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統(tǒng)七年·紫氣西來（下）------------------------------------------，急促的馬蹄聲如同戰(zhàn)鼓，由遠(yuǎn)及近，撞碎了般若寺山門前的寂靜。，一身風(fēng)塵、甲胄未卸的楊忠滾鞍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幾乎是撞開了半掩的寺門。“苦桃！我兒！”他的吼聲帶著沙啞，在空曠的前院回蕩。，從他接到家將快馬傳信起，心就一直懸在萬丈懸崖邊。，戰(zhàn)**驚惶，都讓他有不祥的預(yù)感?！澳缸悠桨病彼淖郑强跉獠琶偷厮闪讼聛?，隨即又被更強(qiáng)烈的思念和后怕攫住。，他便只帶了寥寥親隨，星夜兼程而來?！皸顚④?，請隨我來?！币幻心昴峁盟坪踉缫训群蛟诖?，合十一禮，并不多言，轉(zhuǎn)身引路。，帶著楊忠穿過佛殿，繞過經(jīng)幢，來到寺院深處一間更為僻靜的禪院。，草藥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奶香撲面而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有了神采，見到楊忠，未語淚先流。，一個小小的襁褓微微動著?！胺蚓眳慰嗵业穆曇暨煅?。，鎧甲與兵器碰撞發(fā)出鏗鏘之聲。，又看向她懷中那團(tuán)小小的、柔軟的襁褓，鐵血戰(zhàn)場上從不皺眉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他伸出手，那雙手能開三石強(qiáng)弓，能揮動數(shù)十斤的馬槊，此刻卻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碰了碰嬰兒露在襁褓外的小臉。
溫?zé)幔彳洠鎸?shí)。
他的兒子。
緊繃了三日的弦驟然松開，巨大的疲憊和慶幸涌上心頭，楊忠腿一軟，單膝跪在了炕前，伸出雙臂。
呂苦桃會意，**淚，將襁褓輕輕放入他懷中。
楊忠抱著這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小生命，手臂僵硬，生怕力道重了傷著他，又怕力道輕了摔著他。
他低下頭，仔細(xì)端詳。
孩子睡著了，小臉皺巴巴，胎發(fā)稀疏，看不出美丑，但這就是他的骨血，是他楊忠在這亂世烽煙中，生命的延續(x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嬰兒的脖頸。
那里，三道淡淡的紅痕尚未完全消退。
他又想起家書中提及的“臍帶繞頸三匝”，心中一陣后怕。
若非智仙師太，后果不堪設(shè)想。
“苦桃，你受苦了。”他聲音沙啞，充滿愧疚。
呂苦桃搖頭，淚中帶笑：“是師太救了我和孩兒。還有……那晚，寺里發(fā)生了好些……怪事?！彼杂种?，眼中閃過一絲驚悸。
楊忠心中一凜。
他輕輕將孩子交還給妻子，站起身，對一直靜立門邊的中年尼姑道：“楊忠多謝師太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請受楊忠一拜！”說罷，推金山倒玉柱，就要行大禮。
“將軍不可！”智仙側(cè)身避開，單手虛扶，“救死扶傷，乃出家人本分。將軍請起，借一步說話?！?br>楊忠會意，對呂苦桃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她安心休息，便隨智仙走出了禪房，來到院中一株古老的菩提樹下。
“師太，有何吩咐，但講無妨?！睏钪议_門見山，他知道，智仙避開呂苦桃，要說的絕非尋常道謝之語。
智仙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楊忠，這位正值壯年、聲名鵲起的將軍，眉宇間有英氣，也有滄桑，更有一股沉淀下來的穩(wěn)重。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楊忠心頭：“將軍可信天命？”
楊忠一愣，隨即肅然：“楊忠起于行伍，信手中刀，信胯下馬，信并肩的兄弟。天命……太過縹緲。”
“那將軍可信星象？可信面相？”
楊忠沉默片刻，道：“師太有話，請直言。是不是我兒……有何不妥？”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智仙抬頭，望向湛藍(lán)的天空，仿佛在回憶那夜的驚心動魄：“公子降生之時，貧尼親眼所見，西北紫氣如龍，貫入產(chǎn)房。客星赤紅，大如桃李，沖犯北斗帝星。此乃‘熒惑守心，異星凌主’之天象，史書所載，皆主天下動蕩，神器更迭?！?br>楊忠的臉色驟然變了，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佩刀，又強(qiáng)行止住，背脊?jié)B出冷汗。
這等話語，傳出去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緊緊盯著智仙，目光如刀，想看透這尼姑到底是何用意。
智仙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繼續(xù)道：“公子落地，臍帶繞頸三匝，是為‘三劫纏身’。臍斷之時，脖頸現(xiàn)淡金紋路，瞬息而隱。其額有伏羲骨雛形，心口生赤色朱砂痣。此等異相，非大貴，即大兇?！?br>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楊忠心上。
他想起玉壁城頭的心悸，戰(zhàn)**驚惶，長安突如其來的“賀喜”使者……所有的碎片，似乎在智仙這番話中，被一條無形的、令人心悸的線串聯(lián)起來。
“師太……究竟何意？”楊忠的聲音干澀無比。
“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敝窍梢蛔忠活D，“公子命格，貴不可言。然此等‘貴’氣，生于當(dāng)今之世，首先招致的，絕非福運(yùn)，而是猜忌，是災(zāi)禍，是無窮無盡的劫難。將軍難道以為，長安那位，”她朝長安方向微微示意，“派人星夜趕來，真的只是為了一副長命鎖嗎？”
楊忠如遭雷擊，倒退半步，靠在粗糙的菩提樹干上，方才明白那“賀喜”背后的森然寒意。
***，他的主公，西魏實(shí)際的掌權(quán)者，已經(jīng)注意到了！
因?yàn)槟窃撍赖?、說不清道不明的“天象”！
“那我該當(dāng)如何？”楊忠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急。
他可以面對千軍萬馬，可以面對刀山火海，但面對這種涉及“天命”、“猜忌”的無形殺機(jī)，尤其是針對他剛出生的兒子，他感到一陣無力。
智仙的目光重新落回楊忠臉上，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悲憫：“為父者，當(dāng)為子女計(jì)深遠(yuǎn)。將軍若要保公子平安長大，需依貧尼三件事?！?br>“師太請講！”
“第一，公子五歲之前，絕不可離開般若寺。寺乃佛門清凈地，可一定程度上隔絕外邪，混淆天機(jī)。貧尼會親自照料教導(dǎo)，授其藏鋒守拙之法?！?br>楊忠重重一點(diǎn)頭：“可以！”
“第二，五歲之后，縱使歸家，亦不可令其過早顯露才華。尤其額前異相，當(dāng)以劉海常年遮蓋，絕不可輕易示人。尋常孩童如何，他便當(dāng)如何，甚至……更為愚鈍些更好?！?br>楊忠心中一痛，讓兒子裝傻藏拙？
但一想到那可能的滔天禍?zhǔn)拢阋а缿?yīng)下：“……好！”
“第三，”智仙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直刺楊忠心底，“也是最重要的一點(diǎn)。將軍需謹(jǐn)記，無論何時，無論何地，無**子將來展現(xiàn)出何種潛質(zhì)，面對長安，面對宇文氏，將軍必須時刻表明忠心，絕不可有半分遲疑，更不可讓人抓住任何‘父憑子貴’、‘野心滋長’的把柄。將軍的忠心，是公子在成年前，最堅(jiān)實(shí)的盾牌?！?br>楊忠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智仙的深意。
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因?yàn)閮鹤涌赡艿摹安环病保屪约寒a(chǎn)生不該有的心思，那只會將全家拖入萬劫不復(fù)之地。
同時，也是告誡他，必須用自己絕對的忠誠，來換取***對孩子的“忽視”或“容忍”。
他想起自己從武川鎮(zhèn)一個普通軍戶，一路追隨賀拔岳、***，刀頭舔血，才掙得今日地位。
***對他有知遇之恩，更有掌控之實(shí)。
背叛？
他從未想過，尤其是在這種情勢下，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zāi)。
“噗通”一聲，楊忠再次跪倒，這一次，卻是面朝長安方向。
他舉起右手，神色肅穆，聲音鏗鏘，如同在陣前立下最重的軍令狀：
“皇天后土在上！我，楊忠，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必忠心于宇文丞相，忠心于大魏**，絕無二心！若有違逆，天人共戮，死無葬身之地！我兒……我兒只是普通孩童，若有任何異常，皆因我殺戮過重，戾氣所侵！一切罪責(zé)，楊忠愿一力承擔(dān)！但求……但求丞相與蒼天，容我兒一條生路！”
誓言在菩提樹下回蕩，悲壯而無奈。
這是一個父親，在絕對的強(qiáng)權(quán)與莫測的命運(yùn)面前，能做出的最卑微，也最堅(jiān)韌的承諾。
既是說給冥冥中的天地聽，更是說給可能存在的、***的耳目聽。
智仙靜靜地看著，直到楊忠誓言完畢，才上前一步，低聲道：“將軍請起。誓言已立，心跡已明。望將軍永志不忘。公子在寺中一日，貧尼必竭盡全力護(hù)他周全。也望將軍在朝在軍，謹(jǐn)言慎行，穩(wěn)如磐石?！?br>楊忠重重磕了三個頭，才站起身來，額上沾了泥土草屑，眼神卻重新變得堅(jiān)定。
他看向禪房方向，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又化為沙場武將的冷硬。
“師太，我留下兩名親兵，他們曾隨我征戰(zhàn)，負(fù)了傷，行動不便，就在寺外結(jié)廬而居，算是為寺里添兩個灑掃門庭的雜役，也可護(hù)得寺中些許周全。萬望師太收留。”這是他昨夜就想好的，留下最可靠的心腹，作為暗哨，也作為與寺內(nèi)聯(lián)系的橋梁。
智仙知他心意，合十道：“****，善哉。將軍有心了?！?br>楊忠不再多言，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禪房，仿佛要將妻兒的模樣刻進(jìn)心里。
然后，他轉(zhuǎn)身，大步向寺外走去，鎧甲鏗鏘，背影在夏日驕陽下，拉得很長，沉重如山岳。
他必須立刻趕回玉壁，那里需要他。
他也要用更加奮勇的作戰(zhàn)，更加無懈可擊的忠誠，去夯實(shí)自己今日的誓言，去為禪房中那個脆弱的小生命，筑起一道名為“父輩功勛與忠誠”的屏障。
智仙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向禪房，默然良久。
“紫氣西來，究竟是福是禍？楊忠，望你真能守住這顆忠心和這份清醒。至于這孩子……”她低聲自語，手中檀木念珠緩緩捻動，“那羅延**真言，能否助你收斂鋒芒，渡過幼年劫波？而那***的猜忌簿上，你的名字，又將被記多久？”
風(fēng)吹過菩提樹，樹葉沙沙作響，仿佛在回應(yīng)著這無人能解的疑問。
數(shù)日后，長安，丞相府。
***聽完了趙四和李七詳盡的匯報(bào)。
包括般若寺的寧靜，智仙師太關(guān)于“父煞侵子”、“七殺纏身”、“需寄養(yǎng)佛前五年化煞”的說辭，以及他們遠(yuǎn)遠(yuǎn)看到的那“瘦小”、“安靜”、“并無明顯異狀”的嬰兒。
“智仙……”***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上面擺著那枚裂開的玉如意，“此尼什么來歷？”
身旁一名文吏模樣的人立刻躬身答道：“回丞相，已查過。此尼俗家姓名不詳，約二十年前游方至馮翊，掛單般若寺。因其通醫(yī)術(shù)，常為附近百姓看病，漸有聲望。據(jù)說早年曾遠(yuǎn)赴西域，可能到過天竺，學(xué)識駁雜，尤精醫(yī)卜星相。在馮翊一帶，頗有幾分神秘之名。”
“天竺……星相……”***眼中幽光閃動，“她說那孩子煞氣重，是因楊忠殺戮所致？”
“是，那尼姑確是這般說的。還說需在佛前寄養(yǎng)五年，方可化解?！?br>***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dá)眼底：“殺戮過重？這倒是個有趣的說法。楊忠確實(shí)是我手中一把好刀，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東魏兵將，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br>他頓了頓，看向趙四：“那孩子，除了瘦小，當(dāng)真看不出什么？”
趙四肯定地回答：“屬下以性命擔(dān)保，絕無異狀。用襁褓遮著，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部分與尋常嬰兒無異?？蘼暫榱恋故锹犓吕锶苏f起，但屬下等去時，他正酣睡?！?br>“嗯。”***點(diǎn)點(diǎn)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亂世之中，生產(chǎn)時天有異象，并非絕無僅有，很多時候只是巧合，或者被夸大其詞。
一個尼姑，用些玄虛之說保住寺廟的“機(jī)緣”，也是常情。
至于“父煞”之說，反而讓他覺得合理，甚至……更放心了些。
若楊忠的兒子真是什么“天命所歸”，那尼姑恐怕巴不得宣揚(yáng)，何必用“煞氣”來遮掩？
或許，真是自己多慮了。
玉璧城事關(guān)重大，楊忠此人，眼下還是得用，且用得順手。
他拿起毛筆，在案頭一份特殊的卷宗上寫下幾行字。
卷宗封皮上寫著“可疑子弟簿”。
他找到“楊忠”一欄，在后面添上：“541年六月十三生于馮翊般若寺。生時天有異象，客星現(xiàn)。尼姑智仙言其‘父煞侵體，七殺纏身’，需寄養(yǎng)佛前化煞。暫觀?！?br>寫完，他合上冊子，對趙四道：“此事到此為止。那智仙既然說要養(yǎng)五年，便讓她養(yǎng)著。你們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再提?！?br>“是！”趙四李七躬身退下。
書房內(nèi)只剩下***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裂開的玉如意，指腹摩挲著那道裂痕，目光深沉。
“楊忠啊楊忠，但愿你的忠心，和你兒子的‘煞氣’，都如那尼姑所說?！彼吐曌哉Z，“這天下，刀可以鋒利，但握刀的手，必須絕對可靠。至于未來……且看你兒子，有沒有那個命，活到能讓人看出點(diǎn)什么的時候吧?！?br>他將玉如意隨手丟進(jìn)一個抽屜，不再看它。
眼下，他還有更多緊迫的軍國大事要處理，東邊的高歡，西邊的柔然，南邊的梁國，朝中蠢蠢欲動的宗室……
一個剛剛出生、據(jù)說還帶著“煞氣”的嬰孩，暫時還不足以讓他投入太多精力。
記上一筆，足矣。
幾乎同時，般若寺外不遠(yuǎn)處的山坡上，兩個簡陋的茅棚搭建起來。
兩名看上去腿腳有些不便、面容滄桑的老兵住了進(jìn)去，每日砍柴、挑水，有時幫寺里做些粗重活計(jì)，沉默寡言，如同真正的傷退老兵。
只是他們的眼睛，總會不經(jīng)意地掃過通往寺廟的每一條小徑，夜晚也總有一人保持著警醒。
禪房內(nèi)，嬰兒似乎感受到了不安，在睡夢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呂苦桃輕輕拍撫，哼著鄉(xiāng)間的小調(diào)。
智仙坐在窗下，手中那枚來自長安的赤金長命鎖，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炫目的光。
她看了一眼，便將金鎖連同漆盒一起，鎖進(jìn)了禪房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小柜深處。
七日后，馮翊城內(nèi)外，開始流傳起一個似真似幻的傳言。
“聽說了嗎？般若寺前幾天晚上，天上掉下來一條紫龍！鉆到寺里去了！”
“何止！我二姨家的三侄女在寺里幫過工，說那晚聽到龍吟，看到產(chǎn)房放光！生的是個麒麟兒！”
“什么麒麟兒，我聽說是楊忠將軍的兒子，將軍**太多，煞氣跑到兒子身上了，生下來脖子纏著黑索，是索命鬼哩！得虧智仙師太佛法高深，給鎮(zhèn)在寺里了……”
“噓！小聲點(diǎn)！不要命了！長安都派人來看了……”
傳言紛紛攘攘，在茶肆、在田間、在坊間流傳，版本越來越多，越來越離奇。
最終，一個相對“完整”的版本逐漸成為主流：楊忠將軍之子，生有異象，然因父輩殺戮過重，承了煞氣，幸得佛門高僧庇護(hù)，寄養(yǎng)寺中化解，方得平安。
這個版本，既滿足了人們對“異象”的好奇，又符合“因果報(bào)應(yīng)”的民間心理，更巧妙地將“天命”的猜測，引導(dǎo)向了“災(zāi)厄”與“化解”的方向。至于真相如何，除了那夜親身經(jīng)歷的數(shù)人，誰也說不清了。
這一日，長安，丞相府后園。
***長子，年方十五的宇文毓，正在習(xí)練騎射。他容貌俊秀，頗有文氣，箭術(shù)卻也不俗，一箭正中靶心。收弓之時，他忍不住看向一旁觀摩的父親，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父親，馮翊那邊……真有傳言那樣，生了條‘金龍’嗎？”
***正擦拭著自己的佩刀，聞言頭也未抬，淡淡道：“毓兒，你信世上有生而為龍者嗎？”
宇文毓想了想，搖頭：“典籍所載，上古圣王，亦是由凡人歷經(jīng)磨難而成。生而為龍，兒臣不信?！?br>“不錯?！?**停下擦拭的動作，抬頭看向兒子，目光深沉如古井，“這世間，從沒有什么生而為龍。所謂的‘天命所歸’，‘異象降生’，多是事后附會，或是別有用心之人的捏造。真正重要的，不是出生時有什么征兆，而是……”他將擦亮的佩刀緩緩歸入鞘中，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錚鳴，“而是能否在這亂世中活下來，能否抓住每一次機(jī)會，能否……活到最后?！?br>他走到宇文毓面前，拍了拍兒子尚且單薄的肩膀，語氣是罕見的凝重與直白：“記住，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不是因?yàn)樯鷣砭陀凶蠚庹猪?，而是因?yàn)樗冗^了無數(shù)尸骨，**了所有對手，最后，還穩(wěn)穩(wěn)地站在那里。那，才是龍?！?br>宇文毓似懂非懂，但父親眼中的冷厲與滄桑，讓他心頭凜然，鄭重應(yīng)道：“兒臣謹(jǐn)記父親教誨?！?br>***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似乎再次投向了遙遠(yuǎn)的馮翊方向，但這一次，眼中已沒有了之前的猜疑與波動，只剩下一種全局掌控者的冷靜與漠然。
一個或許有些特殊，但已被“合理解釋”，并且置于監(jiān)控下的嬰兒，只是他龐大棋盤邊緣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眼下，他有更多重要的棋要走。
般若寺內(nèi)，智仙結(jié)束了一日的課誦，再次來到搖櫓邊。
嬰兒醒著，不哭不鬧，黑亮的眼睛望著上方，仿佛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智仙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拳頭。
那小手立刻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指，溫暖而有力。
智仙低頭，看著嬰兒清澈的眼眸，心中那關(guān)于天下、關(guān)于命運(yùn)、關(guān)于劫難的紛雜思緒，漸漸平息下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生命，一個在她手中降臨，也將在她眼前開啟最初人生的生命。
“你父親為你取名‘堅(jiān)’，楊堅(jiān)?！彼吐曊f，聲音柔和，“堅(jiān)者，剛也，固也。望你心志堅(jiān)韌，能在這世道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那‘那羅延’真言，愿你慢慢領(lǐng)悟?！?br>嬰兒似乎聽懂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無意識的牽動。
他松開了智仙的手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漸漸沉重，再次沉入無憂的夢鄉(xiāng)。
智仙為他掖好被角，靜靜坐在一旁，手中念珠輕捻，默誦起平安**。
悠長的誦經(jīng)聲與規(guī)律的捻珠聲，交織成禪房內(nèi)唯一的聲響，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紛擾、猜忌、傳言與未來的驚濤駭浪，都暫時隔絕在外。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紙，在禪房內(nèi)灑下溫暖昏黃的光斑，空氣中有細(xì)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一切，似乎都暫時歸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