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季禾不在季禾
月子坐滿的那天，孟書楨也出了院，湘南的太陽難得露了臉，把院里的青苔曬得暖烘烘的。
季喬安把季禾的小搖籃搬上車，張伈華往后備箱塞了滿滿兩大袋的尿布和小衣裳，孟書楨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兒，指尖輕輕貼著孩子后背的皮膚，那里的鱗屑薄了些，卻依舊觸目驚心。
車子開進村口那條熟悉的巷子時，孟書楨看著窗外掠過的老槐樹，忽然紅了眼眶。
她總覺得，這個家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季家的老房子是青磚黛瓦的格局，院子里種著西棵橘子樹，是季孟遠年輕時親手栽的。
張伈華一到家就鉆進廚房忙活，燉了孟書楨愛吃的豬腳姜，季孟遠則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診斷單，看了又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日子就這么不疾不徐地過著。
孟書楨專心在家照顧季禾。
每天清晨，她都會用溫水給女兒擦拭身體，涂上醫(yī)生開的藥膏，看著那些泛紅的斑塊，心口就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家里不再提“傳宗接代”的話，只是每次給季禾喂米糊時，都會偷偷抹眼淚。
變化最大的，是季喬安。
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遲鈍。
他開始西處打聽能治皮膚病的法子，但凡聽說哪個鎮(zhèn)上有偏方，哪個城里有名醫(yī)，他都要去試一試。
他先是騎著那輛老舊的摩托車，跑遍了周邊的鄉(xiāng)鎮(zhèn)，找那些鄉(xiāng)下的老郎中。
有人說用艾草煮水洗管用，他就扛回一大捆艾草，在院子里支起大鍋，熬得滿院都是艾香；有人說涂蚯蚓泥能止*，他就蹲在田埂上挖蚯蚓，搗成泥狀，小心翼翼地往季禾的皮膚上抹。
孟書楨看著女兒被折騰得哇哇大哭，心里不是滋味，卻又不忍心攔住他。
后來，季喬安覺得鄉(xiāng)下的法子不管用，便開始往市里、省外跑。
他揣著家里僅有的積蓄，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干糧和水，坐最早的一班大巴車出發(fā)，最晚的一班回來。
每次進門，他的鞋上都沾著泥，頭發(fā)亂糟糟的，卻總要先湊到搖籃邊，看看季禾睡得好不好。
“省里的大醫(yī)院說，這種病難治，但不是沒希望?！?br>
他摸著季禾的小腦袋，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他們說，等孩子再大些，可以試試新的靶向藥?！?br>
季禾就在這樣的奔波和期盼里，慢慢長大了。
她學會了翻身，學會了坐，學會了搖搖晃晃地走路。
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愛跑愛跳，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著橘子樹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
她的皮膚依舊干裂，像是條黑蛇一般，大塊大塊黑色的鱗片，稍微蹭到一點就會龜裂出血，孟書楨給她做了柔軟的棉衣裳，每天都要檢查好幾遍。
季禾一歲那年，會說話了。
她喊的第一聲“爺爺”，讓季孟遠紅了眼眶，他抱著孫女，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嘴里念叨著：“禾禾乖，爺爺給你拿好吃的好不好，咱們先把這個藥喝完。”
日子一晃，季禾到了該上學的年紀。
村上的***就在家附近，心里五味雜陳。
她知道，季禾也該去學校了，可她又怕，怕孩子會因為身上的皮膚病，被別的小朋友欺負。
這天晚飯過后，季喬安放下碗筷，忽然開口：“我去鎮(zhèn)上的小學問過了，校長說，可以讓禾禾去上學。”
孟書楨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驚訝。
“我跟校長說了禾禾的情況，他說會囑咐老師多照顧?！?br>
季喬安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還去城里的大醫(yī)院，給禾禾開了些新的藥膏和中藥醫(yī)生說，堅持涂，皮膚會越來越好的。”
季喬安握住孟書楨的手，掌心溫熱。
張伈華端來一盤洗好的橘子，放在季禾面前，笑著說：“我們禾禾要去幼稚園交好朋友了，開心不開心？”
季禾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眾人，小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她伸出小手，拿起一個橘子，掰了一瓣，遞到季孟遠的嘴邊：“爺爺，吃?！?br>
季孟遠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張開嘴，吃下那瓣橘子，甜意漫過舌尖，卻帶著一絲咸澀。
窗外的橘子樹，在月光下?lián)u曳著枝葉。
孟書楨看著懷里的女兒，看著身邊的家人，忽然覺得，那些曾經(jīng)壓在心頭的巨石，好像慢慢松動了。
日子慢悠悠淌著，可藥費和生活質(zhì)量像個填不滿的窟窿，很快就掏空了家里的積蓄。
夜里，孟書楨和季喬安對著昏黃的臺燈算賬，指尖劃過一張張皺巴巴的收據(jù)，兩人的眉頭越擰越緊。
“隔壁村的強子說，外省工資高。”
季喬安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我跟他打聽好了，咱倆一起去，多掙點錢，給禾禾治病。”
孟書楨扭頭看向睡在搖籃里的季禾，女兒的小臉上還沾著糖漬，呼吸輕輕淺淺。
她捂住嘴，眼淚無聲地砸在賬本上，暈開一片墨跡。
她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
動身的那天，天還沒亮透，晨霧裹著湘南的濕冷漫進院子。
季禾被行李拖動的聲響吵醒，**惺忪的睡眼，看著爸爸媽媽彎腰往包里塞衣服，小臉上滿是懵懂。
孟書楨蹲下身，把女兒緊緊摟進懷里，一遍遍地摸她的頭發(fā)：“禾禾要聽爺爺***話，每天按時吃藥涂藥膏，爸爸媽媽去給你掙買藥的錢，很快就回來?！?br>
季喬安別過臉，抬手抹了把眼睛，喉結(jié)滾了又滾，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伈華走上前，輕輕拍著孟書楨的背：“放心去吧，有我和老頭子在，禾禾餓不著凍不著?！?br>
季禾的皮膚病沒好透，季喬安托人帶回來的方子越發(fā)雜了，熬出來的藥汁黑沉沉的，喝一口，苦意能從舌尖漫到心口。
她總是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往下灌，一碗藥下肚，眉頭皺得能夾住蚊子。
張伈華看在眼里，偷偷跟季孟遠嘀咕：“孩子喝藥苦，得給點甜頭?！?br>
老兩口合計了半宿，目光落在了廂房那臺老舊的洗衣機上。
那是季喬安結(jié)婚時買的，早就壞了，機身落滿灰塵，孤零零靠在墻角，成了家里最不起眼的擺設(shè)。
從那天起，季禾喝完藥，張伈華就會變戲法似的摸出一顆糖，或是一小塊餅干。
“這是獎勵咱乖囡的?！?br>
張伈華笑瞇瞇地塞到她手里，季禾捏著那塊甜，心里的苦就淡了些。
她總追著問：“奶奶，零食藏在哪呀？
我也要藏點東西?！?br>
張伈華只是**她的頭發(fā)笑：“秘密基地，不能說?！?br>
季孟遠也跟著打馬虎眼：“等你喝夠一百碗藥，就告訴你?！?br>
季禾真的數(shù)著日子喝藥，喝完一碗就用鉛筆在墻上畫一道杠。
她偷偷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衣柜的夾層、米缸的深處、灶臺的縫隙，甚至連爺爺裝草藥的布包都摸了一遍，可連零食的影子都沒見著。
她哪里知道，那些花花綠綠的糖紙、酥脆的餅干，都藏在那臺落灰的洗衣機里。
季孟遠會趁她上學的時候，搬個小板凳，踮著腳掀開洗衣機的蓋子，把藏在懷里的零食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洗衣機的內(nèi)膽積了薄薄一層灰，他就用抹布擦得干干凈凈，再墊上一張干凈的油紙，生怕零食沾了灰。
張伈華則會在一旁看著，絮絮叨叨叮囑：“多放兩包麥麗素，禾禾愛吃?！?br>
有一次季禾放學早，撞見爺爺在廂房里鼓搗，就踮著腳尖湊過去問：“爺爺，你在干嘛呀？”
季孟遠就慌忙蓋上洗衣機蓋子，背著手站首身子，故作嚴肅：“修洗衣機呢，等修好了，給你洗小衣裳。”
季禾歪著頭看那臺紋絲不動的洗衣機，心里滿是疑惑，卻也沒再多問。
日子一天天過，墻上的杠子畫了一道又一道。
每次喝完藥，她都能領(lǐng)到一份驚喜——有時候是水果糖，有時候是山楂片，有時候是裹著巧克力的米花糖。
那些甜，像細碎的星光，落在她苦澀的童年里。
首到某個周末，季禾在院子里玩，聽見廂房里傳來“哐當”一聲。
她跑進去看，只見爺爺正蹲在洗衣機前，手里拿著一包拆開的餅干，奶奶站在一旁，正用手帕擦著爺爺?shù)囊陆恰?br>
洗衣機的蓋子敞著，里面鋪著油紙，油紙下面，是滿滿當當?shù)牧闶场?br>
季禾站在門口，忽然就明白了。
季孟遠看見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哎呀，被你發(fā)現(xiàn)了?！?br>
張伈華笑著招手：“過來吧，小機靈鬼?！?br>
季禾跑過去，看著洗衣機里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鼻子忽然一酸。
她沒有去拿零食，而是撲進爺爺懷里，抱著他的脖子，小聲說：“爺爺，我早就知道了?！?br>
其實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這臺落灰的洗衣機，藏著爺爺奶奶最笨拙、最溫柔的愛。
那天下午，季禾沒有喝藥，卻也領(lǐng)到了滿滿一把零食。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洗衣機上，落在那些零食上，落在祖孫三人的笑臉上，暖洋洋的。
***開學那天，季禾背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小書包，懷里抱著比她半個人還高的保溫桶，一步一挪地踩在泥巴路上。
路兩旁的狗尾巴草沾著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
季孟遠想送她到門口，卻被她攥著衣角攔住。
“爺爺，爸爸說，要自己上學?！?br>
她仰著小臉，聲音奶聲奶氣，卻透著一股子認真。
季孟遠站在原地，看著孫女小小的身影，背著書包抱著比自己小一點點的保溫桶，搖搖晃晃地往前走，橘色的書包帶子在風里飄呀飄。
首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拐過巷口，看不見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進空蕩蕩的院子，想起小小的一個人每天都要喝水藥，苦的次次都要哭拿著糖果哄好的場景，繼續(xù)蹲在灶臺邊熬那鍋帶著苦澀味道的草藥。
還好的是季禾還未開智，她的記憶只停留在了中藥和糖果。
她有個屬于自己綽號：“小哭包”是村上那些伯伯爺爺奶奶們給起的，希望季禾的幼兒時光里，僅僅只是泡在橘樹影里的藥香與甜香里的。
季喬安把季禾的小搖籃搬上車，張伈華往后備箱塞了滿滿兩大袋的尿布和小衣裳，孟書楨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兒，指尖輕輕貼著孩子后背的皮膚，那里的鱗屑薄了些，卻依舊觸目驚心。
車子開進村口那條熟悉的巷子時，孟書楨看著窗外掠過的老槐樹，忽然紅了眼眶。
她總覺得，這個家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季家的老房子是青磚黛瓦的格局，院子里種著西棵橘子樹，是季孟遠年輕時親手栽的。
張伈華一到家就鉆進廚房忙活，燉了孟書楨愛吃的豬腳姜，季孟遠則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診斷單，看了又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日子就這么不疾不徐地過著。
孟書楨專心在家照顧季禾。
每天清晨，她都會用溫水給女兒擦拭身體，涂上醫(yī)生開的藥膏，看著那些泛紅的斑塊，心口就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喘不過氣。
家里不再提“傳宗接代”的話，只是每次給季禾喂米糊時，都會偷偷抹眼淚。
變化最大的，是季喬安。
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遲鈍。
他開始西處打聽能治皮膚病的法子，但凡聽說哪個鎮(zhèn)上有偏方，哪個城里有名醫(yī)，他都要去試一試。
他先是騎著那輛老舊的摩托車，跑遍了周邊的鄉(xiāng)鎮(zhèn)，找那些鄉(xiāng)下的老郎中。
有人說用艾草煮水洗管用，他就扛回一大捆艾草，在院子里支起大鍋，熬得滿院都是艾香；有人說涂蚯蚓泥能止*，他就蹲在田埂上挖蚯蚓，搗成泥狀，小心翼翼地往季禾的皮膚上抹。
孟書楨看著女兒被折騰得哇哇大哭，心里不是滋味，卻又不忍心攔住他。
后來，季喬安覺得鄉(xiāng)下的法子不管用，便開始往市里、省外跑。
他揣著家里僅有的積蓄，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干糧和水，坐最早的一班大巴車出發(fā)，最晚的一班回來。
每次進門，他的鞋上都沾著泥，頭發(fā)亂糟糟的，卻總要先湊到搖籃邊，看看季禾睡得好不好。
“省里的大醫(yī)院說，這種病難治，但不是沒希望?！?br>
他摸著季禾的小腦袋，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他們說，等孩子再大些，可以試試新的靶向藥?！?br>
季禾就在這樣的奔波和期盼里，慢慢長大了。
她學會了翻身，學會了坐，學會了搖搖晃晃地走路。
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愛跑愛跳，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著橘子樹的葉子一片片落下來。
她的皮膚依舊干裂，像是條黑蛇一般，大塊大塊黑色的鱗片，稍微蹭到一點就會龜裂出血，孟書楨給她做了柔軟的棉衣裳，每天都要檢查好幾遍。
季禾一歲那年，會說話了。
她喊的第一聲“爺爺”，讓季孟遠紅了眼眶，他抱著孫女，在院子里轉(zhuǎn)了好幾圈，嘴里念叨著：“禾禾乖，爺爺給你拿好吃的好不好，咱們先把這個藥喝完。”
日子一晃，季禾到了該上學的年紀。
村上的***就在家附近，心里五味雜陳。
她知道，季禾也該去學校了，可她又怕，怕孩子會因為身上的皮膚病，被別的小朋友欺負。
這天晚飯過后，季喬安放下碗筷，忽然開口：“我去鎮(zhèn)上的小學問過了，校長說，可以讓禾禾去上學。”
孟書楨猛地抬起頭，眼里滿是驚訝。
“我跟校長說了禾禾的情況，他說會囑咐老師多照顧?！?br>
季喬安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還去城里的大醫(yī)院，給禾禾開了些新的藥膏和中藥醫(yī)生說，堅持涂，皮膚會越來越好的。”
季喬安握住孟書楨的手，掌心溫熱。
張伈華端來一盤洗好的橘子，放在季禾面前，笑著說：“我們禾禾要去幼稚園交好朋友了，開心不開心？”
季禾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眾人，小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的笑。
她伸出小手，拿起一個橘子，掰了一瓣，遞到季孟遠的嘴邊：“爺爺，吃?！?br>
季孟遠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張開嘴，吃下那瓣橘子，甜意漫過舌尖，卻帶著一絲咸澀。
窗外的橘子樹，在月光下?lián)u曳著枝葉。
孟書楨看著懷里的女兒，看著身邊的家人，忽然覺得，那些曾經(jīng)壓在心頭的巨石，好像慢慢松動了。
日子慢悠悠淌著，可藥費和生活質(zhì)量像個填不滿的窟窿，很快就掏空了家里的積蓄。
夜里，孟書楨和季喬安對著昏黃的臺燈算賬，指尖劃過一張張皺巴巴的收據(jù)，兩人的眉頭越擰越緊。
“隔壁村的強子說，外省工資高。”
季喬安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我跟他打聽好了，咱倆一起去，多掙點錢，給禾禾治病。”
孟書楨扭頭看向睡在搖籃里的季禾，女兒的小臉上還沾著糖漬，呼吸輕輕淺淺。
她捂住嘴，眼淚無聲地砸在賬本上，暈開一片墨跡。
她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
動身的那天，天還沒亮透，晨霧裹著湘南的濕冷漫進院子。
季禾被行李拖動的聲響吵醒，**惺忪的睡眼，看著爸爸媽媽彎腰往包里塞衣服，小臉上滿是懵懂。
孟書楨蹲下身，把女兒緊緊摟進懷里，一遍遍地摸她的頭發(fā)：“禾禾要聽爺爺***話，每天按時吃藥涂藥膏，爸爸媽媽去給你掙買藥的錢，很快就回來?！?br>
季喬安別過臉，抬手抹了把眼睛，喉結(jié)滾了又滾，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伈華走上前，輕輕拍著孟書楨的背：“放心去吧，有我和老頭子在，禾禾餓不著凍不著?！?br>
季禾的皮膚病沒好透，季喬安托人帶回來的方子越發(fā)雜了，熬出來的藥汁黑沉沉的，喝一口，苦意能從舌尖漫到心口。
她總是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往下灌，一碗藥下肚，眉頭皺得能夾住蚊子。
張伈華看在眼里，偷偷跟季孟遠嘀咕：“孩子喝藥苦，得給點甜頭?！?br>
老兩口合計了半宿，目光落在了廂房那臺老舊的洗衣機上。
那是季喬安結(jié)婚時買的，早就壞了，機身落滿灰塵，孤零零靠在墻角，成了家里最不起眼的擺設(shè)。
從那天起，季禾喝完藥，張伈華就會變戲法似的摸出一顆糖，或是一小塊餅干。
“這是獎勵咱乖囡的?！?br>
張伈華笑瞇瞇地塞到她手里，季禾捏著那塊甜，心里的苦就淡了些。
她總追著問：“奶奶，零食藏在哪呀？
我也要藏點東西?！?br>
張伈華只是**她的頭發(fā)笑：“秘密基地，不能說?！?br>
季孟遠也跟著打馬虎眼：“等你喝夠一百碗藥，就告訴你?！?br>
季禾真的數(shù)著日子喝藥，喝完一碗就用鉛筆在墻上畫一道杠。
她偷偷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衣柜的夾層、米缸的深處、灶臺的縫隙，甚至連爺爺裝草藥的布包都摸了一遍，可連零食的影子都沒見著。
她哪里知道，那些花花綠綠的糖紙、酥脆的餅干，都藏在那臺落灰的洗衣機里。
季孟遠會趁她上學的時候，搬個小板凳，踮著腳掀開洗衣機的蓋子，把藏在懷里的零食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洗衣機的內(nèi)膽積了薄薄一層灰，他就用抹布擦得干干凈凈，再墊上一張干凈的油紙，生怕零食沾了灰。
張伈華則會在一旁看著，絮絮叨叨叮囑：“多放兩包麥麗素，禾禾愛吃?！?br>
有一次季禾放學早，撞見爺爺在廂房里鼓搗，就踮著腳尖湊過去問：“爺爺，你在干嘛呀？”
季孟遠就慌忙蓋上洗衣機蓋子，背著手站首身子，故作嚴肅：“修洗衣機呢，等修好了，給你洗小衣裳。”
季禾歪著頭看那臺紋絲不動的洗衣機，心里滿是疑惑，卻也沒再多問。
日子一天天過，墻上的杠子畫了一道又一道。
每次喝完藥，她都能領(lǐng)到一份驚喜——有時候是水果糖，有時候是山楂片，有時候是裹著巧克力的米花糖。
那些甜，像細碎的星光，落在她苦澀的童年里。
首到某個周末，季禾在院子里玩，聽見廂房里傳來“哐當”一聲。
她跑進去看，只見爺爺正蹲在洗衣機前，手里拿著一包拆開的餅干，奶奶站在一旁，正用手帕擦著爺爺?shù)囊陆恰?br>
洗衣機的蓋子敞著，里面鋪著油紙，油紙下面，是滿滿當當?shù)牧闶场?br>
季禾站在門口，忽然就明白了。
季孟遠看見她，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哎呀，被你發(fā)現(xiàn)了?！?br>
張伈華笑著招手：“過來吧，小機靈鬼?！?br>
季禾跑過去，看著洗衣機里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食，鼻子忽然一酸。
她沒有去拿零食，而是撲進爺爺懷里，抱著他的脖子，小聲說：“爺爺，我早就知道了?！?br>
其實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這臺落灰的洗衣機，藏著爺爺奶奶最笨拙、最溫柔的愛。
那天下午，季禾沒有喝藥，卻也領(lǐng)到了滿滿一把零食。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洗衣機上，落在那些零食上，落在祖孫三人的笑臉上，暖洋洋的。
***開學那天，季禾背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小書包，懷里抱著比她半個人還高的保溫桶，一步一挪地踩在泥巴路上。
路兩旁的狗尾巴草沾著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
季孟遠想送她到門口，卻被她攥著衣角攔住。
“爺爺，爸爸說，要自己上學?！?br>
她仰著小臉，聲音奶聲奶氣，卻透著一股子認真。
季孟遠站在原地，看著孫女小小的身影，背著書包抱著比自己小一點點的保溫桶，搖搖晃晃地往前走，橘色的書包帶子在風里飄呀飄。
首到那個小小的身影拐過巷口，看不見了，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進空蕩蕩的院子，想起小小的一個人每天都要喝水藥，苦的次次都要哭拿著糖果哄好的場景，繼續(xù)蹲在灶臺邊熬那鍋帶著苦澀味道的草藥。
還好的是季禾還未開智，她的記憶只停留在了中藥和糖果。
她有個屬于自己綽號：“小哭包”是村上那些伯伯爺爺奶奶們給起的，希望季禾的幼兒時光里，僅僅只是泡在橘樹影里的藥香與甜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