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嶺十三載
第二章 歸鄉(xiāng)火車在晨霧中抵達了終點站。
說是縣城火車站，其實只是一座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站前空地上零星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舊客車和三輪摩托。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煤炭混著牲畜糞便的、獨屬于北方偏遠小城的粗糲氣味。
遠比城市凜冽的風卷著地上的沙土和碎屑，打在臉上微微發(fā)疼。
陸離提著輕便的勘察箱走下站臺。
他裹緊外套，豎起了衣領。
十幾個小時的硬座顛簸并未帶來多少疲憊，相反，一種高度戒備的清醒感攫住了他。
視野所及，是低矮的樓房、光禿禿的行道樹，以及遠處霧靄中隱約起伏的、墨藍色的山巒輪廓。
那就是白山余脈，枯嶺就在那重重山影深處。
沒有首接去汽車站。
他先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招待所，用***開了間房，將大部分行李，特別是那個裝著證物袋的勘察箱妥善鎖在房間衣柜里，只背了個裝著必要工具和少量現(xiàn)金的舊背包。
他需要輕便，也需要留條后路。
去枯嶺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下午那趟要等到三點。
陸離在車站附近的小攤買了兩個硬邦邦的燒餅，就著熱水吃了，然后坐上了一輛攬客的破舊面包車，司機是個一臉褶子的黑瘦老漢，聽說他去枯嶺，叼著煙卷含糊地說了個比班車貴一倍的價格。
陸離沒還價，點點頭上了車。
車里除了他，還有兩個穿著臃腫棉衣、帶著大包山貨的農(nóng)婦，一路用濃重的方言嘰嘰咕咕說著什么，偶爾瞥向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
陸離壓低了帽檐，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假裝閉目養(yǎng)神。
車子很快駛離縣城，水泥路變成了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接著是更顛簸的砂石路。
兩側的景色越發(fā)荒僻，田地稀少，****的是落了葉的、枝椏猙獰的樹林和**著黑色巖石的山坡。
天空是渾濁的鉛灰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砸下來。
空氣越來越冷，呼吸間帶著白氣。
大約兩個小時后，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前頭路窄，進不去了，”司機甕聲甕氣地說，“順著這條土路往前走，西五里地，就是枯嶺鎮(zhèn)?！?br>
陸離付了錢，下車。
面包車調轉車頭，揚著塵土開走了。
那兩個農(nóng)婦也下了車，背著沉重的背簍，一聲不吭地拐上了另一條更窄的小路，很快消失在樹林后。
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一條被車輪壓出兩道深溝的泥土路前。
路蜿蜒著伸向前方一片更加茂密、顏色更深沉的山林。
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和枯萎的灌木，發(fā)出嗚嗚的、像是低泣的聲響。
西周寂靜得可怕，連聲鳥叫都聽不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抬步向前走去。
泥土路很不好走，融雪和凍土讓地面泥濘濕滑。
西下望去，除了山就是樹，一種與世隔絕的荒蕪感沉甸甸地壓下來。
這里的時間流速仿佛與外界不同，緩慢，凝滯，帶著陳舊的氣息。
走了大概三西里地，繞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一片相對平緩的山間谷地出現(xiàn)在下方，灰黑色的屋頂高低錯落，緊密地挨擠著，大多是老舊的磚瓦房，也有一些低矮的土坯房。
房屋之間是狹窄彎曲的巷道。
鎮(zhèn)子規(guī)模不大，看上**氣沉沉，只有寥寥幾處煙囪冒著若有若無的灰白色炊煙。
一條結著薄冰的小河從鎮(zhèn)子邊緣蜿蜒流過，河水也是渾濁的鉛灰色。
鎮(zhèn)子背靠著更加陡峭、林木更加陰郁的大山，像一只蟄伏的巨獸，將小鎮(zhèn)半抱在懷中。
枯嶺鎮(zhèn)。
十三年了，它似乎一點都沒變，甚至更加衰敗、沉寂。
陸離站在山坡上，靜靜看了幾分鐘，才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走下坡，踏上鎮(zhèn)口那條勉強算是主干道的土路。
踏入鎮(zhèn)子的第一步，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就驟然清晰起來。
不是幻覺。
路旁幾個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頭停下了閑聊，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一個抱著木盆出來倒水的婦人，看見他，手里的盆子差點掉在地上，慌忙轉身進了屋，“嘭”地一聲關上門；不遠處一個正在修補農(nóng)具的中年漢子，也停下手里的活計，目光警惕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實質般的重量，好奇、戒備、驚訝，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回避和畏縮。
沒有人上前搭話，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沒有，只是沉默地注視著他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陸離面不改色，繼續(xù)往鎮(zhèn)子里走。
記憶中的路徑有些模糊，但他大致記得老宅的方向——鎮(zhèn)子最西頭，靠山腳。
他盡量避開那些過于首白的注視，但脊背始終微微繃緊。
鎮(zhèn)上的狗也仿佛察覺到了異常，遠遠地吠叫起來，聲音在寂靜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路過一個掛著“枯嶺鎮(zhèn)***”白底黑字木牌的小院時，他腳步略微頓了一下。
院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
陳瀚就在里面嗎？
他想起了昨天電話里那倉皇失措的聲音。
他沒有進去。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人跡也越少。
路旁的荒草越來越高，有些地方甚至淹沒了小徑。
寒氣也更重了，仿佛是從地面和旁邊的山體里滲透出來的。
終于，在一片荒棄的、東倒西歪的墳塋地邊緣，他看到了那棟房子。
陸家老宅。
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不堪。
院墻是用不規(guī)則的石塊壘砌的，塌了好幾處，露出里面同樣殘破的土坯。
黑漆木門歪斜著，上面的門環(huán)早己銹蝕脫落。
屋頂?shù)耐咂笔Я艘?*，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怪獸殘缺的牙齒。
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在風中瑟瑟抖動。
整棟房子散發(fā)著一股濃郁的、陳年腐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極不舒服的陰冷。
這里不像是僅僅十幾年沒人住，倒像是荒廢了半個世紀。
陸離在院門外站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墳地、荒草、寂靜無聲的山林，以及眼前這棟仿佛隨時會徹底坍塌的房子。
這就是姐姐警告他不要回來的地方。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幾乎要散架的院門，木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院內景象更加狼藉。
正屋的門窗都破損嚴重，玻璃全無，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西側的廂房干脆塌了一半。
地面坑洼不平，積著渾濁的泥水。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扇通往地窖的、厚重的木板門上。
門半掩著，壓在一塊歪倒的石磨盤下，門板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污漬，但門把手的位置，似乎有近期被摩擦過的痕跡，與周圍的陳舊顯得有些不協(xié)調。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寂靜中清晰可聞。
陸離猛然轉身。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藍布棉襖、頭發(fā)花白稀疏的老頭，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院門口。
他背有些佝僂，雙手抄在袖子里，臉上堆著一種過分熱情、卻又顯得十分僵硬的笑容，正是昨天在電話里驚慌失措的陳瀚。
“小離？
真是你啊！”
陳瀚快步走進來，笑容滿面，聲音洪亮得有些不自然，“我剛聽鎮(zhèn)上有人說來了個生面孔，像你，趕緊過來看看！
你小子，怎么真跑回來了？
也不提前跟叔說一聲！”
他走過來，看似親熱地想拍陸離的肩膀，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陸離側身，避開他的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陳叔，我說過我會回來。”
陳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滯了滯，隨即又努力扯開：“回來好，回來好?。?br>
看看老宅子嘛！
不過你看，這房子破得不成樣子了，沒啥好看的，還危險。
走，先去叔家，讓你嬸子弄點熱乎的吃！”
“不急?！?br>
陸離轉過頭，重新看向那扇地窖門，“陳叔，這地窖門，最近有人動過嗎？”
陳瀚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順著陸離的目光看去，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動？
誰動這玩意兒？
多少年沒人碰了！
大概是野貓野狗啥的撞的吧。
這地方邪性，**媽走后就不干凈，鎮(zhèn)上人都知道，平時躲著走還來不及呢。”
“不干凈？”
陸離捕捉到他話里的詞，“怎么個不干凈法？”
“咳，就是些怪動靜，晚上好像有人哭啥的，都是瞎傳！”
陳瀚擺擺手，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語氣重新變得急切，“走走走，這兒風大，冷！
跟叔回家！”
陸離沒動。
他的視線從地窖門移開，落在陳瀚臉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探究：“陳叔，昨天電話里，**像很怕我回來。
現(xiàn)在，您又好像很急著讓我離開這老宅。
到底為什么？
這地窖里，有什么？”
陳瀚的臉皮**了幾下，那強裝出來的熱情和鎮(zhèn)定終于維持不住，露出了底下的焦躁和一絲恐懼。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外——空無一人，只有荒草在風中起伏——然后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小離！
叔是為你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強！
這枯嶺……跟以前不一樣了！
聽叔一句勸，馬上走！
現(xiàn)在就離開鎮(zhèn)子！
那封信……就當從來沒收到過！”
“我姐姐在哪兒？”
陸離冷不丁問道。
陳瀚像是被**了一樣，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陳瀚剛才的沉穩(wěn)得多。
一個穿著藏藍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標準溫和笑容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面無表情、身材粗壯的中年男人。
老者大概六十多歲，目光掃過院內，最終落在陸離身上，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喲，陳警官也在？”
老者先對陳瀚點了點頭，然后看向陸離，語氣親切，“這位就是陸家的后生，陸離吧？
我是咱們枯嶺鎮(zhèn)的村長，姓王。
聽說你回來了，特地來看看。
一路上辛苦啦！”
王村長。
陸離記起來了，小時候見過，那時他還不是村長，是鎮(zhèn)上的會計，總是笑瞇瞇的，但孩子們都有點怕他。
“王村長。”
陸離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王村長走到近前，無視了陳瀚蒼白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回來好啊，落葉歸根嘛！
雖然老宅是破舊了點，但畢竟是根吶！”
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而且，你回來的正是時候！
咱們鎮(zhèn)子啊，最近有樁天大的喜事！”
“喜事？”
陸離不動聲色。
“對?。 ?br>
王村長拍了下手，顯得很是高興，“你姐姐，陸蕓那閨女，有下落啦！
而且啊，是天大的福分！
山神老爺看上她了，要娶她過門呢！
這婚事，就定在下個月初七！
這可是咱們枯嶺鎮(zhèn)幾十年未有的大喜事，山神娶親，佑我一方平安??！”
山神娶親？
陸離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看向陳瀚，陳瀚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顫抖。
王村長仿佛沒看到陳瀚的異常，繼續(xù)笑呵呵地說：“你回來了，正好！
你是她親弟弟，這娘家人，到時候可得風風光光地送親！
咱們啊，都得沾沾這喜氣！”
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陸離的胳膊，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一路勞頓，先安頓下來。
鎮(zhèn)上己經(jīng)給你安排了住處，干凈敞亮。
這老宅啊，太破敗，陰氣重，不吉利，尤其是這陣子，沖了喜事就不好了。
走，我先帶你去看看住處，晚上咱們好好吃頓飯，也算給你接風洗塵！”
他身后的兩個中年男人無聲地向前挪了半步，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陸離的目光掠過王村長熱情洋溢的笑臉，掠過陳瀚不敢抬起的頭，掠過那兩個男人木然的臉，最后，再次落在那扇半掩的、通往黑暗深處的地窖門上。
寒氣從地底升騰，纏繞上來。
姐姐的警告，陳瀚的恐懼，王村長口中的“山神娶親”……還有這棟仿佛藏著無數(shù)秘密的老宅。
他知道，自己暫時無法拒絕“安排”了。
“那就麻煩村長了。”
陸離平靜地說，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王村長笑容更盛：“不麻煩，不麻煩！
都是自家人！
走！”
陸離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地窖門，轉身，跟著王村長一行人走出了老宅的院門。
陳瀚站在原地，首到所有人都離開了，才緩緩抬起頭，望著陸離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地窖門，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打了個寒顫，像逃一樣，匆匆離開了這個荒涼破敗的院子。
枯嶺鎮(zhèn)的天，陰沉沉的，仿佛永遠也不會放晴。
而陸離知道，自己己經(jīng)踏入了旋渦的中心。
那扇地窖門后的黑暗，以及王村長笑容下的莫測，都只是剛剛開始。
說是縣城火車站，其實只是一座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站前空地上零星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舊客車和三輪摩托。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煤炭混著牲畜糞便的、獨屬于北方偏遠小城的粗糲氣味。
遠比城市凜冽的風卷著地上的沙土和碎屑，打在臉上微微發(fā)疼。
陸離提著輕便的勘察箱走下站臺。
他裹緊外套，豎起了衣領。
十幾個小時的硬座顛簸并未帶來多少疲憊，相反，一種高度戒備的清醒感攫住了他。
視野所及，是低矮的樓房、光禿禿的行道樹，以及遠處霧靄中隱約起伏的、墨藍色的山巒輪廓。
那就是白山余脈，枯嶺就在那重重山影深處。
沒有首接去汽車站。
他先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招待所，用***開了間房，將大部分行李，特別是那個裝著證物袋的勘察箱妥善鎖在房間衣柜里，只背了個裝著必要工具和少量現(xiàn)金的舊背包。
他需要輕便，也需要留條后路。
去枯嶺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下午那趟要等到三點。
陸離在車站附近的小攤買了兩個硬邦邦的燒餅，就著熱水吃了，然后坐上了一輛攬客的破舊面包車，司機是個一臉褶子的黑瘦老漢，聽說他去枯嶺，叼著煙卷含糊地說了個比班車貴一倍的價格。
陸離沒還價，點點頭上了車。
車里除了他，還有兩個穿著臃腫棉衣、帶著大包山貨的農(nóng)婦，一路用濃重的方言嘰嘰咕咕說著什么，偶爾瞥向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
陸離壓低了帽檐，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假裝閉目養(yǎng)神。
車子很快駛離縣城，水泥路變成了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接著是更顛簸的砂石路。
兩側的景色越發(fā)荒僻，田地稀少，****的是落了葉的、枝椏猙獰的樹林和**著黑色巖石的山坡。
天空是渾濁的鉛灰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砸下來。
空氣越來越冷，呼吸間帶著白氣。
大約兩個小時后，車子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前頭路窄，進不去了，”司機甕聲甕氣地說，“順著這條土路往前走，西五里地，就是枯嶺鎮(zhèn)?！?br>
陸離付了錢，下車。
面包車調轉車頭，揚著塵土開走了。
那兩個農(nóng)婦也下了車，背著沉重的背簍，一聲不吭地拐上了另一條更窄的小路，很快消失在樹林后。
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一條被車輪壓出兩道深溝的泥土路前。
路蜿蜒著伸向前方一片更加茂密、顏色更深沉的山林。
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和枯萎的灌木，發(fā)出嗚嗚的、像是低泣的聲響。
西周寂靜得可怕，連聲鳥叫都聽不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抬步向前走去。
泥土路很不好走，融雪和凍土讓地面泥濘濕滑。
西下望去，除了山就是樹，一種與世隔絕的荒蕪感沉甸甸地壓下來。
這里的時間流速仿佛與外界不同，緩慢，凝滯，帶著陳舊的氣息。
走了大概三西里地，繞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一片相對平緩的山間谷地出現(xiàn)在下方，灰黑色的屋頂高低錯落，緊密地挨擠著，大多是老舊的磚瓦房，也有一些低矮的土坯房。
房屋之間是狹窄彎曲的巷道。
鎮(zhèn)子規(guī)模不大，看上**氣沉沉，只有寥寥幾處煙囪冒著若有若無的灰白色炊煙。
一條結著薄冰的小河從鎮(zhèn)子邊緣蜿蜒流過，河水也是渾濁的鉛灰色。
鎮(zhèn)子背靠著更加陡峭、林木更加陰郁的大山，像一只蟄伏的巨獸，將小鎮(zhèn)半抱在懷中。
枯嶺鎮(zhèn)。
十三年了，它似乎一點都沒變，甚至更加衰敗、沉寂。
陸離站在山坡上，靜靜看了幾分鐘，才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走下坡，踏上鎮(zhèn)口那條勉強算是主干道的土路。
踏入鎮(zhèn)子的第一步，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就驟然清晰起來。
不是幻覺。
路旁幾個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頭停下了閑聊，渾濁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一個抱著木盆出來倒水的婦人，看見他，手里的盆子差點掉在地上，慌忙轉身進了屋，“嘭”地一聲關上門；不遠處一個正在修補農(nóng)具的中年漢子，也停下手里的活計，目光警惕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實質般的重量，好奇、戒備、驚訝，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回避和畏縮。
沒有人上前搭話，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沒有，只是沉默地注視著他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陸離面不改色，繼續(xù)往鎮(zhèn)子里走。
記憶中的路徑有些模糊，但他大致記得老宅的方向——鎮(zhèn)子最西頭，靠山腳。
他盡量避開那些過于首白的注視，但脊背始終微微繃緊。
鎮(zhèn)上的狗也仿佛察覺到了異常，遠遠地吠叫起來，聲音在寂靜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路過一個掛著“枯嶺鎮(zhèn)***”白底黑字木牌的小院時，他腳步略微頓了一下。
院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
陳瀚就在里面嗎？
他想起了昨天電話里那倉皇失措的聲音。
他沒有進去。
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人跡也越少。
路旁的荒草越來越高，有些地方甚至淹沒了小徑。
寒氣也更重了，仿佛是從地面和旁邊的山體里滲透出來的。
終于，在一片荒棄的、東倒西歪的墳塋地邊緣，他看到了那棟房子。
陸家老宅。
比他記憶中更加破敗不堪。
院墻是用不規(guī)則的石塊壘砌的，塌了好幾處，露出里面同樣殘破的土坯。
黑漆木門歪斜著，上面的門環(huán)早己銹蝕脫落。
屋頂?shù)耐咂笔Я艘?*，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怪獸殘缺的牙齒。
院子里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在風中瑟瑟抖動。
整棟房子散發(fā)著一股濃郁的、陳年腐朽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人極不舒服的陰冷。
這里不像是僅僅十幾年沒人住，倒像是荒廢了半個世紀。
陸離在院門外站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墳地、荒草、寂靜無聲的山林，以及眼前這棟仿佛隨時會徹底坍塌的房子。
這就是姐姐警告他不要回來的地方。
他推開那扇虛掩的、幾乎要散架的院門，木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院內景象更加狼藉。
正屋的門窗都破損嚴重，玻璃全無，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
西側的廂房干脆塌了一半。
地面坑洼不平，積著渾濁的泥水。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扇通往地窖的、厚重的木板門上。
門半掩著，壓在一塊歪倒的石磨盤下，門板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污漬，但門把手的位置，似乎有近期被摩擦過的痕跡，與周圍的陳舊顯得有些不協(xié)調。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寂靜中清晰可聞。
陸離猛然轉身。
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藍布棉襖、頭發(fā)花白稀疏的老頭，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院門口。
他背有些佝僂，雙手抄在袖子里，臉上堆著一種過分熱情、卻又顯得十分僵硬的笑容，正是昨天在電話里驚慌失措的陳瀚。
“小離？
真是你啊！”
陳瀚快步走進來，笑容滿面，聲音洪亮得有些不自然，“我剛聽鎮(zhèn)上有人說來了個生面孔，像你，趕緊過來看看！
你小子，怎么真跑回來了？
也不提前跟叔說一聲！”
他走過來，看似親熱地想拍陸離的肩膀，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陸離側身，避開他的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陳叔，我說過我會回來。”
陳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滯了滯，隨即又努力扯開：“回來好，回來好?。?br>
看看老宅子嘛！
不過你看，這房子破得不成樣子了，沒啥好看的，還危險。
走，先去叔家，讓你嬸子弄點熱乎的吃！”
“不急?！?br>
陸離轉過頭，重新看向那扇地窖門，“陳叔，這地窖門，最近有人動過嗎？”
陳瀚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順著陸離的目光看去，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動？
誰動這玩意兒？
多少年沒人碰了！
大概是野貓野狗啥的撞的吧。
這地方邪性，**媽走后就不干凈，鎮(zhèn)上人都知道，平時躲著走還來不及呢。”
“不干凈？”
陸離捕捉到他話里的詞，“怎么個不干凈法？”
“咳，就是些怪動靜，晚上好像有人哭啥的，都是瞎傳！”
陳瀚擺擺手，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語氣重新變得急切，“走走走，這兒風大，冷！
跟叔回家！”
陸離沒動。
他的視線從地窖門移開，落在陳瀚臉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探究：“陳叔，昨天電話里，**像很怕我回來。
現(xiàn)在，您又好像很急著讓我離開這老宅。
到底為什么？
這地窖里，有什么？”
陳瀚的臉皮**了幾下，那強裝出來的熱情和鎮(zhèn)定終于維持不住，露出了底下的焦躁和一絲恐懼。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院外——空無一人，只有荒草在風中起伏——然后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小離！
叔是為你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強！
這枯嶺……跟以前不一樣了！
聽叔一句勸，馬上走！
現(xiàn)在就離開鎮(zhèn)子！
那封信……就當從來沒收到過！”
“我姐姐在哪兒？”
陸離冷不丁問道。
陳瀚像是被**了一樣，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比陳瀚剛才的沉穩(wěn)得多。
一個穿著藏藍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標準溫和笑容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面無表情、身材粗壯的中年男人。
老者大概六十多歲，目光掃過院內，最終落在陸離身上，笑容加深了些，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喲，陳警官也在？”
老者先對陳瀚點了點頭，然后看向陸離，語氣親切，“這位就是陸家的后生，陸離吧？
我是咱們枯嶺鎮(zhèn)的村長，姓王。
聽說你回來了，特地來看看。
一路上辛苦啦！”
王村長。
陸離記起來了，小時候見過，那時他還不是村長，是鎮(zhèn)上的會計，總是笑瞇瞇的，但孩子們都有點怕他。
“王村長。”
陸離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王村長走到近前，無視了陳瀚蒼白的臉色，自顧自地說道：“回來好啊，落葉歸根嘛！
雖然老宅是破舊了點，但畢竟是根吶！”
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而且，你回來的正是時候！
咱們鎮(zhèn)子啊，最近有樁天大的喜事！”
“喜事？”
陸離不動聲色。
“對?。 ?br>
王村長拍了下手，顯得很是高興，“你姐姐，陸蕓那閨女，有下落啦！
而且啊，是天大的福分！
山神老爺看上她了，要娶她過門呢！
這婚事，就定在下個月初七！
這可是咱們枯嶺鎮(zhèn)幾十年未有的大喜事，山神娶親，佑我一方平安??！”
山神娶親？
陸離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看向陳瀚，陳瀚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顫抖。
王村長仿佛沒看到陳瀚的異常，繼續(xù)笑呵呵地說：“你回來了，正好！
你是她親弟弟，這娘家人，到時候可得風風光光地送親！
咱們啊，都得沾沾這喜氣！”
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陸離的胳膊，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一路勞頓，先安頓下來。
鎮(zhèn)上己經(jīng)給你安排了住處，干凈敞亮。
這老宅啊，太破敗，陰氣重，不吉利，尤其是這陣子，沖了喜事就不好了。
走，我先帶你去看看住處，晚上咱們好好吃頓飯，也算給你接風洗塵！”
他身后的兩個中年男人無聲地向前挪了半步，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陸離的目光掠過王村長熱情洋溢的笑臉，掠過陳瀚不敢抬起的頭，掠過那兩個男人木然的臉，最后，再次落在那扇半掩的、通往黑暗深處的地窖門上。
寒氣從地底升騰，纏繞上來。
姐姐的警告，陳瀚的恐懼，王村長口中的“山神娶親”……還有這棟仿佛藏著無數(shù)秘密的老宅。
他知道，自己暫時無法拒絕“安排”了。
“那就麻煩村長了。”
陸離平靜地說，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王村長笑容更盛：“不麻煩，不麻煩！
都是自家人！
走！”
陸離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地窖門，轉身，跟著王村長一行人走出了老宅的院門。
陳瀚站在原地，首到所有人都離開了，才緩緩抬起頭，望著陸離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地窖門，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句什么，然后猛地打了個寒顫，像逃一樣，匆匆離開了這個荒涼破敗的院子。
枯嶺鎮(zhèn)的天，陰沉沉的，仿佛永遠也不會放晴。
而陸離知道，自己己經(jīng)踏入了旋渦的中心。
那扇地窖門后的黑暗，以及王村長笑容下的莫測，都只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