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琴師------------------------------------------，天還是青黑一片，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湖面籠著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水榭隱在霧中，像一座孤島。。他就坐在窗前，看夜色一點點褪去，看霧氣如何聚散。腕間的瑯琊紋安靜蟄伏，可他能感覺到，皮膚下有一種陌生的、細(xì)微的躁動，像種子在凍土深處掙動，想要破殼。，猶在耳邊?！敖棠闳绾务{馭你骨子里那股‘氣’。野火，頑石，不甘?！?，攤開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jīng)布滿凍瘡和裂口，如今被養(yǎng)得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是雙世家公子的手。可只有他知道，指腹和虎口那些經(jīng)年累月磨出的薄繭還在，只是淺了，淡了，像歲月勉強撫平的疤痕?！肮?，”門外傳來侍女極輕的聲音，“有人……求見?！?。卯時剛到，分毫不差?！罢埶M來。”。霧氣隨著晨風(fēng)涌入，帶來湖水的濕氣和一絲……極淡的草木清氣。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門口，逆著微光，輪廓有些模糊。，洗得發(fā)白，卻很干凈。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fā)散在額前。他看起來四十許，面容清癯，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睜著，卻空洞無神，沒有焦距，像蒙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霧。。，點地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徑直走到水榭中央，停下，那雙無神的“眼望”向王平安的方向?！巴跗桨?？”聲音有些沙啞，像許久未說話，但吐字清晰?！笆?。”王平安起身。他不知該如何稱呼此人，只能站著。
“我叫秦墨?！泵ぱ廴恕啬?，語氣沒什么起伏，“家主讓我來教你一段時日。每日卯時，我在此處等你一個時辰。學(xué)不學(xué)，學(xué)多少，看你?！?br>很直接，沒有寒暄，沒有解釋。王平安頓了頓，躬身：“有勞先生?！?br>秦墨沒應(yīng)這句客套，那雙無焦點的眼睛似乎“掃”過水榭內(nèi)外?！按颂幣R水，有風(fēng)，有霧，有草木，尚可。”他頓了頓，竹杖在青磚地上輕輕一點，“今日第一課，不練氣，不學(xué)術(shù)?！?br>“那學(xué)什么？”
“學(xué)‘聽’?！鼻啬D(zhuǎn)向窗外的湖面，雖然什么也看不見，“坐下，閉眼。聽風(fēng)過湖面的聲音，聽水拍岸的聲音，聽霧在草葉上凝結(jié)成露的聲音，聽……你腕上那東西，隨你心跳搏動的聲音?！?br>王平安心頭一震。他……知道瑯琊紋？
但秦墨已不再說話，只是靜立在那里，像一尊融入霧中的石像。王平安依言在窗前**坐下，閉上眼。
起初，耳邊只有一片寂靜。漸漸的，聲音從寂靜中浮出來。很輕，很細(xì)，需要屏住呼吸，全神貫注才能捕捉。
是風(fēng)。風(fēng)從湖那邊來，掠過寬闊的水面，帶起極細(xì)微的漣漪聲，像嘆息。風(fēng)鉆進窗欞，拂動他額前的發(fā)絲，有涼意。
是水。湖水輕輕拍打著木樁搭成的水榭基柱，一下，又一下，緩慢，綿長，帶著某種亙古的節(jié)奏。
是霧。濃白的霧氣在窗外流動，沾濕了廊下的欄桿，欄桿上凝聚的水珠慢慢變大，終于不堪重負(fù)，“嗒”一聲，極輕地滴落在下面的青苔上。
還有……他自己的心跳。在絕對的安靜里，那聲音變得異常清晰，咚，咚，咚，沉穩(wěn)有力。而隨著心跳，腕間皮膚下，果然傳來另一種極其微弱、卻與之隱隱同步的搏動。暗金色紋路所在之處，像有另一顆小心臟，寄生在那里，隨他生，或許……也將隨他死。
“聽到了么？”秦墨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心湖。
“聽到了?！蓖跗桨查]著眼回答。
“繼續(xù)聽?！鼻啬f，“聽風(fēng)里，除了水汽，還有什么？聽水里，除了拍岸，還有什么？聽霧中，除了凝結(jié)，還有什么？聽你自己——除了心跳和那東西的搏動，骨血深處，筋脈之間，還有什么在響？”
還有什么？
王平安凝神，將全部意識沉入那片聲音的海洋。風(fēng)……風(fēng)里似乎有遠處竹林葉梢摩擦的沙沙聲，有早起的鳥兒在巢中輕啄羽翼的窸窣，有更遠處，廚房方向隱約傳來柴火噼啪和鍋勺輕碰……
水……水波之下，似乎有魚尾擺動攪起暗流的細(xì)微聲響，有水草隨著暗流緩緩舒展……
霧……霧氣流動時，與屋檐瓦片、與廊柱、與窗紙摩擦，有幾乎不可聞的、絲綢般的微響……
而他自己……
心跳聲，瑯琊紋的搏動聲之下，更深的地方，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帶著某種溫?zé)岬摹⑸驹吹男鷩?。骨骼關(guān)節(jié)之間，在極靜時似乎也有極其微弱的、幾近于無的摩擦與震顫。還有……還有某種更難以捉摸的，像是無數(shù)細(xì)碎聲音的集合，是情緒流過神經(jīng)的顫栗？是記憶碎片碰撞的回響？是潛藏在身體每個角落、未被喚醒的本能低語？
他說不清。那聲音太混沌，太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我……聽不真切。”他睜開眼，看向秦墨。霧氣和晨光中，盲眼琴師的面容平靜無波。
“聽不真切就對了?！鼻啬D(zhuǎn)身，面朝他。那雙空洞的眼睛明明沒有焦距，王平安卻覺得他“看”得很清楚?！澳阈睦锾?。雜念太多，恐懼，戒備，算計，不甘，還有那強行披在身上、勒得你喘不過氣的‘王平安’的皮。這些聲音，蓋住了你骨子里的聲音?！?br>他頓了頓，竹杖又輕輕一點地：“你鏡中所照，非王氏之形。那到底是什么形，你得自己去聽，去認(rèn)。旁人告訴你，那是野火，是頑石，是不甘?？梢盎鹪趺礋?，頑石怎么硬，不甘……又該怎么活？答案不在家主的話里，不在我的點撥里，在你自己的血骨深處，在那片混沌的最底下?！?br>王平安怔住。血骨深處……混沌最底下……
“從今日起，每日卯時，你來此靜坐，聽。聽到你能從萬千聲音里，清晰分辨出屬于你自己的那一縷‘聲’。什么時候聽清了，什么時候，我們再談下一步?！鼻啬f完，竟不再停留，轉(zhuǎn)身，竹杖點地，朝著霧氣彌漫的門外走去。
“先生！”王平安起身。
秦墨在門口微頓，沒有回頭。
“先生……看不見，為何能聽得分明？”王平安問出心中疑惑。
秦墨沉默了片刻。晨風(fēng)將他靛青布袍的衣角吹得微微揚起。
“眼盲，”他緩緩開口，聲音里第一次染上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弄還是別的什么，“心未必盲。有些人眼明如鏡，卻一輩子聽不見自己心里真正的聲響。至于我……”
他側(cè)了側(cè)頭，那雙空洞的眼“望”向灰白天際：“我只是把別人用來‘看’的功夫，都拿來‘聽’了。聽得久了，這世上許多事，便不再是它們看起來的模樣?！?br>話音落，他不再停留，青竹杖點在**的石板上，發(fā)出篤篤的輕響，身影很快沒入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水榭內(nèi)，又只剩下王平安一人。窗外霧更濃了，將湖面、遠山、樓閣都吞沒，世界縮小到這一方臨水的窗，和窗前獨坐的人。
他重新坐下，閉上眼。
聽。
風(fēng)，水，霧，心跳，瑯琊紋的搏動……以及，那被無數(shù)雜音掩蓋的，血骨深處的混沌回響。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分辨那些具體的聲音，而是試著將那些恐懼、戒備、算計、不甘，還有“王平安”這身沉重的皮，一點點，從心頭剝離。像剝開一層層厚重油膩的繭。
很難。那些東西早已和他的骨肉長在一起，每剝離一絲，都帶著扯筋連肉的痛。但他咬著牙，一點點做。
時間在絕對的專注里失去意義。不知過了多久，在心跳與瑯琊紋搏動的間隙，在血液奔流的喧囂之下，他仿佛真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聲響。
那不是聲音，更像一種感覺。是冰冷的，堅硬的，帶著棱角的，像寒冬河底的石頭。又是滾燙的，躁動的，不安分的，像壓在灰燼下不肯熄滅的火星。它蜷縮在意識最深的角落，沉默地，兇悍地，與寄居在腕間、試圖侵蝕它的那股來自王氏的、堂皇而冰冷的力量，無聲地對峙著。
這就是……我骨子里的東西？
野火？頑石？不甘？
他試圖去觸碰那感覺，它卻猛地瑟縮了一下，躲得更深，只留下一點灼痛般的余悸。
王平安睜開眼，額上已布滿細(xì)密的汗珠。窗外，霧散了些，天光大亮，湖面泛起粼粼金光。卯時早已過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袖下，暗金色的紋路似乎……亮了一分？不，不是亮度，是存在感更強了，仿佛因為他剛才的“傾聽”和觸碰，那東西也被從沉睡中驚醒，更加活躍。
而與此同時，心底那點冰冷的堅硬，滾燙的躁動，也似乎清晰了一線。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他好像，踩到了實處。
他緩緩?fù)鲁鲆豢跐釟?，那氣息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凝成白霧，又很快消散。
午后，王清月來了。
她沒帶侍女，一個人提著個精巧的雙層食盒，鵝黃的裙子在秋日陽光下明艷得像一朵迎春花。走到水榭附近，她腳步卻慢了下來，遠遠看見王平安獨自坐在廊下，望著湖水出神。
“堂兄！”她揚起聲音，笑著跑過來。
王平安回過神，轉(zhuǎn)頭看她。少女跑得臉頰微紅，額角沁出細(xì)汗，眼睛亮晶晶的，將食盒往他面前石凳上一放：“給你帶了好東西！廚房新做的桂花酥酪，還有一碟蟹粉酥，我特意讓人多放了蟹黃！”
“多謝。”王平安道。食盒打開，甜香和鮮香撲鼻而來。很精致的點心，白玉碗盛著凝脂般的酥酪，撒著金桂；蟹粉酥炸得金黃酥脆，透著**油光。是他這幾個月吃過，卻從未真正嘗出滋味的東西。
“快嘗嘗！”王清月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一臉期待。
王平安拿起銀匙，舀了一勺酥酪送入口中。細(xì)膩，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這一次，他試著去“嘗”，而不是機械地吞咽。味道……很好。是“狗剩”從未想象過的好。
“怎么樣？”王清月問。
“很好?！彼c點頭，又拿起一塊蟹粉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nèi)餡鮮美滾燙，蟹黃的濃郁香氣充盈口腔。
王清月笑得眉眼彎彎：“我就說嘛！你以前肯定沒吃過這么好吃的！”她自己也拿了一塊，小口咬著，忽然想起什么，壓低聲音問：“對了堂兄，今天一早，我好像看見一個穿青袍、拿竹杖的人從你這兒出去？那是誰??？以前沒見過?！?br>王平安指尖微頓。秦墨……果然被人注意到了。
“一位先生?！彼喡缘?，“家主請來，指點我一些課業(yè)?！?br>“先生？”王清月眨眨眼，“可他眼睛……”她比劃了一下，“好像看不見？”
“嗯?！?br>“盲眼的先生？”王清月更好奇了，“他教你什么？經(jīng)史？還是……”
“一些靜心的法子?！蓖跗桨泊驍嗨?，不想多說。秦墨的存在，王玄的安排，在一切未明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清月察言觀色，見他似不愿多談，便也聰明地不再追問，轉(zhuǎn)而說起族學(xué)里的趣事，哪個同窗背書打瞌睡被先生抓了，哪家的詩會又出了什么笑話。她聲音清脆，話語鮮活，像一只嘰嘰喳喳的雀兒，給這沉寂臨水的水榭帶來幾分生氣。
王平安靜靜聽著，偶爾應(yīng)一聲，大部分時間只是吃點心，看湖水。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帶著桂花的甜香和少女身上干凈的氣息，這一刻，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過往和未卜的前路，似乎都暫時遠去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似乎也不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奢望。都是奢望。
“對了堂兄，”王清月忽然神秘兮兮地湊近些，“你聽說沒？祖祠后面那個一直鎖著的‘墨韻齋’，好像前幾天有人進去了?！?br>墨韻齋？王平安搖頭。他對王氏祖宅的了解，僅限于自己活動的水榭、明倫堂、靜思齋等幾處。
“那是很久以前一位老祖宗的書房，后來不知怎么封了，說是里頭……”王清月壓得更低，幾乎耳語，“……有不干凈的東西。小孩子都不讓靠近的。可我前兒偷偷溜過去玩，看見那鎖，好像有新開的痕跡?！?br>不干凈的東西？王平安心中微動。王氏這樣的家族，也有這種諱莫如深的禁地？
“你別去?！彼粗跚逶萝S躍欲試的眼睛，提醒道，“既是禁地，自有道理?！?br>“知道啦?！蓖跚逶缕财沧欤中ζ饋?，“我就是好奇嘛。堂兄，你說會不會是什么了不得的寶貝，或者……藏著什么驚天大秘密？”
少女的眼里閃著純粹的好奇和探險的興奮。王平安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這才是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樣子吧？無憂無慮，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功課和一點冒險的好奇。而不是像他，每日在刀尖上行走，在真我與假面之間掙扎，在未知的安排下忐忑前行。
“或許吧?！彼?，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秘密……這深宅大院里，秘密還少么？多一個墨韻齋，又算什么。
他現(xiàn)在要面對的，是每夜在黑暗中啃噬記憶的瑯琊紋，是鑒心鏡中那令人不安的混沌異象，是王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語焉不詳?shù)陌才?，還有那位盲眼琴師，和他所謂的“聽”。
至于其他的秘密……他現(xiàn)在，還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探究。
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王清月又坐了一會兒，便提著空食盒蹦蹦跳跳地走了，說明日再帶別的點心來。
水榭重歸寂靜。王平安依舊坐在廊下，看著夕陽將湖面染成金紅，看著那絢爛的色彩一點點被暮色吞噬。
腕間的紋路，在衣袖下，隨著漸起的心跳，微微發(fā)熱。
聽。
他閉上眼，試著在一片漸起的晚風(fēng)聲、歸鳥聲中，再次捕捉心底那縷微弱而頑固的聲響。
夜，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