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渡昭年
電梯門一開，沈昭就聽見了那個尖銳到刺耳的女聲。
“沈臨川！
你現(xiàn)在當大老板了，親生女兒都不認了？！”
董事長辦公室外的等候區(qū)，一個燙著卷發(fā)、涂著大紅唇的女人正拽著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女孩低頭玩著手機，穿的很普通，甚至廉價，不過這一切都被沈昭看在眼底，一眼就看穿，她們在裝窮。
秘書看見沈昭，像看見救星，拼命使眼色。
沈昭把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按了按太陽穴。
又來了。
“楚女士?！?br>
她走過去，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沈年年上個月滿十八歲，最后一筆撫養(yǎng)費己經(jīng)結(jié)清。
這是銀行流水記錄?！?br>
女人猛地扭頭，香水的味道沖過來。
是楚雅，舅舅的前妻。
七年不見，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用再厚的粉也蓋不住。
“喲，這不是沈昭嗎？”
楚雅松開女兒，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撇得難看，“穿得人模狗樣了哈？
當年**進去的時候，是誰把你領(lǐng)回家的？
現(xiàn)在出息了欺負我們娘倆？”
沈昭的指甲無聲掐進掌心。
是舅舅把她接回去的。
那時舅舅剛被騙了錢，欠了一**債，家里連買米的錢都沒有。
“第一，是我舅舅帶我走的，和你沒關(guān)系，第二，沒有人欺負你們娘倆，是你們像賴皮狗一樣不斷的要錢，第三我不是幫著誰欺負誰?！?br>
沈昭的聲音冷下來，“我是沈臨川先生的法律顧問。
如果對撫養(yǎng)費有異議，可以走正規(guī)程序?！?br>
一首玩手機的沈年年抬起頭，腫眼皮耷拉著：“我爸給你開多少工資?。?br>
我媽說了，你這種沒爹沒**，最會巴結(jié)人——年年！”
楚雅假意喝斥，眼里卻閃過得意。
沈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復(fù)印件：“楚女士，這是七年前你單方面申請離婚時提交的財產(chǎn)申報表。
上面寫著‘家庭無存款，欠外債三萬元’。
但同一時間，你從舅舅——當時還是你丈夫的沈臨川——最后那張沒被債主發(fā)現(xiàn)的存折里，取走了里面全部的一萬八千塊。
連兩毛錢零頭都沒留?！?br>
她把復(fù)印件舉起來，上面褪色的字跡還清晰可見：“那時候舅舅被合伙人騙了，廠子倒閉，欠了十幾萬。
這一萬八，是他留著給我姥姥看病，還有給我交下個學期學費的錢?！?br>
陳美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梗起脖子：“那是我們家的錢！
我想拿就拿！
你一個外人——另外，”沈昭打斷她，又從手機里調(diào)出一張照片，“去年你開了家美容院，注冊資金十萬。
錢是哪來的？
需要我?guī)湍慊貞浺幌?，當年你帶走的那一萬八，經(jīng)過幾年‘投資’，是怎么變成十萬的嗎？”
“你、你查我？！”
楚雅聲音尖起來。
“我是律師。”
沈昭收起手機，“查證是我的工作。
順便提醒你，如果當年那筆錢被認定為惡意轉(zhuǎn)移夫妻共同財產(chǎn)——雖然那時候你們也沒什么共同財產(chǎn)了——加上這些年的利息，你現(xiàn)在那個美容院，可能就不姓楚了?！?br>
“你嚇唬誰呢！”
楚雅突然抓起茶幾上的一次性紙杯砸過來，杯里的冷水潑了沈昭一身，“***的女兒也配當律師？
**在牢里——”哐！
沈昭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金屬垃圾桶。
巨響在走廊里回蕩，嚇得沈年年手機都掉了。
沈昭抹了把臉上的水，慢慢摘下被淋濕的律師徽章，放進口袋。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頭頂?shù)谋O(jiān)控攝像頭。
“故意毀壞財物，就算價值低，也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
她聲音平靜得可怕，“需要我現(xiàn)在報警，讓**來算算，你剛才那一出，夠不夠在拘留所里待幾天？
還有，你在一口一個***的女兒，我也可以告你，不要總是來裝窮，你有多少錢，一調(diào)查一個準…媽！”
沈年年終于慌了，死死拽住楚雅，“我們走吧！
我明天還要**……”楚雅嘴唇哆嗦，看看沈昭，又看看攝像頭，最后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賤種！
跟**一樣，都是禍害！”
她拽著女兒，幾乎是逃進電梯的。
走廊安靜下來。
沈昭彎腰撿起地上濕透的紙巾，扔進翻倒的垃圾桶。
辦公室的門開了。
沈臨川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穿了好幾年的灰色夾克，袖口磨得發(fā)白。
他看著沈昭濕了的襯衫，嘆了口氣。
“其實……給她們一兩千打發(fā)走也行。”
他搓了搓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干粗活，指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年年那孩子，畢竟……舅舅，你知道一兩千，或者一兩萬是沒有辦法打發(fā)她們的?！?br>
沈昭打斷他，從包里拿出毛巾擦臉，“你知道她們?yōu)槭裁磳Ｌ艚裉靵韱?？?br>
沈臨川一愣。
沈昭把手機日歷遞到他面前。
明天的日期上標著紅字——“長信科技并購案一審**”。
“對方律師最會打感情牌。
要是明天**前，冒出‘臨川資本老板忘恩負義，對前妻女兒不管不顧’的新聞，再配上幾張今天這種照片……”她收起手機，“那些還在觀望的小股東會怎么想？
法官會怎么想？”
沈臨川沉默了。
他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卻沒點，只是在手里捏著。
窗外暮色沉沉。
沈昭的影子投在墻上，削瘦，挺拔。
像極了當年那個站在被告席上，背脊挺得筆首，不肯低頭的女人。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們不會見好就收，只會覺得你好欺負，撲上來撕咬得更狠。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沈臨川低聲說，“別往心里去。
她就是那德行。”
沈昭擰干毛巾最后一滴水，抬頭看著舅舅。
“舅舅，”她聲音很輕，“這世上大多數(shù)話，傷不到我?！?br>
除了那些關(guān)于她母親的。
除了那些提醒她，她是***的女兒，她身上流著“罪人”的血的話。
“但我放不下?！?br>
她看著沈臨川，眼神里有種近乎固執(zhí)的清澈，“一輩子都放不下?！?br>
沈臨川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手掌粗糙，溫暖，帶著這些年干苦力留下的厚重繭子。
“晚上回家吃飯?！?br>
他說，“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沈昭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電梯。
襯衫濕透的地方貼在背上，冰涼。
電梯下行。
沈昭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
她記得七年前，舅舅接她回家那晚，鍋里只有半碗剩粥。
舅舅全盛給了她，自己兌開水喝。
他說：“昭昭，別怕。
舅舅在呢?！?br>
雖然那時候，他連明天買米的錢都沒有。
十月的銀杏葉金燦燦的，有幾片卡進了輪椅的鋼輻條里。
周予安第三次蹲下身，小心地扯那些葉子。
母親林靜秋靠在輪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舊雜志，頁面停留在某處風景圖。
“你六歲那年，我腳崴了，坐輪椅?！?br>
她伸手拂去他肩頭的落葉，手指瘦得骨節(jié)分明，“你非說要推我去曬太陽，結(jié)果方向沒把穩(wěn)，連人帶車栽進了花壇?！?br>
“您褲腿上全是泥?！?br>
周予安頭也不抬，指腹蹭過生銹的輻條，“我爸讓我用手把泥一點點摳干凈，說做錯事就要負責到底?！?br>
“你一邊摳一邊哭，眼淚混著泥巴?！?br>
林靜秋笑了，那笑意讓她枯黃的臉上有了點光彩。
輪椅終于動了。
秋陽暖暖地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她忽然指著不遠處：“兒子，你看——”一只麻雀正在草地上蹦跳，啄食著不知誰掉的面包屑。
周予安推著輪椅在長椅旁停下，扶母親慢慢坐下。
他從保溫杯里倒出枸杞茶，濾網(wǎng)拆了裝，裝了又拆。
母親忽然按住他的手——那里還留著砸消防栓時的劃痕。
“**昨晚問我……”她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傷疤邊緣，“現(xiàn)在是不是什么東西都能存進電腦里，說存進去就丟不了?！?br>
保溫杯“咣當”掉在落葉堆里。
“他這些天，一有空就翻醫(yī)書，上網(wǎng)查資料，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的。”
母親彎腰想去撿，病號服寬大的領(lǐng)口滑開，露出鎖骨下放療畫的藍色標記線。
“可惜了，你學的那些，他也看不懂?！?br>
周予安盯著她脖子上那片曬脫皮的皮膚。
化療像是看不見的蛀蟲，正在一點點啃噬她。
“我可以做個程序。”
他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急，“把您的病歷、檢查結(jié)果都存進去，設(shè)上密碼，誰也改不了。
我還可以——”話卡在喉嚨里。
母親的手懸在落葉上方，沒去撿杯子。
枯瘦的手指在陽光下微微顫抖，能看見皮膚下青紫的血管。
“周予安。”
她突然叫他全名。
就像很多年前，他偷偷把父親填的志愿表改了，被她發(fā)現(xiàn)那天一樣。
但這次沒有嘆氣，沒有搖頭。
只有她袖口滑出的那根透明管子，涼涼地蹭過他手背。
“那年，**在廢品站找到你。”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正把志愿表一張張撕碎，一邊撕一邊哭。”
周予安猛地抬起頭。
“他騎車跑了三個地方，求爺爺告奶奶，才讓人答應(yīng)重新錄。”
母親從地上撿起那片銀杏葉，放在掌心，“回來時天都亮了，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年的夾克，兩個胳膊肘全磨破了，棉花都露出來?！?br>
“他明明說……”周予安嗓子發(fā)緊，“‘選了就別后悔，跪著也得走完’。”
“他后面還有半句?！?br>
母親把那片完整的銀杏葉放在他手里，“‘但路該怎么走，你自己定’?！?br>
葉子金燦燦的，經(jīng)絡(luò)分明，躺在他掌心，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回病房的上坡路，母親睡著了。
頭歪向一邊，像是聽著什么。
周予安停下車，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淡淡的汗味。
呼——吸——她的呼吸很淺，一起一伏，卻比任何精密的儀器都真實，比任何厚重的法典都不可辯駁。
護士站的鐘指向五點二十三分。
銀杏道那頭，出現(xiàn)一個身影。
周振國一手提著那個用了多年的舊公文包，另一只手拎著塑料袋，里面裝著藥。
他的襯衫還是熨得筆挺，但拎包的右肩明顯沉下去一些，衣服那里皺了一塊。
那是這些天，他醫(yī)院單位兩頭跑，留下的痕跡。
周予安看著父親走近，看著母親在睡夢中微微蹙起的眉，突然想起那天沈昭說的話：“規(guī)矩？
那都是給守規(guī)矩的人定的。”
他慢慢蹲下，握住母親從袖口伸出的那根透明管子。
管子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藥水一滴，一滴，流進去。
“沈臨川！
你現(xiàn)在當大老板了，親生女兒都不認了？！”
董事長辦公室外的等候區(qū)，一個燙著卷發(fā)、涂著大紅唇的女人正拽著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女孩低頭玩著手機，穿的很普通，甚至廉價，不過這一切都被沈昭看在眼底，一眼就看穿，她們在裝窮。
秘書看見沈昭，像看見救星，拼命使眼色。
沈昭把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按了按太陽穴。
又來了。
“楚女士?！?br>
她走過去，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沈年年上個月滿十八歲，最后一筆撫養(yǎng)費己經(jīng)結(jié)清。
這是銀行流水記錄?！?br>
女人猛地扭頭，香水的味道沖過來。
是楚雅，舅舅的前妻。
七年不見，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用再厚的粉也蓋不住。
“喲，這不是沈昭嗎？”
楚雅松開女兒，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撇得難看，“穿得人模狗樣了哈？
當年**進去的時候，是誰把你領(lǐng)回家的？
現(xiàn)在出息了欺負我們娘倆？”
沈昭的指甲無聲掐進掌心。
是舅舅把她接回去的。
那時舅舅剛被騙了錢，欠了一**債，家里連買米的錢都沒有。
“第一，是我舅舅帶我走的，和你沒關(guān)系，第二，沒有人欺負你們娘倆，是你們像賴皮狗一樣不斷的要錢，第三我不是幫著誰欺負誰?！?br>
沈昭的聲音冷下來，“我是沈臨川先生的法律顧問。
如果對撫養(yǎng)費有異議，可以走正規(guī)程序?！?br>
一首玩手機的沈年年抬起頭，腫眼皮耷拉著：“我爸給你開多少工資?。?br>
我媽說了，你這種沒爹沒**，最會巴結(jié)人——年年！”
楚雅假意喝斥，眼里卻閃過得意。
沈昭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復(fù)印件：“楚女士，這是七年前你單方面申請離婚時提交的財產(chǎn)申報表。
上面寫著‘家庭無存款，欠外債三萬元’。
但同一時間，你從舅舅——當時還是你丈夫的沈臨川——最后那張沒被債主發(fā)現(xiàn)的存折里，取走了里面全部的一萬八千塊。
連兩毛錢零頭都沒留?！?br>
她把復(fù)印件舉起來，上面褪色的字跡還清晰可見：“那時候舅舅被合伙人騙了，廠子倒閉，欠了十幾萬。
這一萬八，是他留著給我姥姥看病，還有給我交下個學期學費的錢?！?br>
陳美娟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梗起脖子：“那是我們家的錢！
我想拿就拿！
你一個外人——另外，”沈昭打斷她，又從手機里調(diào)出一張照片，“去年你開了家美容院，注冊資金十萬。
錢是哪來的？
需要我?guī)湍慊貞浺幌?，當年你帶走的那一萬八，經(jīng)過幾年‘投資’，是怎么變成十萬的嗎？”
“你、你查我？！”
楚雅聲音尖起來。
“我是律師。”
沈昭收起手機，“查證是我的工作。
順便提醒你，如果當年那筆錢被認定為惡意轉(zhuǎn)移夫妻共同財產(chǎn)——雖然那時候你們也沒什么共同財產(chǎn)了——加上這些年的利息，你現(xiàn)在那個美容院，可能就不姓楚了?！?br>
“你嚇唬誰呢！”
楚雅突然抓起茶幾上的一次性紙杯砸過來，杯里的冷水潑了沈昭一身，“***的女兒也配當律師？
**在牢里——”哐！
沈昭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金屬垃圾桶。
巨響在走廊里回蕩，嚇得沈年年手機都掉了。
沈昭抹了把臉上的水，慢慢摘下被淋濕的律師徽章，放進口袋。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頭頂?shù)谋O(jiān)控攝像頭。
“故意毀壞財物，就算價值低，也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
她聲音平靜得可怕，“需要我現(xiàn)在報警，讓**來算算，你剛才那一出，夠不夠在拘留所里待幾天？
還有，你在一口一個***的女兒，我也可以告你，不要總是來裝窮，你有多少錢，一調(diào)查一個準…媽！”
沈年年終于慌了，死死拽住楚雅，“我們走吧！
我明天還要**……”楚雅嘴唇哆嗦，看看沈昭，又看看攝像頭，最后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賤種！
跟**一樣，都是禍害！”
她拽著女兒，幾乎是逃進電梯的。
走廊安靜下來。
沈昭彎腰撿起地上濕透的紙巾，扔進翻倒的垃圾桶。
辦公室的門開了。
沈臨川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穿了好幾年的灰色夾克，袖口磨得發(fā)白。
他看著沈昭濕了的襯衫，嘆了口氣。
“其實……給她們一兩千打發(fā)走也行。”
他搓了搓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干粗活，指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年年那孩子，畢竟……舅舅，你知道一兩千，或者一兩萬是沒有辦法打發(fā)她們的?！?br>
沈昭打斷他，從包里拿出毛巾擦臉，“你知道她們?yōu)槭裁磳Ｌ艚裉靵韱?？?br>
沈臨川一愣。
沈昭把手機日歷遞到他面前。
明天的日期上標著紅字——“長信科技并購案一審**”。
“對方律師最會打感情牌。
要是明天**前，冒出‘臨川資本老板忘恩負義，對前妻女兒不管不顧’的新聞，再配上幾張今天這種照片……”她收起手機，“那些還在觀望的小股東會怎么想？
法官會怎么想？”
沈臨川沉默了。
他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卻沒點，只是在手里捏著。
窗外暮色沉沉。
沈昭的影子投在墻上，削瘦，挺拔。
像極了當年那個站在被告席上，背脊挺得筆首，不肯低頭的女人。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們不會見好就收，只會覺得你好欺負，撲上來撕咬得更狠。
“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沈臨川低聲說，“別往心里去。
她就是那德行。”
沈昭擰干毛巾最后一滴水，抬頭看著舅舅。
“舅舅，”她聲音很輕，“這世上大多數(shù)話，傷不到我?！?br>
除了那些關(guān)于她母親的。
除了那些提醒她，她是***的女兒，她身上流著“罪人”的血的話。
“但我放不下?！?br>
她看著沈臨川，眼神里有種近乎固執(zhí)的清澈，“一輩子都放不下?！?br>
沈臨川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只是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手掌粗糙，溫暖，帶著這些年干苦力留下的厚重繭子。
“晚上回家吃飯?！?br>
他說，“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沈昭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向電梯。
襯衫濕透的地方貼在背上，冰涼。
電梯下行。
沈昭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
她記得七年前，舅舅接她回家那晚，鍋里只有半碗剩粥。
舅舅全盛給了她，自己兌開水喝。
他說：“昭昭，別怕。
舅舅在呢?！?br>
雖然那時候，他連明天買米的錢都沒有。
十月的銀杏葉金燦燦的，有幾片卡進了輪椅的鋼輻條里。
周予安第三次蹲下身，小心地扯那些葉子。
母親林靜秋靠在輪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舊雜志，頁面停留在某處風景圖。
“你六歲那年，我腳崴了，坐輪椅?！?br>
她伸手拂去他肩頭的落葉，手指瘦得骨節(jié)分明，“你非說要推我去曬太陽，結(jié)果方向沒把穩(wěn)，連人帶車栽進了花壇?！?br>
“您褲腿上全是泥?！?br>
周予安頭也不抬，指腹蹭過生銹的輻條，“我爸讓我用手把泥一點點摳干凈，說做錯事就要負責到底?！?br>
“你一邊摳一邊哭，眼淚混著泥巴?！?br>
林靜秋笑了，那笑意讓她枯黃的臉上有了點光彩。
輪椅終于動了。
秋陽暖暖地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她忽然指著不遠處：“兒子，你看——”一只麻雀正在草地上蹦跳，啄食著不知誰掉的面包屑。
周予安推著輪椅在長椅旁停下，扶母親慢慢坐下。
他從保溫杯里倒出枸杞茶，濾網(wǎng)拆了裝，裝了又拆。
母親忽然按住他的手——那里還留著砸消防栓時的劃痕。
“**昨晚問我……”她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傷疤邊緣，“現(xiàn)在是不是什么東西都能存進電腦里，說存進去就丟不了?！?br>
保溫杯“咣當”掉在落葉堆里。
“他這些天，一有空就翻醫(yī)書，上網(wǎng)查資料，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的。”
母親彎腰想去撿，病號服寬大的領(lǐng)口滑開，露出鎖骨下放療畫的藍色標記線。
“可惜了，你學的那些，他也看不懂?！?br>
周予安盯著她脖子上那片曬脫皮的皮膚。
化療像是看不見的蛀蟲，正在一點點啃噬她。
“我可以做個程序。”
他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急，“把您的病歷、檢查結(jié)果都存進去，設(shè)上密碼，誰也改不了。
我還可以——”話卡在喉嚨里。
母親的手懸在落葉上方，沒去撿杯子。
枯瘦的手指在陽光下微微顫抖，能看見皮膚下青紫的血管。
“周予安。”
她突然叫他全名。
就像很多年前，他偷偷把父親填的志愿表改了，被她發(fā)現(xiàn)那天一樣。
但這次沒有嘆氣，沒有搖頭。
只有她袖口滑出的那根透明管子，涼涼地蹭過他手背。
“那年，**在廢品站找到你。”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正把志愿表一張張撕碎，一邊撕一邊哭。”
周予安猛地抬起頭。
“他騎車跑了三個地方，求爺爺告奶奶，才讓人答應(yīng)重新錄。”
母親從地上撿起那片銀杏葉，放在掌心，“回來時天都亮了，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年的夾克，兩個胳膊肘全磨破了，棉花都露出來?！?br>
“他明明說……”周予安嗓子發(fā)緊，“‘選了就別后悔，跪著也得走完’。”
“他后面還有半句?！?br>
母親把那片完整的銀杏葉放在他手里，“‘但路該怎么走，你自己定’?！?br>
葉子金燦燦的，經(jīng)絡(luò)分明，躺在他掌心，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回病房的上坡路，母親睡著了。
頭歪向一邊，像是聽著什么。
周予安停下車，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淡淡的汗味。
呼——吸——她的呼吸很淺，一起一伏，卻比任何精密的儀器都真實，比任何厚重的法典都不可辯駁。
護士站的鐘指向五點二十三分。
銀杏道那頭，出現(xiàn)一個身影。
周振國一手提著那個用了多年的舊公文包，另一只手拎著塑料袋，里面裝著藥。
他的襯衫還是熨得筆挺，但拎包的右肩明顯沉下去一些，衣服那里皺了一塊。
那是這些天，他醫(yī)院單位兩頭跑，留下的痕跡。
周予安看著父親走近，看著母親在睡夢中微微蹙起的眉，突然想起那天沈昭說的話：“規(guī)矩？
那都是給守規(guī)矩的人定的。”
他慢慢蹲下，握住母親從袖口伸出的那根透明管子。
管子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藥水一滴，一滴，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