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禁地
村口十二紙人------------------------------------------。，穿著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月光照在它們身上，紙做的皮膚泛著慘白的光。。十二個，不多不少。，穿著黑色的棉襖，臉上用墨筆畫著皺紋和胡子。第二個是個中年婦女，穿著碎花布衫，臉上畫著溫和的笑。第三個是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小學(xué)校的校服，背著書包。，穿著統(tǒng)一的制服——灰色的夾克，黑色的褲子?？脊抨牭闹品?。。，和她哥一模一樣。，盯著那張臉看。墨筆畫的，但畫得太像了——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個細節(jié)都和她記憶里的哥哥重合。甚至連左眉尾那道疤，都用細筆勾了出來。。。，陸云舟攔住她：“別碰。那是我哥。那是紙人?！保⒅菑埬樋?。紙人的眼睛是閉著的，但眼皮下面有東西在動。眼珠在轉(zhuǎn)。。
十二個紙人，十二雙眼睛，同時睜開。
方靜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些眼睛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眼睛——人的眼睛，嵌在紙做的臉上，眼珠在轉(zhuǎn)，在動，在看著他們。
老人的眼睛渾濁，像得了白內(nèi)障。中年婦女的眼睛溫和，帶著笑意。小孩的眼睛天真，但天真的下面藏著什么東西。
考古隊員的眼睛，全是空的。
空洞洞的，沒有眼珠，只有眼白。但那些眼白也在動，像在搜尋什么。
方靜哥哥的紙人，眼睛是活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定在她身上。
那張紙做的嘴，慢慢裂開一條縫。
“妹——妹——”
聲音從紙縫里擠出來，斷斷續(xù)續(xù)，像風(fēng)吹過紙片。
方靜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紙人的嘴越裂越大，露出里面——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更多層的紙。紙一層一層往里疊，疊成一個黑洞。
“妹——妹——回——家——吃——飯——”
陸云舟拉著方靜往后退。
十二個紙人的眼睛，全部盯著他們。十二張嘴，全部裂開。
“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最后變成合唱。十二種聲音，高高低低，老老少少，齊聲念著同一句話。
陸云舟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像直接鉆進腦子里，擋都擋不住。
村口的喇叭突然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過后，一首童謠開始播放：
“月亮粑粑，照進家家，
家家有鬼，變成粑粑。
粑粑吃了，變成娃娃，
娃娃哭了，媽媽在哪？”
童聲合唱，音調(diào)歡快，但歌詞讓人不寒而栗。
陸云舟小時候聽過這首歌。村里的孩子都會唱。但他從來沒想過歌詞是什么意思。
現(xiàn)在他想了。
月亮粑粑——月亮像紙一樣白。
照進家家——照進每一戶人家。
家家有鬼——每家都有紙人。
變成粑粑——活人被吃，變成紙人的食物。
粑粑吃了——紙人吃了活人。
變成娃娃——紙人就會變得更像人。
娃娃哭了——紙人學(xué)會哭。
媽媽在哪——它們的媽媽是誰？
童謠循環(huán)播放，一遍又一遍。
十二個紙人開始動了。
它們往前走，一步一步，動作僵硬，像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但走得很穩(wěn)，腳不沾地，飄著走。
最前面的是那個老人。他飄到陸云舟面前，渾濁的眼睛盯著他，那張紙做的嘴張了張，發(fā)出蒼老的聲音：
“云舟，你回來了。爺爺?shù)饶愠燥?，等了十二年?！?br>陸云舟愣住。
爺爺？
他仔細看那張紙臉。皺紋、胡子、老年斑，和他記憶里的爺爺一模一樣。但爺爺在他五歲的時候就死了。不是失蹤，是死了。他親眼看見爺爺下葬的。
“你不是我爺爺。我爺爺早就死了?！?br>老人笑了，紙臉裂開更多皺紋：“傻孩子，死了就不能回來嗎？你看爺爺，不是好好的嗎？”
他伸出手，摸了摸陸云舟的臉。
那只手是溫的。
陸云舟猛地后退。溫的，活人的溫度。但那是紙做的手。
“你……”
“爺爺沒死?！崩先苏f，“爺爺只是換了種活法。你也一樣。回來吧，回來和爺爺一起活?！?br>他往前走，其他十一個紙人也往前走。它們把陸云舟和方靜圍在中間，十二張紙臉，十二雙眼睛，全部盯著他們。
“回來——回來——回來——”
陸云舟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些紙人越來越近，能聞到它們身上的味道——紙漿味，混著血腥味，混著燒香的味道，混著腐爛的味道。
方靜的手在他手心里，也在發(fā)抖。
“陸云舟?！彼÷曊f，“你包里有沒有打火機？”
陸云舟睜開眼，看著方靜。
她的左眼在流血。不是眼淚，是血，順著臉頰往下流。但她沒擦，只是盯著那些紙人。
“紙人怕火?！彼f，“我奶奶說的?！?br>陸云舟摸了摸口袋。有打火機，進山前買的，怕晚上生火用。
“等它們再近一點?！狈届o說，“等最前面那個，離你半米的時候，你點火。燒它的臉?！?br>老人已經(jīng)飄到面前了，伸手就能碰到。
“云舟，跟爺爺回家?！?br>半米。
陸云舟掏出打火機，打著火，往老人臉上懟。
火苗碰到紙的一瞬間，老人尖叫起來。不是老人的聲音，是尖銳的、刺耳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它的臉燒起來，火苗順著紙往上竄，燒到頭、燒到身體、燒到衣服。
它后退，撞到后面的紙人，兩個紙人都燒起來。
十二個紙人亂了，有的后退，有的往前撲，有的想撲滅火，但紙做的身體越燒越旺。
火光照亮了村口，照亮了那些扭曲的紙臉。
陸云舟拉著方靜從空隙里沖出去，往村里跑。
身后，紙人的慘叫此起彼伏，像殺豬一樣。
跑出很遠，他們停下來喘氣。
回頭看，村口的火還在燒。十二個紙人燒成了十二堆灰燼，風(fēng)一吹，灰飛起來，飄向村子。
方靜擦了擦臉上的血。血已經(jīng)止住了，但左眼還在隱隱作痛。
“你沒事吧？”陸云舟問。
“沒事。”方靜說，“習(xí)慣了?！?br>陸云舟看著她，想說什么，沒說。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
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房子的瓦片上，照在每一扇緊閉的門上。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樣——同樣的路，同樣的房子，同樣的樹。
但沒有人。
沒有人，沒有狗，沒有雞，沒有活物。
只有風(fēng)，吹著門上的白紙對聯(lián)嘩嘩響。
陸云舟停在一戶人家門口。那是他家的房子。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暖**的，和他記憶里每個夜晚一樣。母親總是在他放學(xué)回來前點亮燈，讓他在外面就能看見家的方向。
“媽。”他輕輕喊了一聲。
沒人應(yīng)。
他推開門。
堂屋里燈火通明。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桌旁坐著四個人。
他的父母，他的爺爺奶奶。
四個人都穿著干凈的衣服，端端正正坐著，面朝門口，看著他。
陸云舟愣住了。
那不是紙人。
那是活人。
父親的臉有皺紋，母親的臉有笑容，爺爺?shù)哪樣欣夏臧撸?**臉有慈祥。他們看著他，像看一個離家多年終于回來的孩子。
“云舟。”母親站起來，笑著走向他，“回來了？餓了吧？媽給你盛飯?！?br>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臉。
那只手是溫的，軟的，有溫度的。
陸云舟的眼淚流下來。
“媽……”
“傻孩子，哭什么？”母親幫他擦眼淚，“回家是高興的事?？熳鲁燥垼硕紱隽?。”
她拉著陸云舟往桌邊走。
方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她的左眼又開始痛了。
透過淚光，她看見母親的臉在變化——不是變丑，是變透明。透明的臉下面，是另一張臉。
紙做的臉。
那張紙臉在笑。
母親把陸云舟按在椅子上，給他盛了一碗湯。
“來，先喝碗湯暖暖胃。”
陸云舟低頭看碗。湯是清的，飄著幾塊排骨，幾片冬瓜。
碗底有什么東西。
他用勺子撥開冬瓜，看見了。
一截手指。
人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泡得發(fā)白，指根連著一點皮肉。
陸云舟盯著那截手指，很久沒動。
母親在他旁邊坐下，笑著問：“怎么不喝？媽燉了一下午?！?br>陸云舟抬頭看她。
母親的臉還是那么慈祥，那么溫暖。
“媽，這是什么？”
他用勺子指了指那截手指。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頭，還是笑著：“排骨啊。你不是最愛吃排骨嗎？”
陸云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不對。
太亮了。
像紙反的光。
他轉(zhuǎn)頭看父親。父親正看著他，眼眶里流下兩行血。
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桌上，滴在碗里。
但父親的表情沒變，還在笑。
陸云舟站起來，往后退。
爺爺奶奶也看著他，也笑，也流血。
“云舟?！蹦赣H站起來，走向他，“**流血是因為太高興了。你回來了，他高興?！?br>“你不是我媽?！?br>“我是?！?br>“你是我媽，為什么我爸在流血？”
母親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父親的血還在流，流了一桌子，流到地上，流到門檻邊。
“他太高興了?！蹦赣H說，“我們都太高興了。你走了十二年，終于回來了?！?br>她往前走一步。
陸云舟退一步。
“云舟，媽等你等了十二年。你知道這十二年媽是怎么過的嗎？每天做你愛吃的菜，每天等你回來。菜熱了涼，涼了熱，熱了又涼。媽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br>她的眼淚流下來。
“現(xiàn)在你回來了，媽高興。**也高興。全家都高興?！?br>陸云舟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方靜從門口走進來，站在他身邊。
她的左眼還在痛，但現(xiàn)在她能看清了?？辞暹@個屋子里真實的樣子——
四個紙人坐在桌邊。紙做的身體，紙做的臉。它們的眼睛里流出來的不是血，是紅色的紙漿。
桌上擺的不是飯菜，是一盤一盤的東西。手指、耳朵、鼻子、眼珠，都是人的。
碗里的湯是紅的，紅得像血。
母親還在往前走，每走一步，身體就裂開一點。紙做的皮膚下面，是空的。
但空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方靜看見了。
是蛆。
白色的蛆，在空紙殼里爬，爬滿整個身體。但母親感覺不到，她還在笑，還在往前走。
“云舟?！蹦赣H伸手，要摸他的臉。
那只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母親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裂開，紙一層一層剝落，露出里面的蛆。
“我……我怎么了？”
她抬頭看陸云舟，眼神變了。不再是慈祥，是恐懼。
“云舟，媽……媽怎么了？”
她用手去捂裂開的地方，但越捂裂得越大。紙嘩啦啦往下掉，掉了一地。蛆從她身體里涌出來，往四面八方爬。
“媽！”
陸云舟沖上去想扶她，但手剛碰到她的身體，她就散了。
一堆紙，一堆蛆，散落在地上。
紙堆里，一張臉還在。母親的臉，紙做的，畫出來的，但眼睛會動。
那張臉看著陸云舟，嘴一張一合：
“兒子，媽……媽沒想嚇你。媽只是想……只是想讓你吃頓飯。”
眼淚從紙做的眼睛里流出來。紙做的眼淚，像紙屑一樣飄落。
“媽控制不住。媽不吃，就會餓。餓了，就會想吃。吃人的念頭，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媽不想的，媽真的不想的?！?br>紙臉在顫抖。
“你快走。離開這里。媽不想讓你看見媽這個樣子。”
“媽……”
“走??！”
紙臉用最后的力氣喊了一聲，然后散了。
紙片飄落，和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母親，哪些是蟲子。
陸云舟跪在地上，看著那一堆東西。
父親、爺爺、***紙人也散了。三個紙殼塌下去，變成三堆紙，三堆蛆。
堂屋里的燈滅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四堆東西上。
方靜走過來，扶起陸云舟。
“走吧?！?br>陸云舟被她拉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四堆紙灰堆在那里。風(fēng)從窗戶吹進來，吹起一些紙屑，紙屑在月光里飄，像四散的魂。
他轉(zhuǎn)過身，走出門。
身后，有什么聲音在響。
沙沙沙，沙沙沙。
像紙在**。
他回頭。
堂屋里，那些紙屑在動，在聚攏。一點一點，一片一片，聚成四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站起來，站在月光里。
是母親、父親、爺爺、奶奶。
他們又回來了。
母親看著他，用那**拼好的紙臉，笑著說：
“兒子，別走。媽還沒給你盛飯呢?！?
十二個紙人，十二雙眼睛，同時睜開。
方靜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些眼睛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眼睛——人的眼睛，嵌在紙做的臉上，眼珠在轉(zhuǎn)，在動，在看著他們。
老人的眼睛渾濁，像得了白內(nèi)障。中年婦女的眼睛溫和，帶著笑意。小孩的眼睛天真，但天真的下面藏著什么東西。
考古隊員的眼睛，全是空的。
空洞洞的，沒有眼珠，只有眼白。但那些眼白也在動，像在搜尋什么。
方靜哥哥的紙人，眼睛是活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定在她身上。
那張紙做的嘴，慢慢裂開一條縫。
“妹——妹——”
聲音從紙縫里擠出來，斷斷續(xù)續(xù)，像風(fēng)吹過紙片。
方靜捂住嘴，眼淚流下來。
紙人的嘴越裂越大，露出里面——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更多層的紙。紙一層一層往里疊，疊成一個黑洞。
“妹——妹——回——家——吃——飯——”
陸云舟拉著方靜往后退。
十二個紙人的眼睛，全部盯著他們。十二張嘴，全部裂開。
“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最后變成合唱。十二種聲音，高高低低，老老少少，齊聲念著同一句話。
陸云舟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像直接鉆進腦子里，擋都擋不住。
村口的喇叭突然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過后，一首童謠開始播放：
“月亮粑粑，照進家家，
家家有鬼，變成粑粑。
粑粑吃了，變成娃娃，
娃娃哭了，媽媽在哪？”
童聲合唱，音調(diào)歡快，但歌詞讓人不寒而栗。
陸云舟小時候聽過這首歌。村里的孩子都會唱。但他從來沒想過歌詞是什么意思。
現(xiàn)在他想了。
月亮粑粑——月亮像紙一樣白。
照進家家——照進每一戶人家。
家家有鬼——每家都有紙人。
變成粑粑——活人被吃，變成紙人的食物。
粑粑吃了——紙人吃了活人。
變成娃娃——紙人就會變得更像人。
娃娃哭了——紙人學(xué)會哭。
媽媽在哪——它們的媽媽是誰？
童謠循環(huán)播放，一遍又一遍。
十二個紙人開始動了。
它們往前走，一步一步，動作僵硬，像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但走得很穩(wěn)，腳不沾地，飄著走。
最前面的是那個老人。他飄到陸云舟面前，渾濁的眼睛盯著他，那張紙做的嘴張了張，發(fā)出蒼老的聲音：
“云舟，你回來了。爺爺?shù)饶愠燥?，等了十二年?！?br>陸云舟愣住。
爺爺？
他仔細看那張紙臉。皺紋、胡子、老年斑，和他記憶里的爺爺一模一樣。但爺爺在他五歲的時候就死了。不是失蹤，是死了。他親眼看見爺爺下葬的。
“你不是我爺爺。我爺爺早就死了?！?br>老人笑了，紙臉裂開更多皺紋：“傻孩子，死了就不能回來嗎？你看爺爺，不是好好的嗎？”
他伸出手，摸了摸陸云舟的臉。
那只手是溫的。
陸云舟猛地后退。溫的，活人的溫度。但那是紙做的手。
“你……”
“爺爺沒死?！崩先苏f，“爺爺只是換了種活法。你也一樣。回來吧，回來和爺爺一起活?！?br>他往前走，其他十一個紙人也往前走。它們把陸云舟和方靜圍在中間，十二張紙臉，十二雙眼睛，全部盯著他們。
“回來——回來——回來——”
陸云舟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些紙人越來越近，能聞到它們身上的味道——紙漿味，混著血腥味，混著燒香的味道，混著腐爛的味道。
方靜的手在他手心里，也在發(fā)抖。
“陸云舟?！彼÷曊f，“你包里有沒有打火機？”
陸云舟睜開眼，看著方靜。
她的左眼在流血。不是眼淚，是血，順著臉頰往下流。但她沒擦，只是盯著那些紙人。
“紙人怕火?！彼f，“我奶奶說的?！?br>陸云舟摸了摸口袋。有打火機，進山前買的，怕晚上生火用。
“等它們再近一點?！狈届o說，“等最前面那個，離你半米的時候，你點火。燒它的臉?！?br>老人已經(jīng)飄到面前了，伸手就能碰到。
“云舟，跟爺爺回家?！?br>半米。
陸云舟掏出打火機，打著火，往老人臉上懟。
火苗碰到紙的一瞬間，老人尖叫起來。不是老人的聲音，是尖銳的、刺耳的、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它的臉燒起來，火苗順著紙往上竄，燒到頭、燒到身體、燒到衣服。
它后退，撞到后面的紙人，兩個紙人都燒起來。
十二個紙人亂了，有的后退，有的往前撲，有的想撲滅火，但紙做的身體越燒越旺。
火光照亮了村口，照亮了那些扭曲的紙臉。
陸云舟拉著方靜從空隙里沖出去，往村里跑。
身后，紙人的慘叫此起彼伏，像殺豬一樣。
跑出很遠，他們停下來喘氣。
回頭看，村口的火還在燒。十二個紙人燒成了十二堆灰燼，風(fēng)一吹，灰飛起來，飄向村子。
方靜擦了擦臉上的血。血已經(jīng)止住了，但左眼還在隱隱作痛。
“你沒事吧？”陸云舟問。
“沒事。”方靜說，“習(xí)慣了?！?br>陸云舟看著她，想說什么，沒說。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
村子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房子的瓦片上，照在每一扇緊閉的門上。一切都和十二年前一樣——同樣的路，同樣的房子，同樣的樹。
但沒有人。
沒有人，沒有狗，沒有雞，沒有活物。
只有風(fēng)，吹著門上的白紙對聯(lián)嘩嘩響。
陸云舟停在一戶人家門口。那是他家的房子。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燈光從門縫里透出來，暖**的，和他記憶里每個夜晚一樣。母親總是在他放學(xué)回來前點亮燈，讓他在外面就能看見家的方向。
“媽。”他輕輕喊了一聲。
沒人應(yīng)。
他推開門。
堂屋里燈火通明。桌上的飯菜冒著熱氣，***、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桌旁坐著四個人。
他的父母，他的爺爺奶奶。
四個人都穿著干凈的衣服，端端正正坐著，面朝門口，看著他。
陸云舟愣住了。
那不是紙人。
那是活人。
父親的臉有皺紋，母親的臉有笑容，爺爺?shù)哪樣欣夏臧撸?**臉有慈祥。他們看著他，像看一個離家多年終于回來的孩子。
“云舟。”母親站起來，笑著走向他，“回來了？餓了吧？媽給你盛飯?！?br>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臉。
那只手是溫的，軟的，有溫度的。
陸云舟的眼淚流下來。
“媽……”
“傻孩子，哭什么？”母親幫他擦眼淚，“回家是高興的事?？熳鲁燥垼硕紱隽?。”
她拉著陸云舟往桌邊走。
方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她的左眼又開始痛了。
透過淚光，她看見母親的臉在變化——不是變丑，是變透明。透明的臉下面，是另一張臉。
紙做的臉。
那張紙臉在笑。
母親把陸云舟按在椅子上，給他盛了一碗湯。
“來，先喝碗湯暖暖胃。”
陸云舟低頭看碗。湯是清的，飄著幾塊排骨，幾片冬瓜。
碗底有什么東西。
他用勺子撥開冬瓜，看見了。
一截手指。
人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泡得發(fā)白，指根連著一點皮肉。
陸云舟盯著那截手指，很久沒動。
母親在他旁邊坐下，笑著問：“怎么不喝？媽燉了一下午?！?br>陸云舟抬頭看她。
母親的臉還是那么慈祥，那么溫暖。
“媽，這是什么？”
他用勺子指了指那截手指。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抬頭，還是笑著：“排骨啊。你不是最愛吃排骨嗎？”
陸云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不對。
太亮了。
像紙反的光。
他轉(zhuǎn)頭看父親。父親正看著他，眼眶里流下兩行血。
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桌上，滴在碗里。
但父親的表情沒變，還在笑。
陸云舟站起來，往后退。
爺爺奶奶也看著他，也笑，也流血。
“云舟?！蹦赣H站起來，走向他，“**流血是因為太高興了。你回來了，他高興?！?br>“你不是我媽?！?br>“我是?！?br>“你是我媽，為什么我爸在流血？”
母親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父親的血還在流，流了一桌子，流到地上，流到門檻邊。
“他太高興了?！蹦赣H說，“我們都太高興了。你走了十二年，終于回來了?！?br>她往前走一步。
陸云舟退一步。
“云舟，媽等你等了十二年。你知道這十二年媽是怎么過的嗎？每天做你愛吃的菜，每天等你回來。菜熱了涼，涼了熱，熱了又涼。媽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br>她的眼淚流下來。
“現(xiàn)在你回來了，媽高興。**也高興。全家都高興?！?br>陸云舟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方靜從門口走進來，站在他身邊。
她的左眼還在痛，但現(xiàn)在她能看清了?？辞暹@個屋子里真實的樣子——
四個紙人坐在桌邊。紙做的身體，紙做的臉。它們的眼睛里流出來的不是血，是紅色的紙漿。
桌上擺的不是飯菜，是一盤一盤的東西。手指、耳朵、鼻子、眼珠，都是人的。
碗里的湯是紅的，紅得像血。
母親還在往前走，每走一步，身體就裂開一點。紙做的皮膚下面，是空的。
但空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方靜看見了。
是蛆。
白色的蛆，在空紙殼里爬，爬滿整個身體。但母親感覺不到，她還在笑，還在往前走。
“云舟?！蹦赣H伸手，要摸他的臉。
那只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母親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裂開，紙一層一層剝落，露出里面的蛆。
“我……我怎么了？”
她抬頭看陸云舟，眼神變了。不再是慈祥，是恐懼。
“云舟，媽……媽怎么了？”
她用手去捂裂開的地方，但越捂裂得越大。紙嘩啦啦往下掉，掉了一地。蛆從她身體里涌出來，往四面八方爬。
“媽！”
陸云舟沖上去想扶她，但手剛碰到她的身體，她就散了。
一堆紙，一堆蛆，散落在地上。
紙堆里，一張臉還在。母親的臉，紙做的，畫出來的，但眼睛會動。
那張臉看著陸云舟，嘴一張一合：
“兒子，媽……媽沒想嚇你。媽只是想……只是想讓你吃頓飯。”
眼淚從紙做的眼睛里流出來。紙做的眼淚，像紙屑一樣飄落。
“媽控制不住。媽不吃，就會餓。餓了，就會想吃。吃人的念頭，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媽不想的，媽真的不想的?！?br>紙臉在顫抖。
“你快走。離開這里。媽不想讓你看見媽這個樣子。”
“媽……”
“走??！”
紙臉用最后的力氣喊了一聲，然后散了。
紙片飄落，和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母親，哪些是蟲子。
陸云舟跪在地上，看著那一堆東西。
父親、爺爺、***紙人也散了。三個紙殼塌下去，變成三堆紙，三堆蛆。
堂屋里的燈滅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四堆東西上。
方靜走過來，扶起陸云舟。
“走吧?！?br>陸云舟被她拉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四堆紙灰堆在那里。風(fēng)從窗戶吹進來，吹起一些紙屑，紙屑在月光里飄，像四散的魂。
他轉(zhuǎn)過身，走出門。
身后，有什么聲音在響。
沙沙沙，沙沙沙。
像紙在**。
他回頭。
堂屋里，那些紙屑在動，在聚攏。一點一點，一片一片，聚成四個模糊的人形。
人形站起來，站在月光里。
是母親、父親、爺爺、奶奶。
他們又回來了。
母親看著他，用那**拼好的紙臉，笑著說：
“兒子，別走。媽還沒給你盛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