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授藝------------------------------------------，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各回各家。，正要走，劉先生叫住了他。“葉不凡，你留一下?！保詾槭前滋斓氖?。，低著頭：“先生......這個，給你。”，書皮都磨破了，但用漿糊仔細(xì)地裱過。，一本是《三字經(jīng)》，一本是《百家姓》?！斑@是我年輕時用過的，上面有注音和釋義。”，“你學(xué)得快，學(xué)堂里教的跟不**。拿回去，自己看，有不懂的來問我。”，手有點抖：“先生，這，這太貴重了......書就是給人看的，擱著才是糟蹋。”，“去吧，天快黑了。謝謝先生！”
葉不凡鞠了個躬，把書小心地塞進書包里，跑出學(xué)堂。
跑到村口時，他慢下腳步。
槐樹下，鐵蛋三人等在那兒。
“喲，好學(xué)生回來了?！?br>鐵蛋靠著槐樹，斜眼看他。
葉不凡想繞過去，二狗和癩子一左一右擋住了路。
“劉先生給你啥了？拿出來看看?！?br>鐵蛋伸手。
“沒什么?！?br>葉不凡把書包往身后藏。
“拿來吧你！”
鐵蛋一把搶過書包，扯開來。
兩本書掉在地上。
“就這？破書？”
鐵蛋用腳尖踢了踢，“還以為是什么寶貝呢?！?br>葉不凡彎腰去撿，鐵蛋一腳踩在書上。
“想要？學(xué)狗叫，叫一聲給你一本?！?br>葉不凡抬起頭，看著鐵蛋。
夕陽從鐵蛋身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葉不凡臉上。
“松腳?！?br>葉不凡說。
“啥？”
鐵蛋掏掏耳朵，“你說啥？我沒聽清?！?br>“我說，松腳?！?br>葉不凡一字一句地說。
鐵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嘿，長脾氣了??？就不松，你能咋地？”
葉不凡盯著他。
肚子里那團熱氣突然動了一下，順著脊梁往上沖。
他吸了口氣，緩緩?fù)鲁鰜?，然后伸手，握住了鐵蛋的腳踝。
“你干啥——”
鐵蛋話沒說完，臉色就變了。
葉不凡的手像鐵鉗一樣，捏得他腳踝生疼。
他想抽腳，可那只手紋絲不動。
“松，松手！”
鐵**得臉都白了。
“把腳拿開?！?br>葉不凡說，聲音很平靜。
鐵蛋趕緊抬起腳。
葉不凡松開手，彎腰撿起書，拍了拍上面的土，裝回書包里，轉(zhuǎn)身就走。
“你，你給他等著！”
鐵蛋在身后喊，聲音有點虛。
葉不凡沒回頭。
他走得很穩(wěn)，一步一步。
走出很遠(yuǎn)，才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那一捏，他沒用多少力，可鐵**成那樣......
老乞丐昨晚的話在耳邊響起：“氣走手，手如鐵。你現(xiàn)在還不行，但捏個把小子，夠了?！?br>原來是真的。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
得趕緊回去，晚上還要去老槐樹下。
老乞丐說，今天要教他新東西。
“打架？”
昨晚葉不凡問。
“打什么架，那是粗人干的?！?br>老乞丐啃著烤土豆，含糊不清地說，“我教你的是‘體術(shù)’，強身健體的。當(dāng)然，順便也能打打架?！?br>葉不凡期待了一整天。
晚飯是窩頭配野菜湯。
葉不凡吃了三個窩頭，喝了兩大碗湯，把王秀蘭嚇了一跳：“狗娃，你這幾天飯量見長啊。”
“長身體呢?！?br>葉老栓吧嗒著旱煙，“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多吃點好，多吃點長得壯?！?br>葉不凡嘿嘿笑，沒說話。
他其實不太餓，但老乞丐說了，練功耗氣，得多吃。
吃完飯，他幫養(yǎng)母收拾了碗筷，又燒了洗腳水。
等養(yǎng)父母都洗漱完睡下，他才溜回自己屋里，點亮油燈，翻出劉先生給的書。
《三字經(jīng)》他差不多能背下來了，但很多字不認(rèn)識。
《百家姓》更是，除了前面幾個，后面的見都沒見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用手指在桌上比劃。
不知道過了多久，油燈暗了下去。
他添了次油，繼續(xù)看。
突然，窗欞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葉不凡心里一跳，這是老乞丐跟他約定的暗號。
他吹滅油燈，輕手輕腳地打開窗，翻了出去。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老乞丐蹲在墻根下，沖他招手。
“先生......”
葉不凡小聲說。
“叫師父?！?br>老乞丐站起來，“從今天起，你叫我?guī)煾??！?br>“師父?！?br>葉不凡乖乖叫了一聲。
“嗯?！?br>老乞丐似乎很滿意，“走，今天換個地方?！?br>“不去槐樹下了？”
“不去，那兒太顯眼?！?br>老乞丐說，“我?guī)闳€好地方?！?br>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往后山走。
老乞丐走得很快，葉不凡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奇怪的是，老乞丐明明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可就是比他快。
“師父，您等等我......”
葉不凡氣喘吁吁。
“跟上，別掉隊?！?br>老乞丐頭也不回。
葉不凡咬咬牙，憋著一口氣，用老乞丐教的呼吸法調(diào)整氣息。
果然，跑起來輕松多了，步子也快了。
他們沒去平時那片松林，而是往更深的山里走。
路越來越陡，林子越來越密。
葉不凡從沒來過這么深的山里，有些害怕。
“師父，咱們?nèi)ツ膬喊。俊?br>“到了你就知道了?！?br>老乞丐說。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山坳，三面環(huán)山，一面是懸崖。月光從懸崖那邊照過來，把整個山坳照得亮如白晝。
最奇的是，山坳中間有一眼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是溫泉。
“這，這是......”
葉不凡看呆了。
“這是我以前閉關(guān)的地方?！?br>老乞丐走到溫泉邊，蹲下掬了捧水，“以后晚上咱們就在這兒練。這里地氣足，對你練功有好處?！?br>“閉關(guān)是啥？”
“就是一個人待著練功，誰都不見?！?br>老乞丐脫了鞋，把腳泡進溫泉里，舒服地嘆了口氣，“來，泡泡腳，解乏?！?br>葉不凡學(xué)著他的樣子脫了鞋襪，把腳伸進水里。水溫溫?zé)釤岬?，舒服得他直想哼哼?br>“今天在學(xué)堂，跟人動手了？”
老乞丐突然問。
葉不凡一驚：“師父您怎么知道？”
“捏鐵蛋腳踝那一下，勁兒用得不小?！?br>老乞丐閉著眼，“怎么，他欺負(fù)你了？”
葉不凡把下午的事說了。
說到鐵蛋踩書時，聲音里還帶著氣。
“嗯，是該教訓(xùn)?！?br>老乞丐點點頭，“但記住，功夫不是用來欺負(fù)人的，是用來防身的。別人不惹你，你別惹別人。別人惹你......”
他睜開眼，眼里有光，又道：“就往死里打?！?br>葉不凡愣住了。
“怕了？”
老乞丐笑，“放心，我教你的是正經(jīng)功夫，出不了人命。但教訓(xùn)人，就得讓他疼，疼了才能記住?！?br>“可是......劉先生說，君子動口不動手......”
“那是讀書人的說法?！?br>老乞丐擺擺手，“咱們練武的，講究個快意恩仇。當(dāng)然了，能不動手最好，但該動手時也別含糊?！?br>葉不凡似懂非懂。
“來，今天教你點實在的。”
老乞丐從水里拔出腳，擦干，“你看好了?！?br>他站起來，在月光下擺了個架勢。
那架勢很奇怪，像是要往前撲，又像是要往后倒，兩只手一前一后，像在推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這叫‘推山掌’?！?br>老乞丐說，“看著簡單，練好了，一掌能推倒一頭牛。”
“一掌推倒牛？”
葉不凡瞪大眼。
“吹牛的?！?br>老乞丐哈哈大笑，“不過推倒個把人是夠了。來，跟我學(xué)?！?br>葉不凡站起來，學(xué)著他的樣子擺架勢。
“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別繃直。腰挺直，背別弓。對，就這樣......”
老乞丐走過來，在他身上拍拍打打，“這兒放松，這兒繃緊......對，氣沉丹田......不是肚子，是丹田，臍下三寸......”
葉不凡調(diào)整呼吸，感覺那股熱氣往下沉，沉到小腹的位置。
“好，現(xiàn)在想象你面前有堵墻。”
老乞丐站在他面前，“你要用掌根推它。不是用手掌，是掌根，這兒?！彼呐娜~不凡的手腕下面，“氣從丹田起，過脊背，到肩膀，到手臂，到手。推！”
葉不凡推出去。
軟綿綿的，什么感覺都沒有。
“不對不對?！?br>老乞丐搖頭，“你是用胳膊推，不是用氣推。再來，深呼吸，憋住，氣沉丹田......好，推！”
葉不凡又推。
這次他感覺小腹那團熱往上沖了一下，但到肩膀就散了。
“有進步。”
老乞丐點點頭，“記住這感覺。每天練一百遍，練到氣能貫通，一掌出去，能有風(fēng)聲。”
“一百遍？”
葉不凡咂舌。
“嫌多？”
老乞丐瞪眼，“當(dāng)年我?guī)煾缸屛颐刻炀毼灏俦椤！?br>葉不凡不敢說話了，老老實實地繼續(xù)練。
推，收，再推，再收......
月光下，一老一小的影子在山坳里晃動，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在為他們伴奏。
練了不知多久，葉不凡渾身是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行了，今兒就到這兒?！?br>老乞丐說，“泡泡腳，回去吧。記住，每天一百遍，一遍不能少?！?br>葉不凡癱坐在地上，把腳泡進溫泉里。
真舒服啊，渾身的酸痛都被熱水化開了。
“師父，”
他忽然問，“您為啥要教我功夫？”
老乞丐正掏出一個烤紅薯啃，聞言頓了一下：“看你順眼。”
“就這么簡單？”
“不然呢？”
老乞丐翻個白眼，“你以為我看**啥了？你家窮得叮當(dāng)響，要錢沒錢，要勢沒勢。就你這鼻涕娃，要不是我看你根骨還行，才懶得管你?！?br>葉不凡不說話了，埋頭啃紅薯。
紅薯是溫的，正好吃。
“小子，”
老乞丐突然說，“你爹娘對你好不？”
“好?！?br>葉不凡點頭，“雖然家里窮，但有一口吃的，都先緊著我。”
“嗯。”
老乞丐點點頭，望著月亮出神，“好好孝敬他們。這世上，能真心對你好的，沒幾個。”
“師父您對我也好?！?br>“我？”
老乞丐笑了，“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有用。等你沒用了，我拍拍**就走，誰認(rèn)識你啊?！?br>葉不凡抬頭看他。
月光下，老乞丐的臉皺得像老樹皮，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后山深潭里的水。
“我不管，”
葉不凡說，“您教我功夫，就是對我好。等我長大了，掙錢孝敬您?！?br>“得了吧，你能把自己養(yǎng)活好就不錯了?！?br>老乞丐擺擺手，但葉不凡看見，他嘴角是彎的。
泡完腳，老乞丐送葉不凡到村口。
臨別時，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葉不凡。
“里面是松子，每天吃三顆，練功前吃。記住，別多吃，多吃上火?！?br>葉不凡接過布袋，沉甸甸的。
“還有，今天在學(xué)堂那事，做得對?！?br>老乞丐拍拍他的肩，“但記住，力氣要用在刀刃上。小事能讓則讓，大事不能讓。啥是大事？欺負(fù)你爹娘，欺負(fù)你師父，這就是大事。別的，隨他去。”
“是，師父?！?br>葉不凡點頭。
“回去吧。明天晚上，老地方見?！?br>老乞丐說完，轉(zhuǎn)身走進夜色里，幾個起落就不見了。
葉不凡捏著布袋，站在槐樹下。
月光灑在他身上，涼涼的。
他突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
他轉(zhuǎn)身往家走，腳步輕快。
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從布袋里掏出三顆松子，扔進嘴里。
松子很香，帶著山野的味道。
他嚼著松子，突然笑了。
原來，不流鼻涕的感覺，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