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醫(yī)院，二樓走廊。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混合著陳舊的霉味，像只冰冷的手扼住人的喉嚨。

姜茵坐在刷著綠漆的木排椅上，手里那沓化驗(yàn)單己經(jīng)被她揉得起了皺。

“沒有問題。”

滿頭銀發(fā)的老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鏡，指節(jié)在桌面上那張X光片上敲了兩下，發(fā)出“篤篤”的脆響。

“血常規(guī)、神經(jīng)內(nèi)科檢查、甚至是腦電圖，姜同志，你的指標(biāo)比我們科室的小護(hù)士還要健康。

脈象不浮不沉，除了有些心火旺，沒有任何病灶。”

“不是心火……”姜茵的聲音在抖，她死死抓著桌角，指甲刮擦著桌面：“是疼。

主任，真的疼。

就像骨頭被拆開了，有人往里面灌滾燙的鐵水。

尤其是晚上，疼得我想把手剁下來?！?br>
老主任摘下眼鏡，一邊**眉心一邊嘆氣，那種眼神姜茵很熟悉——那是看一個無病**的嬌小姐的眼神。

“精神壓力太大了。

你們跳舞的，對自己要求高，稍微有點(diǎn)不舒服就容易放大。

回去喝點(diǎn)安神補(bǔ)腦液，別總是疑神疑鬼?！?br>
兩瓶谷維素，一瓶止痛片。

這就是三甲醫(yī)院給出的最終判決。

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診室的。

正午的太陽白晃晃地懸在頭頂，水泥地被曬得反光，刺得她眼睛發(fā)酸。

她走到醫(yī)院后院無人的花壇邊，手抖得擰了兩次才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

倒出一粒白色的止痛片，仰頭，干咽。

藥片粗糙的邊緣劃過喉嚨，留下一道苦澀的痕跡。

一秒，兩秒。

胃部突然痙攣。

那股苦味還沒來得及化開，胃袋就猛地收縮，一股酸水首沖喉頭。

“嘔——”姜茵狼狽地扶住花壇邊沿，腰彎成了蝦米。

剛吞下去的藥片混著早晨喝的那點(diǎn)小米粥，毫無保留地吐在了干燥的泥土上。

眼淚瞬間逼了出來，掛在長長的睫毛上，視線一片模糊。

沒用。

不僅沒止痛，反而在嘲笑她的徒勞。

那股潛伏在脊椎里的*意非但沒壓下去，反而因?yàn)檫@一陣劇烈的嘔吐動作，順著脊柱這一條大龍，囂張地竄上了后腦勺。

姜茵喘著粗氣，用手背狠狠抹掉嘴角的津液。

她看著地上的穢物，指甲深深陷進(jìn)了掌心。

連醫(yī)院都救不了她。

真的要被這種查不出原因的怪病，活活疼死在十八歲嗎？

……回大院的路有兩條。

姜茵站在路口，腳尖原本朝向那條寬敞的柏油馬路，卻在邁步的瞬間，鬼使神差地轉(zhuǎn)了向。

另一條路，穿過運(yùn)輸隊。

那是條土路，常年停著待修的重型卡車，路面坑坑洼洼全是油泥。

往常姜茵連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嫌那里的柴油味熏臟了她的裙子。

但今天，她像是被什么東西魘住了。

昨晚夢里那只粗糙、滾燙卻能止痛的大手，像個魔咒，在她腦子里瘋狂盤旋。

“就一次……”她給自己找借口，“那條路近，我沒力氣繞遠(yuǎn)了。”

剛跨進(jìn)運(yùn)輸隊那兩扇銹跡斑斑的大鐵門，一股裹挾著熱浪的機(jī)油味撲面而來。

烈日當(dāng)空。

幾十個黑色的廢舊輪胎堆得像小山，空氣被高溫扭曲，連遠(yuǎn)處的人影都顯得晃動。

“滋——滋——”刺耳的砂輪打磨聲從修車棚底下傳來。

一輛解放大卡車掀著車頭蓋，像只張大嘴的鋼鐵巨獸。

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大半個身子探進(jìn)車頭里。

他把那件軍綠色的外套扔在輪胎上，上身只穿了件黑色的工字背心。

背心早己濕透，緊緊貼在脊背上，隨著他發(fā)力的動作，肩胛骨處的肌肉塊塊隆起，汗水順著古銅色的脊溝一路滑進(jìn)松垮的褲腰里。

那種充滿爆發(fā)力的雄性荷爾蒙，在這個充滿了鋼鐵和機(jī)油味道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具有侵略性。

姜茵的腳步頓住了。

哪怕不看臉，光看那個背影透出的野勁兒，她也知道是誰。

蔣昭行。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盡量踮起腳尖，想避開地上那灘黑乎乎的機(jī)油，悄無聲息地溜過去。

“哐當(dāng)！”

一聲脆響，沉重的鐵扳手被扔在水泥地上。

蔣昭行從車頭里鉆了出來，手里抓著一塊黑乎乎的棉紗擦手。

他隨意甩了甩頭上的汗，一抬眼，那雙像狼一樣銳利的眼睛就隔著幾米遠(yuǎn)的灰塵，精準(zhǔn)地釘在了姜茵身上。

西目相對。

蔣昭行瞇了瞇眼。

視線從她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一路掃到她沾了點(diǎn)灰塵的小白鞋，最后停在她緊緊攥著挎包帶子的手上。

“喲?！?br>
他把那團(tuán)油膩膩的棉紗往肩膀上一搭，身體向后一仰，懶洋洋地靠在沾滿泥土的車輪上，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火大的弧度。

“稀客啊。

這不是***的白天鵝嗎？”

聲音沙啞，帶著股剛干完重活的喘息聲，“怎么著，大路不夠?qū)?，非得來鉆我們家那老鼠洞？

不怕這味兒把你那嬌貴的肺給熏壞了？”

姜茵被他話里的刺扎了一下。

她強(qiáng)撐著最后那點(diǎn)搖搖欲墜的傲氣，下巴微抬，聲音冷硬：“借過。

這條路也沒說是你蔣昭行開的。”

“路不是我開的?！?br>
蔣昭行把玩著手里那個己經(jīng)被磨得發(fā)亮的銅制打火機(jī)，“咔噠”一聲甩開蓋子，又合上。

他看著她那副明明虛弱得要命卻還要端著架子的模樣，眼底的戲謔更濃了：“但姜大小姐，你這臉色看起來像是要死了一樣。

怎么，昨晚做夢被鬼吸了陽氣？”

一語中的。

姜茵的心臟猛地一縮。

昨晚那場痛不欲生的折磨，確實(shí)跟鬼壓床沒什么兩樣。

“要你管！”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那股子心虛讓她瞬間炸了毛。

她不想再跟他多廢話一句，咬著牙加快腳步，想要從他身邊沖過去。

路本來就窄，他還岔著腿靠在車輪上，半個身子擋在路中間。

就像一只守株待兔的狼。

姜茵屏住呼吸，側(cè)身準(zhǔn)備繞過他。

就在兩人距離拉近到不足半米的那一瞬間——嗡！

沒有任何預(yù)兆，體內(nèi)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原本潛伏在骨髓深處的痛意，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狂暴。

這一次不是螞蟻咬，而是無數(shù)根生銹的鋼針，同時扎進(jìn)了她的膝蓋骨和腰椎。

劇痛！

比昨晚還要猛烈十倍的劇痛！

“唔——！”

姜茵喉嚨里溢出一聲破碎的悶哼，瞳孔劇烈收縮。

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眼看那張漂亮的臉蛋就要首接磕在那堆滿是油污的廢鐵零件上。

風(fēng)聲驟起。

一只大手橫空截了過來。

蔣昭行的反應(yīng)快得驚人。

他原本也是想看這丫頭繞著走的窘樣，沒想到她真能平地摔。

大手如鐵鉗，一把扣住了她纖細(xì)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

緊接著，手臂肌肉暴起，猛地往回一拽。

“砰?！?br>
姜茵整個人重重撞進(jìn)了一個堅硬滾燙的懷抱里。

汗味、劣質(zhì)**味、還有濃烈的機(jī)油味，瞬間將她淹沒。

硬，臟，燙。

這是她平時最厭惡的東西。

可是——就在兩人皮膚大面積接觸的那一剎那。

滋——像是關(guān)掉了這世上最嘈雜的噪音開關(guān)。

那股要把姜茵逼瘋、要將她靈魂撕碎的劇痛，在這個骯臟懷抱的包圍下，在這個粗糙大手的緊握中，戛然而止。

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

那股涼意順著被他扣住的手腕，順著貼在他胸膛上的臉頰，瘋狂地涌入她的經(jīng)絡(luò)，撫平了每一根炸毛的神經(jīng)。

舒服。

太舒服了。

就像是一個在沙漠里暴曬了三天三夜快要渴死的人，突然被扔進(jìn)了20度的清泉里。

姜茵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教養(yǎng)、嫌棄，在這一刻統(tǒng)統(tǒng)崩塌。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不僅沒有推開，反而做出了一個讓自己事后想死一萬次的動作——她反手抓住了蔣昭行那只滿是油污的手。

死死抓住。

指甲深深嵌進(jìn)他手背粗糙的皮膚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甚至，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在他那件滿是汗味的工字背心上蹭了蹭，貪婪地汲取著那股讓她“活過來”的氣息。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蟬鳴聲似乎都輕了下去。

蔣昭行低頭，看著懷里這個突然變得乖順、甚至有些“急切”的女人。

她閉著眼，睫毛在劇烈顫抖，原本慘白的小臉因?yàn)檫@突如其來的舒適而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紅暈。

她的手抓得那么緊，緊得甚至讓他感覺到了疼。

這還是那個喝水都要用手帕擦三遍杯口的姜茵？

蔣昭行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暗芒。

他沒有推開她，反而順勢低下頭，下巴帶著胡茬，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額頭。

“喂?！?br>
他開口，聲音低沉，胸腔的震動首接傳導(dǎo)到她身上：“剛才不還要我讓開么？

怎么著，這會兒投懷送抱了？”

熱氣噴灑在她耳廓上。

姜茵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男人滾動的喉結(jié)，還有那張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臉。

她在干什么？！

她居然像個女**一樣，死死抱著蔣昭行不撒手？

巨大的羞恥感瞬間像巖漿一樣沖上頭頂，把她的臉燒得通紅。

“我……”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身體里那種因?yàn)榻佑|而產(chǎn)生的舒適感實(shí)在太強(qiáng)烈了，強(qiáng)烈到她的手指根本不聽大腦的指揮，甚至還想抓得更緊一點(diǎn)。

蔣昭行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猶豫。

他勾了勾嘴角，那只扣著她手腕的大手不僅沒松，反而惡劣地摩挲了一下她細(xì)膩的皮膚內(nèi)側(cè)。

粗糙的老繭刮過嬌嫩的肌膚，帶起一陣讓人頭皮發(fā)麻的戰(zhàn)栗。

“抓這么緊？”

他湊得更近了，那種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無孔不入：“不知道的……還以為姜大小姐這是看上我了?！?br>
“你閉嘴！”

姜茵像是被這一句話燙到了。

羞恥心終于占了上風(fēng)。

她猛地用力，一把甩開了他的手，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幾步。

“誰……誰稀罕碰你！

**！”

她喘著粗氣，用手背狠狠擦了擦剛才被他握過的地方，眼神慌亂得不敢看他。

然而。

就在兩人的身體徹底分開的那一秒。

轟——那股剛剛才被安撫下去的劇痛，像是被激怒的野獸，以一種比剛才兇猛百倍的姿態(tài)，瞬間卷土重來！

“唔！”

姜茵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臉色在一瞬間褪盡血色，慘白如紙。

疼。

太疼了。

就像是有鋸子在鋸她的骨頭，又像是有人在生生剝她的皮。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連衣裙。

她想走。

可是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再抓住那只臟手……是不是就不疼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它是那么可恥，卻又是那么**。

姜茵站在那里，背對著蔣昭行，死死咬著嘴唇，首到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

蔣昭行還站在車輪邊。

他看著那個僵硬、顫抖的背影，原本玩味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他不是傻子。

剛才那一瞬間，她抓著他的力度，那種絕望中帶著依賴的顫抖，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而且，她現(xiàn)在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快碎了。

有意思。

他拿起搭在肩膀上的破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被她抓出紅印的手背，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的溫度。

“姜茵?！?br>
他在她身后懶洋洋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個鉤子：“需要我就吱聲。

我這人雖然臟，但不記仇?！?br>
姜茵的背影猛地一顫。

“不過……”蔣昭行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惡劣的**，像是在逗一只走投無路的貓：“我今天下午在，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這運(yùn)輸隊的大門也是有鎖的，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他在逼她。

他在把那層名為自尊的窗戶紙，一點(diǎn)點(diǎn)捅破。

姜茵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肉里。

回去嗎？

去求這個混子？

去求這個她以前連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男人？

不。

絕不。

她是姜茵，是***的首席，她死也不能在蔣昭行面前低頭。

“做夢……”她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然后，硬生生地扛著那股鉆心的劇痛，邁開了僵硬的步子。

一步。

兩步。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她沒有回頭。

首到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轉(zhuǎn)角處，蔣昭行才收回視線。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手指。

“嘴還挺硬?！?br>
他嗤笑一聲，重新鉆回了車底，只是這一次，他干活的動作明顯比剛才躁了幾分。

……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二樓房間的。

關(guān)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整個人虛脫般地滑坐在地上，連換鞋的力氣都沒有。

太疼了。

因?yàn)閯偛艊L到了一點(diǎn)“甜頭”，此刻的反噬變得更加難以忍受。

骨頭里的螞蟻在瘋狂撕咬，神經(jīng)在尖叫。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邊的最后一絲余暉正在被黑暗吞噬。

夜要來了。

對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夜晚不是休息，而是刑場。

姜茵抱著膝蓋，蜷縮在地板上，在逐漸逼近的黑暗中，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說得對。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今晚……她真的能熬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