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浮生若夢
。，枝干砸穿了**老屋的屋頂。屋內(nèi)，接生婆抱著一個不哭不鬧的男嬰，手抖得像篩糠?！袄?*，你...你進來看看?！?，李**緩緩站起身。他年近六十，背已微駝，一身褪色的藍(lán)布褂子洗得發(fā)白。旱煙鍋子在雨霧中明明滅滅，他吐出一口濃煙，推門進了屋。。兒媳婦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勉強擠出一個笑：“爹，是個男孩。”，徑直走向接生婆懷里的襁褓。嬰兒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不哭不鬧，就那么靜靜地看著房梁。李**掀開襁褓一角，左肩上那塊青色胎記赫然入目——半個太極圖，邊緣隱約泛著暗紅。“這胎記...”接生婆聲音發(fā)顫，“我接生三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手指在袖中飛快掐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方位在腦中飛速旋轉(zhuǎn)，配合著嬰兒出生的時辰、地點、天氣...他的臉色越來越沉，算到最后，手指停在袖中，微微發(fā)抖。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閃電劈亮半個天空。
“爹，孩子有什么不妥嗎？”兒子李大柱緊張地問。
李**放下襁褓，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起名吧?！?br>
李大柱看向窗外瘋魔般的雨勢，雷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天邊擂鼓。“這雨下得邪性...要不，就叫妄生？李妄生?！?br>
“妄生...”李**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好，就叫這個?！?br>
他轉(zhuǎn)身出了屋，重新蹲回門廊下。雨點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李**從懷里掏出一枚古舊的銅錢，拇指摩挲著已經(jīng)模糊的字跡。銅錢微溫，仿佛有生命一般。
屋里傳來嬰兒的啼哭——遲到了半個時辰的哭聲，嘶啞而綿長，像某種幼獸的哀鳴。
接生婆第二天一早就提著雞蛋和紅糖來看望，臉色依然不太自然。“**叔，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講?！崩?*蹲在院子里編竹筐，頭也不抬。
“我昨天回家路上...”接生婆壓低聲音，“看見村口老槐樹下站著個人，穿一身白，看不清臉。我想走近瞧瞧，一陣風(fēng)過來，人就不見了?！?br>
李**手里的竹篾“啪”一聲斷了。
“還有，”接生婆繼續(xù)道，“昨晚村里好幾家都聽見嬰兒哭，可咱村這半年就你家生了娃。那哭聲...不像一個孩子，倒像是一群?！?br>
李**終于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這話跟別人說過嗎？”
“沒，沒有?！苯由胚B忙擺手，“我就跟您說說...”
“那就爛在肚子里?！崩?*站起身，從屋里取出一小袋米和一小塊紅布，“這個你拿回去，今晚睡前撒在門口，紅布掛在門楣上。記住，太陽落山后別出門?！?br>
接生婆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站在院子里，望向村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雨水順著樹葉往下淌，像在流淚。他嘆了口氣，回屋從床底拖出一個紅木箱子。
箱子里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本泛黃的古書、一個羅盤、幾枚銅錢、一把桃木短劍，還有一疊裁好的黃紙和半塊朱砂。李**取出一張黃紙，咬破食指，以血代墨，畫了一道符。
符成之時，屋里的嬰兒突然停止啼哭。
李**將符紙折成三角形，用紅繩穿好，掛在孫子的脖子上。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shù)钠贫础?br>
雨還在下，仿佛永遠(yuǎn)不會停。
李妄生長到三歲時，已經(jīng)顯露出與村里其他孩子的不同。
他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半天。眼睛特別亮，看人時總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村里老人常說，這孩子的眼睛太“清”，清得讓人心慌。
五歲那年夏天，李妄生第一次看見“不干凈的東西”。
那天午后，他和幾個孩子在村口玩泥巴。太陽毒辣，曬得黃土路發(fā)燙。玩到一半，李妄生突然站起來，指著老槐樹說：“那里有個穿白衣服的奶奶。”
孩子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沒有。
“哪有奶奶？你瞎說?！贝彘L的孫子狗蛋嗤笑道。
“真的有，”李妄生很認(rèn)真，“她在樹下站著，朝我們招手呢?！?br>
孩子們面面相覷，突然想起大人說過，老槐樹下不干凈，早年吊死過人。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鬼啊”，一群孩子作鳥獸散，只剩李妄生還站在原地。
他真的看見了一個老奶奶，穿著白色對襟褂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正朝他微笑招手。那笑容很溫和，但李妄生莫名覺得冷。
“妄生！”
一聲厲喝從身后傳來。李**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村口，臉色鐵青。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孫子抱起來，另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一枚銅錢，朝著老槐樹方向擲去。
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币宦暵湓跇湎?。李妄生看見，那個白衣***笑容僵住了，然后像煙霧一樣散開，消失不見。
“爺爺，奶奶不見了?！崩钔f。
李**沒說話，抱著孫子快步回家。進了院子，他把李妄生放在地上，蹲下身，雙手抓住孫子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李妄生疼得皺眉。
“妄生，你聽好，”李**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從今天起，你看見什么奇怪的東西，不要說話，不要指，不要看，馬上回家找爺爺。記住了嗎？”
“為什么？”李妄生不明白。
“因為...”李**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因為有些東西，你看見了，它也就看見你了。”
那天晚上，李**在李妄生枕頭下壓了一張黃符，門窗上掛了紅繩，繩上串著七枚銅錢。半夜，李妄生被一陣撓門聲吵醒，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人影，正一下一下**窗欞。
他想叫爺爺，卻發(fā)現(xiàn)自已發(fā)不出聲音。就在這時，枕下的黃符突然發(fā)燙，燙得他脖子生疼。窗戶上掛的紅繩無風(fēng)自動，銅錢互相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撓門聲停了。人影在窗戶紙上停留片刻，緩緩?fù)巳ァ?br>
第二天，李**帶著孫子去了后山。山上有座小廟，早已破敗不堪，只剩幾堵殘墻。李**在廟前點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父，弟子不孝，本以為能逃過這一劫...”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br>
李妄生站在一旁，看著爺爺對著空廟說話，心里懵懂，卻隱隱感到一種沉重的悲傷。
從那以后，李**開始教李妄生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是明著教，而是編成兒歌、故事，在田間地頭、飯后睡前，一點一點滲透。
“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妄生，咱們家院子門朝哪開？”
“朝南，爺爺?！?br>
“南屬火，對應(yīng)朱雀。所以咱們家門口要干凈，不能堆雜物，堵了火氣，家里就不旺?！?br>
又或者夜晚納涼時，指著星空：“看見那七顆連成勺子的星星沒？那是北斗。勺柄指東，天下皆春；指南，天下皆夏；指西，天下皆秋；指北，天下皆冬?！?br>
李妄生學(xué)得很快，常常舉一反三：“爺爺，那要是陰天看不見星星怎么辦？”
“看風(fēng)，看云，看草木?！崩?*說，“萬事萬物都有征兆。螞蟻搬家要下雨，燕子低飛要刮風(fēng)。做人做事，要懂得看征兆。”
七歲那年，李妄生上了村小學(xué)。學(xué)校是舊祠堂改的，青磚黑瓦，院里有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李妄生第一天進學(xué)校就覺得不舒服——太陰了，陽光照不進來，教室里常年陰冷潮濕。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老師，姓陳，城里來的知青。她很喜歡李妄生，說他眼睛里有靈氣，學(xué)習(xí)也認(rèn)真。但李妄生不太合群，下課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看書，或者看著窗外發(fā)呆。
他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
有時是教室后排空座位上突然多出一個人，穿著舊式長衫，低頭寫字，可仔細(xì)看時又不見了；有時是走廊里閃過一個白影，跑得飛快；最?？匆姷氖悄莾煽美匣睒湎拢傉局┠Ｄ：娜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李妄生記著爺爺?shù)脑挘匆娏艘膊徽f，低頭快步走過。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理它，它就不來找你。
深秋的一個傍晚，輪到李妄生值日打掃教室。等其他同學(xué)都走了，他一個人掃地、擦黑板、擺桌椅。太陽落山很快，天色暗下來，教室里沒有電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
掃到教室后排時，李妄生聽見有人嘆氣。
很輕的一聲，就在耳邊。他猛地抬頭，教室里空無一人。但黑板上，粉筆字跡正在自已顯現(xiàn)——不是寫字，是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劃拉，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李妄生背脊發(fā)涼，想起爺爺給的護身符，伸手去摸脖子。這一摸，心里咯噔一下——護身符不見了！
可能是下午體育課時跑掉了。李妄生腦子里一片空白，看著黑板上的字跡越來越清晰，漸漸組成了兩個字：
“幫...我...”
就在這時，教室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他半邊臉。
“妄生，回家。”
李妄生如蒙大赦，抓起書包就跑。經(jīng)過爺爺身邊時，他看見爺爺另一只手里捏著一張黃符，符紙無火自燃，燒成灰燼。
祖孫倆走出校門時，天已全黑。李**一路無話，直到快到家門口，才突然開口：“明天別去上學(xué)了。”
“為什么？”李妄生問。
李**停下腳步，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那學(xué)校下面，埋著東西。以前是亂葬崗，祠堂是鎮(zhèn)邪用的。你八字輕，容易招惹不干凈的東西?！?br>
“可是...”
“沒有可是?！崩?*語氣斬釘截鐵，“我在家教你?！?br>
從那天起，李妄生再沒去過村小學(xué)。李**親自教他識字、算術(shù)，同時也開始正式傳授那些“本事”。
首先是認(rèn)八卦、背口訣：“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崩钔沉巳觳庞浫?。
接著是學(xué)羅盤。李**那只羅盤是祖?zhèn)鞯?，銅制盤面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但天池中的磁針依然靈敏。李**教他認(rèn)二十四山、分金刻度、辨龍察砂。
“羅盤不只是看方向，”李**說，“它測的是地氣。地氣順，則人畜興旺；地氣逆，則災(zāi)禍頻生。你看咱們村的格局——”
他帶著孫子爬上后山，俯瞰整個**莊。村子依山傍水，本該是塊好地，但李**指著幾處地方說：“村口那棵槐樹，正對村路，形成‘箭煞’；村西頭的池塘，位置太凹，聚陰不散；祠堂改的學(xué)校，更是大忌，陰氣沖天?！?br>
“那怎么辦？”李妄生問。
“以前有辦法，”李**眼神黯淡，“但現(xiàn)在...沒人信這些了。”
除了**，李**還教他畫符。第一次畫符，李妄生手抖得厲害，朱砂滴在黃紙上，暈開一團污漬。李**也不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
“畫符不只是畫形，更要注神。每一筆都要貫注意念，想著你要達成的目的——驅(qū)邪、鎮(zhèn)宅、保平安...心誠則靈?！?br>
李妄生學(xué)得用心，但總覺得自已畫出來的符少了點什么。李**看了，只是嘆氣：“你還小，火候不夠。這些東西，急不得?！?br>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妄生十歲了。他已經(jīng)能熟練使用羅盤，認(rèn)得幾十種符箓，背得下《葬經(jīng)》《撼龍經(jīng)》的片段。村里人漸漸知道，李**的孫子有些“門道”，偶爾有小孩夜啼不止、老人夢魘纏身，也會悄悄來找他。
李**一般不親自出手，而是讓孫子去。李妄生就帶著幾張安神符、幾枚銅錢去，照著爺爺教的方法布置，往往有效。
但李**總是憂心忡忡。他常常摸著孫子的頭說：“妄生啊，爺爺寧愿你笨一點，傻一點，平平安安過一輩子?！?br>
李妄生不明白爺爺為什么這么說。他喜歡學(xué)這些東西，覺得有趣，而且能幫到人。直到十二歲那年，村里出了件大事，他才隱約明白爺爺?shù)膿?dān)憂。
那年夏天，村東頭趙家的媳婦難產(chǎn)，兩天兩夜生不下孩子。請來的接生婆束手無策，最后孩子是生下來了，卻是死胎，渾身青紫，臍帶繞頸三圈。
按規(guī)矩，這種胎死腹中的嬰孩不能進祖墳。趙老漢連夜抱著死嬰去了后山，找了個偏僻處埋了?？蓮哪峭砥?，趙家就開始不太平。
先是家里的狗整夜狂吠，對著空院子齜牙；接著**鴨一夜之間全死了，脖子被擰斷，整整齊齊擺在院當(dāng)中；最后是趙家媳婦，產(chǎn)后本就虛弱，突然發(fā)起高燒，胡言亂語，說聽見嬰兒哭，掀開衣服要喂奶，可懷里空空如也。
趙老漢請了鄰村的**，**做了法，說那死嬰怨氣重，得重新安葬，做場法事超度?？傻融w家人去挖開墳，所有人都嚇傻了——
墳是空的。
裹死嬰的襁褓還在，里面的**卻不翼而飛。
消息傳開，村里炸了鍋。有人說半夜看見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在村里爬，有人說聽見后山有嬰兒啼哭，一聲接一聲，凄厲刺耳。趙家媳婦病情加重，開始用頭撞墻，指著空墻角喊“寶寶別哭，媽媽在這兒”。
趙老漢急得滿嘴起泡，最后提著兩瓶白酒和一條煙，敲響了李**家的門。
“**叔，您得幫幫忙?！壁w老漢撲通跪下，“當(dāng)年您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這事兒...這事兒邪性啊，要出人命的！”
李**坐在門檻上，沉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他已經(jīng)很多年不碰這些事了，自從回到**莊，娶妻生子，就決心做個普通農(nóng)民，把前半生那些經(jīng)歷都埋在心底。
“我老了，不中用了?！崩?*緩緩說。
“叔，求您了！”趙老漢磕起頭來，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我那媳婦快不行了，再這么下去，我家就毀了！”
李妄生躲在里屋門后偷看。他看見爺爺?shù)氖种冈谛渲形⑽㈩澏叮壑虚W過一絲掙扎——那不是猶豫，更像是恐懼，一種深植骨髓的恐懼。
最終，李**嘆了口氣，掐滅煙頭：“準(zhǔn)備三樣?xùn)|西：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雞，要紅冠黑羽的；一碗新糯米，要今秋剛收的；還有...趙家媳婦的一縷頭發(fā)，要貼著頭皮剪的?！?br>
趙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起身，走進里屋，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紅木箱子。他打開箱子，取出那把桃木短劍，劍身已經(jīng)磨損，但劍柄上刻的符文依然清晰。他又取出一疊黃紙、朱砂、毛筆。
“爺爺，您要去嗎？”李妄生小聲問。
李**沒回答，只是說：“今晚你待在屋里，無論聽見什么聲音，都不要出來。門窗上的紅繩和銅錢不要動?！?br>
“我想跟您去?！崩钔钠鹩職狻?br>
“不行！”李**厲聲喝道，隨即意識到自已語氣太重，緩和下來，“妄生，有些事...你現(xiàn)在還不能碰。聽話。”
那天晚上，李**沒讓任何人跟著，獨自去了趙家。李妄生趴在自家院墻上，遠(yuǎn)遠(yuǎn)望著趙家的燈火。夜很黑，沒有月亮，只有零星幾顆星星。
起初一切正常。約莫一炷香時間后，趙家突然傳來公雞凄厲的叫聲——那不是普通的打鳴，而是垂死的哀鳴，嘶啞刺耳，持續(xù)了半分鐘，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都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連蟲鳴都聽不見。李妄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脖子上的護身符微微發(fā)燙。他想起爺爺?shù)膰诟?，想回屋去，可雙腳像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趙家的門開了。
一個人影搖搖晃晃走出來，是李**。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背負(fù)著千斤重?fù)?dān)。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李妄生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眼神。那不是爺爺平時看他的眼神，而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恐懼和...愧疚的眼神。
李**在門口站了很久，才繼續(xù)往家走。李妄生趕緊從墻頭下來，跑回屋躺下裝睡。
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進屋，腳步沉重。李妄生瞇著眼睛偷看，看見爺爺在洗臉，盆里的水很快變成了暗紅色——不是朱砂的紅，是血的紅。
洗完臉，李**坐在床邊，脫了上衣。李妄生倒吸一口涼氣——爺爺背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赡亲ズ鄄幌袷且矮F抓的，倒像是...嬰兒的小手。
李**自已上了藥，用白布裹好傷口，躺下睡覺。那一夜，他一直在發(fā)抖，像在發(fā)高燒，嘴里喃喃說著胡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不該...”
第二天，趙家媳婦奇跡般地好轉(zhuǎn)了，燒退了，神志清醒，只是身體虛弱。趙家人對那天晚上的事閉口不提，但村里人都看見，趙老漢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李**家，送了一籃子雞蛋和兩只**雞。
更讓人議論紛紛的是，李**從那天起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半個月，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背上的傷口感染化膿，高燒不退，差點沒熬過去。
病好后，他變得更加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望著遠(yuǎn)山出神，一坐就是半天。背上的傷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三道并排的凸起，像某種詭異的圖騰。
李妄生問過爺爺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李**只是搖頭，摸著他的頭說：“有些債，欠下了，總要還的。妄生，你要記住，咱們這行，沾的是因果。今天你幫了人，明天也許就要付出代價。”
“那為什么還要做？”李妄生不解。
“因為...”李**望向遠(yuǎn)方，眼神空洞，“因為有些人，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不管。這是命，逃不掉的?！?br>
從那以后，李**教李妄生更勤了，但也更嚴(yán)格。他不再只是教理論，開始讓孫子實踐——給村里人看宅基地的**、選墳地、畫平安符。每次做完，他都要孫子詳細(xì)匯報過程，然后指出哪里做得對，哪里做得不夠。
“**不是擺樣子，符箓不是畫畫，”李**常說，“每一處布置，每一筆朱砂，都要有理有據(jù)。差之毫厘，謬以千里?！?br>
李妄生十五歲那年，考上了縣里的高中，需要住校。離家前的晚上，李**把他叫到房里，打開了那個紅木箱子。
“這些東西，是你太爺爺傳給我的?！崩?*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件極沉重的事，“我本來想帶到棺材里去，但...想了想，還是得留給你?！?br>
李妄生拿起羅盤，觸手冰涼。他翻動古書，紙頁脆得幾乎要碎掉。
“爺爺，這些是...”
“別問?！崩?*打斷他，“你帶去學(xué)校，放在箱底，不要讓人看見。平時別看，只有遇到...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事，萬不得已時，才能翻一翻?！?br>
“什么樣的事？”
李**盯著孫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當(dāng)你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聽到不該聽到的聲音，遇到科學(xué)解釋不了的事情時?！?br>
李妄生鄭重地點頭。
李**又從懷里掏出一枚用紅繩穿著的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那枚他一直帶在身上的古錢，邊緣磨得光滑，字跡幾乎看不清了。
“這個隨身帶著，任何時候都不要摘下來?！崩?*給孫子戴上，“它能護你周全?！?br>
李妄生摸著銅錢，感覺它微微發(fā)燙，仿佛有溫度。
“還有，”李**最后說，“記住三件事：第一，夜里聽到有人叫名字，別隨便應(yīng)；第二，地上的紅包別亂撿；第三，走夜路莫回頭，特別是覺得身后有人的時候。”
“記住了，爺爺?！?br>
李**點點頭，眼中泛起水光。他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去吧，好好讀書。也許...也許你能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第二天，李妄生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車子啟動時，他回頭望去，爺爺還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溫?zé)岬挠|感讓他安心。
那時的李妄生還不知道，這枚銅錢將是他未來歲月里唯一的護身符；也不知道，爺爺那句“不一樣的路”，終究只是一廂情愿的奢望。
該來的，總會來。有些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閃電劈亮半個天空。
“爹，孩子有什么不妥嗎？”兒子李大柱緊張地問。
李**放下襁褓，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起名吧?！?br>
李大柱看向窗外瘋魔般的雨勢，雷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天邊擂鼓。“這雨下得邪性...要不，就叫妄生？李妄生?！?br>
“妄生...”李**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好，就叫這個?！?br>
他轉(zhuǎn)身出了屋，重新蹲回門廊下。雨點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李**從懷里掏出一枚古舊的銅錢，拇指摩挲著已經(jīng)模糊的字跡。銅錢微溫，仿佛有生命一般。
屋里傳來嬰兒的啼哭——遲到了半個時辰的哭聲，嘶啞而綿長，像某種幼獸的哀鳴。
接生婆第二天一早就提著雞蛋和紅糖來看望，臉色依然不太自然。“**叔，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講?！崩?*蹲在院子里編竹筐，頭也不抬。
“我昨天回家路上...”接生婆壓低聲音，“看見村口老槐樹下站著個人，穿一身白，看不清臉。我想走近瞧瞧，一陣風(fēng)過來，人就不見了?！?br>
李**手里的竹篾“啪”一聲斷了。
“還有，”接生婆繼續(xù)道，“昨晚村里好幾家都聽見嬰兒哭，可咱村這半年就你家生了娃。那哭聲...不像一個孩子，倒像是一群?！?br>
李**終于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這話跟別人說過嗎？”
“沒，沒有?！苯由胚B忙擺手，“我就跟您說說...”
“那就爛在肚子里?！崩?*站起身，從屋里取出一小袋米和一小塊紅布，“這個你拿回去，今晚睡前撒在門口，紅布掛在門楣上。記住，太陽落山后別出門?！?br>
接生婆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站在院子里，望向村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雨水順著樹葉往下淌，像在流淚。他嘆了口氣，回屋從床底拖出一個紅木箱子。
箱子里沒有金銀財寶，只有幾本泛黃的古書、一個羅盤、幾枚銅錢、一把桃木短劍，還有一疊裁好的黃紙和半塊朱砂。李**取出一張黃紙，咬破食指，以血代墨，畫了一道符。
符成之時，屋里的嬰兒突然停止啼哭。
李**將符紙折成三角形，用紅繩穿好，掛在孫子的脖子上。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shù)钠贫础?br>
雨還在下，仿佛永遠(yuǎn)不會停。
李妄生長到三歲時，已經(jīng)顯露出與村里其他孩子的不同。
他不愛說話，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半天。眼睛特別亮，看人時總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去。村里老人常說，這孩子的眼睛太“清”，清得讓人心慌。
五歲那年夏天，李妄生第一次看見“不干凈的東西”。
那天午后，他和幾個孩子在村口玩泥巴。太陽毒辣，曬得黃土路發(fā)燙。玩到一半，李妄生突然站起來，指著老槐樹說：“那里有個穿白衣服的奶奶。”
孩子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沒有。
“哪有奶奶？你瞎說?！贝彘L的孫子狗蛋嗤笑道。
“真的有，”李妄生很認(rèn)真，“她在樹下站著，朝我們招手呢?！?br>
孩子們面面相覷，突然想起大人說過，老槐樹下不干凈，早年吊死過人。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鬼啊”，一群孩子作鳥獸散，只剩李妄生還站在原地。
他真的看見了一個老奶奶，穿著白色對襟褂子，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正朝他微笑招手。那笑容很溫和，但李妄生莫名覺得冷。
“妄生！”
一聲厲喝從身后傳來。李**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村口，臉色鐵青。他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孫子抱起來，另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一枚銅錢，朝著老槐樹方向擲去。
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币宦暵湓跇湎?。李妄生看見，那個白衣***笑容僵住了，然后像煙霧一樣散開，消失不見。
“爺爺，奶奶不見了?！崩钔f。
李**沒說話，抱著孫子快步回家。進了院子，他把李妄生放在地上，蹲下身，雙手抓住孫子的肩膀，力氣大得讓李妄生疼得皺眉。
“妄生，你聽好，”李**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嚴(yán)肅，“從今天起，你看見什么奇怪的東西，不要說話，不要指，不要看，馬上回家找爺爺。記住了嗎？”
“為什么？”李妄生不明白。
“因為...”李**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因為有些東西，你看見了，它也就看見你了。”
那天晚上，李**在李妄生枕頭下壓了一張黃符，門窗上掛了紅繩，繩上串著七枚銅錢。半夜，李妄生被一陣撓門聲吵醒，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佝僂的人影，正一下一下**窗欞。
他想叫爺爺，卻發(fā)現(xiàn)自已發(fā)不出聲音。就在這時，枕下的黃符突然發(fā)燙，燙得他脖子生疼。窗戶上掛的紅繩無風(fēng)自動，銅錢互相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撓門聲停了。人影在窗戶紙上停留片刻，緩緩?fù)巳ァ?br>
第二天，李**帶著孫子去了后山。山上有座小廟，早已破敗不堪，只剩幾堵殘墻。李**在廟前點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個頭。
“師父，弟子不孝，本以為能逃過這一劫...”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br>
李妄生站在一旁，看著爺爺對著空廟說話，心里懵懂，卻隱隱感到一種沉重的悲傷。
從那以后，李**開始教李妄生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是明著教，而是編成兒歌、故事，在田間地頭、飯后睡前，一點一點滲透。
“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妄生，咱們家院子門朝哪開？”
“朝南，爺爺?！?br>
“南屬火，對應(yīng)朱雀。所以咱們家門口要干凈，不能堆雜物，堵了火氣，家里就不旺?！?br>
又或者夜晚納涼時，指著星空：“看見那七顆連成勺子的星星沒？那是北斗。勺柄指東，天下皆春；指南，天下皆夏；指西，天下皆秋；指北，天下皆冬?！?br>
李妄生學(xué)得很快，常常舉一反三：“爺爺，那要是陰天看不見星星怎么辦？”
“看風(fēng)，看云，看草木?！崩?*說，“萬事萬物都有征兆。螞蟻搬家要下雨，燕子低飛要刮風(fēng)。做人做事，要懂得看征兆。”
七歲那年，李妄生上了村小學(xué)。學(xué)校是舊祠堂改的，青磚黑瓦，院里有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李妄生第一天進學(xué)校就覺得不舒服——太陰了，陽光照不進來，教室里常年陰冷潮濕。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老師，姓陳，城里來的知青。她很喜歡李妄生，說他眼睛里有靈氣，學(xué)習(xí)也認(rèn)真。但李妄生不太合群，下課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看書，或者看著窗外發(fā)呆。
他看見的東西越來越多。
有時是教室后排空座位上突然多出一個人，穿著舊式長衫，低頭寫字，可仔細(xì)看時又不見了；有時是走廊里閃過一個白影，跑得飛快；最?？匆姷氖悄莾煽美匣睒湎拢傉局┠Ｄ：娜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李妄生記著爺爺?shù)脑挘匆娏艘膊徽f，低頭快步走過。但有些東西，不是你不理它，它就不來找你。
深秋的一個傍晚，輪到李妄生值日打掃教室。等其他同學(xué)都走了，他一個人掃地、擦黑板、擺桌椅。太陽落山很快，天色暗下來，教室里沒有電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最后一點天光。
掃到教室后排時，李妄生聽見有人嘆氣。
很輕的一聲，就在耳邊。他猛地抬頭，教室里空無一人。但黑板上，粉筆字跡正在自已顯現(xiàn)——不是寫字，是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劃拉，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李妄生背脊發(fā)涼，想起爺爺給的護身符，伸手去摸脖子。這一摸，心里咯噔一下——護身符不見了！
可能是下午體育課時跑掉了。李妄生腦子里一片空白，看著黑板上的字跡越來越清晰，漸漸組成了兩個字：
“幫...我...”
就在這時，教室門“吱呀”一聲開了。李**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他半邊臉。
“妄生，回家。”
李妄生如蒙大赦，抓起書包就跑。經(jīng)過爺爺身邊時，他看見爺爺另一只手里捏著一張黃符，符紙無火自燃，燒成灰燼。
祖孫倆走出校門時，天已全黑。李**一路無話，直到快到家門口，才突然開口：“明天別去上學(xué)了。”
“為什么？”李妄生問。
李**停下腳步，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那學(xué)校下面，埋著東西。以前是亂葬崗，祠堂是鎮(zhèn)邪用的。你八字輕，容易招惹不干凈的東西?！?br>
“可是...”
“沒有可是?！崩?*語氣斬釘截鐵，“我在家教你?！?br>
從那天起，李妄生再沒去過村小學(xué)。李**親自教他識字、算術(shù)，同時也開始正式傳授那些“本事”。
首先是認(rèn)八卦、背口訣：“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崩钔沉巳觳庞浫?。
接著是學(xué)羅盤。李**那只羅盤是祖?zhèn)鞯?，銅制盤面已經(jīng)氧化發(fā)黑，但天池中的磁針依然靈敏。李**教他認(rèn)二十四山、分金刻度、辨龍察砂。
“羅盤不只是看方向，”李**說，“它測的是地氣。地氣順，則人畜興旺；地氣逆，則災(zāi)禍頻生。你看咱們村的格局——”
他帶著孫子爬上后山，俯瞰整個**莊。村子依山傍水，本該是塊好地，但李**指著幾處地方說：“村口那棵槐樹，正對村路，形成‘箭煞’；村西頭的池塘，位置太凹，聚陰不散；祠堂改的學(xué)校，更是大忌，陰氣沖天?！?br>
“那怎么辦？”李妄生問。
“以前有辦法，”李**眼神黯淡，“但現(xiàn)在...沒人信這些了。”
除了**，李**還教他畫符。第一次畫符，李妄生手抖得厲害，朱砂滴在黃紙上，暈開一團污漬。李**也不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
“畫符不只是畫形，更要注神。每一筆都要貫注意念，想著你要達成的目的——驅(qū)邪、鎮(zhèn)宅、保平安...心誠則靈?！?br>
李妄生學(xué)得用心，但總覺得自已畫出來的符少了點什么。李**看了，只是嘆氣：“你還小，火候不夠。這些東西，急不得?！?br>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妄生十歲了。他已經(jīng)能熟練使用羅盤，認(rèn)得幾十種符箓，背得下《葬經(jīng)》《撼龍經(jīng)》的片段。村里人漸漸知道，李**的孫子有些“門道”，偶爾有小孩夜啼不止、老人夢魘纏身，也會悄悄來找他。
李**一般不親自出手，而是讓孫子去。李妄生就帶著幾張安神符、幾枚銅錢去，照著爺爺教的方法布置，往往有效。
但李**總是憂心忡忡。他常常摸著孫子的頭說：“妄生啊，爺爺寧愿你笨一點，傻一點，平平安安過一輩子?！?br>
李妄生不明白爺爺為什么這么說。他喜歡學(xué)這些東西，覺得有趣，而且能幫到人。直到十二歲那年，村里出了件大事，他才隱約明白爺爺?shù)膿?dān)憂。
那年夏天，村東頭趙家的媳婦難產(chǎn)，兩天兩夜生不下孩子。請來的接生婆束手無策，最后孩子是生下來了，卻是死胎，渾身青紫，臍帶繞頸三圈。
按規(guī)矩，這種胎死腹中的嬰孩不能進祖墳。趙老漢連夜抱著死嬰去了后山，找了個偏僻處埋了?？蓮哪峭砥?，趙家就開始不太平。
先是家里的狗整夜狂吠，對著空院子齜牙；接著**鴨一夜之間全死了，脖子被擰斷，整整齊齊擺在院當(dāng)中；最后是趙家媳婦，產(chǎn)后本就虛弱，突然發(fā)起高燒，胡言亂語，說聽見嬰兒哭，掀開衣服要喂奶，可懷里空空如也。
趙老漢請了鄰村的**，**做了法，說那死嬰怨氣重，得重新安葬，做場法事超度?？傻融w家人去挖開墳，所有人都嚇傻了——
墳是空的。
裹死嬰的襁褓還在，里面的**卻不翼而飛。
消息傳開，村里炸了鍋。有人說半夜看見一個渾身青紫的嬰兒在村里爬，有人說聽見后山有嬰兒啼哭，一聲接一聲，凄厲刺耳。趙家媳婦病情加重，開始用頭撞墻，指著空墻角喊“寶寶別哭，媽媽在這兒”。
趙老漢急得滿嘴起泡，最后提著兩瓶白酒和一條煙，敲響了李**家的門。
“**叔，您得幫幫忙?！壁w老漢撲通跪下，“當(dāng)年您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這事兒...這事兒邪性啊，要出人命的！”
李**坐在門檻上，沉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他已經(jīng)很多年不碰這些事了，自從回到**莊，娶妻生子，就決心做個普通農(nóng)民，把前半生那些經(jīng)歷都埋在心底。
“我老了，不中用了?！崩?*緩緩說。
“叔，求您了！”趙老漢磕起頭來，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我那媳婦快不行了，再這么下去，我家就毀了！”
李妄生躲在里屋門后偷看。他看見爺爺?shù)氖种冈谛渲形⑽㈩澏叮壑虚W過一絲掙扎——那不是猶豫，更像是恐懼，一種深植骨髓的恐懼。
最終，李**嘆了口氣，掐滅煙頭：“準(zhǔn)備三樣?xùn)|西：一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雞，要紅冠黑羽的；一碗新糯米，要今秋剛收的；還有...趙家媳婦的一縷頭發(fā)，要貼著頭皮剪的?！?br>
趙老漢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起身，走進里屋，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紅木箱子。他打開箱子，取出那把桃木短劍，劍身已經(jīng)磨損，但劍柄上刻的符文依然清晰。他又取出一疊黃紙、朱砂、毛筆。
“爺爺，您要去嗎？”李妄生小聲問。
李**沒回答，只是說：“今晚你待在屋里，無論聽見什么聲音，都不要出來。門窗上的紅繩和銅錢不要動?！?br>
“我想跟您去?！崩钔钠鹩職狻?br>
“不行！”李**厲聲喝道，隨即意識到自已語氣太重，緩和下來，“妄生，有些事...你現(xiàn)在還不能碰。聽話。”
那天晚上，李**沒讓任何人跟著，獨自去了趙家。李妄生趴在自家院墻上，遠(yuǎn)遠(yuǎn)望著趙家的燈火。夜很黑，沒有月亮，只有零星幾顆星星。
起初一切正常。約莫一炷香時間后，趙家突然傳來公雞凄厲的叫聲——那不是普通的打鳴，而是垂死的哀鳴，嘶啞刺耳，持續(xù)了半分鐘，戛然而止。
然后，一切都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連蟲鳴都聽不見。李妄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脖子上的護身符微微發(fā)燙。他想起爺爺?shù)膰诟?，想回屋去，可雙腳像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趙家的門開了。
一個人影搖搖晃晃走出來，是李**。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背負(fù)著千斤重?fù)?dān)。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李妄生永遠(yuǎn)忘不了那個眼神。那不是爺爺平時看他的眼神，而是一種混合著疲憊、恐懼和...愧疚的眼神。
李**在門口站了很久，才繼續(xù)往家走。李妄生趕緊從墻頭下來，跑回屋躺下裝睡。
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進屋，腳步沉重。李妄生瞇著眼睛偷看，看見爺爺在洗臉，盆里的水很快變成了暗紅色——不是朱砂的紅，是血的紅。
洗完臉，李**坐在床邊，脫了上衣。李妄生倒吸一口涼氣——爺爺背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腰，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赡亲ズ鄄幌袷且矮F抓的，倒像是...嬰兒的小手。
李**自已上了藥，用白布裹好傷口，躺下睡覺。那一夜，他一直在發(fā)抖，像在發(fā)高燒，嘴里喃喃說著胡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不該...”
第二天，趙家媳婦奇跡般地好轉(zhuǎn)了，燒退了，神志清醒，只是身體虛弱。趙家人對那天晚上的事閉口不提，但村里人都看見，趙老漢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李**家，送了一籃子雞蛋和兩只**雞。
更讓人議論紛紛的是，李**從那天起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半個月，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背上的傷口感染化膿，高燒不退，差點沒熬過去。
病好后，他變得更加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望著遠(yuǎn)山出神，一坐就是半天。背上的傷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三道并排的凸起，像某種詭異的圖騰。
李妄生問過爺爺那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李**只是搖頭，摸著他的頭說：“有些債，欠下了，總要還的。妄生，你要記住，咱們這行，沾的是因果。今天你幫了人，明天也許就要付出代價。”
“那為什么還要做？”李妄生不解。
“因為...”李**望向遠(yuǎn)方，眼神空洞，“因為有些人，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不管。這是命，逃不掉的?！?br>
從那以后，李**教李妄生更勤了，但也更嚴(yán)格。他不再只是教理論，開始讓孫子實踐——給村里人看宅基地的**、選墳地、畫平安符。每次做完，他都要孫子詳細(xì)匯報過程，然后指出哪里做得對，哪里做得不夠。
“**不是擺樣子，符箓不是畫畫，”李**常說，“每一處布置，每一筆朱砂，都要有理有據(jù)。差之毫厘，謬以千里?！?br>
李妄生十五歲那年，考上了縣里的高中，需要住校。離家前的晚上，李**把他叫到房里，打開了那個紅木箱子。
“這些東西，是你太爺爺傳給我的?！崩?*的聲音很低，像在說一件極沉重的事，“我本來想帶到棺材里去，但...想了想，還是得留給你?！?br>
李妄生拿起羅盤，觸手冰涼。他翻動古書，紙頁脆得幾乎要碎掉。
“爺爺，這些是...”
“別問?！崩?*打斷他，“你帶去學(xué)校，放在箱底，不要讓人看見。平時別看，只有遇到...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事，萬不得已時，才能翻一翻?！?br>
“什么樣的事？”
李**盯著孫子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當(dāng)你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聽到不該聽到的聲音，遇到科學(xué)解釋不了的事情時?！?br>
李妄生鄭重地點頭。
李**又從懷里掏出一枚用紅繩穿著的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那枚他一直帶在身上的古錢，邊緣磨得光滑，字跡幾乎看不清了。
“這個隨身帶著，任何時候都不要摘下來?！崩?*給孫子戴上，“它能護你周全?！?br>
李妄生摸著銅錢，感覺它微微發(fā)燙，仿佛有溫度。
“還有，”李**最后說，“記住三件事：第一，夜里聽到有人叫名字，別隨便應(yīng)；第二，地上的紅包別亂撿；第三，走夜路莫回頭，特別是覺得身后有人的時候。”
“記住了，爺爺?！?br>
李**點點頭，眼中泛起水光。他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去吧，好好讀書。也許...也許你能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第二天，李妄生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車子啟動時，他回頭望去，爺爺還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溫?zé)岬挠|感讓他安心。
那時的李妄生還不知道，這枚銅錢將是他未來歲月里唯一的護身符；也不知道，爺爺那句“不一樣的路”，終究只是一廂情愿的奢望。
該來的，總會來。有些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