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四年，雨砸青瓦醒殘魂------------------------------------------，戊申歲，深秋。，已經(jīng)連下了三天。，混著黃河邊刮來的朔風，狠狠砸在王家大院的青瓦上，噼里啪啦的聲響，蓋過了正院傳來的絲竹戲文，也蓋過了偏院角落里，那間破屋里微弱的呼吸聲。，這話放在王家三少爺王貴身上，再貼切不過。，七歲的孩子蜷縮在里面，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原本就單薄的身子，在連日高燒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胸口起伏得微弱，像風中隨時會滅的燭火。，眼睛腫得像核桃，手里攥著半塊已經(jīng)涼透的窩頭，另一只手死死握著孩子滾燙的手腕，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是王家老爺王鴻業(yè)的庶妾，進府八年，只生了王貴這么一個兒子，在這深宅大院里，無依無靠，連帶著兒子，也成了全府上下都能隨意磋磨的存在。，嫡出的大少爺王承祖帶著二少爺王承業(yè)，把王貴推到了后院的荷花池里。深秋的水寒得刺骨，孩子被撈上來的時候，已經(jīng)沒了半分氣息，灌了好幾碗姜湯，才悠悠轉(zhuǎn)醒，轉(zhuǎn)頭就發(fā)起了高燒，請了郎中來看，只搖著頭留下一句“****吧”，就再也不肯登門。，扣了偏院所有的月例，連一口像樣的藥都不肯給。她求遍了府里所有能求的人，磕破了額頭，才換來了兩包最次的草藥，熬了三天，孩子的燒不僅沒退，反而連呼吸都快沒了?！百F兒，我的貴兒……”柳氏把臉貼在孩子滾燙的手背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粗布褥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你醒醒，娘就你這么一個指望，你要是走了，娘也活不成了……”，炕上原本氣息微弱的孩子，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那雙緊閉了三天的眼睛，驟然睜開。，也沒有高燒后的迷茫，只有一瞬間的錯愕、震驚，隨即被深不見底的寒意和清醒覆蓋。，是被砸在青瓦上的雨聲拽回來的。，他還坐在租來的車里，手里攥著剛打印好的歷史系碩士****，主題是《清末民初的社會變革與個體命運浮沉》，迎面而來的貨車刺目的車燈，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還有砸在擋風玻璃上，和此刻一模一樣的冷雨。
下一秒，他就陷在一片滾燙的黑暗里，渾身像被火燒一樣疼，耳邊是女人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還有無數(shù)破碎的、不屬于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他的腦子里。
歸德府王家，庶出三少爺王貴，年七歲，生母柳氏，爹不疼娘不愛，被嫡兄欺辱，被下人輕賤，三天前被推下水，高燒瀕死。
還有一個清晰到可怕的時間點——光緒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
王貴的心臟猛地一縮，連帶著渾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涼了下來。
他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出現(xiàn)了幻覺。他穿越了，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了一百多年前，這個風雨飄搖、人命如草芥的清末亂世。
他腦子里那些爛熟于心的近代史知識點，此刻像驚雷一樣在耳邊炸響：光緒三十四年十月，光緒帝與慈禧太后會在短短兩天內(nèi)相繼駕崩，三歲的溥儀會登上皇位，宣統(tǒng)朝拉開序幕；三年之后，辛亥**會爆發(fā)，大清王朝土崩瓦解；再之后，是軍閥混戰(zhàn)，是日寇侵華，是數(shù)十年的戰(zhàn)火紛飛，民不聊生。
而他現(xiàn)在身處的豫東，再過兩年，就會迎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會在這片土地上天天上演。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王家大院，看似是歸德府有頭有臉的鄉(xiāng)紳望族，實則內(nèi)里早已腐朽不堪。嫡庶尊卑壓死人，他這個庶出的三少爺，在府里的地位，甚至不如正院得臉的婆子。大哥王承祖驕橫跋扈，二哥王承業(yè)心胸狹隘，兩人從小就以欺辱他為樂，這次把他推下水，根本不是孩童玩鬧，是真的想讓他死。
就連他的親生父親王鴻業(yè)，眼里也只有嫡出的兩個兒子，對他這個庶子，連多看一眼都嫌煩。
死局。
徹頭徹尾的死局。
一個七歲的、無權無勢、被全府上下當成累贅和笑柄的孩子，身處即將天翻地覆的亂世，別說逆襲翻盤，就連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是未知數(shù)。
“貴兒？貴兒你醒了？！”
柳氏察覺到他睜開了眼，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里瞬間迸發(fā)出狂喜的光，忙不迭地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指尖觸到他皮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都抖了，“燒退了！真的退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手忙腳亂地要起身去倒熱水，剛站起來，就被王貴輕輕拽住了袖口。
柳氏一愣，低頭看向炕上的孩子。
王貴看著眼前的女人。她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卻滿是愁苦和疲憊，眼角已經(jīng)有了細紋，身上的衣服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唯獨一雙眼睛，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里面全是對他的擔憂和疼愛。
這是原主的生母，也是他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吃人的世界里，唯一的牽掛。
王貴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扯得生疼，嗓子里像堵了沙子一樣，只能發(fā)出微弱沙啞的聲音：“娘……”
就這一個字，讓柳氏瞬間紅了眼眶，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忙蹲下身，緊緊握著他的手，聲音放得柔得不能再柔，生怕嚇著他：“哎，娘在，娘在呢。貴兒不怕，燒退了就好了，娘在這兒陪著你?！?br>她轉(zhuǎn)身端過炕邊小桌上放著的藥碗，碗里的藥已經(jīng)溫了，她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貴兒，把藥喝了，喝了病就全好了。”
藥味很苦，直沖鼻腔。王貴沒有抗拒，微微張口，把那勺藥咽了下去。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也讓他混亂的意識，徹底沉淀了下來。
他不能慌，不能亂。
他有別人沒有的東西——他知道這個時代未來的走向，知道每一場變革的節(jié)點，知道每一次危機的到來。他是帶著未來的記憶來的，就算記憶有殘缺，就算他只是個七歲的孩子，他也不能就這么認命。
他要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護住眼前這個女人，要讓那些欺辱他、看不起他、想讓他死的人，付出代價。要在這滾滾紅塵的亂世風雨里，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就在這時，屋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了。
冷風夾著冷雨灌了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點滅了。一個穿著青布衣裳、三角眼的管事婆子，叉著腰站在門口，臉上滿是尖酸刻薄的神情，掃了一眼炕上醒著的王貴，不僅沒有半分喜色，反而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喲，這賤命還真是硬，燒了三天都沒死成？我還以為，今兒就能抬出去埋了呢。”
柳氏的身子猛地一顫，忙把藥碗放下，站起身擋在炕前，陪著小心：“張媽媽，貴兒剛醒，身子還弱，您……”
“弱什么弱？”張媽媽翻了個白眼，根本沒把她放在眼里，往前邁了兩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柳氏臉上了，“大**有話，這府里的藥材，不是給這賠錢貨浪費的！正院的二少爺昨兒受了涼，正等著用好藥呢，這剩下的藥，我得拿走。還有，大**說了，這偏院的月例，這個月就停了，一個病秧子，不配吃白米白面！”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搶炕桌上剩下的那包草藥。
柳氏急了，忙伸手去攔，聲音里帶著哭腔：“張媽媽，不行??！貴兒的病還沒好，沒了藥，他可怎么活啊！我給您磕頭了，您行行好，給孩子留條活路吧！”
她說著，就要往下跪。
就在這時，炕上一直沒出聲的王貴，突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微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眼神直直地看向張媽媽，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怯懦。
“放下。”
張媽媽一愣，轉(zhuǎn)頭看向炕上的孩子。
她原本以為，這孩子燒了三天，就算醒了，也是個癡傻的，畢竟以前這三少爺，就是個悶不吭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柿子。可此刻，這孩子的眼神，冷得像冰一樣，看得她心里莫名一怵。
但隨即，她就反應過來，一個七歲的庶子，能翻起什么浪？她當即就變了臉，指著王貴罵道：“你個小**！燒糊涂了？敢跟我這么說話？要不是看你快死了，我早把你扔出去喂狗了！一個姨娘生的賤種，也敢在我面前擺少爺架子？”
她罵罵咧咧的，伸手就要去掀炕上的被子。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炕沿，就對上了王貴的眼睛。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還有一種看透了什么的漠然。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她，嘴里輕輕吐出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進了張媽**耳朵里。
“你偷拿大**的陪嫁首飾，去當鋪換錢，給你那賭鬼兒子還賭債，這事，大**知道嗎？”
張媽**臉，瞬間煞白。
這事她做得極為隱秘，從來沒人知道，這七歲的孩子，怎么會知道？！
她渾身的血都涼了，指著王貴的手，止不住地抖：“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胡說？”王貴微微勾了勾嘴角，眼神里的冷意更甚，“上個月十五，你去了城南的恒通當鋪，當了一支赤金鑲珠的簪子，換了二十兩銀子，給了你兒子，還了他在賭坊欠的債。那簪子，是大**嫁過來的時候，娘家給的陪嫁，我說的對不對？”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張媽媽，是大**的陪房，在府里橫行霸道，手腳卻極不干凈。而王貴腦子里的殘存記憶里，后世王家的族譜軼聞里，清清楚楚地寫著，**二年，張媽媽因為偷主家財物，被打了一頓，趕出了王家，最后凍餓而死。
他不過是，提前把這事，掀了個口子。
張媽媽徹底慌了，臉色白一陣紅一陣，看著王貴的眼神，從之前的輕蔑，變成了驚恐。她怎么也想不通，這個平日里悶不吭聲的癡傻孩子，怎么會知道這么隱秘的事？
她再也不敢提拿藥的事，也不敢再罵一句，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嘴里結結巴巴地說了句“你……你等著！”，就轉(zhuǎn)身慌慌張張地跑了，連屋門都忘了關。
冷風還在往屋里灌，柳氏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她看著炕上的兒子，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她從來沒見過，自己這個一向怯懦溫順的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會有這樣的眼神。
她忙轉(zhuǎn)過身，坐到炕邊，伸手摸了摸王貴的額頭，聲音里帶著擔憂：“貴兒，你……你沒事吧？你怎么知道張媽媽那些事的？是不是燒糊涂了？”
王貴看著柳氏擔憂的臉，眼底的冷意瞬間散去，又變回了那個虛弱的孩童模樣。他微微搖了搖頭，伸手攥住了柳氏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粗糙，卻很暖。
他沒有解釋，只是輕輕喊了一聲：“娘，我冷?！?br>柳氏瞬間就忘了剛才的疑慮，忙拉過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又起身去關了屋門，擋住了外面的風雨。她重新坐回炕邊，把王貴的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嘴里不停念叨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王貴靠在枕頭上，閉著眼，聽著柳氏溫柔的念叨，耳朵卻捕捉到了院墻外，傳來的兩個少年的嬉笑聲。
“那傻子居然還沒死？真是晦氣！”是二哥王承業(yè)的聲音。
“死不了也沒事，一個姨娘生的賤種，還能翻了天不成？等他好了，再帶他去荷花池邊玩，看他還敢不敢躲?！贝蟾缤醭凶娴穆曇?，驕橫又惡毒。
腳步聲漸漸遠去，嬉笑聲也消失在了雨里。
王貴閉著眼，手指卻在被子里，慢慢攥緊了。
他的手心里，躺著一枚小小的長命銀鎖。那是柳氏用自己唯一的陪嫁銀鐲子，給他打的，出生的時候就戴在他脖子上，剛才柳氏喂藥的時候，露了出來，被他悄悄攥在了手里。
銀鎖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邊緣有些硌手，卻成了他在這個亂世里，最實在的錨點。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無休無止。
就像這即將到來的，席卷整個**的滾滾紅塵，亂世風雨。
王貴睜開眼，看向窗外昏暗的天色，眼底深處，是與七歲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wěn)和鋒芒。
這只是開始。
他的路，從這個光緒三十四年的雨夜，才剛剛啟程。那些欠了他的，欺辱了他的，他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這吃人的亂世，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要在這風雨飄搖的紅塵里，撐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