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總說我是來討債的
從前她們只不當我是正經主子,至少不敢明著怠慢。
如今我去灶房要熱水,婆子只推說沒有。
去庫房領月錢,賬房說夫人吩咐,盡數(shù)扣下。
走在路上,丫鬟婆子見了我連禮都不行,目光掃過,如同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我成了這府里,最多余的人。
連我爹,也極少再來看我。
有時我會想,他是不是真信了**話,覺得我心存歹意?
又或是,他心里清楚,只是懶得再管,只想圖個清凈?
我不知道。
也不愿再想了。
我只知道,那個冬天,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5.
臘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上下忙著祭灶掃塵,好不熱鬧。
我屋里卻冷清得像座荒廟。
沒有新衣裳,沒有灶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悶得慌,披了斗篷便往后園走。
后園的小角門鎖壞了許久,小時候我常從這兒溜出去,去城外河邊看野**。
那是我童年里為數(shù)不多的樂趣。
今日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又來到這里。
我推開門,漫無目地走著。
忽然聽見前頭有人聲,便下意識躲進路邊地枯草叢。
可透過枯草叢看到的景象,讓我瞬間愣住了。
官道旁有座破土地廟,門口站著我娘。
她打扮得和往常上香時一樣體面
臉上的神情,卻是我活了十幾年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懷里正抱著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姑娘
那姑娘一身蘇繡衣裳,頭發(fā)亂糟糟、臉上臟兮兮的。
正張著嘴傻笑,哈喇子流了一襟。
她的手在我娘臉上胡亂拍著,我娘卻半點不耐煩沒有,反而笑得更柔:
“娘給你帶了和記桂花糕,排了好久的隊才搶到?!?br>
她打開油紙包,姑娘一把抓過往嘴里塞,吃得滿臉都是渣。
我娘笑著拈掉她嘴角的渣子,還放進自己嘴里:
“珠兒慢慢吃,別噎著。”
姑娘又傻笑著扯掉她好幾根頭發(fā),我娘疼得眼角一抽,臉上卻依舊笑著:
“我們珠兒真有勁,娘最喜歡珠兒了?!?br>
我蹲在枯草叢里,渾身的血像是被凍住了。
風把我**話吹過來,字字扎心:
“珠兒乖,等娘把那個掃把星趕走,就接你回府當正兒八經的大小姐。”
“到時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誰也不敢欺負你。”
那傻姑娘只顧著笑,想來是沒聽懂。
我娘親了親她的臉,低聲道:
“娘對不住你,讓你在外頭受苦了。”
“可娘也沒法子,那個賤丫頭占著嫡出的名分,你爹眼里只有她。娘要是不把她弄走,你怎么能回府呢?”
我攥緊斗篷的邊,心口疼得快喘不過氣來。
那個掃把星,說的是我。
那個賤丫頭,說的也是我。
她對我十幾年冷眼相待,十幾年刻薄寡恩。
從來不是因為難產,不是因為討厭我,只是因為……
她想給另一個女兒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