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比上山時更加漫長難行。，起初只是麻木，此刻卻像點(diǎn)著了一團(tuán)火，隨著每一步踏出，都扯動著周圍的筋肉，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步虛聲咬著牙，額角滲出冷汗，卻不敢放慢腳步。懷中的那株凝血草，貼著胸口皮膚，傳來一絲微弱的涼意，這涼意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鎮(zhèn)靜效果，稍稍緩解了**的痛苦，也更堅定了他趕回家的念頭。，在越來越濃重的夜霧和穿山而過的寒風(fēng)中，頑強(qiáng)地跳躍著，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幾步遠(yuǎn)的方寸之地。四周是墨汁般潑灑的黑暗，山林的夜籟被無限放大：不知名的夜鳥在頭頂枝頭上發(fā)出凄厲的怪笑，遠(yuǎn)處隱約傳來野狼的嚎叫，甚至能聽到黑暗中某種大型動物踩斷枯枝的“咔嚓”聲，令人毛骨悚然。，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他并非不害怕，只是常年累月獨(dú)自穿梭于這片危險的山林，早已學(xué)會了將恐懼壓在心底最深處。相比于這些可知的、具體的危險，爺爺?shù)牟∏椴攀菓以谒念^最大、最沉重的巨石。他小心地規(guī)避著記憶中可能有獸夾或陷阱的區(qū)域，耳朵警惕地捕捉著四周任何不尋常的聲響，身形在崎嶇的山路上快速而靈巧地移動著。，青林鎮(zhèn)零星昏暗的燈火終于透**霧，模糊地映入眼簾時，步虛聲才暗暗松了口氣。但與此同時，另一種壓力又悄然浮現(xiàn)——鎮(zhèn)里，未必就比山中安全多少。，要回到鎮(zhèn)西頭的家，他必須穿過大半個鎮(zhèn)子，不可避免地要經(jīng)過鎮(zhèn)中心那片還算“繁華”的區(qū)域，那里有鎮(zhèn)上唯一的武館，也是他最不愿招惹是非的地方。，道路變得相對平坦了些，兩旁也開始出現(xiàn)稀稀落落的房舍。偶爾有犬吠聲響起，夾雜著幾聲婦人責(zé)備丈夫的模糊叫喊，給這死寂的夜增添了幾分稀薄的人氣。但更多的窗戶后面是一片漆黑，勞累了一天的鎮(zhèn)民們，早已為了節(jié)省燈油，早早熄燈睡下。，低著頭，希望能借著夜色的掩護(hù)，悄無聲息地溜過去。他背著幾乎滿簍的草藥，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臃腫笨拙。
眼看再拐過一個彎，就能踏上通往鎮(zhèn)西的僻靜小路，一陣嘈雜的喧鬧聲和濃烈的酒氣，卻從前方的“悅來酒館”門口撲面而來。步虛聲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想繞道。

但已經(jīng)晚了。

酒館門口，幾個穿著統(tǒng)一青色短褂、腰間扎著布帶的年輕男子，正勾肩搭背地走出來，一個個滿臉通紅，醉眼惺忪，顯然是剛在酒館里快活了一場。為首一人，身材壯碩，方臉闊口，正是鎮(zhèn)上“威遠(yuǎn)武館”館主的兒子，名叫張虎。他仗著家傳的幾手拳腳功夫和武館的勢力，在青林鎮(zhèn)的年輕人里向來橫行霸道，是步虛聲最不愿碰到的人。

張虎一眼就瞥見了貼著墻根、試圖隱形過去的步虛聲，那雙被酒精燒得通紅的眼睛里，立刻閃過一絲戲謔和惡意。他推開身邊的同伴，搖搖晃晃地跨出幾步，正好攔在了步虛聲面前。

“喲！我當(dāng)是誰呢？這不是咱們青林鎮(zhèn)的大孝子，步大采藥郎嗎？”張虎拖著長音，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他故意放大了嗓門，引得他身后那幾個武館弟子也跟著哄笑起來，充滿惡意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步虛聲身上。

步虛聲腳步一頓，頭垂得更低，悶聲道：“張師兄，各位師兄，麻煩讓讓，我趕著回家。”

“回家？”張虎嗤笑一聲，伸出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步虛聲的鼻尖，“回那個破得快要塌了的狗窩？去伺候那個癆病鬼，你那個撿來的爺爺？”

“病癆鬼的廢物孫子！”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立刻跟著起哄，聲音刺耳。

步虛聲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身體因為極力的克制而微微顫抖。他可以忍受對自已的**，但絕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將他養(yǎng)大的爺爺。他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錐子，直直刺向張虎。

張虎被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惱羞成怒。他本就瞧不起這個靈根低微、只會埋頭采藥的窮小子，此刻在酒精和同伴的慫恿下，惡向膽邊生。

“看什么看？你個沒爹沒**小**！還敢瞪你張爺？”張虎唾沫橫飛，一把揪住步虛聲的衣領(lǐng)，“這么晚從山上下來，又去刨墳掘墓找藥材了？還是偷了誰家的東西？”

步虛聲的衣領(lǐng)被死死攥住，呼吸有些困難，但他依舊死死盯著張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我沒偷！我是去采藥！”

“采藥？”張虎另一只手猛地一揮，狠狠拍在步虛聲背著的藥簍上?！皣W啦”一聲，藥簍劇烈晃動，里面一些干燥的草藥葉子簌簌落下?！白審垹斘铱纯?，你都采了些什么破爛玩意兒！是不是又挖了些喂豬的野草，想來冒充靈藥騙錢？”

步虛聲死死護(hù)住藥簍，尤其是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他拼了命才采到的凝血草。他這拼死保護(hù)的姿態(tài)，更激起了張虎的破壞欲。

“還敢護(hù)著？給我撒手！”張虎獰笑著，手上加力，猛地一推一拽。

步虛聲本就瘦弱，又經(jīng)過一夜的勞累和肩傷，哪里經(jīng)得住張虎這練過武的力氣？整個人頓時被推得踉蹌后退，后背“砰”地一聲撞在冰冷的土墻上，震得他眼冒金星，肩頭的傷處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藥簍的帶子也被扯斷，草藥撒了一地。

“哈哈哈！果然都是些沒人要的爛草！”張虎和那幾個弟子看著滿地狼藉的草藥，笑得前仰后合。

步虛聲顧不上疼痛，眼睛瞬間就紅了。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低吼一聲，不管不顧地?fù)湎虻厣系牟菟?，尤其是那幾株相對珍貴的七星草，手忙腳亂地往懷里撿。

“還敢撿？”張虎覺得受到了挑釁，飛起一腳，狠狠踢在步虛聲的腰腹之間。

“呃！”步虛聲痛得蜷縮起身子，像一只被煮熟的蝦米，但雙手卻依然死死護(hù)住剛剛撿起的幾株草藥，用身體擋住了張虎接下來的拳腳。

拳頭和腳掌如同雨點(diǎn)般落在他的背上、肩上、腿上。疼痛如同潮水般一**襲來，口腔里彌漫開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只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用瘦弱的脊背承受著所有的暴力。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護(hù)住藥，護(hù)住懷里的凝血草，這是爺爺?shù)南Ｍ?br>
周圍的哄笑聲、叫罵聲，似乎變得遙遠(yuǎn)而模糊。他感覺自已的額頭破了，溫?zé)岬囊后w流下來，模糊了視線；臉頰**辣地腫起，嘴角也裂開了口子。但他始終沒有松開護(hù)在胸前的雙手。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覺得毆打一個不還手的沙包實在無趣，也或許是怕鬧出人命，張虎終于停了手，朝著蜷縮在地上的步虛聲啐了一口濃痰。

“呸！沒用的廢物，打你都嫌臟了老子的手！”他喘著粗氣，整理了一下自已凌亂的衣襟，對同伴們揮揮手，“走了走了，***掃興！咱們換個地方繼續(xù)喝！”

喧囂和惡意的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冰冷的青石板路面，貼著步虛聲紅腫發(fā)熱的臉頰。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他慢慢松開護(hù)在胸前的手，攤開掌心——那幾株七星草已經(jīng)被揉爛，沾滿了泥土和自已的血污，但懷里的油紙包，因為貼身收藏，似乎完好無損。

他艱難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支撐起疼痛欲裂的身體，靠著墻壁，緩緩坐起來。渾身上下無處不痛，尤其是腹部被踢中的地方，一陣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汗水，借著遠(yuǎn)處微弱的燈火，開始在地上摸索，將散落的草藥，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fù)旎仄屏说乃幒t里。

每一彎腰，每一伸手，都伴隨著刺骨的疼痛。但他做得很仔細(xì)，很慢，仿佛在進(jìn)行某種神圣的儀式。那些被踩爛、被唾棄的草藥，在他眼中，依然是能夠緩解爺爺病痛的希望。

終于，將能撿回的草藥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拄著那根硬木棍，忍著鉆心的疼痛，一步一步，蹣跚地朝著鎮(zhèn)西頭，那個真正屬于他的、破敗但卻溫暖的方向挪去。

夜色徹底籠罩了青林鎮(zhèn)，寒風(fēng)依舊。少年孤獨(dú)而倔強(qiáng)的背影，在狹窄的街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模糊的影子，最終融入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方才蜷縮的地面上，幾滴尚未干涸的暗紅色血跡旁，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蒼白光澤，如同呼吸般，輕輕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在青石板的紋理里，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