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殿的爛攤子------------------------------------------ 月老殿的爛攤子，我總算把這兒的情況摸了個大概。，這兒不叫天堂，官方名稱叫“天庭***再教育實踐基地”。其次，這兒的神仙分三種：一種是犯了錯被發(fā)配來的，比如雷震子；一種是關(guān)系戶塞進(jìn)來鍍金的，比如太白金星那個遠(yuǎn)房侄孫；還有一種，就是我這樣的，純屬意外事故。，就能聽見李萬年在院子里嚷嚷：“起床了起床了！都什么時辰了，還睡！你們知道凡間多少人想考編制考不上嗎？你們倒好，躺著等分配！”。，太白依舊捧著手機(jī)刷養(yǎng)生文章，徐富貴依舊蹲墻角畫圈，我依舊躺床上想煎餅果子。。據(jù)說是去凡間出差了，具體干啥沒人知道。太白說他是去找人斗**，雷震子說他是去偷酒喝。，門被推開了。，是個女的。，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袍，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手里抱著個平板電腦——對，平板電腦，還是最新款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榜R四海？”?！案易摺８缮?？”
“任務(wù)?！彼呀?jīng)轉(zhuǎn)身往外走了，“快點，別磨蹭?！?br>我爬起來，跟著她出了門。徐富貴在后面喊：“兄弟，要是有煙，記得給我?guī)б桓?！?br>那女的頭也不回，走得飛快。我小跑著跟上，一邊打量她。
側(cè)臉挺好看，就是表情有點冷。平板電腦上好像顯示著什么圖表，密密麻麻的。
“你是……？”
“司星辰。天庭檔案館的。”
“檔案管？那找我干啥？”
她沒回答，繼續(xù)走。
穿過幾條灰撲撲的街道，拐進(jìn)一條小巷子，最后停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門上掛著一塊匾：月老殿。
還沒進(jìn)去，就聽見里面吵翻了天。
“我不管！這婚必須離！你看看他給我牽的是什么玩意兒？天天就知道打游戲，孩子尿布都不換一個！”
“哎呀姑姑您消消氣，這紅線牽的時候他也不是這樣啊……”
“消什么氣？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等他求婚等了五年？五年！結(jié)果求婚那天他居然在打副本！”
“這個……這個現(xiàn)代人的愛好我們也在研究……”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一個穿著紅袍的老頭正被一個中年婦女揪著胡子，旁邊幾個小仙童手忙腳亂地勸架。
那老頭——應(yīng)該就是月老本人——看見司星辰進(jìn)來，跟看見救星似的。
“星辰！快，快幫我想想辦法！這位女施主……不對，這位女士，她要我賠償她青春損失費(fèi)！”
中年婦女松開手，叉著腰：“賠什么賠？我就要離婚！你把那根破紅線給我剪了！”
司星辰面不改色，走過去，在平板電腦上劃拉了幾下，遞到中年婦女面前。
“王女士，您先看看這個?！?br>中年婦女低頭一看，愣住了。
“這是您丈夫最近三個月的游戲充值記錄?？偣惨蝗f二千三百塊。但是您往后面翻，看看他充給誰了?！?br>中年婦女劃了幾下，臉色變了。
“這……這是……我的賬號？”
司星辰點點頭：“他充值的那個游戲角色，名字叫‘一生一世愛小王’，用的是您的生日。他每天打副本攢的金幣，全換成禮物送給這個角色了。這個角色，是您五年前注冊的，后來忘了密碼，一直沒上過線?！?br>中年婦女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月老趁機(jī)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說：“那個……其實您倆的紅線，當(dāng)初不是老朽牽的，是您倆自己綁上的。老朽只是負(fù)責(zé)登記……”
中年婦女瞪了他一眼，然后又低頭看著平板，眼眶慢慢紅了。
司星辰收回平板，語氣依舊平靜：“婚姻不是天庭發(fā)的福利，是你們自己選的。紅線只是記錄，不是枷鎖。想清楚再決定。”
中年婦女沉默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月老長出一口氣，擦擦汗，沖司星辰拱拱手：“星辰啊，多虧你了。這些凡間來的，一個比一個難纏。以前哪有這些事？紅線一牽，拜堂成親，一輩子就過去了。現(xiàn)在倒好，什么彩禮、房子、車子、游戲、前任……老朽活了幾萬年，學(xué)的東西全不夠用了！”
司星辰?jīng)]接話，扭頭看向我。
“這就是你的任務(wù)?！?br>“啥？”
她指了指月老殿里頭，一片狼藉。地上堆滿了紅線團(tuán)，有些已經(jīng)斷了，有些纏在一起打成了死結(jié)。幾個小仙童正手忙腳亂地梳理，越梳越亂。
“月老殿積壓的現(xiàn)代婚戀**，三千年以來，一共四萬七千六百二十三件。傳統(tǒng)的紅線管理方式已經(jīng)失效。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處理方案。”
我愣了愣：“所以找我干啥？我又不會牽紅線。”
月老湊過來，上下打量我一番：“咦？凡人？身上有編制氣息，但是……怎么這么弱？”
司星辰言簡意賅：“后勤司李司庫的失誤。他現(xiàn)在在掃蟠桃園?！?br>月老“哦”了一聲，點點頭：“老李那家伙，不靠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星辰，你帶他來有什么用？”
“他有凡間經(jīng)驗。”
“凡間經(jīng)驗？”月老看看我，又看看司星辰，“我這兒天天來凡間的人，還缺凡間經(jīng)驗？”
司星辰把平板電腦轉(zhuǎn)過來，上面顯示著一張圖表。
“根據(jù)數(shù)據(jù)分析，近三千年凡間婚戀觀念變化速度，是之前三十萬年的總和。月老殿現(xiàn)有的處理人員，平均仙齡八萬七千歲，平均下凡次數(shù)……零?！?br>月老干咳兩聲。
司星辰繼續(xù)說：“我們需要一個最近從凡間上來的人，了解當(dāng)下的社會現(xiàn)狀。他正好符合條件?！?br>我聽著聽著，忽然明白了。
敢情是讓我來當(dāng)“凡間顧問”的？
月老皺皺眉，看著我：“你……懂婚戀？”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不懂。我連對象都沒談過?！?br>月老臉黑了。
司星辰倒是沒什么表情：“不需要你懂婚戀，只需要你懂凡人的想法。今天這個王女士的案例，你看到了。如果用傳統(tǒng)方式，她會跟月老吵三天，最后去找玉帝告狀。但用凡間的方式……”
“用充值記錄打臉？”我接話。
她點點頭。
我撓撓頭：“那你們?yōu)樯恫恢苯尤シ查g調(diào)研？非要等我上來？”
月老嘆了口氣，一**坐在椅子上，捋著胡子說：“你以為我們不想？天庭有規(guī)矩，在職神仙無故不得下凡。下凡要打報告，要審批，要走流程。李萬年那個老東西卡著，一等就是幾百年。等你批下來，凡間又變樣了?！?br>司星辰補(bǔ)充道：“而且，很多神仙下去之后，不適應(yīng)凡間的生活。上次有個神仙申請下凡調(diào)研，結(jié)果被凡間的共享單車搞崩潰了，蹲在路邊哭了三天。”
“……這么慘？”
“他用了一千年學(xué)會騎馬，結(jié)果凡間不騎馬了?！?br>我沉默了。
月老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熱切起來：“小友，既然你有編制，雖然是臨時的，也算是自己人了。你幫老夫想想辦法，這堆爛攤子怎么收拾？”
我看看滿地亂糟糟的紅線團(tuán)，又看看那幾個手忙腳亂的小仙童，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你們這紅線，是按什么規(guī)則牽的？”
月老捋捋胡子：“按生辰八字，按前世因果，按……”
“停，”我打斷他，“我問的是，有沒有考慮過兩個人的興趣愛好？生活習(xí)慣？三觀合不合？”
月老愣了一下：“三……三觀是何物？”
我看向司星辰。
她劃拉了一下平板，遞過去。月老接過來一看，眉頭皺得能夾死**。
“這……這些都是什么？追??？刷短視頻？打游戲？外賣口味？旅游偏好？”
“凡間現(xiàn)在談戀愛，這些很重要。”我說。
月老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一臉茫然：“那生辰八字呢？前世因果呢？”
“那些也重要，”我說，“但不能只看那些。您想想，兩個人八字再合，一個愛吃辣一個一點辣不能沾，天天吃飯都能打起來，這紅線能長久？”
月老張了張嘴，沒說話。
旁邊一個小仙童弱弱地舉手：“那個……我昨天處理的一對，就是女的吃香菜，男的聞不了香菜味，結(jié)婚第三天就分居了?！?br>月老瞪他一眼。
我繼續(xù)說：“還有，現(xiàn)在凡間年輕人結(jié)婚，要考慮房子、車子、彩禮、婆媳關(guān)系、是不是異地、工作穩(wěn)不穩(wěn)定……您這紅線要是只管牽，不管后續(xù)，遲早得出事?！?br>月老捂著額頭，半天不說話。
司星辰收起平板，看著我：“你有解決方案？”
我想了想，腦子里忽然冒出以前在躍進(jìn)里混的時候，幫鄰居調(diào)解**的經(jīng)驗。
“能不能這樣，以后牽紅線之前，先讓兩個人填個表？”
“填表？”
“對，就是……類似于問卷調(diào)查那種。興趣愛好、生活習(xí)慣、對未來的規(guī)劃、能不能接受對方打游戲、吃不吃香菜、刷不刷碗……把這些都寫上。然后紅線那邊，匹配的時候把這些也考慮進(jìn)去?！?br>月老皺皺眉：“那得多少表？”
“一開始可能多點，但時間長了，數(shù)據(jù)多了，慢慢就好匹配了。而且有些明顯不合適的，直接就不用牽了，省得以后鬧離婚?！?br>司星辰眼睛亮了一下，開始在平板上記。
月老想了想，又問：“那已經(jīng)牽了的那些**呢？四萬多件，怎么辦？”
我撓撓頭：“這個……能不能分類處理？比如因為錢吵的，讓財神那邊介入一下？因為孩子吵的，找送子觀音聊聊？實在過不下去的，也別硬綁著，該剪就剪，省得互相折磨。”
月老瞪大眼睛：“剪？紅線豈能隨意剪？”
“那留著干嘛？當(dāng)繩子用？”
旁邊一個小仙童又弱弱舉手：“其實……前幾天有個案例，兩人實在過不下去了，女的把男的揍了一頓，男的把紅線自己咬斷了?，F(xiàn)在兩人各自過得挺好，都再婚了，還挺幸福?！?br>月老沉默了。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同情這個老頭?；盍藥兹f年，牽了無數(shù)紅線，結(jié)果到了現(xiàn)代，全亂套了。
司星辰打破沉默：“這個方案可以試試。我回去做一套問卷系統(tǒng)，對接月老殿的數(shù)據(jù)。先試點三個月?！?br>月老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后嘆了口氣：“也罷也罷，總比現(xiàn)在這樣強(qiáng)?！?br>他看向我，眼神復(fù)雜：“小友，你這腦子，倒是跟那些老頑固不一樣?！?br>我笑笑：“我在凡間就是個街溜子，沒別的本事，就是見的人多，聽的事多?！?br>月老忽然想起什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小紅繩，遞給我。
“這是……？”
“謝禮。雖然你是臨時工，但幫了老夫的忙，總得意思意思。這根紅繩，是老夫早年煉的，戴在身上，能讓你在凡間……嗯，怎么說來著？”他想了想，“桃花運(yùn)旺一點。”
我接過紅繩，看了看，順手塞進(jìn)兜里。
“多謝月老。”
“不必不必，以后常來坐坐?！?br>司星辰已經(jīng)往外走了。我跟上去，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月老：
“對了，那個王女士，她最后離了嗎？”
月老愣了一下，然后搖搖頭。
“沒離。她剛才又給我發(fā)消息，說她老公其實挺好的，就是不善表達(dá)。她回去跟他好好聊聊?！?br>我笑了笑，推門出去。
走在路上，司星辰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的那些，在凡間很普通？”
“挺普通的。你們以前不這樣？”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天庭太老了。三萬年沒變過?！?br>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說：“你的方案我會推進(jìn)。以后可能經(jīng)常找你?！?br>“行，反正我也沒事?！?br>走到培訓(xùn)中心門口，她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
“那個紅繩，月老給的，你最好戴上。”
“為啥？”
“你不想在凡間有點桃花運(yùn)？”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連回不回得去都不知道，要桃花運(yùn)干啥？”
她沒再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我推門進(jìn)屋，徐富貴立馬湊上來。
“兄弟！怎么樣？有沒有煙？”
“沒有?！?br>“那有沒有什么好處？”
我從兜里掏出那根紅繩，晃了晃。
“月老送的紅繩，說能招桃花。你要不要？”
他看了一眼，撇撇嘴：“我一個煤老板，當(dāng)年**的**比這紅繩還多?，F(xiàn)在要這玩意兒干啥？”
說完繼續(xù)蹲墻角畫圈。
我笑了笑，把紅繩重新塞回兜里。
窗外，荊無命還在掃他那片落葉。一下，一下。
太白金星捧著手機(jī)，忽然抬起頭，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月老那老小子，摳門了幾萬年，今天倒是大方。那紅繩，可不是一般的招桃花。”
雷震子從鏡子前扭過頭：“怎么說？”
太白瞇著眼，看看我，又低頭看手機(jī)：
“那紅繩，是當(dāng)年女媧補(bǔ)天剩下的邊角料煉的。戴上了，不光招桃花，還能擋災(zāi)。月老這是怕他得罪了李萬年，哪天被穿小鞋呢?！?br>我心里一動，摸了摸兜里的紅繩。
邋遢道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又出現(xiàn)了，依舊蹲在門口嗑瓜子。
“喲，小子，第一趟任務(wù)就撈著好東西了？不賴嘛?！?br>我看著他：“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他吐出兩片瓜子皮，慢悠悠地說：
“去凡間了。聽說最近那邊有個新玩意，叫什么……劇本殺？我研究研究，準(zhǔn)備在天庭開一家。神仙們太閑了，得找點樂子?！?br>雷震子眼睛一亮：“劇本殺？啥玩意兒？”
“就是一群人坐一塊，演故事，找兇手?！?br>“那有啥好玩的？”
邋遢道人看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
“好玩的地方在于，你可以體驗別人的人生。咱們這些神仙，活了幾萬年，自己那點破事早膩了。換個身份，多有意思?！?br>屋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太白金星放下手機(jī)，若有所思。
徐富貴也不畫圈了，抬起頭。
我看看他們，又看看邋遢道人，忽然覺得，這個不著調(diào)的老頭，好像也沒那么簡單。
窗外的落葉還在飄。
荊無命的掃帚，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