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者1990
,林澈揣著五十塊錢走出家門。。這年頭,五十塊夠普通工人掙一個半月,夠買一百斤大米,夠妹妹一學期的學費——如果他有妹妹的話。,前世黑皮的那場賭局就在縣城體育場后面的小樹林里。時間是晚上八點,賭的是阿根廷對喀麥隆這場揭幕戰(zhàn)。。,而喀麥隆只是個**弱旅。賠率已經(jīng)開到了1賠1.1,押一百塊只能賺十塊,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借著昏黃的路燈,最后數(shù)了一遍錢。,邊緣已經(jīng)磨得起毛。父親不知道攢了多久,藏在貼身口袋里,連母親都不知道。,把錢包好塞進褲兜最深處。
得贏。
必須贏。
體育場在縣城西邊,老遠就能看到破舊的看臺和銹跡斑斑的鐵門。這個時間,正門早就關(guān)了,但林澈知道側(cè)面的鐵絲網(wǎng)有個缺口——前世他跟同學翻進去踢過球。
他繞到體育場背面,果然看見幾束手電筒的光在樹林里晃動。壓低的人聲和香煙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
“站住!”
一個剃著板寸的壯漢從樹后閃出來,手里拎著根木棍。
林澈舉起雙手:“我來找黑皮哥。”
“找皮哥?”壯漢上下打量他,“學生仔?哪條道上的?”
“沒道?!绷殖浩届o地說,“就是想下個注?!?br>
壯漢嗤笑一聲:“毛長齊了嗎就學人**?趕緊滾,不然打斷你的腿!”
“我?guī)Я隋X?!绷殖禾统瞿俏迨畨K,“規(guī)矩我懂,抽水百分之五,押中當場結(jié)?!?br>
壯漢看到錢,態(tài)度稍微緩和:“誰介紹來的?”
“二狗叔?!绷殖簣蟪龈赣H工友的名字——這是前世從父親醉酒后的嘮叨里聽來的。
“二狗……”壯漢想了想,“行,跟我來?!?br>
樹林深處,七八個人圍著一盞煤油燈。地上鋪著塑料布,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球隊名字和賠率。坐在正中間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一只下山虎,正是黑皮。
“皮哥,有個學生仔要**?!眽褲h說。
黑皮抬起頭,瞇著眼看向林澈。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臉的兇相。
“學生仔?”他笑了,“膽子不小。帶錢了?”
林澈把錢放在塑料布上。
黑皮數(shù)了數(shù),吹了聲口哨:“五十塊,大手筆啊。想押哪邊?”
“喀麥隆贏?!绷殖赫f。
現(xiàn)場安靜了一秒。
然后爆發(fā)出哄堂大笑。
“喀麥?。啃∽幽愣騿??”
“馬拉多納一腳就能踢穿他們的球門!”
“學生仔就是學生仔,錢多燒的!”
黑皮也笑了,但眼里沒有笑意:“小子,賠率可看清楚了。押阿根廷贏,賠率1.1,押平局1賠8,押喀麥隆贏1賠15。你確定要押喀麥???”
“確定。”
“為什么?”
林澈頓了頓:“直覺?!?br>
又是一陣哄笑。
“直覺?哈哈哈,他說直覺!”
“皮哥,這錢不賺白不賺??!”
黑皮盯著林澈看了幾秒,突然收起笑容:“行,規(guī)矩你懂。抽水百分之五,四十七塊五,押喀麥隆贏,賠率15。贏了給你712塊5毛,輸了錢歸我。按手印吧?!?br>
他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讓林澈按手印。
林澈按完手印,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蹲下來看著塑料布上的賠率表。
“還有事?”黑皮問。
“皮哥,下一場蘇聯(lián)對羅馬尼亞,能押嗎?”
黑皮愣了一下:“明天晚上的場,你要押?”
“嗯。”林澈說,“蘇聯(lián)讓一球,我押羅馬尼亞受讓勝。”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
“這小子瘋了吧?蘇聯(lián)可是歐洲強隊!”
“羅馬尼亞算個屁!”
黑皮卻皺起眉頭:“小子,你哪來的消息?”
“沒消息,還是直覺?!绷殖赫酒饋?,“明天晚上我再來。對了皮哥,建議你少接點蘇聯(lián)贏的注,小心賠穿?!?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樹林。
身后傳來罵聲和笑聲,但他不在乎。
回家的路要穿過一條漆黑的小巷。
林澈走得很快,腦子里卻在飛速計算。
五十塊變712塊,這是第一桶金。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母親看病至少需要一千,后續(xù)調(diào)理還得五百。家里欠的債有三百多。父親早餐鋪的爐子該換了,得八十。還有他自已……
他突然停下腳步。
巷子口站著三個人影。
“學生仔,借點錢花花?”
為首的是個黃毛,叼著煙,手里晃著半截磚頭。旁邊兩個一胖一瘦,一看就是街溜子。
林澈心里一沉。剛才在賭局露財,被盯上了。
“我沒錢?!彼笸?。
“沒**!”黃毛啐了一口,“老子看見你掏錢了,五十塊!識相點交出來,不然打斷你的手!”
三個人圍了上來。
林澈腦子飛速轉(zhuǎn)動。硬拼肯定不行,一個打三個,還是帶著家伙的混混。跑?這條巷子是死胡同。
“錢我可以給?!彼f,“但你們得答應(yīng)我一件事。”
黃毛樂了:“還跟老子講條件?什么事?”
“明天晚上,跟我去個地方?!绷殖赫f,“幫我辦件事,我給你們每人二十塊?!?br>
三個人面面相覷。
“二十塊?真的假的?”胖的那個問。
“比搶我這五十塊劃算?!绷殖赫f,“而且沒風險。你們搶錢,被抓了至少關(guān)三年。幫我辦事,正大光明拿錢?!?br>
黃毛瞇起眼睛:“什么事?”
“明天晚上體育場,你們就知道了?!绷殖簭亩道锾统鍪畨K錢,“這是定金。事成之后,每人再給二十?!?br>
十塊錢在昏暗的巷子里閃著**的光。
1990年,十塊錢夠下三次館子,夠買兩條煙,夠在游戲廳玩一整天。
黃毛一把搶過錢:“行,明天晚上七點,這兒見。你要是敢耍花樣……”他掂了掂磚頭。
“不會?!绷殖赫f,“我也想賺錢?!?br>
等三個人走遠,林澈才松了口氣,后背已經(jīng)濕透。
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商場如戰(zhàn)場,有時候比戰(zhàn)場更血腥。只是沒想到,重生回來的第一課,居然是被小混混打劫。
也好。
提前適應(yīng)。
第二天一早,林澈是被母親的咳嗽聲吵醒的。
他爬起來,看見母親正趴在灶臺邊干嘔,臉色蠟黃。
“媽!”林澈沖過去扶住她。
王秀英擺擺手:“沒事,**病了……”
“這哪是**??!”林澈急了,“您必須去醫(yī)院!”
“去醫(yī)院不要錢???”母親苦笑,“**那五十塊還得留著給你交學費……”
“錢的事您別管!”林澈斬釘截鐵,“今天我就帶您去縣城醫(yī)院檢查!”
“不行!你今天還要去學校——”
“我已經(jīng)畢業(yè)了!”林澈提高聲音,“高考都考完了,還去什么學校!”
母親愣住了。
是啊,高考昨天就結(jié)束了。只是這些年來,每天催促兒子上學已經(jīng)成了習慣。
“可是……”
“沒有可是。”林澈扶著母親坐下,“您今天必須聽我的。我去找二狗叔借自行車,帶您去縣城?!?br>
“二狗那人心黑,利息高……”
“我知道?!绷殖赫f,“但我有辦法還。”
他轉(zhuǎn)身出了門。
二狗叔的雜貨鋪在鎮(zhèn)東頭,門口掛著“煙酒副食”的牌子,玻璃柜臺上落滿了灰。林澈進去的時候,二狗正在打瞌睡。
“二狗叔。”
二狗睜開眼,看見林澈,愣了一下:“建**小子?有事?”
“想跟您借自行車,帶我媽去縣城看病?!?br>
二狗抽了口煙:“自行車?我那永久二八,新買的,借給你?”
“一天五毛錢租金?!绷殖赫f,“押金十塊,車壞了照價賠?!?br>
“喲,小子挺懂行啊?!倍穪砹伺d趣,“不過五毛太少,一塊。”
“行?!?br>
二狗反而猶豫了:“你真有一塊錢?”
林澈掏出錢——那是他昨天剩下的零錢。
二狗接過錢,對著光看了半天,才從柜臺底下推出自行車:“小心著騎,剛上的油?!?br>
“謝謝二狗叔?!?br>
推著自行車往外走時,二狗突然叫住他:“等等。”
林澈回頭。
“**昨天來找我,問了**的事?!倍范⒅?,“小子,那玩意兒水深,不是你該碰的。”
林澈沉默了幾秒:“我知道?!?br>
“知道還碰?”
“需要錢?!?br>
二狗不說話了,揮揮手讓他走。
去縣城的土路坑坑洼洼。
林澈蹬著自行車,母親坐在后座。每顛一下,母親就咳嗽一聲。
“澈兒,慢點……”母親虛弱地說。
林澈放慢速度,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前世的今天,母親也是這樣咳。但他忙著和同學對答案,忙著估分,根本沒在意。等到母親暈倒在灶臺邊,送到醫(yī)院已經(jīng)晚了。
“媽,您抱住我的腰,別掉下去?!?br>
“哎?!?br>
母親的手環(huán)住他的腰,很輕,很小心。
林澈鼻子發(fā)酸。
這條路,他前世走過無數(shù)次。去縣城上高中,每周末回家,母親總是在村口等他。后來他去省城上大學,去**工作,去世界各地出差……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后只剩電話里的聲音。
“澈兒,”母親突然說,“要是媽這病治不好……”
“能治好!”林澈打斷她,“一定能!”
母親不說話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縣醫(yī)院比鎮(zhèn)上衛(wèi)生所大得多,但依舊簡陋。白色的墻皮脫落,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合的氣味。排隊掛號的人從窗口一直排到門口。
林澈讓母親坐在長椅上等著,自已擠進人群。
“掛內(nèi)科!”
窗口里的護士頭也不抬:“病歷本帶了嗎?”
“沒有……”
“一塊錢?!?br>
林澈交了錢,拿到一個皺巴巴的病歷本。
內(nèi)科在二樓。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坐滿了人,有捂著肚子**的老人,有哭鬧的孩子,有臉色蠟黃的婦女。
等了快一個小時,才輪到他們。
坐診的是個年輕醫(yī)生,戴著厚厚的眼鏡:“什么癥狀?”
“惡心,吃不下飯,眼睛發(fā)黃,身上沒力氣?!绷殖禾婺赣H回答。
醫(yī)生看了看母親的眼睛和手掌:“肝有問題。先去查個血,做個*超。”
“要多少錢?”
“血常規(guī)三塊,肝功能八塊,*超十五塊?!贬t(yī)生一邊開單子一邊說,“先去交錢吧。”
二十六塊。
林澈摸了摸口袋。除去借車的押金和租金,他只剩下三十四塊。
交了錢,抽血,做*超。母親很緊張,躺在檢查床上時手一直在抖。
“別怕,媽,很快就好了?!绷殖何站o她的手。
做完檢查,醫(yī)生看著單子,眉頭越皺越緊。
“轉(zhuǎn)氨酶這么高……膽紅素也超標?!彼痤^,“肝炎,可能已經(jīng)到肝硬化前期了。要住院?!?br>
“住院?”母親嚇壞了,“醫(yī)生,不住院行不行?我回家吃藥……”
“不住院不行!”醫(yī)生嚴肅地說,“你這情況再拖,肝腹水、肝昏迷都有可能!到時候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母親的臉更白了。
林澈問:“住院要多少錢?”
“押金一百,后續(xù)治療看情況,最少也得五百?!?br>
五百。
1990年的五百塊,夠在縣城買半間房。
母親的手開始發(fā)抖:“澈兒,咱們回家……媽不治了……”
“必須治!”林澈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醫(yī)生,我們住院。押金我今天就交?!?br>
醫(yī)生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少年:“你確定?一百塊不是小數(shù)目?!?br>
“確定。”
走出診室,母親一直在抹眼淚。
“一百塊……咱家上哪兒找一百塊啊……”
“媽,我有辦法?!绷殖悍鲋?,“您在這兒等我,我出去一趟?!?br>
“你去哪兒?”
“籌錢。”
林澈跑下樓,在醫(yī)院門口的公話亭停下來。
他需要打電話。
1990年,整個縣城只有三個地方有電話:郵局、縣**,還有就是醫(yī)院門口這個公話亭。
他撥通了鎮(zhèn)**的號碼。
“喂,找誰?”
“我找陳磊。我是他同學林澈,有急事?!?br>
電話那頭傳來喊聲,過了幾分鐘,陳磊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來:“澈子?你咋打電話來了?出啥事了?”
“磊子,幫我個忙?!绷殖褐苯亓水?,“去我家,跟我爸說,我媽要住院,押金一百。讓他能借多少借多少,晚上送到縣醫(yī)院來?!?br>
“**住院了?嚴重不?”
“別問了,快去!”
“行,我這就去!”
掛了電話,林澈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這是前世記憶里的號碼——縣體委辦公室。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體委組織了集體看球活動,負責這個活動的是個姓孫的干事。
“喂,縣體委。”
“孫干事嗎?我聽說咱們縣有世界杯的集體觀賽活動?”
“對,在體育場,大屏幕直播。你想報名?一塊錢一張票?!?br>
“我不是要票?!绷殖赫f,“我想問問,你們還缺解說員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解說員?我們有專業(yè)解說……”
“我不要錢?!绷殖赫f,“免費解說,就今晚阿根廷對喀麥隆這場。如果我說得不好,你們隨時換人?!?br>
孫干事猶豫了:“你懂球?”
“懂一點?!绷殖赫f,“而且我敢保證,我的解說能讓觀眾更投入?!?br>
“那你下午兩點來體委辦公室,我們看看你的水平?!?br>
“謝謝孫干事?!?br>
掛了電話,林澈靠在電話亭的玻璃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一步行通了。
下午兩點,縣體委辦公室。
孫干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正在整理一堆球票。
“你就是林澈?”他上下打量著這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高中生?”
“剛高考完?!?br>
“你說你會解說?怎么個解法?”
林澈拿起桌上的報紙——那是今天的《體育報》,頭版頭條就是世界杯專題。
“孫干事,您看這篇報道?!彼钢渲幸欢?,“‘阿根廷隊作為衛(wèi)冕冠軍,擁有馬拉多納這位天才球員,戰(zhàn)勝喀麥隆隊不成問題?!@是主流觀點,對吧?”
“對?!?br>
“但我不這么看。”林澈說,“喀麥隆隊雖然名氣不大,但隊員身體素質(zhì)出色,拼搶兇狠。阿根廷隊剛剛經(jīng)歷了漫長的聯(lián)賽,隊員疲勞,而且輕敵。這場比賽,喀麥隆很可能爆冷?!?br>
孫干事笑了:“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足球不是靠猜的?!?br>
“那就讓我試試?!绷殖褐币曀难劬?,“反正你們也不虧。我說得好,觀眾滿意;我說得不好,你們換人就是。而且我有個建議——”
“什么建議?”
“開場前,讓觀眾競猜比分。猜中的有獎品,這樣能提高參與度?!?br>
孫干事眼睛一亮:“這主意不錯……獎品呢?”
“獎品我來解決。”林澈說,“您只需要給我一個解說的機會?!?br>
孫干事思考了幾分鐘,終于點頭:“行,今晚七點半,體育場見。你要是搞砸了……”
“我賠您所有損失。”
離開體委,林澈又去了趟百貨商店。
他用剩下的八塊錢,買了十個筆記本和二十支圓珠筆——這是給競猜觀眾的獎品。
錢花完了。
現(xiàn)在,他口袋里只剩五毛錢。
晚上七點,縣城體育場。
和昨晚的冷清不同,今晚的體育場燈火通明。體委在操場上架起了巨大的幕布,擺了幾百張凳子。已經(jīng)有不少球迷聚在一起,討論著即將開始的比賽。
林澈提前到了,找到孫干事。
“這是獎品?”孫干事看著他手里的塑料袋。
“對。猜中比分的前十名,每人一個筆記本一支筆?!?br>
“成本不高,但心意到了?!睂O干事拍拍他肩膀,“去準備吧,七點半開始。”
林澈走到臨時搭的解說臺。臺上只有一個麥克風,一張桌子,和一臺連接著錄像機的電視機——信號要從省臺轉(zhuǎn)播接收,效果不會太好。
但他要的不是畫面清晰,而是氣氛。
七點半,觀眾差不多坐滿了。林澈試了試麥克風:“各位觀眾晚上好,歡迎來到縣體委組織的世界杯觀賽活動。我是今晚的解說員,林澈?!?br>
臺下傳來竊竊私語。
“這么年輕的解說?”
“行不行啊?”
林澈不慌不忙:“在比賽開始前,我們先來個小活動。請大家預(yù)測今晚的比分,寫在小紙條上交上來。猜中比分的前十名觀眾,將獲得由本人提供的獎品?!?br>
工作人員開始分發(fā)紙條。
觀眾們來了興致,紛紛寫下自已的預(yù)測。林澈收上來一看,清一色的“阿根廷2:0阿根廷3:0”,最夸張的還有“阿根廷5:0”。
只有一個老人寫了“阿根廷1:0”。
沒有人寫喀麥隆贏。
林澈把紙條收好,比賽也開始了。
電視屏幕上,雙方球員入場。馬拉多納走在最前面,全場爆發(fā)出歡呼——盡管隔著屏幕和千里萬里。
“觀眾朋友們,現(xiàn)在您收看的是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揭幕戰(zhàn),阿根廷對陣喀麥隆?!绷殖洪_始解說,聲音平穩(wěn),“阿根廷隊身穿經(jīng)典的藍白條紋球衣,他們是衛(wèi)冕冠軍,擁有馬拉多納、卡尼吉亞等世界級球星……”
他的解說很專業(yè),不僅介紹球員,還分析戰(zhàn)術(shù),講解陣型。臺下的觀眾漸漸安靜下來,被吸引住了。
上半場第8分鐘,喀麥隆隊一名球員因為犯規(guī)被紅牌罰下。
“糟糕!喀麥隆隊少一人作戰(zhàn)!”林澈提高聲音,“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但足球是圓的,少一人不一定就會輸……”
話音未落,阿根廷隊一次射門打在橫梁上。
全場驚呼。
林澈抓住時機:“看!這就是足球的魅力!即使人數(shù)占優(yōu),即使實力更強,也不一定能進球!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熱愛這項運動!”
觀眾的情緒被調(diào)動起來了。
上半場0:0結(jié)束。
中場休息時,林澈開始分析:“雖然阿根廷隊控球率占優(yōu),但真正的威脅射門并不多??溌£牭姆朗亟M織得很好,尤其是門將恩科諾,表現(xiàn)神勇。下半場,如果阿根廷隊不能盡快進球,可能會越來越急躁……”
臺下,孫干事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年輕人,有點東西。
下半場開始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阿根廷隊久攻不下。第61分鐘,喀麥隆隊反擊,奧比耶克頭球破門!
球進了!
體育場瞬間沸騰了!
“球進了!球進了!”林澈激動地站起來,“喀麥隆隊進球了!少一人作戰(zhàn)的喀麥隆隊進球了!這就是足球!這就是世界杯!”
觀眾們瘋狂了。雖然他們大多押了阿根廷贏,但親眼見證這樣的冷門,還是讓人熱血沸騰。
剩下的時間里,阿根廷隊瘋狂反撲,但始終無法攻破喀麥隆隊的球門。
終場哨響,喀麥隆1:0獲勝。
巨大的冷門!
林澈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說:“比賽結(jié)束!喀麥隆隊創(chuàng)造了歷史!這就是足球的魅力,永遠不要輕視任何對手!現(xiàn)在,我們來公布競猜結(jié)果——”
他拿出那些紙條:“很遺憾,沒有人猜中喀麥隆1:0獲勝。但是,有一位觀眾猜中了阿根廷只進0球!雖然比分不對,但這種逆向思維值得鼓勵!請這位老先生上臺領(lǐng)獎!”
那位寫“阿根廷1:0”的老人顫巍巍上臺,接過筆記本和筆,笑得合不攏嘴。
活動**結(jié)束。
孫干事走過來,用力拍拍林澈的肩膀:“好小子!說得真好!明天還來不來?”
“來。”林澈說,“但孫干事,我有個請求?!?br>
“你說?!?br>
“今晚的解說費,能不能現(xiàn)在結(jié)?”
孫干事一愣,隨即笑了:“行!本來打算給你十塊,看你表現(xiàn)這么好,給你十五!”
十五塊。
加上昨晚的賭注,如果贏了就是727塊5毛。
距離一千塊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晚上九點半,林澈再次來到體育場后的小樹林。
黑皮已經(jīng)在等他了。煤油燈下,他的臉色很復(fù)雜。
“小子?!焙谄ざ⒅?,“你押中了?!?br>
林澈點點頭:“我知道?!?br>
“你知道?”黑皮瞇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了,直覺?!?br>
黑皮沉默了幾秒,從蛇皮袋里掏出一沓錢:“四十七塊五,賠率15,712塊5毛。按規(guī)矩,抽水百分之五,剩下……”他快速數(shù)錢,“677塊3毛7。零頭抹了,給你680。”
厚厚的一沓錢,大多是十元五元,還有不少一元兩元的零錢。
林澈接過錢,沒數(shù),直接塞進口袋。
“謝了?!?br>
“等等。”黑皮叫住他,“你白天在體育場解說?”
林澈腳步一頓:“你怎么知道?”
“我手下有人去看球了。”黑皮點起一支煙,“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來路?”
“學生,需要錢給母親看病的學生?!?br>
黑皮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行,學生。明天的蘇聯(lián)對羅馬尼亞,你還押不押?”
“押?!绷殖赫f,“羅馬尼亞受讓勝。”
“賠率是1賠4.5。”黑皮說,“押多少?”
林澈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塊:“全押?!?br>
周圍響起抽氣聲。
五百塊!這年頭,普通工人一年都攢不下這么多!
黑皮的眼睛亮了:“有魄力!贏了就是2250塊!”
“輸了就當交學費。”林澈說,“不過黑皮哥,我勸你也押點?!?br>
“為什么?”
“直覺?!绷殖哼€是那句話,“而且蘇聯(lián)隊內(nèi)部有問題,主力門將受傷了,外界還不知道。”
黑皮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昨晚林澈押中喀麥隆是運氣,那今天這句話,就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了。
“你哪來的消息?”
“我有我的渠道。”林澈說,“信不信由你?!?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樹林時,他聽見黑皮對手下說:“去,打聽打聽蘇聯(lián)隊門將的事。”
林澈嘴角微微上揚。
魚,上鉤了。
回到醫(yī)院時,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
母親躺在病床上睡著了,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蠟黃。
父親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佝僂著背,像一尊雕塑。
“爸。”林澈輕聲叫。
林建國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回來了?”
“嗯?!绷殖簭目诖锾统瞿琼冲X,“押金交了嗎?”
“交了?!备赣H看著那沓錢,沒問哪來的,只是說,“**睡了,別吵醒她?!?br>
林澈把錢塞到父親手里:“這錢您收著,后續(xù)治療用?!?br>
父親的手在顫抖。
六百八十塊,厚厚的一沓。他一輩子沒見過這么多現(xiàn)金。
“澈兒……”父親的聲音哽咽了,“這錢……”
“干凈錢?!绷殖何兆「赣H的手,“爸,信我?!?br>
父親重重點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林澈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看著母親熟睡的臉。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亮母親眼角的皺紋。
前世,這皺紋會越來越深,深到再也撫不平。
但這一次,不會了。
“媽,”他在心里說,“我會讓您過上好日子。住大房子,穿新衣服,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br>
“爸,”他又看向父親,“您也不用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了。我會讓您挺直腰桿,讓所有瞧不起咱們家的人,都得仰著頭看您?!?br>
月光靜靜流淌。
1990年6月9日的夜晚,一個少年在醫(yī)院的長椅上許下誓言。
而這個世界,即將因為這個誓言,天翻地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