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鋪里的舊聞------------------------------------------，林生就出了門。。那老家伙的鋪子在古玩街，門檻高，規(guī)矩多，去了不知道要聽多少車轱轆話。他拐了個彎，往舊城深處走。，七拐八繞。地上鋪的還是老青石板，縫里長著暗綠的苔。兩邊的墻皮剝落，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這地方，導(dǎo)航來了都得懵。，才看見那塊褪了色的木頭招牌。“蘇記香燭紙扎”。，門臉舊得發(fā)黑。門虛掩著，沒掛鎖。林生推門進去，一股味兒就撲過來——線香燒過的焦糊氣，混著黃裱紙的草紙味，底下還墊著點兒說不清的草藥氣，不沖，但鉆鼻子。?？繅Φ哪炯茏由?，碼著一捆捆金箔銀箔的元寶，扎好的紙人紙馬靠著墻，臉上涂著兩團夸張的紅，眼睛直愣愣地瞅著門口。柜臺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香，粗的細的，紅的黃的。。，手里捏著幾根細竹篾，正編著一個紙扎的骨架。手指頭又細又白，動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篾條在她手里聽話得很。她穿了件灰藍色的棉布衫子，袖子挽到小臂，頭發(fā)在腦后松松綰了個髻，露出截白凈的脖子。鼻梁上架著副細框眼鏡。，她抬起頭?！傲稚俊彼悬c意外，手里的活沒停，“稀客啊。這才幾點？有事。”林生走近柜臺。他看見蘇晚晴手指頭上沾了點漿糊，她用抹布擦了擦?！罢夷銕兔?。”，摘了眼鏡，揉了揉鼻梁。“你找我能有什么事？又是哪本書的封皮散了，讓我給你粘？不是書?！绷稚鷱膽牙锾统鰝€小布包，攤在柜臺上。里面是昨晚從符牌裂縫里刮下來的一點土，黑得發(fā)沉?！袄蠅炆?，乙七那座墳，底下的鎮(zhèn)物裂了?！薄?br>她沒碰那土，只是湊近了看?？戳藥酌腌?，又抬頭看林生?！傲殉墒裁礃樱俊?br>“豎著裂，快透過去了?！绷稚f，“我巡山時候發(fā)現(xiàn)的。最近城里……不太平。西街那片，死了幾個人，死得蹊蹺。位置我都對過，剛好壓在陰脈上頭。”
“我知道?！碧K晚晴說得很平靜，重新戴上眼鏡，“群里有人在傳。還有人說在江邊看見水鬼了，說得有鼻子有眼。”
她轉(zhuǎn)身，撩開柜臺后頭的藍布簾子，進了里間。里頭傳來翻找東西的動靜。
林生在柜臺前等著。店里靜，只有墻上那個老式掛鐘，秒針咔噠咔噠地走。
過了一會兒，蘇晚晴搬出個木頭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邊角磨得發(fā)亮，銅扣子上生著層綠銹。她把它擱在柜臺上，打開蓋子。里頭不是金銀財寶，是一摞摞發(fā)黃的舊報紙，用牛皮紙分門別類地夾著，還有好些線裝的手抄本，紙頁脆得好像一碰就碎。
“我這些年攢的?！碧K晚晴說，手指在那些紙頁上滑過，“霖江本地的舊聞，縣志里沒寫的，野史里提了一嘴的，還有老一輩人口傳的。我聽到什么，看到什么，覺得有點意思的，就記下來，或者想辦法找到當(dāng)年的報紙。”
她抽出其中一個牛皮紙夾，翻開。里頭是剪報，日期都是幾十年前的。
“你看這里?！彼钢粔K豆腐干大小的新聞，“**二十三年，霖江發(fā)大水，沖垮了老城隍廟后面的河堤。水退了之后，工坊街那邊，連著三天，死了四個壯年漢子。都是夜里睡得好好的，早上人就涼了。郎中查不出毛病。”
她又翻了一頁。
“再看這個，五八年，大煉鋼鐵，把南郊一片亂葬崗的墳頭平了，取土燒磚。過后不到一個月，負責(zé)那片的街道主任，還有兩個積極分子，先后暴病。說是發(fā)高燒，胡言亂語，沒撐過三天?！?br>蘇晚晴抬起頭，透過鏡片看林生?！皶r間隔得久，事情看起來沒關(guān)聯(lián)。但你要是把這些點連起來……”她手指在那些發(fā)黃的紙頁上點了點，“每次出事前，都有動靜。要么是大動土，挖到了不該挖的；要么就是像現(xiàn)在這樣，對著陰脈死命地捶?！?br>林生盯著那些剪報。上面的字是豎排的，油墨洇開了，但還能辨認。
“你的意思是，這次也一樣？”
“不然呢？”蘇晚晴把夾子合上，小心地放回箱子，“你那鎮(zhèn)物，又不是自己閑得無聊裂著玩。它壓著底下的東西，它裂了，說明底下的東西不安分。為啥不安分？外頭天天咣咣咣地敲，震得它腦仁疼唄?！?br>她話說得直白，林生聽了，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沒了。
“能修嗎？”他問。
“修是能修?！碧K晚晴想了想，“你那塊符牌，是青銅的，對吧？裂了，得用古法焊。得找特定年份的香灰，最好是廟里那種百年不絕火的香爐里扒出來的，當(dāng)焊藥。黏合劑也得特制，里頭要兌朱砂、雄黃，還有幾味藥，我得現(xiàn)配。符紙也要重畫，不能用普通的黃裱紙，得用老法子造的桑皮紙?！?br>她頓了頓，看著林生。
“不過，林生，我把話先說前頭。修這鎮(zhèn)物，就像給一個漏水的木桶打補丁。補丁打得再漂亮，桶還是那個桶。外頭要是有人拿著榔頭，照著你補丁的位置繼續(xù)敲，你能補幾次？”
林生沒說話。
他知道蘇晚晴說得對。爺爺那本《鎮(zhèn)錄》里也提過，鎮(zhèn)物損毀，先查外因。外因不絕，補了也白補。
“我先把東西備齊。”蘇晚晴見他沉默，嘆了口氣，“香灰我這兒有一些，是早年從一座荒廢的老寺里請來的，年份夠。其他材料，我得去淘換，最快也得兩三天。你到時候來拿?！?br>“多少錢？”林生問。
蘇晚晴擺擺手?！皠e提錢。這事兒，算我一份。我在這霖江住了二十多年，不想哪天睡到一半，被什么臟東西摸上門。”
她話音剛落，店里頭那臺擱在雜物堆上的老式電視機，自己亮了。
估計是定時開關(guān)。屏幕閃了幾下，跳出畫面，是霖江本地臺的早間新聞。聲音不大，女主播字正腔圓地念著稿子。
“……我市重點工程‘江景華府’項目進展順利，預(yù)計將于年底完成主體結(jié)構(gòu)封頂。該項目建成后，將成為霖江新的城市地標，極大提升沿江景觀帶品質(zhì)……”
畫面切了。
一個穿著深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出現(xiàn)在屏幕上，站在一片工地的**板前。背后是高大的打樁機，還有林生看了一萬遍的、老墳山對面那片光禿禿的工地。
男人對著鏡頭，笑容滿面。
“我們江海集團，始終致力于為霖江市民創(chuàng)造更美好的居住環(huán)境?！彼f話中氣十足，手還揮了一下，“‘江景華府’不僅僅是一個樓盤，它代表的是霖江面向未來的決心！是城市發(fā)展的新篇章！我們有信心，也有能力，打造出霖江人驕傲的家園！”
**音里，打樁機“咣——咣——”的悶響，透過電視喇叭傳出來，一聲接一聲，規(guī)律得讓人心頭發(fā)悶。
那聲音，和林生夜里在山腰聽到的一模一樣。
蘇晚晴走過去，啪一下把電視關(guān)了。
屏幕黑下去，店里突然靜得有點過分。
林生盯著那片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西裝男人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臉，還有那打樁機的響聲，好像還粘在視網(wǎng)膜和耳膜上。
“就是他？”蘇晚晴問。
“嗯。”林生應(yīng)了一聲。
“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绷稚鷮嵲拰嵳f。他把柜臺上那小包土重新裹好，揣回懷里?！跋劝淹把a上。其他的……再說。”
蘇晚晴沒再問。她從柜臺底下拿出個本子，撕了張紙，刷刷寫了幾行字，遞給林生。
“材料清單。上面打鉤的我這兒有，畫圈的得去找。你心里有個數(shù)?！?br>林生接過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謝了?！?br>“客氣?！碧K晚晴重新拿起那副沒編完的紙扎骨架，捏起一根篾條，“對了，你要找陳老鬼的話，最好快點兒。我前天聽說，他好像收了件東西，挺扎手的，這兩天正閉門搗鼓呢。去晚了，怕他沒空搭理你?！?br>林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蘇晚晴頭也沒抬，手指靈巧地把篾條穿進骨架的縫隙里。
“你這人，認識的就那么幾個。我不行，可不就得找他？他那個人，雖然脾氣怪，貪財，但真有本事。有些偏門材料，整個霖江，恐怕也只有他手里有存貨?！?br>林生站在那兒，忽然覺得這鋪子里的香燭味，有點嗆人。
他沖蘇晚晴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還是那么窄，那么暗。陽光從高高的屋檐縫隙里漏下來幾縷，照在青石板上，亮一塊，暗一塊。
林生把手伸進口袋，捏著那張寫著材料清單的紙。紙邊有點糙，磨著指腹。
他得去找陳老鬼。
不管那老家伙會怎么拿喬，不管爺爺當(dāng)年到底跟他結(jié)了多大梁子。
桶漏了，得補?？商嶂祁^砸桶的人，還在外頭咣咣咣地敲。
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