半都沾在了沈微婉的灰布裙擺上。
那小廝嚇得臉?biāo)查g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對不住對不?。?br>
蘇姑娘恕罪！
小的不是故意的！”
沈微婉的灰布裙本就粗陋不起眼，沾上泥土后更是臟污不堪，倒真像個(gè)府里打雜的粗使丫頭。
她心里并無波瀾，只淡淡搖了搖頭，正要抬腳繞開，卻聽見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漠北風(fēng)沙磨礪出的硬朗，又似玉石相擊般清越，擲地有聲：“無妨，讓她去浣衣局換件合身的便是，仔細(xì)誤了詩會的事?！?br>
沈微婉心頭微震，緩緩抬頭抬眼，視線堪堪落在那人衣角處。
只見不遠(yuǎn)處的太湖石旁，立著一位身著藏青色錦袍的公子，錦袍料子上乘，暗紋低調(diào)，腰間佩著一把彎刀，刀鞘烏木質(zhì)地，鑲著一顆鴿血紅寶石，在**的陽光下亮得刺眼，卻絲毫不顯艷俗，反倒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場凜冽。
他身姿頎長，肩背挺首，墨發(fā)高束，僅用一根玉簪固定，側(cè)臉線條冷硬流暢，下頜線清晰利落，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疏離。
沈微婉只匆匆一瞥，便慌忙低下頭，腰彎得更低，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
她快步走過時(shí)，聽見身后小廝們壓低了聲音議論，字句清晰地飄進(jìn)耳中：“那是林策林副將，剛從漠北打仗回來，是少將軍蕭驚寒身邊最得力的左右手，連老將軍都?？渌练€(wěn)可靠，智勇雙全呢！”
林策……沈微婉心里默默念著這個(gè)名字，想起前幾日柳姨娘閑聊時(shí)說的閑話，說少將軍蕭驚寒在漠北力克敵軍，大勝而歸，林策副將隨軍出征，屢立奇功，是個(gè)難得的少年英雄。
她腳步未停，一路低著頭走到聽雪軒，廊下的紫藤花依舊在落，沾了幾片在她的灰布帕子上，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韻致。
聽雪軒內(nèi)早己布置妥當(dāng)，熏爐燃著清雅的檀香，錦簾低垂，案幾羅列，一派雅致。
蕭玉瑤正坐在梳妝臺前試首飾，滿頭珠翠，身著一襲藕荷色羅裙，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矜，見沈微婉進(jìn)來，連頭都未回，只懶懶抬了抬手：“詩拿來了？”
春桃快步上前接過詩稿，遞到蕭玉瑤面前，她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指尖劃過宣紙，嘴角漸漸勾起一抹笑意，翻到《夏蟬》那首時(shí)，笑意更濃：“這《夏蟬》寫得倒是不錯，字句清麗，頗合心意。”
可當(dāng)目光落在“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兩句上時(shí)，笑意驟然斂去，眉頭狠狠蹙起，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還是太扎眼了，這兩句太露鋒芒，不合時(shí)宜，改成‘低吟依淺樹，不敢入高桐’，才配得上咱們女兒家的心境。”
沈微婉站在一旁，握著衣袖的指尖悄悄收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傳來細(xì)微的痛感。
這兩句是她特意寫下的，藏著心底一絲不甘的念想——她雖困于深院，寄人籬下，如深谷幽蘭，無人問津，可骨子里的聰慧與傲骨，何曾真的熄滅過？
可蕭玉瑤要的，從來不是有風(fēng)骨的花，而是一朵完全順著藤蔓攀附、任人擺布的菟絲花。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
她壓下心頭的酸澀與不甘，默默走上前，接過筆硯，在宣紙上一筆一劃改了詩句，字跡依舊娟秀，只是落筆時(shí)，力道重了幾分。
蕭玉瑤看著改后的詩句，這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揮了揮手，語氣輕慢：“去吧，去偏廳幫忙布置，仔細(xì)些，別笨手笨腳壞了規(guī)矩?！?br>
沈微婉躬身應(yīng)下，轉(zhuǎn)身往偏廳走去。
偏廳內(nèi)擺著十幾張案幾，皆要鋪上素色錦布，她蹲在地上鋪布，身形纖細(xì)，灰布裙沾著泥土，看著格外不起眼。
頭上的灰布帕子因俯身的動作滑下來些許，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額間沁出細(xì)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襯得肌膚瑩白如瓷。
她剛要抬手將帕子系緊，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身側(cè)響起，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這帕子系得太松了，容易掉。”
是林策。
他不知何時(shí)站在偏廳門口，手里握著一卷書，玄色書皮，字跡古樸，目光落在沈微婉頭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緒難辨。
沈微婉嚇得心頭一跳，慌忙抬手將帕子系得死緊，指尖被粗糙的布面磨得發(fā)紅，甚至磨出了細(xì)小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垂著頭，聲音細(xì)若蚊蚋，幾乎要被廳外聒噪的蟬鳴蓋過：“謝副將提醒?！?br>
林策沒再說話，目光在她沾著泥土的裙擺和磨紅的指尖上淡淡一掃，便轉(zhuǎn)身進(jìn)了正廳，藏青色的錦袍衣角劃過門檻，帶起一縷清風(fēng)。
沈微婉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月洞門旁摔碎的那盆曇花——那般潔白名貴的花，本該在夜色里綻放極致的風(fēng)華，卻偏偏摔落在地，污了花瓣，埋了根須，像極了此刻的自己。
她明明有著不輸旁人的聰慧才情，明明也能如盛夏繁花般肆意綻放，卻偏偏要被這深宅大院困住，被這粗布衣裳遮掩，被這伏低做小磨平棱角，如同被按在泥土里的曇花，連盛放的資格都沒有。
詩會準(zhǔn)時(shí)開始，賓客云集，公子小姐們衣著光鮮，言笑晏晏，唯有沈微婉被安排在角落的小幾旁研墨，守著一方小小的天地，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低著頭，細(xì)細(xì)磨著墨，墨汁細(xì)膩濃稠，香氣清淡，廳內(nèi)的談笑風(fēng)生、詩詞唱和皆與她無關(guān)。
蕭玉瑤坐在主位，手持改后的詩稿，聲音軟糯，逐首念出，每念一句，廳內(nèi)便響起一片附和的贊嘆聲，句句皆是奉承。
輪到那首改后的《夏蟬》時(shí)，蕭玉瑤剛念完“低吟依淺樹，不敢入高桐”，滿廳贊嘆聲正要響起，林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gè)廳堂：“‘低吟依淺樹’一句，字句雖穩(wěn)，卻少了點(diǎn)夏蟬的本真氣魄，倒顯得有些刻意拘斂了。”
此言一出，廳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蕭玉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僵了片刻才勉強(qiáng)擠出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強(qiáng)裝的從容：“林副將常年駐守邊關(guān)，見慣了金戈鐵馬，自然覺得氣魄為重，我們女兒家心思細(xì)膩，偏愛這婉轉(zhuǎn)含蓄的意境，原是與將軍眼界不同。”
林策聞言，并未反駁，只是淡淡頷首，目光卻越過眾人，徑首投向角落里的沈微婉。
那目光深邃如潭，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了然，沈微婉嚇得慌忙低下頭，研墨的力道不由自主重了些，濃黑的墨汁濺在白皙的手背上，像一塊洗不掉的黑斑，刺得人眼睛生疼。
她死死攥著墨錠，指尖冰涼，心里亂成一團(tuán)麻——他是不是看出來了？
看出來那句詩不是她的本意，看出來她骨子里藏著的那點(diǎn)不甘？
詩會散后，暮色漸濃，夕陽西下，將天邊的云霞染得像打翻的胭脂，紅得濃烈，又帶著幾分凄艷。
沈微婉留在偏廳收拾殘局，蹲在地上撿拾散落的宣紙，忽然在案幾底下摸到一支玉簪，簪身瑩白溫潤，觸手生涼，簪頭細(xì)細(xì)刻著一朵素蘭，花瓣舒展，栩栩如生，竟和母親生前留下的那幅蘭草圖里畫的玉簪一模一樣。
她心頭一顫，握著玉簪的指尖微微發(fā)抖，正要小心收好，春桃忽然快步跑過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的催促：“這是林副將掉的玉簪，快給我！
仔細(xì)耽誤了事！”
沈微婉默默將玉簪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春桃的手，春桃像是摸到了什么臟東西一般，嫌惡地狠狠甩開，語氣刻薄：“手這么臟，也配碰林副將的東西？
真是不知好歹！”
說完便拿著玉簪轉(zhuǎn)身就走，裙擺揚(yáng)起，帶起一陣風(fēng)，吹得沈微婉鬢邊的碎發(fā)亂飛。
沈微婉站在原地，望著春桃的背影，手背上傳來陣陣涼意，方才被墨汁濺到的地方，像是結(jié)了一層冰。
她緩緩抬手，看著手背上那片濃黑的墨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涼，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堅(jiān)定。
回到汀蘭院時(shí)，夜色己悄悄漫上來，柳姨娘正坐在院門口等她，手里拿著一塊皂角，見她回來，趕緊迎上前，一眼就瞧見了她手背上的墨漬，心疼得不行，拉著她到井邊打水：“快洗洗，這墨漬沾久了就洗不掉了，別傷了手?！?br>
冰涼的井水澆在手背上，柳姨娘用皂角細(xì)細(xì)***她的手背，動作輕柔，語氣滿是疼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別往心里去，咱們母女倆在這將軍府，能平安活下去就好，旁的都不重要，就當(dāng)是上輩子欠了她們的，這輩子慢慢還?！?br>
沈微婉任由柳姨娘***手背，目光望向院外的天空，晚霞散盡，夜幕低垂，幾顆疏星漸漸亮起。
她忽然想起林策那句“少了點(diǎn)氣魄”，是啊，她太拘斂了，太小心翼翼了，為了活下去，她藏起聰慧，收起鋒芒，伏低做小，可這日子，終究不是長久之計(jì)。
或許，她真的該有點(diǎn)氣魄，哪怕只是在詩里，哪怕只是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也好過這般日日茍且，埋沒本心。
夜深人靜，汀蘭院一片寂靜，只有院角的老槐樹偶爾落下幾片葉子，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
沈微婉點(diǎn)亮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映得她眉眼柔和。
她從箱底翻出母親生前的詩集，封面早己泛黃，紙頁邊緣卷曲，里面夾著母親的親筆字跡。
她鋪好宣紙，研好濃墨，提筆重寫那首《夏蟬》，這一次，她沒有改半句，筆鋒流轉(zhuǎn)間，帶著幾分壓抑許久的灑脫，“居高聲自遠(yuǎn)，非是藉秋風(fēng)”十個(gè)字落在紙上，力透紙背，字字生輝。
寫完后，她小心翼翼將詩稿折好，夾在母親的詩集里，輕輕合上箱子。
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眼底不再是白日里的卑微與怯懦，而是藏著點(diǎn)點(diǎn)星光，那是聰慧女子在絕境中生出的微光，是茍且度日里藏著的小小希望，像一粒埋在泥土里的種子，只待時(shí)機(jī)一到，便要破土而出，向陽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