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后，頭等艙安靜得只剩引擎嗡嗡的聲音。

我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卻怎么也靜不下來。

這些年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老公出事那年，浩浩才十一歲。

學校開家長會，別人家都是爸媽一起去，他只有我。

有個男孩當著全班的面笑他是沒爹的孩子，他回家沒哭，悶頭寫了一晚上作業(yè)。

我端著牛**開門，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本子上的字被眼淚弄濕了一**。

從那以后我拼了命的賺錢。

我賣掉老公留下的一套商鋪，靠著炒股買基金和投資門面房賺錢。

我怕他缺什么，也怕他比別人差，生怕他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

他要名牌球鞋，我買，他要出國夏令營，我報。

大學四年生活費每月八千，從沒少過一分。

我以為錢能彌補他沒有父親的缺失，結(jié)果我的付出越來越多，他的索取也越來越多。

認識兒媳是他研究生第二年的事。

姑娘長得漂亮，家里做點小生意，但花錢的排場比賺錢的本事大。

**退休前是社區(qū)文化站的干事，退休后報了個老年大學的國畫班，畫了兩年就開始到處自稱青年藝術(shù)家。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難看多了。

兒媳第一次管我叫媽是在婚禮上，第二次是讓我?guī)退喟臅r候。

后來她再也沒正經(jīng)叫過，都是哎或者直接省略稱呼。

丈母娘倒是客氣，每次來家里都笑容滿面，但那笑容里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上個月她來家里做客，進門先掃了一眼我放在玄關(guān)的拼豆成品，偏過頭對兒媳說了句。

“喲，這個挺有民間特色的?！?br>
民間特色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比罵人都難聽。

空乘姑娘走過來，蹲在我座位旁邊，遞上一條熱毛巾和一杯參茶。

“阿姨，您眼圈紅了，需要什么隨時按鈴叫我?！?br>
她的聲音很輕柔。

我接過毛巾捂住臉，眼淚悶在熱毛巾里，滾燙的。

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都能看見我的難堪，我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只看見冰箱里那條鱸魚。

信用卡副卡已經(jīng)停了，房貸自動扣款也被我解綁。

車貸代扣也取消了。

每點一下確認鍵，心臟就跟著猛跳一下。

我心疼自己蠢了這么多年。

飛機降落在海口美蘭機場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六點。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個地址。

那是我四年前悄悄全款買下的一套海景小別墅，誰都沒告訴，連戶口本上的地址都還是老家。

買它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真會用上。

當時只是覺得，人總要給自己留條后路。

推開別墅大門，空氣里有股潮味。

窗戶關(guān)了太久，月光透過落地玻璃鋪了一地。

我把拼豆材料盒放在餐桌上，擰開燈，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

很安靜。

這里沒有兒子嫌棄的白眼，也聽不到兒媳指使我干活的語氣，更不會見到丈母娘那種讓人渾身發(fā)冷的微笑。

手機銀行突然連彈三條攔截通知。

第一條通知顯示，副卡在一家奢侈品專柜消費失敗。

幾分鐘后，第二條通知彈出，還是消費失敗，接著第三條也是如此。

三次。

十分鐘之內(nèi)刷了三次。

母親節(jié)這天晚上，我的好兒媳還在商場里刷我的卡買包。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碗清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