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手------------------------------------------，周正國刮了胡子。鏡子里的臉瘦了一圈，眼袋掛著，像兩個青紫色的饅頭。他湊近看了看，發(fā)現(xiàn)鬢角又白了些，昨天還沒這么白。"老周，"老婆在門外喊，"粥在鍋里，自己盛。我走了。"，聽著門關上的聲音。他們現(xiàn)在住的是單位分的兩居室，老婆睡主臥，他睡書房，五年了，各過各的。昨天他沒回家，在局里湊合了一夜，她也沒問。，小米的，結了層皮。他攪了攪，盛一碗，就著咸菜吃。咸菜是老婆腌的，咸，但脆，他吃了二十年，習慣了。，他到局里。林遠峰已經(jīng)在會議室了，眼睛通紅，顯然又是一夜沒睡。桌上攤著一摞紙，是孫德貴1986年的資料。"師父，"林遠峰遞過來，"您要看的東西。"，翻。第一頁是醫(yī)院的死亡證明，孫志紅，女，七個月，死因：意外跌落致顱內出血。簽字的是孫德貴，字跡工整，不像普通人的字，像練過。"這字……""孫德貴高中畢業(yè)，"林遠峰說，"那會兒算知識分子，廠里的宣傳標語都是他寫的。"。第二頁是電機廠的考勤表，1986年12月，孫德貴全勤，沒有請假記錄。女兒死的那天，他在上班。"12月幾號？""17號，"林遠峰說，"和昨天一樣，11月17號。昨天是李紅梅，八年前是他女兒。"。同一天？巧合？還是……"他女兒什么時候摔的？""下午，"林遠峰說，"他老婆說的，她在做飯，孫德貴看著孩子，她聽見一聲響，進去孩子已經(jīng)在地上了。送醫(yī)院，晚上死的。"
"晚上死的，"周正國重復，"但他考勤表上，全天在崗。"
"師父，您的意思是……"
"考勤表是假的，"周正國說，"或者他去了醫(yī)院，又回來，沒人發(fā)現(xiàn)?；蛘摺?他沒說完，把考勤表放下，"繼續(xù)查，查那天誰替他班的，查醫(yī)院的接診記錄，幾點送的，幾點到的，誰簽的字。"
"是。"
"還有，"周正國站起身，"準備審訊。九點半，我要見孫德貴。"
他往外走，到門口又停住。
"遠峰，昨晚睡了嗎？"
"睡了兩個小時，"林遠峰說，"夠用了。"
"不夠用，"周正國說，"去洗把臉，清醒清醒。今天這場仗，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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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還是那間，綠墻，白灰，三把椅子。但周正國讓人換了布置，桌子橫過來，他坐一頭，孫德貴坐另一頭，距離拉遠，像談判，不像審問。
孫德貴被帶進來的時候，看了看新布置，笑了笑。
"周隊長，"他說，"這是要跟我談生意？"
"坐。"
孫德貴坐下，還是那種姿勢，腰板挺直，雙手放膝蓋上，像個聽話的學生。但他眼睛在轉，看周正國，看墻角，看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周正國特意放的，一個牛皮紙袋，上面印著"省**廳物證鑒定中心"。
"孫師傅，"周正國開口，"昨晚睡得怎么樣？"
"還行，"孫德貴說，"就是床硬，不如宿舍的。"
"食堂的飯呢？"
"咸了，"孫德貴說，"但管飽。"
周正國點點頭，從兜里掏出煙，自己點了一根。這次他沒讓，知道孫德貴不抽。
"孫師傅，咱們開門見山，"他說，"昨天你說，李紅梅是你順路送的，送到家屬院門口，你就回來了。但家屬院在西邊，案發(fā)現(xiàn)場在東邊，廢棄鋼廠。這兩個方向，差著三公里。你怎么解釋的？"
孫德貴的表情沒變，還是那種笑。
"我可能記錯了，"他說，"年紀大了，方向感不好。也許我送的是東邊，不是西邊。"
"東邊是廢棄鋼廠，荒無人煙，你送她到那兒干什么？"
"她要求的，"孫德貴說，"她說想去那邊看看，雪后的鋼廠，好看。我就陪她去了，然后她自己走了，我也走了。后來的事，我不知道。"
"她為什么想去廢棄鋼廠？"
"我不知道，"孫德貴說，"女人的心思，誰懂呢？"
周正國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隔在兩人中間。
"孫師傅，你認識廢棄鋼廠的人嗎？"
"不認識，"孫德貴說，"那兒都停產了，哪還有人。"
"但你熟悉那兒，"周正國說，"你1986年到1990年，在鋼廠干過兼職，修設備，每周去兩天。鋼廠的地形，你比誰都熟。"
孫德貴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有一下，又恢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說，"我都忘了。"
"忘了？"周正國從牛皮紙袋里抽出一張紙，"這是鋼廠的考勤記錄，你簽的字。1990年11月19號，張秀蘭死前兩天，你還在鋼廠修過一臺龍門吊。需要我念你寫的維修報告嗎？"
孫德貴不說話了。他的左手在膝蓋上摩挲著，像是在找什么東西，但膝蓋上什么都沒有。
"孫師傅，"周正國壓低聲音，"咱們不說李紅梅了，說說張秀蘭。1990年，你們談過戀愛，她甩了你，你恨她。11月21號，她死在廢棄鋼廠，就是你修龍門吊的地方。你告訴我，這是巧合？"
"我沒有恨她，"孫德貴說，聲音低了些，"她是個好姑娘，就是……就是不想跟我過。我尊重她的選擇。"
"尊重？"周正國又抽出一張紙，"這是張秀蘭的尸檢照片，你想看嗎？"
他把照片推過去，正面朝上。孫德貴的目光落在上面，停留了兩秒，移開。
"我不看，"他說，"看了做噩夢。"
"你做噩夢嗎？"周正國問，"關于她的噩夢？"
"不做，"孫德貴說，"我睡得挺好。"
周正國盯著他，看了很久。孫德貴也回看他，眼睛不眨，像兩潭死水。
"孫師傅，"周正國忽然說，"你女兒，孫志紅，1986年12月17號死的。你知道她死的時候，顱內出血的位置嗎？"
孫德貴的臉，徹底變了。
那變化很小，嘴角往下扯了扯，眼皮垂了垂，像是突然累了。但周正國看見了，他知道這一下戳中了。
"后腦，"他說，"右后腦，一塊淤血，直徑三厘米。醫(yī)生說是從床上摔下來，磕在床沿上。但嬰兒床的床沿，是圓的，包著布，磕不出那種傷。"
孫德貴的左手攥緊了膝蓋，指節(jié)發(fā)白。
"那種傷，"周正國繼續(xù)說，"更像是被人抓著，往硬物上撞出來的。比如，水泥地的墻角。"
"你胡說，"孫德貴說，聲音啞了，"她是意外，醫(yī)院說是意外。"
"醫(yī)院聽你說的，"周正國說，"你說她是從床上摔下來的，他們信了。但孫德貴，你自己信嗎？你晚上睡覺的時候，聽不見她哭嗎？看不見她后腦的那塊淤血嗎？"
孫德貴的呼吸粗重起來，胸口起伏，但表情還在控制，還在那種"我在聽"的表情。
"你想說什么？"他說，"想說我是***？殺了自己的女兒？"
"我想說，"周正國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孫德貴身邊，俯身，臉湊近他的耳朵，"1986年，你殺了她。1990年，你殺了張秀蘭，因為她像你女兒，圓臉，單眼皮，不聽話。1991年，王鳳琴，也像。1994年，李紅梅，最像。你在找替身，孫德貴，你在找那個被你**的嬰兒，一次又一次。"
孫德貴的頭，微微偏了偏，像是要躲開周正國的氣息，又像是在聽。
"我沒有，"他說，聲音很輕，"我沒有殺她。她是意外，我抱她，她掙，我就松手了。我沒想讓她死，我只是……松手了。"
"松手了，"周正國重復，"然后她死了，你就解脫了？"
"我沒有解脫，"孫德貴說，聲音忽然高起來，"我每天晚上都看見她，她看著我，笑，然后就不笑了。我想讓她再笑，但她不笑了！"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充血，像野獸。
周正國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拿起那份牛皮紙袋，抽出最后一張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和圖表。
"這是DNA報告，"他說，"從李紅梅肩上的咬痕提取的。齒縫里有你的唾液，鐵銹，還有……你的血。你咬她的時候，太用力，牙齦出血了。孫德貴，這是鐵證。"
他把紙推過去。孫德貴看著，沒動，眼睛在紙上的數(shù)據(jù)和圖表之間移動，像是在讀，又像是在想。
"假的，"他說，聲音忽然平靜了，"你詐我。"
周正國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沒動，表情沒變。
"什么假的？"
"DNA，"孫德貴說，"我處理過那個咬痕，用鹽酸，破壞了表皮細胞，你們提取不到完整的DNA。這份報告是假的，你編出來詐我的。"
他抬起頭，看著周正國，笑了。那種笑，和之前不一樣，是贏了的笑，是"你輸了"的笑。
"周隊長，"他說，"你是個好**，但不夠聰明。你要是真有證據(jù)，早就**我了，不會在這兒跟我廢話。你沒有證據(jù)，你在等我自己說，等我自己承認。但我不會說的，我什么都沒做，我只是……松手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像是要走。
"我可以走了嗎？四十八小時快到了吧？"
周正國坐著，沒動。他的煙燒完了，燙到手指，他才發(fā)覺，捏滅在煙灰缸里。
"孫德貴，"他說，聲音很沉，"1986年12月17號，下午三點到五點，你在哪兒？"
孫德貴停住，背對著他。
"在廠里，"他說，"考勤表上有。"
"考勤表是假的，"周正國說，"我查過了，那天下午，龍門吊壞了，鋼廠的人去找你，你不在。你在哪兒？"
孫德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在宿舍，"他說，"睡覺。"
"一個人？"
"一個人。"
"誰能證明？"
"沒人能證明，"孫德貴轉過身，看著周正國，"就像沒人能證明你昨晚在哪兒一樣。周隊長，你昨晚在哪兒？在家？在局里？有人證明嗎？"
周正國看著他，看了很久。
"我在局里，"他說，"有人證明。"
"誰？"
"我徒弟，林遠峰。"
孫德貴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那很好，"他說，"有人證明，很重要。我1986年沒人證明，所以我輸了。但現(xiàn)在，我有人證明了，馬向東，他說我十點在宿舍。所以，我贏了。"
他走到門口，敲門，讓外面的**開門。
"周隊長，"他回頭，"你是個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贏。我等著你的下一次，希望下次，你有真的證據(jù)。"
門開了，他走出去，腳步輕快，甚至哼起了歌。還是那首《冬天里的一把火》，走調的，但開心。
周正國獨自坐在審訊室里，看著桌上的假報告，看著那杯沒動過的水，看著窗外又開始下的雪。
他輸了。三十小時，他沒能突破。孫德貴走了，回到電機廠，回到單身宿舍，回到他的小賣部，等待下一個冬天，下一個女人。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1986年，孫德貴的女兒，不是意外。孫德貴承認了，"我松手了"。這是第一步，雖然不能在法庭上作為證據(jù)，但這是第一步。
還有，孫德貴太聰明了，太冷靜了，太了解**的手段了。這不是第一次，這是很多次之后的熟練。1986年之后，他練習過，在張秀蘭身上，在王鳳琴身上，在李紅梅身上。
周正國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孫德貴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像一滴水，融進更大的白色里。
"師父，"林遠峰推門進來，臉色難看，"讓他走了？"
"走了，"周正國說，"但他會回來。"
"為什么？"
"因為他忍不住，"周正國說，"他嘗到了甜頭，他會再來。下次，我們要在他松手之前，抓住他。"
他轉過身，看著徒弟，看著這個年輕人臉上的不甘和憤怒。
"遠峰，"他說，"去睡吧，真的去睡。我們要打持久戰(zhàn)，不是一天兩天，是一年兩年，是十年二十年。你要學會休息，學會等，學會……"
"學會什么？"
"學會輸，"周正國說，"學會輸了之后，還能站起來。"
林遠峰不說話了。他看著師父，看著這個四十八歲、鬢角全白的老**，忽然明白了什么。
"師父，"他說，"1986年的事，是真的嗎？他殺了自己的女兒？"
"是真的，"周正國說，"但他不會承認，至少現(xiàn)在不會。我們要等，等他老，等他弱，等他……想說的時候。"
"那要是他永遠不說呢？"
"那我們就永遠查下去，"周正國說，"查到死，查到下一代，下下一代。有些案子，就是這樣。"
他走出審訊室，腳步很重，在走廊里回響。林遠峰跟在后面，兩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像兩個并肩的戰(zhàn)士，又像兩個孤獨的守夜人。
窗外，雪越下越大。鋼城的冬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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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德貴回到電機廠的時候，中午十二點。他先去食堂吃了飯，白菜燉豆腐，饅頭，和***的一個味兒。他吃得很香，吃了兩個饅頭，把湯都喝了。
然后回宿舍，睡覺。這一覺睡到晚上六點，天黑了，他起床，洗臉，照鏡子。鏡子里的臉很普通，微胖，有點駝背，眼角有皺紋，是三十八歲男人該有的樣子。
他看著這張臉，笑了笑。
"贏了，"他對自己說，"又贏了一次。"
但他知道，周正國不會放棄。那個老**，眼睛太亮了，像能看透什么。下次，他要更小心，更干凈，更……藝術。
他穿上外套，出門。雪還在下，他踩著積雪，往廢棄鋼廠的方向走。不是去作案，就是去看看，看看那個地方，那個讓他第一次感覺到"松手"的**的地
方。
鋼廠的大門銹死了，他從側面**進去，熟門熟路。廠房里黑漆漆的，只有雪光從破窗戶透進來，照見地上的雜物，廢鐵，破布，還有……
他停住腳步。
地上有東西，新鮮的，不是八年前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是紙灰，還沒有完全冷卻，是剛燒過的。
有人來過，剛走不久。
孫德貴站起身，環(huán)顧四周。廠房里有他的痕跡，他八年前的痕跡，也可能有周正國的痕跡。那個老**，會不會在這里埋伏？會不會在暗處看著他？
他快步走向墻邊，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屏住呼吸。聽了很久，沒有聲音，只有風聲，雪聲，和自己的心跳。
是錯覺？還是……
他不敢多待，原路返回，**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氐剿奚?，鎖上門，躺在床上，心跳還是快。
周正國。那個名字在他腦子里轉。不是恐懼，是興奮。終于，有一個配得上他的對手了。
他閉上眼睛，想象下一次。下一次，要更完美，要讓周正國永遠抓不住，要讓他……絕望。
窗外，雪落在窗臺上，積了厚厚一層。孫德貴睡著了，嘴角帶著笑，像是個做了美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