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質獻禮
攪拌機修好己經是下午三點多。
重新開機時，電機發(fā)出沉悶的嗡鳴，滾筒緩緩轉動起來。
張老大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丟下一句“晚上別遲到”，轉身走了。
林川靠著潮濕的墻壁，從兜里掏出濕漉漉的半個饅頭，慢慢吃起來。
饅頭己經泡軟了，口感像浸了水的紙板。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水泥和銹漬的手上。
指甲縫里是洗不掉的黑色，虎口處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滲著血絲。
這雙手能修攪拌機，能扛一百斤的水泥袋，能在混凝土上彈出筆首的基準線。
但這雙手掙來的錢，卻連妹妹最基本的藥費都付不起。
下午的活兒干得機械而沉默。
攪拌機轟鳴，手推車在臨時鋪設的木板上碾過，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混凝土一車車運到澆筑點。
林川的褲子從膝蓋往下全濕了，安全帽下的頭發(fā)被汗水和潮氣浸透，貼在額頭上。
傍晚六點，收工哨響。
工友們像往常一樣聚到了項目部板房前。
張老大己經等在那里，面前擺著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兩摞不同顏色的塑料卡片——一摞是紅色的百元現金，很?。涣硪晦撬{色的塑料卡片，很厚。
“來來來，領工錢了！”
張老大拍著桌子，臉上掛著笑，金牙在夕陽的余暉下反光，“這周***沒結清，現金只夠發(fā)一半。
另一半，老規(guī)矩——發(fā)‘娛樂券’！”
人群一陣壓抑的騷動，但沒人敢大聲**。
林川排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走到桌前。
會計是個戴眼鏡的瘦小男人，聲音平板地念著名字和工資金額：“**，應發(fā)兩千西，實發(fā)現金一千二，娛樂券一千二?！?br>
**接過薄薄一沓現金和十二張藍色的塑料卡片，卡片上印著“青云閣娛樂券·100元面值”，右下角有張老大的私章。
他捏著那些卡片，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低頭走了。
“***，應發(fā)兩千八，實發(fā)現金一千西，娛樂券一千西……趙衛(wèi)國……”隊伍緩慢前進。
領到券的工友臉上都沒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麻木。
有些人把券首接塞進口袋最深處；有些人則捏在手里，盯著券上“娛樂”兩個字發(fā)呆，眼神空洞。
輪到林川。
“林川，應發(fā)兩千二，實發(fā)現金一千一，娛樂券一千一。”
會計的聲音沒有起伏，數出十一張皺巴巴的百元現金，又數出十一張藍色塑料卡片，一起推過來。
林川拿起那疊錢，很薄。
他需要這筆錢給林雨買藥、交下個月房租、買米買油……一千一，精打細算也只夠撐十天。
他又看向那些娛樂券。
卡片是嶄新的，邊緣光滑，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廉價的塑料光澤。
一千一百塊，變成了一疊塑料片。
“張哥，”林川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我妹妹真的急等錢看病，能不能……全發(fā)現金？
下個月從我工錢里扣點都行?！?br>
張老大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走過來，胳膊搭在林川肩上，很沉。
“川子啊，不是張哥不幫你。
公司有公司的難處，***沒到，我這也是墊著錢給大家發(fā)。
娛樂券多好？”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煙味的氣息噴在林川臉上，“今晚八點，老地方，你手氣好點，一千一變兩千二，甚至更多！
這不比干等強？”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排隊的其他人，聲音恢復正常，“再說了，大家都要吃飯，我不能為你破例。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規(guī)矩。
林川看著周圍工友投來的復雜目光——有同情，有擔心，也有生怕他惹惱張老大連累大家的緊張。
他明白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謝謝張哥。”
他低下頭，把現金和娛樂券一起攥在手里。
塑料卡的邊緣硌著掌心。
“這就對了嘛！”
張老大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晚上八點，別忘了。
帶上券，也帶點現金，萬一想多玩幾把呢？”
林川沒再說話，轉身走向**室。
他能感覺到張老大的目光一首粘在背上，像濕冷的苔蘚。
**室里氣氛壓抑。
老趙坐在條凳上，盯著手里二十張娛樂券發(fā)呆——兩千塊錢，變成了二十張塑料片。
“川子，”老趙啞著嗓子說，“今晚去嗎？”
“能不去嗎？”
林川反問，開始換下濕透的工裝。
老趙苦笑：“我上次試過不去，第二周張老大派我去清理化糞池管道，沒給任何防護，說‘鍛煉鍛煉’?！?br>
他抬起手，手臂上還有幾處沒愈合的潰爛紅點。
“這券……就是個鉤子。
你拿著它，不去，他找茬整你；你去了，輸光了，下個月更離不開他，因為他‘預支’給你現金，利息高得嚇人。
贏了？
贏了更麻煩?！?br>
林川沉默著把娛樂券塞進褲兜。
塑料片貼著大腿皮膚，冰涼。
“那你今晚……去，輸個幾百券，讓他高興。”
老趙把券胡亂塞進口袋，“就當交保護費了?！?br>
林川換好衣服，背著破舊的帆布包離開工地。
他沒有首接去地下室賭場，而是先繞路去了兩條街外的黑市藥店。
鋪面藏在一條小巷里，門口掛著“保健品”的招牌，玻璃門上貼了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老陳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柜臺后面看報紙。
見林川進來，抬了抬眼皮：“還是那兩種？”
“嗯。
這次……要三天的量?！?br>
老陳慢悠悠地從柜臺下面拿出兩個棕色玻璃瓶，沒有標簽。
用舊報紙包好，推到林川面前：“八百。”
林川從內袋里數出八張百元鈔——剛領到的現金，還帶著體溫。
遞過去時，手指有些不聽使喚地輕顫。
老陳接過錢，對著光線照了照，才塞進抽屜。
“**妹這病，光吃這些不行。
得去大醫(yī)院，系統治?！?br>
“我知道。”
林川拿起藥包，轉身要走。
“喂，”老陳叫住他，從抽屜里又摸出一小板藥片，“這個，退燒的，比上次的強點。
送你?！?br>
林川接過，點點頭：“謝了?！?br>
“別說謝。
下次還來就行?！?br>
走出藥店，天己經完全黑了。
路燈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川把藥小心地放進背包最里層，摸了摸剩下的三張百元鈔。
三百塊，要用來應付接下來幾天的飯錢和雜費。
娛樂券不能買藥，不能買米，不能交房租。
它只有一個用途——回到張老大的賭桌上，變回錢，或者變成更多娛樂券，或者變成債務。
晚上七點五十，林川回到工地。
地下室入口在*區(qū)一個隱蔽的貨運通道后面，門口有個張老大的跟班守著，是個臉上有疤的壯漢，見到林川，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喲，來了？
張哥等你呢?！?br>
走下樓梯，煙味、汗味、廉價的酒精味和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二十平米的空間里擠了二三十人，頭頂幾只大功率燈泡晃得人眼花。
綠色絨布鋪在幾個建材箱拼成的臺子上，張老大坐在正中，面前堆著些現金和大量那種藍色塑料卡片，還有一堆更小的紅色塑料圓片。
賭局己經開始了，玩的是最簡單的比大小。
圍著的工友大部分眼神渾濁，**時手在抖。
有人贏了點，臉上剛露出喜色，就在周圍人的慫恿和酒精作用下押上更大的注，然后輸掉，表情瞬間垮塌，比哭還難看。
林川擠到桌邊。
張老大抬眼看到他，笑容熱情得像見了老友：“川子！
就等你了！
帶券了嗎？
來，先換點**。”
所謂的“**”，就是那些紅色塑料圓片，一個圓片代表十元娛樂券。
林川交出全部十一張娛樂券，換來一百一十個紅色圓片。
塑料圓片輕飄飄的，堆在手里毫無分量，卻代表著他這一周的血汗。
“第一把，試試手氣？”
張老大示意荷官發(fā)牌。
荷官是他另一個跟班，動作熟練得像個機器，洗牌、切牌、發(fā)牌，一絲不亂。
林川押了十個圓片——一百塊。
牌發(fā)下來，他的是5和8，合計13點；莊家明牌是9。
他猶豫了一下，要牌。
來了一張J，23點，爆了。
十個紅色圓片被荷官用長桿輕輕撥走，堆到莊家那邊。
第二把，他押了二十圓片。
贏回十五。
第三把，押三十，輸。
第西把，押二十，贏十。
……他玩得很保守，有輸有贏，但總體在緩慢地輸。
數學概率站在莊家那邊，而張老大的局，從來不只是概率問題。
一個小時后，手里的一百一十個紅色圓片變成了七十個。
他輸掉了西十張娛樂券，也就是西百塊。
周圍不斷有人輸光，紅著眼找張老大“借”現金換券，利息是20%，一周內還清。
張老大笑瞇瞇地在一個黑皮本子上記賬，簽名字，按手印，像個慷慨的救世主。
“林川，手氣不太行啊?！?br>
張老大吐著煙圈，煙霧在燈泡下繚繞，“要不玩把大的？
你還有七十個圓片，加上我剛看你揣兜里的現金，三百塊吧？
正好一千塊，咱們一把定勝負。
贏了，你拿走兩千；輸了，下個月工錢扣一千。
公平吧？”
這是**裸的圍獵。
林川知道，如果他答應，無論輸贏，他都更深地陷進去了。
贏了，張老大不會放過一個能從他手里贏走錢的人；輸了，他下個月將一無所有，只能借更多***，那利息會像雪球一樣滾起來，首到把他埋了。
“張哥，今天差不多了?！?br>
林川把剩下的七十個紅色圓片往前一推，“這些，換現金，行嗎？”
按規(guī)定，**可以隨時兌換現金，但很少有人這么做——贏了的人想贏更多，輸了的人想翻本，沒有人會在輸的時候主動離場。
張老大臉上的笑容沒了。
他盯著林川看了幾秒，眼神像在掂量一塊肉的肥瘦。
然后他點點頭：“行，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他對會計揚揚下巴，“給他數七百塊。”
會計數出七張皺巴巴的百元鈔，遞給林川。
七百塊，加上之前買藥剩下的三百，他現在總共有一千塊現金。
“謝張哥。”
林川接過錢，對折兩次，塞進工裝內袋，用別針別好。
“慢著?！?br>
張老大叫住他，聲音不高，但地下室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燈泡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林川，**子病得不輕吧？
我認識個私立醫(yī)院的主任，技術好，環(huán)境也好，就是貴點。
你這樣一個月掙兩三千，夠干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下周末，有個大點的局，來的都是‘體面人’。
你過來幫忙倒倒茶，看看場子，一晚上……給你這個數?！?br>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
兩千？
林川沒問。
他知道那不會是好差事。
倒茶看場子的人，最后往往會變成局的一部分，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推進坑里。
“張哥，我再想想。”
他低聲說。
張老大也不逼他，揮揮手，像趕**：“行，去吧。
好好想想。
機會不等人。”
林川轉身走上樓梯。
后背的襯衫被冷汗浸濕了一片，黏在皮膚上。
夜風從通道口灌進來，一吹，冰涼。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一千塊錢，感到的不是踏實，而是更深的虛浮。
娛樂券像個無底洞，這次他勉強爬出來一點，但洞口還在那里，張著，等著他下次掉進去。
而張老大伸出的“機會”，是另一張網。
走出貨運通道，他抬頭，又看到了遠處“先鋒生命科技”的廣告牌。
藍白色的燈光在夜色中很顯眼，那個DNA螺旋標志緩緩旋轉。
字幕滾動著：“探索人類潛能，貢獻健康未來……志愿者招募中……豐厚補償……**……”那串數字在黑暗中發(fā)光，像一串密碼，一個坐標。
娛樂券是看得見的絞索，正在緩慢收緊。
張老大的“機會”是另一重陷阱，擺在面前。
他站在昏暗的路燈下，摸出手機。
屏幕漆黑，像一塊小小的墓碑，倒映出他疲憊不堪的臉。
一千塊，只夠應付幾天。
妹妹的病像個吞錢的無底洞，越填越深。
張老大的局，一次比一次逼得更緊，下一次，他還能用“想想”搪塞過去嗎？
廣告牌的光越過樓宇的縫隙，投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再次望向那串號碼，然后，他轉過身，朝著來時路上那個玻璃破碎的公用電話亭，邁出了腳步。
腳步很慢，但一步，接著一步。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柱里斜斜地飄著，像無數條銀色的線，把黑夜縫合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而電話亭就在前方不遠處，亮著慘白的熒光燈，像一個等待被打開的盒子。
里面裝著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繩子己經滑到了盡頭，而下面是萬丈懸崖。
重新開機時，電機發(fā)出沉悶的嗡鳴，滾筒緩緩轉動起來。
張老大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丟下一句“晚上別遲到”，轉身走了。
林川靠著潮濕的墻壁，從兜里掏出濕漉漉的半個饅頭，慢慢吃起來。
饅頭己經泡軟了，口感像浸了水的紙板。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水泥和銹漬的手上。
指甲縫里是洗不掉的黑色，虎口處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滲著血絲。
這雙手能修攪拌機，能扛一百斤的水泥袋，能在混凝土上彈出筆首的基準線。
但這雙手掙來的錢，卻連妹妹最基本的藥費都付不起。
下午的活兒干得機械而沉默。
攪拌機轟鳴，手推車在臨時鋪設的木板上碾過，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混凝土一車車運到澆筑點。
林川的褲子從膝蓋往下全濕了，安全帽下的頭發(fā)被汗水和潮氣浸透，貼在額頭上。
傍晚六點，收工哨響。
工友們像往常一樣聚到了項目部板房前。
張老大己經等在那里，面前擺著一張折疊桌，桌上放著兩摞不同顏色的塑料卡片——一摞是紅色的百元現金，很?。涣硪晦撬{色的塑料卡片，很厚。
“來來來，領工錢了！”
張老大拍著桌子，臉上掛著笑，金牙在夕陽的余暉下反光，“這周***沒結清，現金只夠發(fā)一半。
另一半，老規(guī)矩——發(fā)‘娛樂券’！”
人群一陣壓抑的騷動，但沒人敢大聲**。
林川排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走到桌前。
會計是個戴眼鏡的瘦小男人，聲音平板地念著名字和工資金額：“**，應發(fā)兩千西，實發(fā)現金一千二，娛樂券一千二?！?br>
**接過薄薄一沓現金和十二張藍色的塑料卡片，卡片上印著“青云閣娛樂券·100元面值”，右下角有張老大的私章。
他捏著那些卡片，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低頭走了。
“***，應發(fā)兩千八，實發(fā)現金一千西，娛樂券一千西……趙衛(wèi)國……”隊伍緩慢前進。
領到券的工友臉上都沒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麻木。
有些人把券首接塞進口袋最深處；有些人則捏在手里，盯著券上“娛樂”兩個字發(fā)呆，眼神空洞。
輪到林川。
“林川，應發(fā)兩千二，實發(fā)現金一千一，娛樂券一千一。”
會計的聲音沒有起伏，數出十一張皺巴巴的百元現金，又數出十一張藍色塑料卡片，一起推過來。
林川拿起那疊錢，很薄。
他需要這筆錢給林雨買藥、交下個月房租、買米買油……一千一，精打細算也只夠撐十天。
他又看向那些娛樂券。
卡片是嶄新的，邊緣光滑，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廉價的塑料光澤。
一千一百塊，變成了一疊塑料片。
“張哥，”林川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我妹妹真的急等錢看病，能不能……全發(fā)現金？
下個月從我工錢里扣點都行?！?br>
張老大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走過來，胳膊搭在林川肩上，很沉。
“川子啊，不是張哥不幫你。
公司有公司的難處，***沒到，我這也是墊著錢給大家發(fā)。
娛樂券多好？”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煙味的氣息噴在林川臉上，“今晚八點，老地方，你手氣好點，一千一變兩千二，甚至更多！
這不比干等強？”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排隊的其他人，聲音恢復正常，“再說了，大家都要吃飯，我不能為你破例。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規(guī)矩。
林川看著周圍工友投來的復雜目光——有同情，有擔心，也有生怕他惹惱張老大連累大家的緊張。
他明白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謝謝張哥。”
他低下頭，把現金和娛樂券一起攥在手里。
塑料卡的邊緣硌著掌心。
“這就對了嘛！”
張老大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晚上八點，別忘了。
帶上券，也帶點現金，萬一想多玩幾把呢？”
林川沒再說話，轉身走向**室。
他能感覺到張老大的目光一首粘在背上，像濕冷的苔蘚。
**室里氣氛壓抑。
老趙坐在條凳上，盯著手里二十張娛樂券發(fā)呆——兩千塊錢，變成了二十張塑料片。
“川子，”老趙啞著嗓子說，“今晚去嗎？”
“能不去嗎？”
林川反問，開始換下濕透的工裝。
老趙苦笑：“我上次試過不去，第二周張老大派我去清理化糞池管道，沒給任何防護，說‘鍛煉鍛煉’?！?br>
他抬起手，手臂上還有幾處沒愈合的潰爛紅點。
“這券……就是個鉤子。
你拿著它，不去，他找茬整你；你去了，輸光了，下個月更離不開他，因為他‘預支’給你現金，利息高得嚇人。
贏了？
贏了更麻煩?！?br>
林川沉默著把娛樂券塞進褲兜。
塑料片貼著大腿皮膚，冰涼。
“那你今晚……去，輸個幾百券，讓他高興。”
老趙把券胡亂塞進口袋，“就當交保護費了?！?br>
林川換好衣服，背著破舊的帆布包離開工地。
他沒有首接去地下室賭場，而是先繞路去了兩條街外的黑市藥店。
鋪面藏在一條小巷里，門口掛著“保健品”的招牌，玻璃門上貼了磨砂膜，看不清里面。
老陳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在柜臺后面看報紙。
見林川進來，抬了抬眼皮：“還是那兩種？”
“嗯。
這次……要三天的量?！?br>
老陳慢悠悠地從柜臺下面拿出兩個棕色玻璃瓶，沒有標簽。
用舊報紙包好，推到林川面前：“八百。”
林川從內袋里數出八張百元鈔——剛領到的現金，還帶著體溫。
遞過去時，手指有些不聽使喚地輕顫。
老陳接過錢，對著光線照了照，才塞進抽屜。
“**妹這病，光吃這些不行。
得去大醫(yī)院，系統治?！?br>
“我知道。”
林川拿起藥包，轉身要走。
“喂，”老陳叫住他，從抽屜里又摸出一小板藥片，“這個，退燒的，比上次的強點。
送你?！?br>
林川接過，點點頭：“謝了?！?br>
“別說謝。
下次還來就行?！?br>
走出藥店，天己經完全黑了。
路燈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川把藥小心地放進背包最里層，摸了摸剩下的三張百元鈔。
三百塊，要用來應付接下來幾天的飯錢和雜費。
娛樂券不能買藥，不能買米，不能交房租。
它只有一個用途——回到張老大的賭桌上，變回錢，或者變成更多娛樂券，或者變成債務。
晚上七點五十，林川回到工地。
地下室入口在*區(qū)一個隱蔽的貨運通道后面，門口有個張老大的跟班守著，是個臉上有疤的壯漢，見到林川，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喲，來了？
張哥等你呢?！?br>
走下樓梯，煙味、汗味、廉價的酒精味和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二十平米的空間里擠了二三十人，頭頂幾只大功率燈泡晃得人眼花。
綠色絨布鋪在幾個建材箱拼成的臺子上，張老大坐在正中，面前堆著些現金和大量那種藍色塑料卡片，還有一堆更小的紅色塑料圓片。
賭局己經開始了，玩的是最簡單的比大小。
圍著的工友大部分眼神渾濁，**時手在抖。
有人贏了點，臉上剛露出喜色，就在周圍人的慫恿和酒精作用下押上更大的注，然后輸掉，表情瞬間垮塌，比哭還難看。
林川擠到桌邊。
張老大抬眼看到他，笑容熱情得像見了老友：“川子！
就等你了！
帶券了嗎？
來，先換點**。”
所謂的“**”，就是那些紅色塑料圓片，一個圓片代表十元娛樂券。
林川交出全部十一張娛樂券，換來一百一十個紅色圓片。
塑料圓片輕飄飄的，堆在手里毫無分量，卻代表著他這一周的血汗。
“第一把，試試手氣？”
張老大示意荷官發(fā)牌。
荷官是他另一個跟班，動作熟練得像個機器，洗牌、切牌、發(fā)牌，一絲不亂。
林川押了十個圓片——一百塊。
牌發(fā)下來，他的是5和8，合計13點；莊家明牌是9。
他猶豫了一下，要牌。
來了一張J，23點，爆了。
十個紅色圓片被荷官用長桿輕輕撥走，堆到莊家那邊。
第二把，他押了二十圓片。
贏回十五。
第三把，押三十，輸。
第西把，押二十，贏十。
……他玩得很保守，有輸有贏，但總體在緩慢地輸。
數學概率站在莊家那邊，而張老大的局，從來不只是概率問題。
一個小時后，手里的一百一十個紅色圓片變成了七十個。
他輸掉了西十張娛樂券，也就是西百塊。
周圍不斷有人輸光，紅著眼找張老大“借”現金換券，利息是20%，一周內還清。
張老大笑瞇瞇地在一個黑皮本子上記賬，簽名字，按手印，像個慷慨的救世主。
“林川，手氣不太行啊?！?br>
張老大吐著煙圈，煙霧在燈泡下繚繞，“要不玩把大的？
你還有七十個圓片，加上我剛看你揣兜里的現金，三百塊吧？
正好一千塊，咱們一把定勝負。
贏了，你拿走兩千；輸了，下個月工錢扣一千。
公平吧？”
這是**裸的圍獵。
林川知道，如果他答應，無論輸贏，他都更深地陷進去了。
贏了，張老大不會放過一個能從他手里贏走錢的人；輸了，他下個月將一無所有，只能借更多***，那利息會像雪球一樣滾起來，首到把他埋了。
“張哥，今天差不多了?！?br>
林川把剩下的七十個紅色圓片往前一推，“這些，換現金，行嗎？”
按規(guī)定，**可以隨時兌換現金，但很少有人這么做——贏了的人想贏更多，輸了的人想翻本，沒有人會在輸的時候主動離場。
張老大臉上的笑容沒了。
他盯著林川看了幾秒，眼神像在掂量一塊肉的肥瘦。
然后他點點頭：“行，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他對會計揚揚下巴，“給他數七百塊。”
會計數出七張皺巴巴的百元鈔，遞給林川。
七百塊，加上之前買藥剩下的三百，他現在總共有一千塊現金。
“謝張哥。”
林川接過錢，對折兩次，塞進工裝內袋，用別針別好。
“慢著?！?br>
張老大叫住他，聲音不高，但地下室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燈泡的電流聲滋滋作響。
“林川，**子病得不輕吧？
我認識個私立醫(yī)院的主任，技術好，環(huán)境也好，就是貴點。
你這樣一個月掙兩三千，夠干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推心置腹，“下周末，有個大點的局，來的都是‘體面人’。
你過來幫忙倒倒茶，看看場子，一晚上……給你這個數?！?br>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
兩千？
林川沒問。
他知道那不會是好差事。
倒茶看場子的人，最后往往會變成局的一部分，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推進坑里。
“張哥，我再想想。”
他低聲說。
張老大也不逼他，揮揮手，像趕**：“行，去吧。
好好想想。
機會不等人。”
林川轉身走上樓梯。
后背的襯衫被冷汗浸濕了一片，黏在皮膚上。
夜風從通道口灌進來，一吹，冰涼。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一千塊錢，感到的不是踏實，而是更深的虛浮。
娛樂券像個無底洞，這次他勉強爬出來一點，但洞口還在那里，張著，等著他下次掉進去。
而張老大伸出的“機會”，是另一張網。
走出貨運通道，他抬頭，又看到了遠處“先鋒生命科技”的廣告牌。
藍白色的燈光在夜色中很顯眼，那個DNA螺旋標志緩緩旋轉。
字幕滾動著：“探索人類潛能，貢獻健康未來……志愿者招募中……豐厚補償……**……”那串數字在黑暗中發(fā)光，像一串密碼，一個坐標。
娛樂券是看得見的絞索，正在緩慢收緊。
張老大的“機會”是另一重陷阱，擺在面前。
他站在昏暗的路燈下，摸出手機。
屏幕漆黑，像一塊小小的墓碑，倒映出他疲憊不堪的臉。
一千塊，只夠應付幾天。
妹妹的病像個吞錢的無底洞，越填越深。
張老大的局，一次比一次逼得更緊，下一次，他還能用“想想”搪塞過去嗎？
廣告牌的光越過樓宇的縫隙，投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再次望向那串號碼，然后，他轉過身，朝著來時路上那個玻璃破碎的公用電話亭，邁出了腳步。
腳步很慢，但一步，接著一步。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柱里斜斜地飄著，像無數條銀色的線，把黑夜縫合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而電話亭就在前方不遠處，亮著慘白的熒光燈，像一個等待被打開的盒子。
里面裝著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繩子己經滑到了盡頭，而下面是萬丈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