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4日 星期日 雨------------------------------------------，到了早晨七點，馬連道路面上已經(jīng)積了半掌深的水。，把一塊舊門板墊在門檻底下，防止雨水倒灌進(jìn)來。三歲的小荷蹲在她身后，拿一根筷子戳地上的水洼，嘴里咿咿呀呀地唱著什么?！皨寢專I。等會兒，媽媽把這收拾好。”，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店——說是一家店，其實就是在馬連道這兒自發(fā)形成的茶葉市場里，租的一個鐵皮棚子。兩排貨架，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外加從老家?guī)淼膬蓚€裝茶葉的大鐵桶。貨架上擺著十幾袋茶葉，都是用塑料袋封好的，標(biāo)簽是她自己用圓珠筆寫的：***茶、龍井、鐵觀音。，是婆家的。準(zhǔn)確地說，是亡夫林建華家里的。。1993年，她和丈夫林建華一起到的馬連道，那時候這條街上還沒幾家茶葉店，大多是倉庫。建華在一家福建老鄉(xiāng)開的茶行里幫工，她在附近的一個服裝廠踩縫紉機(jī)。兩年下來，攢了一點錢，建華說想自己干——“在馬連道開個茶葉店，咱們福建人，還能不懂茶？”，他們的茶店剛開起來，建華就查出肝有問題。從確診到走，不到三個月。。她記得的很清晰：醫(yī)院的走廊很長，燈管是白色的，照得人臉慘白；建華最后那幾天已經(jīng)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比劃，意思是讓她帶著小荷回福州老家。她沒有回，她抱著小荷坐在病床邊，一直到建華的手涼了。，公公林德厚從福州趕來，把茶店的賬目理了一遍，告訴她：“欠著進(jìn)貨的錢，大概兩萬出頭。”，在1996年不是小數(shù)目。：“要不你把店盤了，帶著孩子回來?！保骸安槐P?！?，沒有再勸。他回福州之前，把家里茶山上最好的那批春茶留給了她，還塞給她五百塊錢。
“素素，”老人家在火車站回頭說了一句，“你在北京，要好好的?！?br>林素素點頭。
她現(xiàn)在就站在這個鐵皮棚子里，雨從棚頂?shù)目p隙滴下來，落在地面的水洼上，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二
馬連道這條街，在1996年還談不上什么“茶葉一條街”。周圍大多是倉庫和廠房——1956年北京茶葉加工廠落戶在這里，后來又有了北京茶葉總公司。街上零零散散開著幾家茶葉店，賣的多是***茶，北京人就認(rèn)這個。
南方來的茶商們開始在這里聚集，但還不多。林素素知道的有幾個福建安溪人，賣鐵觀音；有**人，賣龍井；還有幾個安徽人，賣黃山毛峰。大家都是鐵皮棚子或者簡易板房，誰也別笑話誰。
真正讓林素素覺得難的不是店面破，是她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在這條街上抬頭低頭都是人，閑話不少。
“聽說那個林老板走了？”
“走了。留下個寡婦，還帶個丫頭。”
“這店怕是開不長?！?br>這些話她聽見了，當(dāng)沒聽見。
這條街上說話最不客氣的是隔壁的老王。老王是北京本地人，在這條街上開了兩年店，賣***茶。他老婆在市場里幫忙，兩口子都是大嗓門。
林素素剛回來開店那幾天，老王站在自家店門口，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斜著眼看她。
“林家的，你一個女的，能行嗎？”
林素素說：“行不行的，先干著?！?br>老王*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這馬連道做茶葉生意，靠的是老主顧，認(rèn)人不認(rèn)貨。你一個外地來的——不是我說，你這店，懸?！?br>林素素沒接話。她蹲下來，把裝***茶的鐵桶打開，抓了一把茶放在手心里看。
這是她從老家?guī)淼模诟Ｖ蓠恐频?**茶。***茶的**，講究的是茶胚和鮮花一層一層鋪開，讓茶葉慢慢吸收花香，這個過程叫“窨制”。窨一次，茶葉吸一次香氣，好的***茶要窨四五次甚至更多。
她手里的這把茶，是公公在福州用當(dāng)年春茶做茶胚，***窨了五遍的。抓一把聞，花香是透進(jìn)茶葉骨子里的，不是浮在表面那種香精味兒。
老王店里賣的***茶，她聞過。第一次聞很香，像打翻了香水瓶，但仔細(xì)嗅，那股香氣是飄的，沉不到底。這種茶，要么是窨制次數(shù)不夠，要么是用香精噴的——把花香的化學(xué)物質(zhì)直接噴在茶葉上，成本低，聞起來也香，但泡一遍就沒味了。
林素素沒說什么。她把茶放回桶里，蓋上蓋子。
三
雨在上午十點多停了。街上開始有人走動，都是來市場進(jìn)貨的茶商。
馬連道這時候的生意模式很簡單：外地的茶商從老家把貨運(yùn)過來，**給北京本地的茶葉店、飯店、機(jī)關(guān)單位的采購。也有零售，但零售的量不大。
林素素把店里的茶重新擺了一遍。***茶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龍井和鐵觀音。她寫了幾個字——“福建***茶”，貼在鐵桶上。
第一個進(jìn)店的客人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夾克，手里拎著一個黑皮包。
“老板，花茶怎么賣？”
林素素說：“您先嘗嘗?！?br>她從鐵桶里取了一小撮茶，放進(jìn)蓋碗里，提起暖壺倒水。洗茶、注水、出湯，一氣呵成。這是建華教她的——泡茶的手藝，不能丟人。
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這茶……挺厚的?！?br>“厚”是北京人對茶湯濃度的一種說法，意思是茶味足。林素素知道，她這茶的味道，跟老王店里那種飄香的不同。老王的花茶是第一口香，后面寡淡；她這茶是入口不張揚(yáng)，但茶湯有骨子，咽下去之后，舌根會泛上來甘甜的味道。
“我這是福州***茶，茶胚是今年的春茶，***窨了五遍?！绷炙厮卣f。
男人又喝了一口，沒說話，把茶杯放下。
“多少錢一斤？”
林素素報了價。男人皺了皺眉：“貴了。隔壁老王那家，比你便宜三塊。”
林素素沒有急著解釋。她又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您再喝一泡。這茶第二泡比第一泡好喝。”
男人看了看她，端起來喝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放下，含在嘴里停了兩秒，才咽下去。
“確實有點意思?！蹦腥苏f，“但是你這個價……我是給單位采購的，一年走量不小，價格得再讓讓?！?br>林素素想了想，問：“您是哪個單位的？”
“宣武區(qū)一個街道辦事處。”男人從皮包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姓李，叫我李主任就行?！?br>林素素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她沒有立刻答應(yīng)讓價，而是說：“李主任，價格可以商量，但我先跟您說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這茶，不摻假。您要是拿回去，覺得不值這個價，您拿回來退給我。”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意外。
在馬連道做茶葉生意，說“不摻假”這三個字，不是隨便說的。茶葉摻假的路子太多了：花茶噴香精、綠茶加色素、陳茶翻新當(dāng)新茶賣、不同產(chǎn)地的茶混在一起以次充好。林素素在這條街上雖然只開了幾天店，但這些門道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想做。
李主任最后拿了兩斤花茶，按她報的價，沒有還。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個人，說話挺實在的。我回去試試，好的話再來?！?br>林素素把他送到門口。雨后的馬連道路面泛著光，遠(yuǎn)處的北京茶葉總公司的大樓灰撲撲地立著。
四
下午，店里來了一個讓林素素意外的人。
她之前沒見過陳德發(fā)，但聽說過。馬連道這條街上做**生意的，沒有不知道老陳的。北京本地人，在這條街上做了好幾年，手里握著不少好貨源，聽說跟福建、**的幾個茶廠都有長期合作。
老陳五十歲出頭，不高，微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夾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他走進(jìn)林素素的店里，四下打量了一圈，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客氣還是審視的表情。
“你就是林老板的愛人？”他問。
“是。林建華是我愛人。他走了，店我接著開?！?br>老陳點點頭，在店里轉(zhuǎn)了一圈，目光在她那桶***茶上停了一下。
“你這茶，是從福州拿的？”
“對。我公公在福州的茶山，茶胚是自家的，花茶也在福州窨的?！?br>“窨了幾遍？”
“五遍。”
老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五遍？”他說，“小林啊，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馬連道這地方，賣的是**，走的是量。你花那么大成本窨五遍，一斤茶能賺幾個錢？這邊的客人，認(rèn)的是價格。你把價壓下來，量上去，才能活?！?br>林素素說：“陳老板，您說得對。但我這茶，就是這個做法。我公公做了一輩子茶，他說過一句話——茶品即人品，客人是分得出來的?！?br>老陳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點什么東西一閃而過?？赡苁且馔?，也可能是覺得她天真。
“行，”他說，“你好好干。”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對了，你那個***茶，定價別太高。這邊做**的幾家，我都熟，價格有行情。你要是定高了，賣不動?！?br>林素素說：“謝謝陳老板提醒。”
老陳走了。
林素素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場拐角。她不知道老陳今天來是什么意思——是試探？是警告？還是真的好心提醒？
她只知道一件事：在這條街上，她一個外地來的寡婦，帶著三歲的女兒，欠著兩萬塊的債，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她好。
五
晚上，小荷睡著了。林素素把店里的門板上了，坐在桌前，打開一本新的筆記本。
這是她從建華留下的東西里翻出來的。筆記本的封皮是牛皮紙的，第一頁有建華的字跡——“茶事記錄”。后面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在第一頁寫下：
1996年3月24日 星期日 雨
今日開張**天。上午來了一位李主任，宣武區(qū)街道辦事處的，買了兩斤***茶，沒有還價。下午老陳來了，轉(zhuǎn)了一圈，沒說什么，但話里話外讓我別定價太高。
今天的***茶，我自己喝了一泡。第三泡的時候，花香還在，但茶湯已經(jīng)開始薄了。公公說窨五遍能泡四泡，看來還得再練練泡茶的水溫。***茶不能用沸水直沖，要等水涼到九十度左右再注，不然花香容易散。
明天還要早起，把店里再收拾收拾。貨架上那幾個標(biāo)簽寫得太丑了，重新寫。
今日泡茶：***茶（福州，窨五遍），第三泡花香猶在，但茶湯已薄。
她合上筆記本，把燈關(guān)了。
馬連道的夜里很安靜，遠(yuǎn)處偶爾傳來火車經(jīng)過的聲音——西客站就在附近，隔著幾條街。她想起建華以前說過，馬連道這個位置好，挨著西客站和廣安門貨運(yùn)站，茶葉從南方運(yùn)過來方便，往北京各處發(fā)貨也方便。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里有光。
林素素在黑暗里躺了一會兒，聽著小荷均勻的呼吸聲。鐵皮棚子的頂上還有雨滴滑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很慢。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