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風將最后一絲暖意吹散。她關(guān)窗轉(zhuǎn)身，走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指尖拂過鏡面，她低聲對自已說：“眼淚流過了，軟弱也該收起來了。沈清辭，從現(xiàn)在起，每一步都不能錯?！彼迪T火，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中飛速掠過未來一年內(nèi)即將發(fā)生的樁樁件件。西郊馬場，只是第一道坎。。，沈清辭便起身了。春桃端著銅盆進來，看見小姐已經(jīng)自已穿好中衣坐在床邊，嚇了一跳：“小姐，您怎么起這么早？臉色還是不好，要不要再請大夫看看？不必?！鄙蚯遛o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去請世子過來，就說我做了噩夢，心神不寧，想見兄長。”，還是應(yīng)聲去了。，看著鏡中那張十六歲的臉。眉眼間還殘留著少女的稚嫩，可眼神深處卻沉淀著十年光陰的滄桑與冰冷。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梳理著烏黑的長發(fā)，動作緩慢而專注，仿佛在梳理紛亂的思緒。，沈嘯就是在三日后西郊馬場出的事。“追電”的烈馬突然發(fā)狂，將沈嘯甩下馬背，馬蹄踏斷了他的右腿。雖然后來接骨醫(yī)治，卻落下跛足的殘疾，也斷送了他作為武將的前程。而就在沈嘯養(yǎng)傷期間，父親書房失竊，北境邊鎮(zhèn)布防圖不翼而飛。半年后，御史臺突然發(fā)難，**鎮(zhèn)國公府勾結(jié)邊將、侵吞軍糧，證據(jù)直指城東官倉虧空案。
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步步緊逼。

沈清辭放下木梳，指尖冰涼。她必須讓兄長相信，哪怕只是半信半疑，也要讓他有所防備。

門外傳來沉穩(wěn)的腳步聲。

“清辭？”沈嘯推門進來，一身墨藍色勁裝，顯然是剛從演武場回來，額角還帶著薄汗。他看見妹妹蒼白的面容和眼底的青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怎么回事？春桃說你做了噩夢，一夜沒睡好？”

沈清辭站起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對春桃道：“你去外間守著，任何人都不許進來。”

春桃愣了愣，見小姐神色凝重，連忙應(yīng)聲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屋內(nèi)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清辭走到沈嘯面前，仰頭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前世，兄長被押赴刑場時，也是這樣一身囚衣，脊背卻挺得筆直，回頭對她露出最后一個笑容，無聲地說：“別怕。”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哥……”她開口，聲音顫抖得厲害，伸手緊緊抓住沈嘯的手臂，指尖冰涼，力道大得讓沈嘯都感到詫異。

沈嘯反手握住她的手，觸手一片冰冷，心中更是一沉：“到底怎么了？別怕，慢慢說?！?br>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她不能哭，不能崩潰，必須把話說清楚。

“我做了個夢……不，是連續(xù)幾夜的噩夢。”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沈嘯，那雙眼睛里翻涌著深切的恐懼與悲慟，真實得讓沈嘯心頭一緊，“夢里……哥，你出事了。”

沈嘯一怔：“我？”

“三日后，西郊馬場?！鄙蚯遛o一字一句，聲音低啞卻清晰，“兵部侍郎家的公子牽頭**，你也會去。你騎的是那匹新得的烈馬‘追電’，對不對？”

沈嘯眼中閃過驚訝：“你怎么知道？‘追電’是前日才送來的，我還沒對外人提過?！?br>
“夢里看到的?！鄙蚯遛o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指節(jié)泛白，“那匹馬在**中途突然發(fā)狂，將你甩下馬背，馬蹄……踏斷了你的右腿。”

沈嘯的臉色變了變。

“哥，那不是意外?！鄙蚯遛o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篤定，“馬被人動了手腳。有人在草料里摻了會令馬匹狂躁的藥，劑量不大，但足以在劇烈奔跑時發(fā)作。而且……馬場東側(cè)那片沙地，被人提前挖松了表層，馬蹄踏上去容易打滑?！?br>
沈嘯的眉頭越皺越緊。妹妹說的這些細節(jié)太過具體，不像是憑空編造的噩夢。可一個深閨女子，如何知道馬場的地形？如何知道馬匹可能被下藥？

“清辭，這些……”

“我還沒說完?！鄙蚯遛o打斷他，眼神里的恐懼更深了，“你受傷后，父親書房就出事了。有人潛入，偷走了北境邊鎮(zhèn)的布防圖——就是掛在書房密室東墻那幅羊皮輿圖，上面有朔風軍各營駐防標記的那張?！?br>
沈嘯倒吸一口涼氣。

布防圖是軍機要物，存放在父親書房密室，知道具**置的人不超過五個。妹妹從未進過密室，如何知道輿圖掛在東墻？還知道上面有朔風軍的標記？

“布防圖失竊后，北境狄戎的探子活動突然頻繁起來?！鄙蚯遛o繼續(xù)說著，聲音越來越冷，“半年后，御史臺突然發(fā)難，**鎮(zhèn)國公府勾結(jié)邊將、侵吞軍糧。證據(jù)是城東官倉的賬冊——那里本該存有十萬石軍糧，可實際盤點，少了近三成。而賬冊上，有父親私印的批文，允許調(diào)用部分軍糧‘應(yīng)急’?！?br>
沈嘯的臉色徹底變了。

官倉虧空案是朝堂隱秘，連他都只是隱約聽到風聲，妹妹如何得知具體數(shù)字？還有父親私印的批文——那印章一直由父親親自保管，從未離身。

“這些事……在夢里是連在一起的?！鄙蚯遛o松開手，后退一步，身體微微發(fā)抖，不是偽裝，而是回憶帶來的真實恐懼，“馬場出事，你重傷；布防圖失竊，北境危機；官倉虧空，**風波……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就像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著沈家一步步走進去?！?br>
她抬起眼，淚水終于滾落下來，不是演戲，而是前世積壓了十年的悲痛在此刻找到了出口：“哥，我夢見沈家沒了……父親被押入天牢，你在獄中受盡酷刑，最后……最后一起被押赴刑場。我跪在人群里，看著劊子手的刀落下……”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沈嘯站在原地，渾身發(fā)冷。

妹妹說的這些，單獨看或許是巧合，可串聯(lián)起來，卻隱隱勾勒出一個可怕的陰謀輪廓。馬場、布防圖、官倉——這三件事看似無關(guān)，可若真有黑手在背后操縱，那每一步都打在沈家的要害上。

沈嘯是鎮(zhèn)國公府世子，未來的繼承人。他若殘廢，沈家武將傳承便斷了一半。

布防圖失竊，北境防線出現(xiàn)漏洞，一旦狄戎南下，首當其沖的便是鎮(zhèn)國公府統(tǒng)領(lǐng)的朔風軍。屆時戰(zhàn)事失利，沈家難逃罪責。

官倉虧空，更是直接指向**軍糧、動搖國本的重罪。若再有人證物證齊全，便是鐵案。

這三件事若真如妹妹夢中所示接連發(fā)生……沈家必亡。

沈嘯深吸一口氣，走到沈清辭面前，雙手扶住她的肩膀：“清辭，看著我?！?br>
沈清辭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你確定……這些都只是夢？”沈嘯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找出破綻?？赡请p眼睛里只有深切的恐懼和真實的悲痛，沒有一絲作偽。

沈清辭搖頭，又點頭：“我希望只是夢……可那個夢太長了，長得好像過了一輩子。哥，我夢見你被押上刑場時，還回頭對我笑，說‘別怕’……我夢見冷宮里那杯毒酒，灌進喉嚨時火燒一樣的疼……”

她的聲音哽咽，眼淚止不住地流：“我醒來時，還以為自已真的死了……可睜開眼，卻回到了這里。哥，我怕……我怕夢里的一切都會成真?！?br>
沈嘯心頭劇震。

他看著妹妹淚流滿面卻異常堅定的臉龐，一種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伸手，用力握住她冰涼的手：“別怕，哥在這兒?！?br>
他沉吟片刻，眼神變得銳利如刀：“三日后馬場之約，我確實要去。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周顯牽頭，邀了幾家勛貴子弟**，說是秋日圍獵前的熱身?！彼D了頓，“‘追電’是西域貢馬，性子烈，但馴馬師說已經(jīng)馴服了。若真如你所說被人動了手腳……”

“不要打草驚蛇。”沈清辭擦去眼淚，迅速恢復冷靜，那轉(zhuǎn)變之快讓沈嘯又是一怔，“暗中查探即可。馬場的人，馬匹的草料飲水，還有……當天的地面。若真有人布局，必有痕跡?！?br>
沈嘯驚訝地看著她。妹妹此刻條理清晰的分析，果斷冷靜的應(yīng)對，全然不似往日那個溫柔嫻靜、只知吟詩作畫的閨秀。仿佛一夜之間，她身上某種沉睡的東西蘇醒了。

“好，聽你的?！鄙驀[點頭，又皺眉，“布防圖和糧倉的事……”

“我會想辦法提醒父親，但需找個合適的時機?！鄙蚯遛o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父親性子剛直，若我直接說這些，他未必會信，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哥，你信我，沈家正站在懸崖邊上，有人已經(jīng)張開了網(wǎng)。我們每一步，都要走得萬分小心?！?br>
沈嘯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近日朝堂上的風聲。**秦嵩**越發(fā)囂張，幾次在廷議上打壓父親為首的武將集團。三皇子周王最近頻頻出入**府，與秦嵩走得極近。而宮中賢妃——三皇子的生母，也在后宮不斷拉攏勢力。

若真有人要對沈家下手，秦嵩和周王，確實是最可能的幕后黑手。

“我明白了。”沈嘯重重點頭，看著妹妹那雙仿佛歷經(jīng)滄桑的眼睛，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清辭，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有哥在，天塌不下來?！?br>
他頓了頓，又道：“馬場的事，我會安排信得過的人去查。布防圖……父親書房的守衛(wèi)我會加強，但需找個由頭，不能顯得突兀。至于官倉……”他眼神一冷，“城東官倉的倉大使是秦嵩的門生，若真有問題，倒也不意外?！?br>
沈清辭心中一緊。

前世，官倉虧空案爆發(fā)時，倉大使早已“暴病身亡”，所有罪責都推到了鎮(zhèn)國公府頭上。這一世，她必須提前拿到證據(jù)。

“哥，查糧倉要小心?！彼吐暤?，“若真有問題，對方必定嚴密看守。而且……賬冊可能已經(jīng)被動了手腳?！?br>
沈嘯看著她，忽然問：“清辭，這些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清辭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夢里……看得太清楚，醒來后反復想，便覺得不對勁?！彼瓜卵?，“或許真是我多心了，可……寧可多心，也不能讓沈家陷入險境?！?br>
沈嘯沉默片刻，最終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寧可信其有?！彼酒鹕?，“我這就去安排。你好好休息，別再胡思亂想。”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妹妹一眼。晨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燃燒著某種他看不懂的火焰。

沈嘯推門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內(nèi)重歸寂靜。

沈清辭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日的涼風灌入，帶著庭院里桂花的甜香，還有遠處演武場隱約傳來的兵器碰撞聲。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她更加清醒。

目光越過鎮(zhèn)國公府高高的院墻，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府巍峨的屋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再往東，是三皇子府的方位。

前世種種在腦中翻涌：秦嵩在朝堂上義正辭嚴地宣讀**奏章；周王挽著沈清婉的手，站在臺階上俯視她的冷漠眼神；還有最后那杯毒酒，沈清婉柔聲說“姐姐，喝了它，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臟深處瘋狂生長。

沈清辭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欞，木刺扎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她需要這種痛，來提醒自已保持清醒。

“秦嵩，周王……”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帶著淬冰般的寒意，“還有沈清婉……這一次，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晨光漸亮，將她單薄的身影拉長投在地上。那雙眼睛里，再沒有十六歲少女的天真與柔軟，只有歷經(jīng)生死后沉淀下來的冰冷與決絕。

復仇之路，從這一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