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再錯位
,教師辦公區(qū)。(模擬上午十點零三分的最佳生物鐘適配光譜)透過智能調光玻璃,在纖塵不染的復合地板上切割出規(guī)整的光斑??諝饫镲h著消毒離子淡淡的臭氧味,以及畢業(yè)季特有的、無聲的焦灼。,身形筆直如松,臉上是慣常的冰雪覆面般的平靜。他將個人終端屏幕轉向老陳,界面停留在最終確認頁面::聯邦****·邊境前線作戰(zhàn)部隊(定向選拔):無:無:[最終提交后不可更改,請確認您已知悉《絕對保密協議》及《高危崗位風險告知書》全部條款。],一個把“平安是?!笨淘诒乇w內側、發(fā)際線為教育事業(yè)做出卓越后退貢獻的中年男士,盯著屏幕,眨了眨眼。他默默摘下他那副老式光學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字沒變。
他覺得可能是自已長期批改電子作業(yè)的視疲勞導致了幻視,或者學校系統(tǒng)在畢業(yè)季這個流量高峰出了什么顯示錯誤。
“月……月暮然同學,”老陳開口,聲音有點干澀,他清了清嗓子,“這個,終端顯示可能有點延遲?或者你不小心點錯了預選模板?老師這里幫你退回重選一下?” 他說著,手指就朝著自已桌上的控制面板伸去,企圖動用教師權限進行“技術性挽救”。
“沒有錯,陳老師?!痹履喝坏穆曇羝椒€(wěn)無波,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學定理,“這是我的最終選擇。”
老陳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轉了個彎,變成一聲沉重的、帶著破音跡象的:“胡——鬧——?。?!”
(老陳內心OS:我的祖**導主任在上!這孩子是古籍修復課泡久了把腦子泡成羊皮紙了嗎?!前線作戰(zhàn)部隊!定向選拔!那是篩人還是篩敢死隊?!還有那保密協議,簽了就跟人間蒸發(fā)沒區(qū)別!他家里什么情況他不知道嗎?!他弟弟月半江才多大?!父母已經……已經那樣了,他再搞這一出,那孩子怎么辦??。?br>
“月暮然!”老陳試圖讓自已的語氣嚴厲起來,但尾音有點發(fā)飄,“你看看這附加條款!‘斷絕一切非授權外部聯絡’!‘身份信息聯邦級加密’!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選了這條路,從今往后,對你弟弟來說,你就等同于‘光榮犧牲’了!只是沒有陣亡通知書!你讓他怎么接受?!”
(老陳內心OS:而且這小子長成這樣!這臉!這氣質!放到前線是去穩(wěn)定軍心還是去擾亂軍心?怪物看了會不會覺得是新型誘餌?隊友看了還有心思打仗嗎?!科技城那些研究所、數據中樞、甚至文化保存部門,哪個不歡迎他這種冷靜聰明又耐得住性子的苗子?安全,高薪,有地位,還能就近照顧弟弟!他到底哪根神經搭錯了非要往最危險的坑里跳??。?br>
月暮然的表情沒有絲毫裂痕,連眉梢都沒動一下:“我了解條款。我確定?!?br>
(老陳內心OS:了解?!確定?!你這副樣子像是了解了今晚食堂菜單然后確定要吃番茄炒蛋!這是你的人生重大抉擇!關乎生死和親情!我的血壓?。?br>
“你……你再給我好好想想!”老陳苦口婆心,幾乎要聲淚俱下(當然,出于教師尊嚴,他忍住了),“以你的成績,尤其是古典邏輯分析和異常信息模式辨識能力,科技側多少部門搶著要!你可以用你的頭腦為聯邦做貢獻,一樣光榮,而且安全!前線……前線那是要用血肉去填的!你父母難道會希望你走他們的老路,讓半江再承受一次失去至親的痛苦嗎?!”
“他們的路,需要有人繼續(xù)走下去?!痹履喝坏哪抗馇遒币曋详?,“總需要有人站在屏障之外。我的各項評估,符合前線定向選拔的最高標準。”
(老陳內心OS:最高標準?!你符合的是氣死班主任的最高標準!繼續(xù)走下去?走下去干什么?一家子整整齊齊為邊境防線添磚加瓦嗎?!這孩子的思維回路是不是被什么古早英雄史詩給格式化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成了老陳職業(yè)生涯中最漫長、最無力的“辯論賽”。他引經據典(從聯邦教育綱要講到青少年心理保**),動之以情(從兄弟相依為命講到孤獨少年的心理健康),曉之以理(從個人價值最大化講到社會資源優(yōu)化配置)。而他的對手,月暮然同學,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絕對零度的平靜與篤定,回答簡潔如代碼,卻堅固如城墻。
最終,老陳癱在他的工學椅里,感覺自已的能量槽和說服欲同時見了底。他目光呆滯地看著月暮然終端屏幕上,那鮮紅的最終提交倒計時,跳到了最后六十秒。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手指顫抖地指著那行倒計時,聲音虛浮得像游魂:“月暮然……最后問你一次……你……真的……不改了嗎?現在后悔,還來得及……老師就當沒看見之前那些……”
他的眼神里混合著最后的希冀、深深的無力,以及對自已即將到來的“未能成功勸阻優(yōu)秀學生送死”職業(yè)生涯污點的絕望預知。
月暮然的目光掃過倒計時:五秒。
他抬眸,對上老陳那雙已經快要失去高光的眼睛,臉上依舊是萬年不化的冰雪平原。然后,在班主任仿佛慢鏡頭般的、絕望的凝視下,他抬起手,食指穩(wěn)穩(wěn)地、沒有絲毫遲疑地,按在了終端屏幕那個猩紅的最終確認提交按鈕上。
“嗡——”
輕微的震動反饋傳來。
緊接著,一個歡快得有些不合時宜的電子合成女聲響起:“嘀!志愿提交成功!已鎖定。恭喜您,未來的聯邦衛(wèi)士!愿您的選擇照亮人類前路!”
老陳:“……”
他仿佛聽到了自已某根主要神經纖維熔斷的“噼啪”聲,以及年度教師考評里“學生極端選擇干預失敗”紅色警示標簽啪嗒貼上的聲音。他猛地捂住胸口,不是心臟,是胃——他覺得自已的胃正在抽搐。另一只手指著辦公室門的方向,嘴唇哆嗦著,氣若游絲:
“出……出去……立刻……馬上……在我呼叫校醫(yī)機器人之前……”
月暮然從容地收回終端,微微頷首,禮儀無可挑剔:“感謝您的指導,陳老師。再見?!?br>
他轉身,步伐平穩(wěn)均勻,走到門口,拉開門,側身出去,然后輕輕將門帶攏。一系列動作流暢冷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課堂應答。在老班的虛擬面板飛過來之前。
走廊里光線充足,靜謐無人。
月暮然沒有馬上離開。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背靠著墻壁,仰頭看著天花板。然后,很輕很輕地,從喉嚨里溢出了一聲笑——像是終于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剛才老師表情真好玩”的調皮。
但那笑聲剛出來就被他咽了回去。他迅速站直身體,又恢復了那副平靜的模樣,只有嘴角還留著一絲來不及完全收起的弧度。
他轉身,朝著走廊盡頭的教室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而讓他萬般后悔的是,經過樓梯口時,他居然完全沒注意到——下方拐角的陰影里,有一道他非常熟悉,卻又非常嫌棄的身影靜靜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