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然后是劇痛，仿佛全身的骨頭被拆開又勉強(qiáng)拼湊在一起的劇痛。

陸燃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艱難地浮上來，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這兩樣?xùn)|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卻被灌入鼻腔的、混合著雨水和泥土腥氣的冷空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胸腔**辣的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雨絲依舊細(xì)密地飄灑著，落在他臉上，冰冷刺骨。

他正躺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下的泥水里，渾身濕透，狼狽得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昨晚那駭人的一幕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撕裂夜空的閃電、震耳欲聾的雷聲、砸落的燃燒樹枝、還有那瞬間貫穿全身的灼熱與撕裂感……他猛地坐起身，顧不上渾身散架般的疼痛，慌忙地檢查自己的身體。

奇怪的是，除了衣服濕透、沾滿泥濘，以及肌肉過度拉伸般的酸痛之外，身上竟然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

沒有預(yù)想中的焦黑，也沒有流血。

那棵老槐樹倒是遭了殃，一根粗大的枝杈被徹底劈斷，斷口處一片焦黑，散發(fā)著淡淡的糊味。

“我……沒死？”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被那么近的雷電擊中，居然還能活下來，簡首是奇跡。

是了，手機(jī)！

他猛地想起，急忙在泥水里摸索，很快抓到了那個屏幕己經(jīng)裂成蛛網(wǎng)狀的舊手機(jī)。

令他驚訝的是，手機(jī)居然還頑強(qiáng)地亮著屏，只是觸摸有些不靈敏了。

屏幕上的時間顯示，他昏迷了大概不到一個小時。

而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那條短信，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前世債，今世還，香火斷，財運散。”

去***前世債！

陸燃低罵一聲，掙扎著想從泥地里爬起來。

現(xiàn)在不是糾結(jié)這種莫名其妙短信的時候，父親還躺在醫(yī)院里，錢還沒有著落，現(xiàn)實的重壓比昨晚的雷電更加致命。

然而，就在他手掌撐地，試圖用力的瞬間，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突兀地襲來。

他的視野，似乎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周圍的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冰冷的雨，泥濘的地，斑駁的墻壁。

但在這一切之上，仿佛疊加了一層極淡極淡的、流動的“濾鏡”。

他看到空氣中漂浮著一些極其細(xì)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點，這些光點呈現(xiàn)出一種黯淡的、死氣沉沉的灰白色，尤其是在他自己周圍，以及這片棚戶區(qū)，這種灰白光點尤為密集，濃郁得幾乎化不開，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貧瘠與衰敗。

而偶爾有幾個深夜歸來的路人匆匆走過，他們周身纏繞的光點則要稀薄一些，顏色也略亮一點，呈現(xiàn)出一種淺淡的、勉強(qiáng)溫飽的灰**。

這是……什么？

眼花了？

被雷劈的后遺癥？

陸燃用力晃了晃依舊有些昏沉的腦袋，再次睜開眼。

那詭異的景象依舊存在。

不是幻覺！

他心臟猛地一跳，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悸動浮上心頭。

他想起那條短信，想起“財運”兩個字……難道……他不敢深想，強(qiáng)迫自己忽略這詭異的視覺變化，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搞到錢！

他咬著牙，忍受著身體的酸痛和不適，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回家。

母親李娟果然一夜沒睡，坐在客廳的小凳上抹眼淚，眼眶紅腫得像桃子。

“媽……”陸燃的聲音干澀。

“小燃！

你跑哪去了？

渾身濕透了！

你嚇?biāo)缷屃?！?br>
李娟看到兒子這副模樣，嚇得趕緊站起來，也顧不上哭了，手忙腳亂地找干毛巾。

“我沒事，媽，不小心摔了一跤?！?br>
陸燃勉強(qiáng)編了個理由，接過毛巾胡亂擦著頭發(fā)和臉，“爸怎么樣？”

“剛睡下，咳了半夜……”李娟說著，眼淚又下來了，“醫(yī)院……醫(yī)院早上又來電話催了，說今天要是再交不上錢，就……就真的要用便宜藥了……”陸燃的心猛地一沉。

便宜藥？

那跟****有什么區(qū)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己經(jīng)微亮，雨勢漸小，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必須再去一趟醫(yī)院！

去求求醫(yī)生，去求求院長！

哪怕給他們跪下！

“媽，我再去醫(yī)院想想辦法！”

陸燃扔下毛巾，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他甚至顧不上換一身干衣服，那身濕冷的衣物貼在身上，反而能讓他保持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小燃！

你吃點東西啊！”

李娟在身后帶著哭腔喊道。

陸燃仿佛沒聽見，一頭扎進(jìn)了清晨冰冷的雨霧中。

清晨的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永遠(yuǎn)是人滿為患。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各種食物的氣味，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焦慮的氛圍。

掛號處排著長隊，繳費窗口人頭攢動，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疲憊和茫然。

陸燃首接沖向神經(jīng)外科的醫(yī)生辦公室。

他的主治醫(yī)師是一位姓劉的副主任，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但接觸下來才知道，在巨大的醫(yī)療系統(tǒng)面前，個人的同情心往往顯得蒼白無力。

“劉醫(yī)生，求求您，再寬限幾天！

我一定想辦法把錢交上！

我爸不能停藥?。　?br>
陸燃堵在剛剛上班的劉醫(yī)生面前，聲音因為急切和絕望而微微顫抖。

劉醫(yī)生扶了扶眼鏡，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漉漉、臉色蒼白、眼神里卻燃燒著最后一絲倔強(qiáng)火焰的年輕人，無奈地嘆了口氣：“陸燃，我不是不通人情。

院里規(guī)定就是這樣，欠費到一定程度就必須……我也很難做。

而且，你父親的情況，你應(yīng)該清楚，膠質(zhì)母細(xì)胞瘤晚期，就算用最好的藥，也只是……延長一點時間，減輕一點痛苦?！?br>
這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陸燃的心。

他知道，他當(dāng)然知道！

可那是**！

哪怕只能多活一天，減輕一點痛苦，他也要拼命去爭?。?br>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醫(yī)生，求求您……”陸燃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他幾乎要跪下去。

劉醫(yī)生側(cè)身避開，壓低聲音：“你這樣求我沒用。

這樣，你去住院部繳費處問問，看看能不能先補(bǔ)繳一部分，哪怕三五千，我也好說話一點……”三五千……他現(xiàn)在連三百塊都拿不出來。

就在這時，他視野中那詭異的“濾鏡”再次發(fā)揮作用。

他清晰地看到，劉醫(yī)生周身漂浮的光點，是一種穩(wěn)定而明亮的淺**，顯然代表著他一份收入不錯且穩(wěn)定的職業(yè)。

而周圍來往的醫(yī)護(hù)人員，光點顏色也大多以淺黃、淡綠為主，比他自己那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要強(qiáng)上太多。

甚至，他看到旁邊一個被家屬簇?fù)碇⒖雌饋硐袷瞧髽I(yè)老板的病人，周身竟然環(huán)繞著一種顯眼的、帶著金邊的亮**光暈，仿佛一個移動的光球。

財富？

氣運？

那條短信和眼前的景象瘋狂地在他腦海里交織碰撞。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醫(yī)生辦公室，像個游魂一樣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晃蕩。

繳費窗口那長長的隊伍，每一個人的頭頂都漂浮著不同顏色、不同濃度的光暈，大部分是溫飽的灰黃，偶爾有代表寬裕的亮黃，像那個老板一樣的金色則極少。

而他，陸燃，仿佛是這片“氣運之?！敝凶钌畛痢⒆罱^望的那一塊暗斑。

怎么辦？

到底該怎么辦？

**？

**？

他甚至閃過這種瘋狂的念頭，但隨即被理智和殘存的道德感壓了下去。

他走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無力地癱坐在一張被雨水打濕的長椅上，雙手捂住臉，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冰冷的絕望如同這清晨的雨水，無孔不入，徹底浸透了他。

也許……也許劉醫(yī)生說的是對的？

放棄吧……別再讓父親受罪了，也別再讓母親和自己背負(fù)這根本無法承受的重?fù)?dān)了……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讓他感到一陣劇烈的自我厭惡和恐慌。

不！

絕不能！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赤紅。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與不甘達(dá)到頂點的瞬間，他視野中的詭異景象再次發(fā)生了變化！

因為他情緒的巨**動，或者是被逼到絕境后某種潛能的激發(fā)，他眼中看到的世界陡然變得更加清晰和“深入”！

他不再僅僅看到人們周身模糊的光暈，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醫(yī)院的墻壁，隱約“看”到一條條極其細(xì)微、若有若無的、近乎透明的“絲線”，從許多人的身上蔓延出去，延伸向虛無縹緲的遠(yuǎn)方，不知連接向何處。

而這些“絲線”的粗細(xì)、凝實程度以及隱約散發(fā)出的“光澤”，似乎與他們周身的光暈強(qiáng)弱正相關(guān)！

那個周身金光的老板，身上的“絲線”最為粗壯凝實，散發(fā)著淡淡的金芒。

而普通醫(yī)護(hù)人員和病人的“絲線”則細(xì)弱許多，光芒黯淡。

至于他自己……陸燃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他看不到自己周身那令人絕望的濃郁灰白光暈，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從自己心臟位置延伸出的那根“絲線”！

它細(xì)得幾乎要斷裂！

黯淡得近乎完全透明！

而且，在極遠(yuǎn)極遠(yuǎn)的盡頭，那根絲線仿佛不是連接著什么，而是……徹底斷掉了？！

一種明悟，如同那道劈中他的閃電，瞬間擊穿了他的靈魂！

香火斷！

財運散！

那條莫名其妙的短信，竟然***是真的？！

難道人的財運，真的與冥冥中某種“源頭”相連？

而他的“源頭”，斷了？！

所以他才這么窮？

所以他家才這么倒霉？

所以他父親……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命運戲弄的憤怒，瞬間沖垮了陸燃僅存的理智。

“?。。?！”

他猛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對著陰沉壓抑的天空，發(fā)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痛苦到極致、也憤怒到極致的低吼！

為什么？！

憑什么？！

就因為這**的“絲線”斷了？

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前世債”？！

他不服！

就在他情緒徹底失控，對著不公命運發(fā)出無聲咆哮的這一刻，他完全沒有注意到，遠(yuǎn)處住院部大樓的某個窗口，一個穿著病號服、面容憔悴卻眼神銳利的老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樓下花園里這個行為“怪異”的年輕人。

老者渾濁的目光在陸燃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周身那濃郁得異乎尋常、幾乎要吞噬一切的灰白“氣”上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和……難以言喻的復(fù)雜神色。

隨即，老者輕輕搖了搖頭，拉上了窗簾，仿佛不忍再看。

而樓下，陸燃吼出了那一聲后，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喘著粗氣，身體因為激動和后怕而微微顫抖。

也就在這時，他的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他木然地掏出手機(jī)，看到屏幕上閃爍的名字——“市第一人民醫(yī)院”。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顫抖著手指，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冰冷、程式化的女聲，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擊著他的耳膜和心臟：“**，是陸建國患者的家屬陸燃先生嗎？

這里是市一院住院部。

您父親的病情出現(xiàn)急性惡化，經(jīng)醫(yī)生診斷，必須立即進(jìn)行緊急手術(shù)以緩解顱內(nèi)壓力，否則有生命危險。

手術(shù)及后續(xù)治療費用預(yù)估需要十五萬元。

請您務(wù)必在一小時內(nèi)前往繳費處預(yù)繳費用，否則我院無法安排手術(shù)。

重復(fù)，預(yù)估費用十五萬元，請于一小時內(nèi)……”后面的話，陸燃己經(jīng)聽不清了。

“十五萬……一小時……”這兩個詞如同終極的審判，在他腦海里瘋狂回蕩，最終匯成一片嗡嗡的轟鳴。

手機(jī)從他無力松開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摔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屏幕徹底黑了下去。

天空中的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

冰冷的雨水澆在他的頭上、臉上，他卻毫無知覺。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徹底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以及那根，仿佛在嘲笑著他所有努力和掙扎的、徹底斷裂的、看不見的“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