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那天之后，我爸沒有再找我，卻讓人給我送來了很多管理、經(jīng)濟、法律方面的書。
我知道，他是默許了。
為了不辜負(fù)我爸的期望，也為了積累人脈，我開始把一天掰成兩半用，白天喬裝出門，晚上熬夜苦讀。
利用重活一世的優(yōu)勢，搶占先機，把很多上輩子忠于陸景川的人才給截胡了。
這一天，我跟一群文人雅士在郊外的山莊聚會，有人看這里環(huán)境好，就提議玩?zhèn)€即興作詩的游戲。
正玩得高興，陸景川匆匆趕了過來。
他大概是打聽到這里有他想招攬的人。
說來也奇怪，我姐自從跟他結(jié)婚后，除了新婚當(dāng)晚，其他時候都任勞任怨，把王桂蘭伺候得好好的。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沒出幾個月，王桂蘭身體居然突然偏癱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活得毫無尊嚴(yán)。
后來我姐也不再聽她使喚，只找了幾個護工伺候她。
聽說陸景川家每天都會傳來王桂蘭的咒罵聲，我姐全當(dāng)沒聽見。
只有陸景川每天聽得心驚膽戰(zhàn)，生怕老婆一生氣，自己媽就要遭殃。
他不敢得罪老婆，畢竟自己現(xiàn)在的地位全是靠她得來的，只能不斷勸自己媽。
可王桂蘭哪是省油的燈，連帶著他也被罵。
算起來重生后我已經(jīng)兩年沒見過他了，要不是聽到聲音，我差點沒認(rèn)出來。
跟上輩子意氣風(fēng)發(fā)的CEO比，此時的他像條喪家犬，形容枯槁。
此時四目相對，他震驚得不知所措，反應(yīng)過來后準(zhǔn)備跟我打招呼，被我制止。
“陸副總，在外面不用這么客氣?！蔽易谑^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陸景川看著他想招攬的那些人，正要走過去，人群中突然有人嘲弄道：
“你就是那個副總裁？我看你最近寫的方案，水平太差了，難道是江郎才盡了？”
“怕是以為娶了大小姐就能高枕無憂，懈怠了吧?！?br>“可不是嘛，我看啊，本來就一直平庸，難得聰明一回。”
他聽著大家奚落的話，臉漲得通紅，難堪到了極點。
尤其是說話的人里，還有他今天想挖的目標(biāo)。
他匆匆來，又匆匆去。
我們被掃了興致，也草草結(jié)束。
據(jù)盯梢的人來報，這天晚上，陸景川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
9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爸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我經(jīng)?？吹剿卦谛渥永锏募埥砩险粗c點血跡，可我只能假裝不知道，然后拼命地向他證明，我沒有辜負(fù)他的期望。
哪怕我只是個女孩子，一樣能幫弟弟撐起家業(yè)。
隨著冬至的臨近，我的心情越來越沉重。
要是沒有上輩子的記憶，或許我還能好受些。
可就是因為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次失去爸爸的痛苦，如今眼睜睜看著他離死亡越來越近，才讓人覺得更加無力。
我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我爸吐的血也越來越多。
他已經(jīng)兩天沒有去公司了。
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現(xiàn)在連起身都很困難，稍微多說幾句話就咳個不停，嘴里冒血。
好久沒見的姐姐也回來了。
我再次在她身上聞到了那股濃郁的花香。
可她身上明明沒噴香水啊。
也不知道我爸跟她說了什么，她看我的表情很奇怪，欲言又止：“清寧……你……”
我疑惑地看著她。
“你……可還恨我？”
我恍然大悟，看來姐姐知道我也重生了。
恨嗎？
一開始是恨的。
畢竟小時候姐姐對我那么好，她最后那一推，對我來說無異于被最親的人背叛，除了恨，更多的是不解。
不懂她為什么要這么對我，難道真是因為自己過得不如意才嫉妒我嗎？
可她不知道，我也只有表面風(fēng)光，實際上在那些禮義教條的束縛下，連保姆都不如。
所以現(xiàn)在，我只想感謝她。
是她給了我再次選擇的機會，讓我擁有了不一樣的人生。
“姐，我能知道到底是為什么嗎？”我問出了那個困擾我多年的疑問。
若說是因為男人，我是不信的，否則新婚當(dāng)晚陸景川也不至于被趕去書房。
“你知不知道陸景川**一直想把自己侄女嫁給他做正房？”姐姐斟酌了很久，開口問道。
我搖搖頭，不敢相信：“可我跟他的婚事是爸定下的，她怎么敢？”
姐姐嘆了口氣：“所以她想到了一個辦法，準(zhǔn)備找人毀了你，逼你自己主動離開。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阻止了，為了保住你的名聲，只好出此下策，跟你一起沉進(jìn)湖里，反正我的人生已經(jīng)千瘡百孔了?！?br>聽到最后一句話，我的心底一片凄楚，連對王桂蘭的憤怒都被壓了下去。
“可是姐，為什么啊，明明這次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我不解，為什么明知是火坑，還要往里跳。
“因為，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啊?！彼p撫我的臉頰，苦澀地笑了笑，“清寧，你和我不一樣，你生性單純，趙家那種豪門大戶背地里的齷齪不適合你。我本以為讓你嫁給毫無**的陸景川，他會因為你的身份寵你愛你，沒成想那個鄉(xiāng)下老**居然這么膽大包天。好在現(xiàn)在一切都可以重來，這一次，姐會讓那些欺負(fù)過你的人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
10
暴風(fēng)雨要來了，天要變了。
這一次回來，姐姐沒打算再回去。
聽說沒過幾天王桂蘭就中了奇毒去世了。
陸景川像發(fā)了瘋一樣闖進(jìn)我家。
他看著我和姐姐有說有笑的樣子，不知道哪根神經(jīng)被刺痛了，像條**一樣撲向姐姐。
阿隱及時出現(xiàn)，一腳把陸景川踹出去老遠(yuǎn)，他頓時臉色慘白，口吐鮮血。
“大小姐，我陸景川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這么害死我媽？”他聲音嘶啞，眼睛瞪得快要裂開。
我擋在姐姐身前，厲聲呵斥：“陸副總，請你說話注意點，害死***罪名我姐可擔(dān)不起。再說了，我姐已經(jīng)好久沒回去了，你不去查別人反倒在這兒質(zhì)問你老婆，這是什么道理？”
其實在聽到王桂蘭死訊的時候，我就想過會不會是姐姐動的手。
因為前幾天她剛跟我說過，會讓那些欺負(fù)過我的人付出代價，這才沒過幾天人就死了。
說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顯然陸景川手里沒有證據(jù)，他只是憑著一種直覺，就義無反顧地來了。
也是，一個鄉(xiāng)下老**在城里沒什么交情，唯一有過節(jié)的就是我姐，所以他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
可惜我姐根本不在場，連她帶過去的保姆也一并帶了回來。
陸景川失魂落魄，步履蹣跚地走了。
姐姐走到我身邊，目光憐惜：“清寧，心里痛快了嗎？”
我震驚地抬頭：“姐！”
她把我摟進(jìn)懷里：“姐說過，這一次，會讓那些欺負(fù)過你的人付出他們應(yīng)有的代價?！?br>鼻子一酸，我沒忍住，使勁吸了吸鼻子。
“可是，你是怎么……”
“這是秘密?！?br>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突然跳進(jìn)腦海。
奇怪，姐姐身上那股香味怎么不見了？
11
冬至如約而至。
我和姐姐還有年幼的弟弟沈皓守在爸爸身邊。
那個曾經(jīng)威嚴(yán)霸氣的男人，此刻已經(jīng)瘦得脫了相。
中午的時候，爸爸突然說想喝口羊肉湯。
這一次，幾乎他話音剛落，就有人端著一盅羊肉湯過來。
溫度剛好，熱乎乎的。
爸爸喝了兩口，心滿意足地躺下，永遠(yuǎn)閉上了眼睛。
“董事長走了——”
隨著助理對外宣布，遠(yuǎn)處的哀樂被奏響，一聲又一聲，每一聲都直擊我們的心。
就算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次，但我和姐姐還是止不住地難受。
好在這次，我們還有彼此。
第二天公司開董事會，助理當(dāng)著所有高管的面宣讀了爸爸的遺囑。
我把弟弟沈皓送上主位，坐在他的下首，成了公司第一個**董事長。
一時間所有高管議論紛紛，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公司從來沒有女人當(dāng)家的先例，這太不合適了?！?br>“這種不合規(guī)矩的做法簡直是對傳統(tǒng)的挑戰(zhàn)，會引起很多非議的?！?br>“董事長雖然還小，但還有那么多高層可以輔佐，大小姐一個女孩子，公司的事她懂嗎？”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
還沒滿十歲的弟弟沈皓無措地看著我，我安慰地朝他笑笑，然后幽幽問道：“各位是想抗命不成？”
說完，我朝助理看了一眼。
他心領(lǐng)神會，把遺囑最后一句話念了出來：“董事長料到大家不會服氣，特意讓我轉(zhuǎn)告大家一句話——凡是不聽話的，直接走人?！?br>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不敢吱聲。
只有陸景川，還在據(jù)理力爭，居然提出要設(shè)立CEO。
跟前幾天相比，他雖然看起來更加憔悴，但整個人的神態(tài)倒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讓我覺得格外熟悉。
在他意味深長的目光下，我明白過來，他不知因為什么契機，也重生了。
只可惜，已經(jīng)晚了。
現(xiàn)在的他羽翼未豐，左膀右臂全被我收歸旗下，就算他再不甘心，也無可奈何。
我揮揮手，立馬涌進(jìn)來一群保安，他們把陸景川按在地上。
“陸副總抗命不遵，按照董事長的遺囑，直接開除?！?br>我俯視著他，看著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被保安拖了下去。
散會后，所有人都走了，姐姐站在門外看著我，露出欣慰的笑。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看到她的身影虛晃了一下。
12
殺雞儆猴起了效果。
但是還不夠，大家沒有心服口服。
于是我讓人把之前**救災(zāi)、雪災(zāi)房屋坍塌、泥石流救援等事跡宣揚出去，再加上還有我拉攏的很多文化人為我說話，大家紛紛說我是實至名歸。
陸景川被關(guān)在公司保安室，整天說自己是CEO，吵著鬧著要見我，說我是他老婆。
大家都當(dāng)他瘋了。
他被趕出公司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一趟保安室。
那時他披頭散發(fā)，渾身惡臭，而我穿著名牌套裝，站在門外。
“清寧，你是來救我出去的嗎？你快告訴他們，我是CEO，讓他們放我出去，要是沒有我的輔佐，公司成不了大事。還有，他們?yōu)槭裁凑f大小姐是我老婆，明明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陸景川，你在胡言亂語什么？就憑你，一個窮小子也想當(dāng)CEO？”
他不敢相信：“清寧……”
我怒斥道：“住嘴，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今天我來，是想讓你死個明白，你知不知道這一世你的處境為什么這么慘？你身邊所有有能力的人全被我挖走了，就連上輩子你以為是生死之交的阿隱都是我的人，孤立無援的你拿什么去爭？”
他滿目震驚，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多說無益，我轉(zhuǎn)身離去。
走出十來步，突然頓住，回頭意味不明地看著他說：“既然你這么喜歡聽***話，早點下去陪她吧?！?br>我離去后，保安室里響起陸景川掙扎的聲音：“你們想干什么？我是CEO……放開我……”
13
在被趕出公司的前一天晚上，陸景川被發(fā)現(xiàn)死在了保安室里。
我給他留了個全尸，也算是全了上輩子的夫妻情分。
春去秋來，我和姐姐見面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從天天見變成五天見一次，一個月見一次。
再后來見到她，卻是因為聽說她快不行了。
無論多少醫(yī)生怎么治，都找不到原因。
躺在病床上的她臉色蠟黃，竟然跟當(dāng)初的陸景川一模一樣。
我突然想到之前在姐姐身上聞到的那股很濃的香味，好像明白了什么。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艱難地抬手為我擦眼淚，這一番動作下來，已經(jīng)氣喘吁吁。
“清寧，不要哭，能幫你逃出苦海，姐這一輩子才算沒有白活。我曾經(jīng)偶然得到一種毒藥，聞了能麻痹神經(jīng)，如果長期接觸，可以讓人不知不覺地死掉。我本想悄無聲息地除掉陸景川和**，怎奈這毒實在太霸道。一年多下來，毒素早就進(jìn)了骨頭里，就算有解藥，也去不掉了。不過現(xiàn)在看到你能獨當(dāng)一面，我就放心了?！?br>我趴在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姐，我舍不得你?！?br>姐姐**著我的頭發(fā)，淺笑著說：“傻妹妹，你已經(jīng)長大了?！?br>終究我沒能留住最愛我的姐姐。
她永遠(yuǎn)留在了我最討厭的冬天。
和爸爸一樣。
14
后來，弟弟沈皓越來越沉穩(wěn)，向我請教的問題越來越少。
為了讓他更快成長，也為了不讓有心之人挑撥我們的關(guān)系，我不再**董事長。
萬人之上，實在太孤單了。
原來一直以來我渴望的不是權(quán)力，而是剝開權(quán)力的外衣、深藏在里面的親情。
只是如今，親情已被權(quán)力污染，充滿了猜忌和提防。
再后來，我徹底放手，自己提出離開，北上去了塞外。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蒼涼的大漠與天相交，人在此刻變得格外渺小。
心里忽然一動，我突然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的人生是多么可笑，勞心勞力，卻好像從沒有一天是為了自己。
上輩子是為了陸景川，后來是為了弟弟沈皓。
以后，我只想為我自己，好好活一次。
寧愿與眾生平等，也不做孤家寡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