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殘月半床書
景安王府的后院,是全京城最熱鬧的地方。
偌大的王府,除了正妃陸婉依,還住著二十八個女子。
是這三年來,沈策屹搜羅天下尋得的替身。
那個眼睛像蘇曼青的,他賜名“十七”;那個撫琴像蘇曼青的,他賜名“二十二”。
而陸婉依,是這府里唯一一個,長得不像蘇曼青,性格跟蘇曼青更是天差地別的人。
陸婉依是鎮(zhèn)國公的掌上明珠,昔日陪著沈策屹在塞外浴血奮戰(zhàn)。
沈策屹曾站在高臺上,看著那些鶯鶯燕燕,調(diào)侃陸婉依:“婉依,你生得太硬,性子也太烈,半點沒有曼青的溫柔。你坐在這王妃位上,不過是因為這江山有你們陸家的一半功勞,看在皇兄的面子上娶了你而已。”
那是陸婉依第一次知道,原來她為他擋下的那一箭,在他眼里,竟成了一種挾恩圖報的羞辱。
沈策屹站在堂中,面若冠玉。
他正低頭看著那份遣散名冊,指尖掠過那些曾經(jīng)被他視若珍寶的名字,眼神里卻沒有半分留戀。
“曼青要回來了。她命苦,在那塞外受了磋磨,如今守寡歸京,身子骨最是見不得臟東西。這后院里的二十八個人,每人領(lǐng)了銀錢,今夜便出府吧。”
沈策屹的聲音清冷,底下響起了壓抑的啜泣聲。
這二十八個人,是他這三年走馬燈似地尋回來的,如今蘇曼青要回來了,她們便成了礙眼的物品。
沈策屹處理完這一切,才轉(zhuǎn)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婉依。
“婉依,你是正妃,又是將門之女,自然與這些玩物不同。”
沈策屹走近幾步,目光掃過陸婉依依然平坦的小腹,眼神罕見地溫軟了一瞬,“你腹中還懷著本王的嫡長子,這王妃的正位,永遠是你的。待曼青進了門,她沒個名分,又性子柔弱,你作為主母,定要多加照拂,莫要讓下人輕賤了她?!?br>
陸婉依摩挲著手中的茶盞,映出她一雙清冷如霜的眸子。
“王爺?shù)囊馑?,是讓本宮以千金之軀,去侍候一個二婚歸來的棄婦?”
沈策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宇間染上一抹戾氣:“陸婉依,你非要說這種刻薄話?當初若非你父兄在圣前**,蘇家怎會落難,曼青又怎會遠嫁?你占了這王妃之位五年,享盡了尊榮,如今不過是讓你在府中偏安她一隅,你還有什么不滿?”
五年。
陸婉依在心里默念。
這五年來,她收起長槍,穿上這一身繁重的宮裝,為了穩(wěn)住他那搖搖欲墜的權(quán)位,不惜與父兄離心,甚至在他醉酒喊著別人名字時,還要端上一碗醒酒湯。
原來,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都只是對蘇家的“虧欠”。
陸婉依聽著,突然想笑。
她攥緊了手,“王爺放心。”
陸婉依抬起頭,那雙曾經(jīng)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妾身一定會妥善安排。”
三日后,蘇曼青回京。
沈策屹不顧禮制,親率百騎去城門口迎接。
當那輛馬車停在王府門前時,全京城的人都在看陸婉依的笑話。
蘇曼青從車上下來,一身月白色素服,清麗動人。
“曼青見過姐姐?!?br>
蘇曼青作勢要跪,身子卻搖搖欲墜。
沈策屹如箭一般沖過去,將人穩(wěn)穩(wěn)扶住,語氣焦急萬分:“你有傷在身,這王府里沒人敢讓你跪?!?br>
說罷,他抬頭看向階梯之上的陸婉依,“婉依,曼青在塞外受驚過度,身子虛弱,以后府中大小事務(wù),你多擔待,別拿那些瑣事煩她?!?br>
陸婉依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璧人。
曾經(jīng),她也曾這樣滿心歡喜地等他回府,可得來的永遠是他不耐煩的背影。
“王爺放心,蘇姑娘回府是喜事?!?br>
陸婉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妾身已經(jīng)為蘇姑娘準備了一份大禮,賀她歸巢。”
沈策屹皺了皺眉,心里閃過一絲的不悅。
“你有心了?!?br>
他淡淡道,隨后橫抱起蘇曼青,大步流星地走進府內(nèi)。
擦身而過時,冷風帶起了他的袍角,掃過陸婉依的裙擺。
這是他們結(jié)婚五年,距離最近的一次,也是心離得最遠的一次。
沈策屹帶著蘇曼青離開后,陸婉依讓丫鬟把窗戶推開。
“王妃,藥熬好了?!?br>
丫鬟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走進來,手在微微顫抖。
陸婉依接過藥碗,看著水面倒映出自己蒼白無神的臉。
這肚子里,有一個成形了三個月的孩子。
那是她卑微愛著沈策屹時,唯一的指望。
可就在三天前,她親耳聽到沈策屹對蘇曼青的舊部說:“若曼青介意那個孩子,本王自會有決斷,婉依是個明事理的,她會理解?!?br>
明事理。
陸婉依仰起頭,將那碗已經(jīng)冷掉的藥汁一飲而盡。
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她親手**了那個滿含期待的孩子,也順帶**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沈策屹的陸婉依。
“王妃......”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別哭。”陸婉依擦掉嘴角殘留的藥漬,“孩子沒了,我就再也沒有弱點留在這一方囚籠里了?!?br>
她從袖中取出兩份信,放在桌上。
其中一份,是太醫(yī)院開具的滑胎藥跟診斷書,她打算等離開那日再呈給沈策屹;
另一份,是已經(jīng)蓋好了她私印的和離書。
沈策屹以為他遣散了后院,是給了她莫大的尊榮。
卻不知道,陸婉依的心早就已經(jīng)不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