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殿，卻非喜慶的明亮，而是被特意籠在重重鮫綃紗罩之后，透出一種粘稠的、曖昧不明的暖黃光暈，勉強(qiáng)驅(qū)散著殿宇深處的陰影?？諝饫飶浡鴿庥舻浇踔舷⒌奶鹣?，是上貢的龍涎混著百和香，不惜工本地焚燒著，絲絲縷縷，纏綿入骨，卻掩不住這皇家宮室本身那股子冰冷的、玉石金鐵般的空曠氣味。。靜得能聽到自已血液流過耳廓的細(xì)微聲響，靜得能捕捉到殿角那架鎏金銅漏每一滴水的墜落——滴答，滴答，冰冷，精準(zhǔn)，像在為某種不可逆轉(zhuǎn)的進(jìn)程倒數(shù)。、鋪著百子千孫織金錦被的婚床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雖已歸鞘、刃口卻猶自散發(fā)森然寒氣的古劍。身上那件象征太子妃尊榮的玄色翟紋婚服依舊完整地穿著，金線在昏黃燭光下流轉(zhuǎn)著沉郁暗淡的光澤。鳳冠早已除去，及肩的斷發(fā)用一支最簡單的素銀長簪草草綰住，幾縷未束牢的發(fā)絲垂落耳側(cè)，非但未能遮掩，反而更襯出左頰上那道已經(jīng)凝結(jié)、卻依舊皮肉翻卷、猙獰刺目的新鮮傷痕。干涸的血漬在蒼白如雪的皮膚上，劃出一道驚心動(dòng)魄的暗紅。。從被沉默而眼神復(fù)雜的宮人引著，踏入這間名為“承恩”、實(shí)如精美囚籠的殿宇起，就沒有。她不需要那層自欺欺人的紅綢，也不需要任何****的儀式。今夜，本就是一場**裸的審判與獻(xiàn)祭。，終于由遠(yuǎn)及近。，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都落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上，發(fā)出清晰而規(guī)律的輕響，由殿門外的長廊，一步步，踏進(jìn)這鋪天蓋地的甜香與寂靜里。然后，那兩扇沉重的、雕著龍鳳呈祥圖案的殿門被無聲推開，又在她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后一點(diǎn)可能的目光。，披著一身同樣玄色、卻用更細(xì)密的金線繡著暗金龍紋的吉服，走了進(jìn)來。
太子蕭亦珩。

燭光終于映亮了他的面容。長眉斜飛入鬢，鳳眼狹長，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是多情**的形狀，此刻卻因那深邃的瞳仁和周身沉淀的威儀，而顯得疏離高華。鼻梁挺直如峰，薄唇的弧度總是恰到好處地抿著，帶著天生貴胄的矜持與掌控感。他身量極高，肩寬腿長，這身太子吉服穿在身上，不僅未顯累贅，反而更襯得他猿臂蜂腰，雍容天成。許是飲了酒，他白玉般的臉頰上染著薄薄一層緋色，眼尾那抹紅暈更是明顯，不僅未損其清貴氣度，反倒沖淡了幾分平日的冷峻，添了些許人間煙火般的俊美。

他在距離婚床約莫五步之遙處，停下了腳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王沉舟臉上——那道傷痕，那凌亂卻透著一股狠絕勁兒的斷發(fā)，那挺直如永不彎曲的青松般的脊背，以及，那雙此刻正緩緩抬起、與他對視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形狀是標(biāo)準(zhǔn)的杏眼，瞳仁卻比常人更黑更亮，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往日里，這雙眼睛或含**，或漾笑意，或凝神思，皆是世家貴女典范的風(fēng)致?？纱丝蹋锩鏇]有任何新嫁娘應(yīng)有的羞怯、期待、喜悅，甚至沒有半分惶恐不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寒潭，潭面平滑如鏡，映不出絲毫燭光的暖意，只倒映著他走近的身影，冰冷，清晰，拒人千里。

蕭亦珩的眸光幾不可察地閃動(dòng)了一下，那抹因酒意而生的微醺紅暈似乎悄然褪去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燭光搖曳造成的錯(cuò)覺。但他臉上很快便浮起一個(gè)無可挑剔的、溫潤如玉的笑容，如同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百官朝賀、萬民稱頌場合時(shí)那般，令人如沐春風(fēng)，心生親近。

“沉舟，” 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些許酒后特有的微啞，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溫柔，甚至還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仿佛真心實(shí)意的憐惜，“今日辛苦你了。臉上……這是怎么了？可是宮人粗手笨腳，伺候時(shí)有所沖撞？”

他邊說，邊極自然地向前又邁了兩步，縮短了彼此的距離。同時(shí)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微攏，姿態(tài)優(yōu)雅而關(guān)切，似乎想要觸碰她臉頰上那道刺目的傷痕。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傷處，眉頭微蹙，仿佛真的只是一位發(fā)現(xiàn)妻子受損、心生不悅與疼惜的新婚丈夫。

王沉舟沒有動(dòng)。甚至沒有偏頭躲閃。她就那樣坐著，任由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酒氣與龍涎香氣的味道靠近，任由他那帶著體溫的指尖，一寸寸逼近自已冰冷的臉頰。

就在那修剪整齊、骨節(jié)分明的指尖即將觸及她皮膚的剎那，她忽然掀起了眼簾，目光銳利如淬了冰的針尖，直直刺入他含笑的、深不見底的鳳眸之中。

“殿下，” 她的聲音響起，不高，甚至算得上輕柔平淡，卻像一塊萬載玄冰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擊碎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假象，“王氏宗祠的青石地面，年深日久，甚是堅(jiān)硬光滑。”

蕭亦珩的手，在空中頓住了。指尖距離她染血的臉頰，僅余寸許。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有極其細(xì)微的凝滯，眼底深處有某種更加幽暗的東西迅速沉淀下去，但面上那層溫煦和煦的偽裝卻分毫未減，反而因這短暫的停頓，顯得更加真實(shí)自然——仿佛他只是因她突兀的話語而略感訝異。

他緩緩收回了手，并未露出絲毫尷尬，只順勢極其自然地拂了拂自已衣服那并不存在的褶皺，姿態(tài)從容依舊，甚至帶著幾分閑適。

“是么？” 他微微挑眉，語氣里適時(shí)地注入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與疑惑，仿佛真的在認(rèn)真思考她這沒頭沒尾的話，“王氏宗祠，乃百年世家重地，規(guī)制森嚴(yán)，青石鋪設(shè)，想來也是為了彰顯世代簪纓的莊重與底蘊(yùn)。只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再次在她臉上那道傷痕和凌亂的發(fā)絲間逡巡，眉頭蹙得更緊些，露出恍然又帶著些許責(zé)備與心疼的神色，“這與你臉上的傷……可是今日行禮時(shí)心神不屬，不慎磕碰了？或是發(fā)簪勾劃所致？” 他搖了搖頭，語氣更加溫和，甚至帶了點(diǎn)無奈的縱容，“你呀，自幼便是這般要強(qiáng)的性子。明日定要宣太醫(yī)署最好的醫(yī)正來瞧瞧，用上好的玉肌膏，萬不能留下半點(diǎn)痕跡才是。”

他的應(yīng)對堪稱天衣無縫。將一個(gè)對妻子容貌受損略感不悅、更多卻是關(guān)心則亂的丈夫角色，演繹得入木三分。那眼神里的疼惜，那語氣中的輕柔，足以讓任何不知內(nèi)情的旁觀者動(dòng)容。

王沉舟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jiān)跔T光下俊美得近乎完美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無懈可擊的溫柔偽裝。白日里祠堂的刺骨冰冷，冊子上字字滴血的記載，父親那斬釘截鐵的“顧全大局”，繼母絕望的淚水，阿沅驚恐的催促……無數(shù)畫面碎片在她腦海中飛旋、碰撞，最終轟然坍縮，凝聚成眼前這個(gè)人——她青梅竹**表哥，曾與她月下論詩、雪中折梅的翩翩少年，如今權(quán)傾朝野的帝國儲君，也是將她與無數(shù)王家嫡女命運(yùn)推向深淵的、那“天命”與“祖訓(xùn)”最直接的執(zhí)行者與受益者之一。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冰冷、布滿鐵銹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緊，然后沉入不見底的寒淵。最后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渺茫如風(fēng)中殘燭般的僥幸與期待，在這一刻，徹底湮滅，連一點(diǎn)灰燼都未曾留下。

她忽然，極輕極輕地，扯動(dòng)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gè)近乎虛無的笑意，短暫得如同幻覺，甚至未在她眼底激起絲毫波瀾，只微微牽動(dòng)了一下毫無血色的唇瓣。卻比任何嚎啕痛哭或歇斯底里的怒罵，都更讓蕭亦珩心頭那根始終繃緊的弦，驟然發(fā)出了一聲尖銳的嗡鳴。

“殿下不必費(fèi)心猜度，更無須勞煩太醫(yī)。” 王沉舟移開目光，不再與他對視，轉(zhuǎn)而望向了不遠(yuǎn)處那張紫檀木雕花圓桌。桌上，鋪著鮮艷的紅綢，上面端端正正擺放著合巹之禮所需的器物：一對赤金嵌紅寶的連理酒杯，以一根編織精巧的同心紅繩牽連著，在燭光下閃爍著璀璨卻又冰冷的光澤?！安贿^是沉舟自知德薄，于宗祠告祭時(shí)驚擾先祖安寧，惶恐無地，故以發(fā)代首，自懲其過罷了。些許皮肉之傷，不足掛齒?！?br>
“割發(fā)代首……” 蕭亦珩低低重復(fù)了一句，目光掠過她頸側(cè)參差凌亂的發(fā)梢，又掃過她臉上那道顯然并非“不慎”所能造成的深刻傷痕，眼底的深邃幽暗又濃重了幾分，如同暴風(fēng)雨前積聚的濃云。但他并未繼續(xù)追問這傷痕的真實(shí)來歷，仿佛真的接受了她這套漏洞百出的說辭，又或者，這傷痕因何而來，對他而言，本就無關(guān)緊要。

殿內(nèi)的空氣，因她這突兀的一笑和冷淡疏離的話語，變得更加粘稠凝滯。那濃郁的甜香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口鼻之上，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

蕭亦珩似乎想將這份凝滯打破。他臉上重新漾起那種無懈可擊的柔和笑意，仿佛方才那剎那的微妙停滯與探究從未發(fā)生。

“過去之事，暫且不提。” 他語氣輕松，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想要拉近彼此距離的熟稔與親昵，“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苦短，莫要讓這些無關(guān)瑣事擾了良辰?！?他朝那紫檀圓桌示意，動(dòng)作優(yōu)雅，“來，該行合巹之禮了。禮官與宮人皆已退下，此處只余你我，正好……說些體已話?！?br>
他說著，率先舉步走向圓桌，步履沉穩(wěn)，不顯絲毫急迫。他拿起那只鋪著紅綢的托盤，上面金杯紅繩，映著他修長的手指。然后，他轉(zhuǎn)身，托著那象征著夫妻一體、永結(jié)同心的合巹酒，一步步朝婚床走來。燭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繪著吉祥圖案的墻壁上，拉長，變形，微微晃動(dòng)，如同潛藏的鬼魅。

王沉舟的目光，追隨著他的動(dòng)作，落在那對赤金酒杯上。杯身嵌著的紅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妖異的光點(diǎn)。

蕭亦珩走到床前，并未直接將托盤遞給她，而是就著托盤的姿勢，微微傾身，將其中一只金杯輕輕推向王沉舟的方向，另一只則留在自已手邊。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和那根牽連著酒杯的、鮮艷如血的紅繩。

“沉舟，” 他看著她，鳳眸中映著燭光，也映著她蒼白染血的臉，語氣溫和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自此以后，你我便是夫妻一體，**與共。這杯合巹酒，愿你我……同心同德，白首不離?！?br>
他的話語真摯動(dòng)人，眼神專注深情，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對妻子滿懷愛意與期許的新郎。

王沉舟終于動(dòng)了。

她緩緩抬起手，手指纖細(xì)，卻穩(wěn)如磐石，沒有一絲顫抖，握住了那只被推向自已的赤金酒杯。杯壁冰涼，鑲嵌的寶石硌著指腹。

蕭亦珩的眼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微光。他也握住了自已那一只金杯。

兩人隔著紅繩，四目相對。

蕭亦珩將酒杯舉至唇邊，目光依舊鎖著她，率先飲了一口。酒液滑入喉中，他喉結(jié)微動(dòng)，放下酒杯時(shí)，唇邊沾著一絲晶瑩，更添**。

輪到王沉舟了。

她看著杯中那琥珀色的、蕩漾著細(xì)碎光暈的酒液。酒香清冽，混合著一種奇特的、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與她臉上未干的血腥味形成詭異的對比。

時(shí)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銅漏的滴水聲消失了，燭芯的爆裂聲消失了，連殿外隱約的風(fēng)聲也消失了。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對新婚夫婦，這對被無形紅繩牽連、實(shí)則隔著血海深仇的男女，以及，這杯即將決定生死的合巹酒。

蕭亦珩看著她停頓的動(dòng)作，并不催促，只是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眼神卻更加深邃，如同古井，望不見底，只有一片沉沉的、等待獵物自行踏入陷阱的平靜。

王沉舟的目光，從酒杯上移開，再次對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神依舊冰冷，卻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深處劇烈翻涌，最終歸于一片死寂的決然。

她手腕微抬，將酒杯湊近唇邊。

就在杯沿即將觸及嘴唇的剎那——

她握著酒杯的手腕，猛地向斜側(cè)里一翻！

不是飲下，而是將整杯酒液，連同那只赤金嵌寶的珍貴酒杯，朝著蕭亦珩身側(cè)的空地，狠狠潑灑了出去！

“嘩——！”

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大部分潑灑在金磚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小部分濺落在蕭亦珩玄色吉服的衣擺和靴面上，留下深色的濕痕。那只金杯脫手飛出，“鐺啷”一聲滾落在地，紅寶石與金器碰撞，發(fā)出清脆卻刺耳的哀鳴。

緊接著，在王沉舟另一只始終垂在身側(cè)的手中，一直緊握著的一樣?xùn)|西，被她用盡全力，朝著蕭亦珩的面門，狠狠擲去！

那并非什么利器，而是她從自已婚服內(nèi)層暗袋里取出的一件物事——白日里阿沅冒死送入祠堂、用灰布包裹的那本薄薄的、紙質(zhì)泛黃脆硬的“祭儀錄”！

灰布在空中散開，黃舊的書冊如同折翼的枯蝶，撲向蕭亦珩！

變故陡生！

蕭亦珩臉上的溫潤笑意終于徹底僵住，眼底的平靜被驟然掀起的驚愕與陰沉所取代！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側(cè)身避讓，動(dòng)作迅捷，顯露出極佳的身手。那本冊子未能擊中他，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啪”地一聲輕響，落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攤開數(shù)頁。

而王沉舟，在擲出冊子的同時(shí)，已經(jīng)猛地從婚床上站了起來！動(dòng)作之劇烈，帶得床上錦被凌亂，那支素銀長簪也從發(fā)間滑落，“?！币宦暤粼诘厣稀Ｋ还懿活?，只是死死盯著蕭亦珩，左頰傷口因這激烈的動(dòng)作再次崩裂，鮮血重新滲出，順著下頜線滴落，落在玄色婚服的前襟，暈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yàn)榭謶?，而是因?yàn)榉e壓了一整日、乃至積壓了王氏嫡女?dāng)?shù)百年的滔天恨意與悲憤，終于找到了一個(gè)宣泄的出口！

“同心同德？白首不離？” 她的聲音不再輕柔，也不再刻意維持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嘶啞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尖嘯，在空曠的承恩殿內(nèi)回蕩，蓋過了銅漏滴水，蓋過了燭火噼啪，“蕭亦珩！我的太子殿下！你看看！看看那是什么！”

她指著地上攤開的、字跡清晰的泛黃冊子，手指因極致的憤怒和激動(dòng)而顫抖不止。

“看看你們蕭家的江山，看看我們王家的‘榮耀’，是用什么堆砌起來的！是用一代代王家嫡女的性命，用她們鮮活的血肉，用這骯臟污穢、令人作嘔的邪術(shù)獻(xiàn)祭，才換來的！”

她的眼中燃著熊熊烈火，那火焰幾乎要將她自已也焚燒殆盡：“我的綺姑姑！我的萱姑姑！還有那些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族譜上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王家女兒！她們是怎么死的？‘面色如生，唯眉心一點(diǎn)朱砂痕’？‘氣血枯竭，似燈油耗盡’？這就是你口中的‘福薄’、‘病弱’？這就是我王家嫡女注定的‘歸宿’？”

蕭亦珩的臉色，在她連珠炮般的厲聲質(zhì)問中，一點(diǎn)點(diǎn)沉了下去。最初的驚愕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晦暗不明的陰鷙。他看著地上那本攤開的冊子，又看向狀若瘋狂、臉上血淚交織的王沉舟，鳳眸微瞇，里面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一絲被戳破隱秘的惱怒。

但他依舊沒有立刻發(fā)作，只是站在那里，衣服下擺被酒液打濕了一片，他卻渾然未覺，只是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危險(xiǎn)而壓迫。

“沉舟，” 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褪去了所有偽裝的和煦，只剩下金屬般的冷硬，“你累了，也醉了。胡言亂語，成何體統(tǒng)。” 他試圖用話語壓制，同時(shí)目光銳利地掃向殿門方向，似乎在判斷外面的動(dòng)靜。

“我累？我醉？” 王沉舟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她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撞到蕭亦珩身上，仰著那張血跡斑駁卻毫無懼色的臉，死死瞪著他，“我看是你們醉了！醉在這用人血釀造的‘江山永固’的迷夢里！醉在這用女子尸骨鋪就的‘榮華富貴’的幻象里！”

她忽然抬手，不是攻擊，而是猛地抓住自已胸前婚服的衣襟，用力一扯！

“刺啦——！”

堅(jiān)韌的絲綢被撕裂的聲音響起！玄色外袍被她扯開大半，露出里面同樣是玄色、卻繡著更隱秘紋路的中衣。她的動(dòng)作狂野而決絕，帶著一種自毀般的癲狂。

“這身衣服，是裹尸布！這頂鳳冠，是鎮(zhèn)魂器！你們不是要獻(xiàn)祭嗎？不是要我這‘純陰之體’去承什么‘天地戾氣’，化什么‘王朝劫煞’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利，仿佛要穿透這承恩殿的屋頂，直達(dá)九重天闕，“好！我王沉舟今日就站在這里！你們來??！取我的命！吸我的血！看看我這‘祭品’，能不能如你們的愿，再保你們蕭家江山三十年太平！再續(xù)你們王家門楣百年虛榮！”

她的吶喊在殿內(nèi)撞擊回蕩，帶著泣血的悲愴與焚天的怒火。臉上的鮮血混著不知何時(shí)涌出的滾燙淚水，蜿蜒而下，將她蒼白的臉染得一片狼藉，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如同地獄歸來的復(fù)仇修羅。

蕭亦珩的眉頭終于緊緊鎖起，臉上的平靜再也無法維持。王沉舟的激烈反應(yīng)，完全超出了他的預(yù)料。他預(yù)料過她的不甘，預(yù)料過她的恐懼，甚至預(yù)料過她卑微的乞求，卻獨(dú)獨(dú)沒有預(yù)料到，這個(gè)自幼被教導(dǎo)溫良恭儉、以家族為重的世家嫡女，會爆發(fā)出如此決絕、如此瘋狂的對抗意志！更沒想到，那本應(yīng)該早已被銷毀、藏匿于王家最隱秘之處的“祭儀錄”，竟然會出現(xiàn)在這里，被她握在手中，成為撕破所有偽裝的利刃！

他盯著她，眼神變幻不定，似乎在迅速權(quán)衡著什么。殿外隱約傳來腳步聲，似乎是被這里的動(dòng)靜驚動(dòng)的東宮侍衛(wèi)或內(nèi)監(jiān)，但又不敢貿(mào)然闖入太子的新婚寢殿。

片刻的死寂對峙。

蕭亦珩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竟似乎**一絲幾不可聞的、真正的惋惜，但轉(zhuǎn)瞬便被更深的冰冷所取代。

“沉舟，你果然……聰慧過人。” 他不再掩飾，聲音恢復(fù)了平日朝堂之上的那種清冷與疏離，帶著居高臨下的判定，“可惜，太過聰慧，有時(shí)便是取禍之道?！?br>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離王沉舟更近，兩人之間不過咫尺。他身上那股壓迫感陡然增強(qiáng)，不再是方才那個(gè)溫潤如玉的新郎，而是手握**大權(quán)的帝國儲君。

“你既已看到那冊子，便該知道，此事關(guān)乎國本，牽連甚廣，絕非你一人喜怒、一家**所能動(dòng)搖?！?他的目光掃過她臉上猙獰的傷口和狂亂的眼神，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今夜之事，本王可以當(dāng)作你受驚過度，神志不清。這杯合巹酒……”

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只滾落的金杯和潑灑的酒漬上，頓了頓，隨即抬眼，直視王沉舟燃燒著火焰的雙眸，緩緩地、清晰地說道：“你依舊要飲。并非杯中酒，而是……你該走的‘路’?！?br>
話音落下，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向著殿門的方向，輕輕擊掌兩下。

“啪。啪?！?br>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承恩殿那兩扇沉重的殿門，應(yīng)聲而開。

門外，并非空無一人，也并非只有尋常宮人侍衛(wèi)。

兩名身著深青色內(nèi)監(jiān)服飾、面白無須、眼神卻**內(nèi)斂的中年宦官，悄無聲息地垂首走了進(jìn)來。他們手中，并未端著任何酒饌器物，只是各自空著手，步履輕得如同鬼魅，一左一右，停在蕭亦珩身后半步之處，躬身而立，卻隱隱封住了王沉舟可能沖向殿門的去路。

更讓王沉舟瞳孔驟縮的是，在這兩名宦官之后，殿門之外昏暗的光線里，還靜靜地站著一個(gè)人。

一個(gè)她絕沒想到會在此刻、此地出現(xiàn)的人。

她的父親，瑯琊王氏的族長，王衍。

王衍依舊穿著白日那身紫袍祭服，只是此刻未戴冠，頭發(fā)略顯凌亂，臉色在廊下燈火的映照下，是一種死灰般的蒼白與疲憊。他并沒有走進(jìn)殿內(nèi)，只是站在門檻之外，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隱在黑暗中。他的目光，越過大開的殿門，先是極快、極復(fù)雜地掃了一眼狀若瘋魔、衣衫不整、滿臉血淚的女兒，那眼神中有劇痛，有驚駭，有掙扎，但最終，在對上蕭亦珩淡漠回視的目光時(shí)，所有情緒都如同被冰水澆熄，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沉痛的順從。

他對著蕭亦珩，極其緩慢而沉重地，躬下了身子。那是一個(gè)臣子對君父、更是家族對皇權(quán)的徹底臣服與妥協(xié)的姿態(tài)。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王沉舟身上，嘴唇翕動(dòng)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一個(gè)字也沒能吐出，只是緩緩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無聲滑落。

父親的出現(xiàn)，和他那無聲的、絕望的妥協(xié)，像最后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王沉舟心中某個(gè)角落。那不僅僅是背叛，而是整個(gè)世界的崩塌。最后的依仗，最后的血緣牽絆，也在“大局”與“祖訓(xùn)”面前，化為了齏粉。

“哈哈……哈哈哈……” 王沉舟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低微，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癲狂，在殿內(nèi)回蕩，帶著無盡的悲涼與嘲諷，“好！好一個(gè)‘該走的路’！好一個(gè)‘顧全大局’！我的好父親！我的好太子！你們……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君臣！真是我王沉舟……幾世修來的‘好福氣’！”

笑聲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在極致的瘋狂與絕望之后，猛地沉淀下去，變成一種比萬年玄冰更冷、比淬毒**更厲的森然死寂。

她不再看蕭亦珩，也不再看門外那個(gè)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的父親。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華麗而冰冷的承恩殿，掃過那對牽連著的紅繩金杯（一只已空，一只在地），掃過地上攤開的泛黃冊子，最后，落在了自已方才因撕扯而**出的、一小截白皙卻染了血污的手腕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猛地俯身，從地上撿起了那根之前滑落的、末端尖銳的素銀長簪。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看任何人，她將鋒利的簪尖，對準(zhǔn)了自已完好的、光潔的右臉頰！

“嗤——！”

皮肉被刺破割裂的聲音，清晰得令人牙酸。

一道與左頰傷痕幾乎對稱的、更深更長的血口，從她右眼角下方，一直斜劃到下頜！鮮血瞬間涌出，比她左臉的傷口更加洶涌，迅速染紅了半邊脖頸和衣襟！

劇痛讓她渾身一顫，她卻連哼都未哼一聲，只是死死咬著牙，握簪的手穩(wěn)得可怕。

“王沉舟！” 蕭亦珩終于失聲低喝，向前邁了一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掌控的驚怒。那兩名宦官也瞬間繃緊了身體，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盯住她手中的兇器。

王沉舟對他們的反應(yīng)恍若未覺。她丟開沾滿鮮血的銀簪，任由它再次落地。然后，她抬起雙手，用那被鮮血染紅、尚在微微顫抖的十指，用力抓住了自已胸前已被撕裂的婚服領(lǐng)口，以及……那滿頭凌亂的、參差不齊的斷發(fā)！

“今日，我王沉舟在此立誓！”

她的聲音不再尖利，反而壓低了下來，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jiān)定與一種來自幽冥般的寒氣，一字一句，砸在承恩殿的金磚地上，仿佛要留下****的印記：

“以我之血，污爾華裳！以我之發(fā)，斷爾牽連！以此殘軀，證爾罪孽！”

她雙手猛然用力向外撕扯！

“嘶啦——！”

本就破損的婚服前襟被徹底撕開，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上面赫然也濺滿了她自已臉上淌下的鮮血，紅白相映，觸目驚心！與此同時(shí)，她抓住自已一把斷發(fā)，狠狠扯下！本就所剩不多的青絲，又?jǐn)嗦湟淮兀熘?，飄散在地。

“瑯琊王氏，以女飼虎，豺狼心性，天地共棄！蕭室皇權(quán)，以犧續(xù)運(yùn)，邪佞之道，神鬼共憤！”

她踏前一步，腳下沾染著自已潑灑的酒液和滴落的鮮血，步步生蓮，卻步步帶血，直逼到蕭亦珩面前不到一尺之處，仰著那張已然被兩道深刻血痕徹底毀掉、卻因此顯得更加詭異而凄艷的臉龐，用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死死鎖住他：

“今日，我若身死魂消，化作**，也必夜夜嚎哭于爾宮闕之上，咒爾江山傾覆，子孫斷絕！”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濃烈的血腥味，然后，用盡全身最后的氣力，嘶吼出最終的誓言：

“今日，我若僥幸不死……”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穿云裂石，帶著一種不惜與天地同焚的決絕：

“他日，必叫瑯琊改姓！必叫龍椅易主！必叫這用人血澆灌的‘榮耀’與‘氣運(yùn)’，灰——飛——煙——滅?。?！”

最后一個(gè)字吐出，她猛地張口，“哇”地一聲，竟噴出一小口鮮紅的血沫！那血沫濺在蕭亦珩玄色吉服的前襟，留下幾點(diǎn)刺目的猩紅。

隨即，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天旋地轉(zhuǎn)，連日來的驚懼、悲憤、絕望、劇痛，以及最后這耗盡精血的嘶吼誓言，終于抽干了她所有的氣力。她身體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向后軟倒下去。

倒下的瞬間，她的目光，似乎越過了驚怒交加、臉色鐵青的蕭亦珩，越過了門外那個(gè)踉蹌一步、老淚縱橫卻終究沒有伸出手的父親，望向了承恩殿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沉沉的夜空。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仿佛看到，那濃墨般的夜幕深處，有一顆孤星，猛地掙扎了一下，爆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卻異常執(zhí)拗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