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種------------------------------------------，沈舟天沒亮就醒了。，是被心事壓醒的。這幾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腦子里反復(fù)算著那筆賬——糧食只夠吃五天，他帶著人種了六十畝粟、三十畝豆子、二十畝麥子。粟要三個月才能收，豆子要兩個月，麥子要到明年夏天。這中間的日子，拿什么填？。葛根。橡子。榆樹皮。，又把每一畝地的產(chǎn)量估了一遍，再把每一天的消耗算了一遍。算到最后，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即使收成再好，糧食也不夠吃。。，兩千四百斗，兩萬四千升。夠五百人吃兩個月。，拿什么填？。但他必須知道。，摸到鞋子，穿上，走出破廟。。東邊的方向沒有灰白，今天是個陰天，云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諝饫镉幸还蓾皲蹁醯奈兜?，不是雨，是霧。五月的邊城，早晚有霧，霧不大，薄薄一層，像紗一樣蒙在屋頂和樹梢上。。王老四不在。這幾天王老四每天天沒亮就在城門口等著，今天不在，說明他還沒來。沈舟在臺階上坐下來，等著。，王老四來了。他手里端著一個碗，碗里是稀粥。粥很稀，能看見碗底。他走到沈舟面前，把碗遞過來?！按笕耍赛c粥吧?！保攘艘豢?。粥是粟米粥，但粟米很少，大部分是水。他喝了兩口，把碗遞回去?！澳愫攘藛?？”
“喝了?！蓖趵纤恼f。但沈舟注意到他的嘴唇是干的，沒有粥漬。
沈舟沒有戳穿他。他把碗放在臺階上，站起來。
“今天去看看地?！?br>地里的粟已經(jīng)出苗了。
沈舟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剛鉆出土的嫩苗。苗很小，只有兩片葉子，顏色嫩綠，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他用手輕輕撥開一株苗旁邊的土，看了看根系。根很細，白白的，扎得不深。
他站起來，又走了幾步，蹲下來，再看。然后又走了幾步，再看。
他看了大約半個時辰，把整塊地都走了一遍。
王老四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李老三也跟在他后面，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沈舟走完最后一塊地，站在地頭，沉默了很久。
“缺苗?！彼f。
“缺苗？”王老四湊過來，“大人，啥叫缺苗？”
“就是該出苗的地方?jīng)]出苗?！鄙蛑鄱紫聛?，指著一處空白的地方，“這里，應(yīng)該有一株苗，但沒有。那里，也應(yīng)該有一株，也沒有。”
他站起來，指著整塊地?！靶芯嗥叽纾昃嗳?，一畝地應(yīng)該有兩萬株苗左右。我走了一圈，至少缺了三成?！?br>李老三也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空白的地方?！按笕?，那咋辦？”
“補種。缺苗的地方，補種豆子?！?br>“豆子？”李老三愣了一下，“大人，粟地里種豆子，能行嗎？”
“能行。豆子發(fā)芽快，半個月就能出苗。而且豆子能固氮，養(yǎng)地?！?br>沈舟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圖?！八谛芯嗥叽?，株距三寸。缺苗的地方，在粟株之間點播豆子。豆子行距保持七寸，株距四寸。不能太密，密了不透風?！?br>李老三看著地上的圖，想了想。“大人，這法子咱沒見過?！?br>“《齊民要術(shù)》里寫過。粟豆間作，唐代就有人種過?！?br>“齊民要術(shù)？”李老三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本書。種地的書?！鄙蛑壅酒饋?，“走吧，回去拿種子?！?br>豆種是李老三家的。
李老三從屋里拿出一個布袋，倒出一把豆子。豆子不大，比粟粒大一圈，顏色黃褐，表面光滑。沈舟捏起幾粒，看了看。
“好種?！彼f，“顆粒飽滿，沒有蟲蛀?！?br>李老三把布袋遞給他?！按笕耍@些夠嗎？”
沈舟掂了掂布袋，大約十斤。“不夠。全城有多少豆種？”
王老四想了想?！案骷腋鲬舳加幸恍?，但不多。加在一起，大概三四十斤?！?br>“不夠。差一半?！?br>“那咋辦？”
沈舟想了想?！跋确N。種完了再說?！?br>補種比播種更難。
播種是在空地上，隨便怎么種都行。補種是在已經(jīng)出苗的粟地里種豆子，不能踩到粟苗，不能把粟苗埋了，也不能讓豆子和粟擠在一起。
沈舟先示范。
他蹲下來，在兩株粟苗之間，用手挖了一個淺坑?？硬簧睿瑑芍?。他從布袋里捏出兩粒豆種，放進坑里，蓋上土，用手掌輕輕拍實。然后他站起來，退后一步，看了看位置。
“就這樣干?！彼f，“行距保持七寸，株距四寸。不要踩到粟苗，不要把粟苗埋了?！?br>王老四蹲下來，跟著做。他挖了一個坑，放了兩粒種子，蓋上土，拍實。站起來，看了看，位置還行。
李老三也蹲下來，跟著做。他的動作比王老四快，但位置有點偏。沈舟蹲下來，幫他把坑的位置調(diào)整了一下。
“偏了。豆子和粟太近，會搶養(yǎng)分?！?br>李老三看了看，點了點頭，重新挖了一個坑。
其他人跟著做。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挖深了，有人挖淺了。沈舟一個一個地糾正。他不罵人，不著急，但每一處都要檢查，每一處都要合格。
太陽升高了，曬得后背發(fā)燙。沈舟的短褐穿了一天就脫了，光著膀子干。后背的皮還沒脫完，紅一塊白一塊，像地圖。
王老四看見了，走過來說：“大人，您把衣裳穿上吧?！?br>“沒事?！?br>“您這后背……”
“沒事?！?br>王老四沒有再說話。他回去繼續(xù)干活。
補種比播種慢得多。
播種的時候，一天能種二十畝。補種的時候，一天只能種五畝。沈舟算了算，缺苗的地大約三十畝，需要六天才能補完。
六天。糧食還能撐幾天？
他算過，糧食還能撐三天。
三天之后，就要靠野菜和葛根了。
他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任何人。不是想瞞，是不想讓他們慌。百姓已經(jīng)夠慌了，再慌下去，地就沒人種了。
下午，太陽偏西，沈舟讓王老四帶人去挖野菜。
王老四找了十幾個婦女，每人發(fā)一個竹籃，出城去了。沈舟沒有去，他留在城里，繼續(xù)補種。
李老三跟在他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在粟地里慢慢地挪。
“大人?！崩罾先蝗婚_口。
“嗯？”
“您說，今年秋天能收多少糧？”
沈舟沒有抬頭，繼續(xù)挖坑?！八谝划€一石左右，六十畝就是六十石。豆子一畝八斗，三十畝就是二十四石。麥子明年夏天收，不算。加在一起，八十四石。”
“八十四石。”李老三算了一下，“五百人吃，能吃多久？”
“一天一石，能吃八十四天。加上野菜、葛根、橡子，能撐到明年二月。但明年二月到四月麥子熟，還有兩個月缺口?！?br>“兩個月?！崩罾先聊艘粫?，“大人，那怎么辦？”
“開春種蕎麥。蕎麥生長期短，兩個月就能收。能補上缺口?！?br>“蕎麥？”李老三皺了皺眉，“那玩意兒咱沒種過?！?br>“我種過?！鄙蛑壅f。
他確實種過。碩士的時候，他在陜西的一個試驗田里種過蕎麥。蕎麥耐旱耐瘠，生長期短，是救荒的好作物。但產(chǎn)量低，一畝只能收五六斗，不到粟的一半。
有總比沒有好。
李老三沒有再問。他蹲下來，繼續(xù)挖坑。
傍晚，王老四帶著人回來了。
十幾個婦女，每人提著一籃野菜。野菜不多，但夠全城人吃一頓。沈舟看了看籃子里的野菜——薺菜、馬齒莧、灰灰菜，還有幾把野蔥。
“薺菜煮湯，馬齒莧焯水涼拌，灰灰菜炒著吃。野蔥切碎了撒在粥里，提味?！鄙蛑壅f。
婦女們按照他說的去做。有人在城門口支起了一口大鍋，燒水煮湯。有人在旁邊切菜，刀工不好，切得大小不一。有人在淘米，米很少，大部分是水。
沈舟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一個老婦人走過來，手里端著一碗粥。粥很稀，能看見碗底，但上面漂著幾片野菜葉子，綠瑩瑩的。她把碗遞給沈舟。
“大人，您先吃。”
沈舟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老婦人。老婦人的手在抖，碗里的粥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
“你吃了嗎？”他問。
“吃了吃了?！崩蠇D人說，但她的嘴唇是干的，沒有粥漬。
沈舟沒有戳穿她。他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咸的，野菜有點苦，但能咽下去。他喝了兩口，把碗遞回去。
“我夠了。你拿去給孩子吃?！?br>老婦人愣了一下，接過碗，看了沈舟一眼。她沒有說話，轉(zhuǎn)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很穩(wěn)，碗里的粥沒有再晃。
王老四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他從腰里掏出旱煙袋，點上，吧嗒吧嗒地抽。
沈舟蹲下來，坐在臺階上。
“大人。”王老四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嗯？”
“您今天沒吃東西?！?br>“吃了?！?br>“您就喝了兩口粥?！?br>沈舟沒有說話。他看著天邊快要落下去的太陽，云被染成了橙紅色，像著了火。
“大人?！蓖趵纤挠终f。
“嗯？”
“您不能倒下。您要是倒下了，這座城就完了?！?br>沈舟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
當天晚上，沈舟回到破廟，躺在稻草上。
他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算賬——糧食、人口、畝產(chǎn)、天數(shù)。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結(jié)果都一樣：缺口兩百石。
兩百石。
他翻了個身，趴在稻草上，把臉埋在手臂里。
他想起碩士的時候，導師帶他們?nèi)リ兾鞯囊粋€貧困縣調(diào)研。那里的農(nóng)民一年只能收一季糧食，不夠吃，要靠**救濟。他問一個老農(nóng)：“為什么不種點別的？”老農(nóng)說：“種啥？地就這么薄，種啥都不長?！?br>他當時不懂。現(xiàn)在他懂了。
地是薄的，但人不能薄。地薄了可以養(yǎng)，人薄了就沒了。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四時纂要》，攥著。書已經(jīng)被他攥得卷了邊，紙張發(fā)軟，像一塊舊布。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補種。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舟就醒了。
他走到城門口，王老四已經(jīng)在那里等著了。他還是蹲在城墻根下，嘴里叼著旱煙袋，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大人，您又這么早。”
“睡不著?！?br>“大人，您得睡覺。不睡覺，身體扛不住?！?br>“我知道。等把地補完了，我就睡。”
王老四沒有再說話。他把旱煙袋磕了磕，塞進腰里，站起來。
天亮以后，人齊了。沈舟帶著人繼續(xù)補種。
今天補的是城北那塊豆地。豆子出苗比粟快，已經(jīng)長了兩片葉子，綠油油的，像一層薄薄的地毯。但缺苗的情況比粟地還嚴重——有的地方一株苗沒有，有的地方擠成一團。
沈舟蹲下來，拔了幾株苗看。根系弱，莖稈細，顏色發(fā)黃。
“種子不行。”他對李老三說，“發(fā)芽率低，苗也弱。”
“那咋辦？”
“補種。把缺苗的地方補上，把擠在一起的地方間開?！?br>“間開？”
“就是把多余的苗拔掉，留一株。太密了長不大?！?br>沈舟示范了一下。他蹲下來，用手把擠在一起的苗拔掉幾株，只留一株。拔掉的苗他沒有扔，放在籃子里。
“這些苗還能吃？”李老三問。
“能吃。豆苗焯水涼拌，或者煮湯?！?br>李老三點了點頭，蹲下來，跟著做。
其他人跟著做。有人拔多了，有人拔少了，有人把該留的拔了。沈舟一個一個地糾正。
太陽升高了，曬得后背又疼了。沈舟咬著牙，繼續(xù)干。
中午，太陽正頭頂，曬得人頭暈。沈舟讓大家歇一會兒，自己還在干。
王老四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按笕?，喝口水?！?br>沈舟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有一股土腥味，但他不在乎。
“大人，您歇一會兒吧。”王老四說。
“不歇。補不完，心里不踏實?！?br>王老四沒有再說話。他把水囊拿回去，自己也蹲下來，跟著干。
下午，太陽偏西，沈舟讓王老四帶人去挖葛根。
葛根是昨天發(fā)現(xiàn)的，在城外東邊的山坡上。葛藤爬滿了半個山坡，葉子綠油油的，像一層被子。沈舟教王老四怎么挖——順著藤找到根，用鋤頭挖開土，把根取出來。根很粗，有的比胳膊還粗，白白的，像胖娃娃的手臂。
王老四帶著人挖了一下午，挖了大約兩百斤葛根。沈舟教他們怎么處理——把葛根洗干凈，切成小塊，搗碎，用水淘洗，沉淀，提取葛粉。
“葛粉比野菜頂餓。一碗葛粉粥，能頂半天?！鄙蛑壅f。
王老四試著做了一碗，喝了，咂咂嘴。“沒啥味，但肚子確實不餓了?！?br>沈舟蹲下來，看著那些葛根，心里算了一筆賬——兩百斤葛根，能提取大約二十斤葛粉。二十斤葛粉，夠全城人吃兩天。
兩天。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繼續(xù)挖?！?br>當天晚上，沈舟回到破廟，躺在稻草上。
他睡不著。腦子里一直在算賬——糧食還能撐兩天，野菜能撐三天，葛粉能撐兩天，橡子能撐一天。加在一起，八天。
八天之后，怎么辦？
他不知道。但他必須知道。
他翻了個身，趴在稻草上，把臉埋在手臂里。
他想起父親的話。父親抄《四時纂要》的時候，一邊抄一邊說：“種地不是靠運氣，是靠算計。什么時候種，什么時候收，什么時候施肥，什么時候澆水，都要算好。算差了，一年就白干了?！?br>他現(xiàn)在就是在算。算糧食，算人口，算天數(shù)，算每一粒種子能產(chǎn)出多少糧食。
但他算來算去，都差兩百石。
兩百石。
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