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上海灘。
大世界的霓虹燈亮了一整夜，百樂門的歌聲從留聲機里淌出來，淌進黃浦江的夜色里，化成一江碎金。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們早已歇了，只有巡捕房的鐵皮車偶爾呼嘯而過，驚起一灘鷗鷺。
可在這座城市的暗面，在那些霓虹照不到的窄巷和閣樓里，另有一套規(guī)矩在運行。
法租界華懋飯店頂層，一整層都被包了下來。
走廊里站了兩排穿黑色長衫的人，腰間鼓鼓囊囊，眼神像刀子一樣從帽檐下***，任何經(jīng)過這一層的侍者都要被搜上兩遍才放行。電梯門一開，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額頭上全是汗，對守在門口的人低聲說了句什么，那人推門進去了。
門內(nèi)是一間極大的會客廳，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墻上掛著一幅“義薄云天”的匾額，是黃金榮親筆題的。屋子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灰藍色的長衫，料子極好，款式卻樸素得很，領(lǐng)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茍。
他叫陸正淵。
這個名字在當時的上海灘，比任何巡捕房的探長都好使。從十六鋪碼頭扛包起家，十年間翻云覆雨，如今手底下管著三家賭場、兩家煙館、一支船隊，外加一條從十六鋪到老城廂的“保護費”線路。法租界總巡捕房的總探長跟他稱兄道弟，青幫大字輩的人物見了他都要叫一聲“正淵哥”。
可此刻這位讓整個法租界都抖三抖的人物，正低著頭，親手泡一壺龍井。
他對面坐著一個小姑娘。
說是小姑娘，其實也不小了，十八九歲的年紀，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旗袍，頭發(fā)編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腳上是一雙已經(jīng)磨了邊的布鞋。她坐在那把價值不菲的太師椅上，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
“茶來了，趁熱喝。”陸正淵把青瓷杯推到她面前，聲音不大，和他對外人說話時判若兩人。
小姑娘沒動，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又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陸正淵嘆了口氣。他這輩子最怕兩樣?xùn)|西，一樣是死人，一樣是女人的眼淚。死人他見得多了，早就麻木了，可女人的眼淚他永遠都學(xué)不會應(yīng)對，尤其是眼前這個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