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咣當(dāng)！”，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也隔絕了屋里那令人心碎的死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秋興安嶺的空氣，帶著松針的清苦、腐葉的醇厚，以及一種凜冽的、直透肺腑的寒意，將他腦中殘留的最后一絲醉意和混沌徹底驅(qū)散。。一九八四年。，燙在他的靈魂深處，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愧疚與責(zé)任。。低矮的土坯房，屋頂?shù)拿┎荼伙L(fēng)吹得七零八落，歪歪扭扭的木頭柵欄圈出一個小小的院落，角落里堆著些凌亂的柴火，一口破了一半的水缸孤零零地立在院心，映出頭頂灰蒙蒙的天空。這就是他曾經(jīng)不屑一顧、棄之如敝履的家。如今看來，每一寸土，每一根草，都牽扯著他的心。，是他的八個女兒，還有那個被他傷透了心、正在月子里煎熬的妻子孫麗梅。
“咕嚕……”

肚子里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空的。不僅是餓，更是一種被掏空了的虛弱。這具三十歲的身體，因為長期的酗酒和營養(yǎng)不良，遠(yuǎn)沒有他前世晚年鍛煉出的那種在極端環(huán)境中求生的堅韌，反而顯得有些外強(qiáng)中干。

但他不能倒下去。

他攥緊了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柴刀，木質(zhì)的刀柄因為長年使用，已經(jīng)被磨得光滑油潤，冰涼的鐵質(zhì)刀身，帶著缺口，卻依舊能感受到一股潛藏的力量。肩上的麻繩粗糙，勒著他單薄的肩胛骨。

第一步，是柴火。這鬼天氣，屋里比外面強(qiáng)不了多少，麗梅還在月子里，孩子們衣衫單薄，沒有火，今晚都難熬。

第二步，是吃的。必須盡快弄到食物，哪怕是能讓她們喝上一口熱乎的東西。

他沒有絲毫猶豫，邁開步子，朝著屯子后面那片連綿起伏、如同巨獸脊背般的山巒走去。他的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每一步踏在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上，前世幾十年在山林里摸爬滾打刻入骨髓的記憶和本能，便開始一點點蘇醒。

屯子不大，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腳下。泥土路上幾乎看不到人，這個點，能動彈的勞力大多都去地里搶收最后的秋菜或者去林場找零活了。偶爾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遠(yuǎn)遠(yuǎn)地沖他吠叫幾聲，又夾著尾巴跑開。

幾個穿著臃腫棉襖、抄著袖子的老娘們靠在自家柵欄邊曬太陽，嗑著瓜子，看到張相坤背著柴刀麻繩出來，立刻交頭接耳起來，指指點點的目光毫不掩飾。

“瞅瞅，老張家老三出來了，這是剛醒酒？”

“聽說昨兒個又得了個丫頭，嘖嘖，八個了，真是……”

“看他那熊樣，還能上山？別一頭栽溝里?！?br>
“沒聽剛才他們家吵吵把火的？好像是為了過繼的事兒，王秀英和她那二兒子氣沖沖走的……”

“呸！一家子沒個好東西，那張相坤以前也不是個物，喝點馬尿就不知道自已姓啥了，可憐他屋里那娘幾個……”

議論聲不大，卻像**一樣嗡嗡地鉆進(jìn)耳朵里。若是前世的張相坤，要么臊得低頭快走，要么就借著酒勁瞪眼罵回去。但此刻，他仿佛沒有聽見，目光平視前方，腳步沉穩(wěn)，徑直穿過那些或憐憫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的視線。

他的心，已經(jīng)被更重要的東西填滿，容不下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嘈雜。

他的目標(biāo)很明確——屯子?xùn)|頭那片混交林。那里樺樹、柞樹多，干枯的枝杈好砍，而且地勢相對平緩，距離一處叫“月亮泡子”的小水塘不遠(yuǎn)。

一想到水塘，張相坤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秋天，正是野鴨南遷的季節(jié)，那些肥美的家伙，經(jīng)常會在水塘邊棲息、覓食……

他加快了腳步，將屯子的喧囂和那些長舌婦的議論徹底拋在身后。

一踏入山林的地界，整個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fēng)吹過樹梢的嗚咽，和腳下踩著枯枝落葉發(fā)出的“沙沙”聲。

秋天的興安嶺，是一座色彩斑斕的寶庫，也是一片危機(jī)四伏的迷宮。高大的紅松如同沉默的巨人，針葉依舊蒼翠；白樺林一片金黃，樹葉在風(fēng)中簌簌落下，如同金色的雨；柞樹的葉子變成了深褐色，卻還頑強(qiáng)地掛在枝頭；低矮的灌木叢，如榛柴棵子、刺五加，葉片也已凋零，露出交錯縱橫的枝干。

張相坤如同一條回到了水里的魚，貪婪地呼**這熟悉的氣息。他瞇起眼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哪里有成片干枯的、適合當(dāng)柴火的灌木，哪里有動物走過的“毛道”（獸徑），哪里有新翻動的泥土和啄食的痕跡……這些信息，如同本能般涌入他的大腦。

他沒有立刻去砍柴，而是先沿著林子邊緣，小心翼翼地朝著月亮泡子的方向靠近。

果然，還沒走到水塘邊，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他就聽到了隱約的、“嘎嘎”的鳴叫聲，還有翅膀撲打水面的聲音。

他心中一喜，立刻伏低身體，借助灌木和樹干隱藏自已的身形，如同一個經(jīng)驗老到的獵手，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撥開最后一叢擋眼的榛柴棵子，那片不大的、如同彎月形狀的水塘映入眼簾。水面上，果然有十幾只野鴨正在嬉戲、覓食。大多是常見的綠頭鴨，雄鴨脖頸翠綠，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雌鴨則通體麻褐色，更為低調(diào)。它們對即將到來的危險毫無察覺，時而低頭啄食水草，時而梳理羽毛，時而發(fā)出歡快的叫聲。

張相坤的目光迅速鎖定了一只離岸邊最近、體型最為肥碩的雄鴨。它正背對著他，撅著**在水里摸索著什么。

機(jī)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已激動的心跳平復(fù)下來。狩獵，最忌急躁。他緩緩地將肩上的麻繩放下，右手緊緊握住了柴刀的刀柄。

他沒有**，沒有**，甚至沒有一塊像樣的石頭。唯一的武器，就是這柄砍柴的刀。

距離大約二十米。這個距離，對于投擲柴刀來說，極其困難。柴刀并非飛刀，重心不佳，形狀也不適合投擲，更何況刃口還有缺損。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他沒有選擇。

他計算著風(fēng)向——微風(fēng)，從側(cè)面吹來，影響不大。計算著野鴨可能的反應(yīng)——受驚后會立刻起飛，速度極快。

他調(diào)整著呼吸，將全身的力量，連同前世今生的所有期盼和決心，都灌注到右臂之上。肌肉繃緊，青筋隱現(xiàn)。

就是現(xiàn)在！

他猛地從藏身的樹后躥出，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右臂借助腰腹的力量，驟然發(fā)力！

“嗖——”

沉甸甸的柴刀帶著一股凄厲的破空聲，旋轉(zhuǎn)著，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奔那只肥碩的綠頭鴨而去！

這一擲，賭上了他作為獵手的尊嚴(yán)，賭上了他身為人夫、人父的責(zé)任，更賭上了他重活一次的所有的希望！

（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放緩。

張相坤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旋轉(zhuǎn)飛出的黑影，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柴刀在空中劃出的不規(guī)則軌跡，看到刃口在灰暗天光下偶爾反射出的那一點寒芒。

那只肥碩的綠頭鴨，似乎感受到了身后傳來的致命威脅，動物本能讓它瞬間停止了覓食，脖子警覺地抬起，翅膀下意識地就要張開！

然而，晚了！

就在它即將蹬水起飛的電光石火之間，旋轉(zhuǎn)的柴刀已經(jīng)呼嘯而至！

“噗！”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鈍響！

不是利刃切割的聲音，更像是沉重的鈍器狠狠砸在了**上！

柴刀的刀面，或者說靠近刀背的厚重部位，結(jié)結(jié)實實地拍在了綠頭鴨的側(cè)背和翅膀連接處！巨大的沖擊力瞬間爆發(fā)！

“嘎——！”

那野鴨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整個身體就被這股巨力砸得在水面上翻滾了好幾圈，翅膀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骨骼已經(jīng)被拍碎。它徒勞地?fù)潋v著另一只完好的翅膀，攪起一片水花，卻再也無法飛起，只能無助地在水中掙扎。

成了！

張相坤心中狂喜，但他沒有絲毫停頓！狩獵尚未結(jié)束，受傷的獵物隨時可能逃脫！

他如同下山的猛虎，幾步就沖到了水塘邊，鞋子踩進(jìn)冰冷的淺水里也渾然不覺。他看準(zhǔn)那只還在撲騰的野鴨，猛地探身，大手一撈，精準(zhǔn)地抓住了它的脖頸，用力一提，將它徹底提出了水面。

野鴨在他手中徒勞地掙扎著，雙腿亂蹬，帶著水珠的羽毛濕滑冰涼。

張相坤沒有絲毫憐憫，狩獵本就是生死之爭。他手上加力，牢牢扼住它的咽喉，另一只手抓住它的腦袋，用力一擰！

“咔嚓?！?br>
一聲輕微的脆響，野鴨最后的掙扎停止了，身體徹底軟了下來。

他成功了！用一柄柴刀，獵到了重生后的第一只獵物！

他站在齊踝深的冰冷水里，手里提著這只沉甸甸、起碼有三四斤重的肥碩野鴨，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激動。冰涼的河水浸濕了他的破棉褲，他卻感覺不到冷，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涌向四肢百??！

這是希望！這是改變命運(yùn)的第一步！

他仔細(xì)查看手中的戰(zhàn)利品。柴刀并沒有切開它的身體，而是靠巨大的沖擊力震碎了它的內(nèi)臟和骨骼，這反而讓鴨血大部分保留在了體內(nèi)，肉質(zhì)不會因失血而發(fā)柴。漂亮的綠頭，油光水滑的羽毛……好東西！麗梅需要補(bǔ)身子，孩子們需要油水！

他小心翼翼地將野鴨用麻繩捆好腳爪，掛在腰間。然后，他才回頭，從淺水里撈起那柄立下頭功的柴刀。刀身上沾著幾根鴨毛和些許血跡，他用河水沖洗干凈，珍惜地擦干。

有了這只野鴨打底，他的心徹底安定下來。他沒有忘記此行的另一個主要目的——柴火。

他揮舞起柴刀，開始砍伐那些干枯的灌木枝和低矮的樹杈。這一次，柴刀落下的每一擊，都充滿了力量和目標(biāo)感。鋒利的刀刃（盡管有缺口）砍在枯枝上，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木屑紛飛。他專挑耐燒、火硬的柞木和樺木枝子，動作麻利，效率極高。

很快，他就砍下了足夠燒兩三天的柴火，用麻繩緊緊地捆成了兩大捆，扎實而沉重。

當(dāng)他背著如同小山般的柴火，腰間掛著那只肥碩的野鴨，重新踏上回屯的那條土路時，夕陽已經(jīng)開始西沉，將天邊染上了一片凄冷的橘紅色。

這一次，路上遇到的人反應(yīng)截然不同。

那些之前還在嚼舌根的老娘們，眼睛瞬間就直了，死死地盯著他腰間那只顯眼的綠頭鴨，張大的嘴巴幾乎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哎呦俺的老天爺！那……那是野**？”

“張相坤打的？他空著手去的，就拿把柴刀，咋打的？”

“瞅那**，真肥??！得有好幾斤！”

“這……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還會打獵了？”

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

張相坤依舊目不斜視，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灼熱。他故意將腰間的野鴨晃了晃，讓那漂亮的羽毛在夕陽余暉下更加醒目。

這不是炫耀，這是一種宣告。宣告他張相坤，不再是那個醉生夢死的混賬，他有能力養(yǎng)活自已的家！

當(dāng)他扛著柴火、提著野鴨，走到自家那破舊的柵欄門外時，恰好看到隔壁院門打開，一個穿著藏藍(lán)色舊棉襖、身材略顯豐腴、臉上帶著幾分刻薄相的女人探出頭來，正是馬寡婦。她男人死得早，一個人帶著個孩子，平日里就愛東家長西家短，尤其喜歡看張相坤家的笑話。

馬寡婦一眼就看到了張相坤腰間的野鴨，眼睛瞬間亮得嚇人，隨即又堆起假笑：“哎呦，相坤兄弟，這是……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啊？可真稀罕人！”

張相坤腳步不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子里冷冷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馬寡婦臉上的笑容一僵，有些不甘心，又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一股酸溜溜的試探：“相坤兄弟，你這運(yùn)氣可真好！這**……看著就香！你看你家麗梅坐月子，孩子又多，也吃不了這么老些吧？能不能……”

“不能?！?br>
張相坤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馬寡婦，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馬寡婦沒來由地心里一寒。

“我家九口人，還不夠塞牙縫的?！彼Z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馬嫂子要是饞了，自個兒想辦法去。”

說完，他不再理會馬寡婦那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的臉色，推開自家那吱呀作響的柵欄門，走了進(jìn)去，反手就將門關(guān)上，將那一道道復(fù)雜各異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外。

（下）

院子里依舊冷清，但張相坤的心是熱的。

他將兩大捆柴火靠墻放好，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然后，他解下腰間的野鴨，拎在手里，深吸一口氣，再次推開了那扇熟悉的、破舊的屋門。

屋里，比他離開時更加昏暗，也更加冰冷。爐膛里的那點余燼似乎徹底熄滅了，寒意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

景象，幾乎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里屋的門簾依舊低垂，聽不到任何動靜，死寂得讓人心慌。

外屋的地上，七個女兒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擠在一起，像一群在寒風(fēng)中互相依偎取暖的雛鳥。大妮還是張開手臂護(hù)著妹妹們，看到張相坤進(jìn)來，她瘦小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安，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其他的女兒，也都用同樣驚恐的眼神望著他，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還提著一個黑乎乎、毛茸茸的東西（野鴨）時，小的幾個甚至嚇得往姐姐身后躲。

她們以為，父親又要發(fā)火了嗎？還是喝醉了，拿著什么東西要**？

張相坤看著女兒們那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神，心臟又是一陣刺痛。他努力讓自已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盡管他僵硬的臉部肌肉做這個動作十分困難。

他沒有說話，而是先將那只肥碩的野鴨，輕輕地放在了外屋的炕桌上。

“咚”的一聲輕響，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

那是一只真正的，羽毛鮮艷（盡管沾了水），體型肥碩的野鴨！對于常年不見葷腥、連飽飯都難吃上的孩子們來說，這無疑是具有巨大沖擊力的。

大妮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恐懼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和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渴望。二妮、三妮也怯生生地探出頭，盯著桌子上的**，不自覺地吞咽著口水。連最小的六妮、七妮，也似乎忘記了害怕，吮著手指，懵懂地看著那從未見過的“東西”。

張相坤將女兒們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心中酸澀更甚。他盡量放輕聲音，對著最大的大妮說道：“大妮，別怕。這是爹打的野**，晚上……晚上燉了吃肉?！?br>
“吃肉？”大妮喃喃地重復(fù)了一句，聲音細(xì)若蚊蚋，眼睛里瞬間迸發(fā)出一種近乎璀璨的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低下頭，不敢再看，也不敢相信。以前的爹，別說給她們?nèi)獬?，不打罵她們就是好的了。

張相坤知道，信任的建立，不是靠一句話。他沒有再多說，而是行動起來。

他先是走到爐灶前，蹲下身，熟練地將剛才砍回來的干柴折斷，塞進(jìn)爐膛。又從柴火堆里找出一些干燥的松明子（富含松脂的松木碎塊）引火。用火柴“嗤”一聲點燃松明子，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很快引燃了干柴，爐膛里發(fā)出了“噼啪”的燃燒聲。

一股久違的、帶著松木清香的暖意，開始在這冰冷的屋子里彌漫開來。

孩子們不自覺地朝著爐灶的方向挪動了一下，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寶貴的溫暖。

張相坤添足了柴火，確保爐火旺盛起來。然后，他拎起那只野鴨，走到門口，就著外面微弱的天光，開始處理。

拔毛，開膛，剖腹。

他的動作麻利而精準(zhǔn)，帶著一種老獵手特有的利落。溫?zé)岬膬?nèi)臟被取出，鴨嗉囊里的食物殘渣清理干凈。他特意將一塊暗綠色、帶著苦味的鴨胗（沙肝）和深紅色的鴨心放在一邊，這是好東西，留給麗梅補(bǔ)身子。其余的腸肚等物，雖然味道重，但清洗干凈了，也是一道難得的葷菜。

他用冰冷的河水將**里外沖洗得干干凈凈，露出了粉白色的鴨肉。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專注地做著手里的事。但孩子們的目光，卻始終追隨著他。從最初的恐懼，到好奇，再到一絲微弱的、連她們自已都不敢確認(rèn)的期盼。

當(dāng)張相坤將處理好的、光溜溜的白條鴨拿進(jìn)屋里，準(zhǔn)備剁塊時，一直垂著的里屋門簾，幾不**地動了一下。

一條細(xì)微的縫隙，悄然出現(xiàn)。

縫隙后面，是一雙疲憊、麻木，卻又帶著極致復(fù)雜情緒的眼睛。

孫麗梅，不知何時，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挪到了炕沿邊，正透過門簾的縫隙，偷偷地看著外屋那個忙碌、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看著他用那雙曾經(jīng)只會**、摔東西的手，熟練地生起了火。

看著他拎著那只罕見的野鴨，認(rèn)真地處理。

看著他那高大的、曾經(jīng)充滿暴戾的背影，此刻在爐火的映照下，竟然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沉穩(wěn)和專注。

她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了一圈圈混亂而苦澀的漣漪。

他……真的不一樣了？

還是……又是一場新的、更**的夢？

她不敢想，也不敢信。只是那樣死死地、透過那條縫隙，看著外屋的一切?？粗莻€男人，將剁好的鴨肉塊，放進(jìn)了家里那口最大的、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油星的鐵鍋里?？粗伬锾硭?，放入僅有的幾個干癟的土豆和一把粗鹽。

然后，他蓋上了鍋蓋。

爐膛里的火，熊熊燃燒著，發(fā)出歡快的“呼呼”聲。

鍋里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地響起。

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伴隨著蒸汽，不可抑制地從鍋蓋的邊緣彌漫開來，如同一只溫柔的手，開始驅(qū)散這屋里積攢了太久的冰冷、絕望和霉味。

這香味，對于饑餓的人來說，擁有著無法抗拒的魔力。

地上的孩子們，不自覺地都咽著口水，小鼻子使勁地**氣，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連最膽小的大妮，也忍不住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渴望。

門簾后的那雙眼睛，也似乎被這香氣熏得**了些許。

張相坤默默地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聽著鍋里越來越響的沸騰聲，聞著那越來越濃郁的肉香，感受著身后孩子們那灼熱的目光，和門簾后那道復(fù)雜難言的注視。

他知道，路還很長，很艱難。

但至少，這第一把火，已經(jīng)燒起來了。

這第一口肉，馬上就要熟了。

這新生之路的第一頁，他已經(jīng)用柴刀和這只野鴨，劈開了那道堅硬的、名為“絕望”的冰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