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縣第二------------------------------------------，巖臺山大隊史無前例地開進(jìn)來一輛小汽車。，四個輪子，锃亮。村里人平時只在畫報上見過，這會兒見了真的，比后世看見飛碟還稀奇。，半個村子的人都跟了過來，踮著腳、伸著脖子，把土路圍得水泄不通?！罢l家的？這是誰家的貴客？看車牌，是縣里的車！”，一個穿著藍(lán)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下了車，是陳學(xué)海。他身后，周老師抱著一卷紅紙，滿臉的緊張和興奮。，祁大彪正抓著一把米喂雞，看見這陣仗，手里的搪瓷瓢“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扶住差點沒站穩(wěn)的祁大彪：“大彪叔，別怕，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又看看那個氣度不凡的干部，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示意周老師別急，他的目光在烏泱泱的人群里掃了一圈?！澳奈皇瞧钔瑐バ⊥瑢W(xué)？”，祁同偉從屋里走了出來，很自然地站到爺爺身邊，扶住了他的胳膊?！瓣惥珠L，我就是?！?，笑了。他從周老師手里接過那卷大紅紙，走到院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過去。，聲音洪亮。
“我代表縣教育局，在這里宣布一件事！”
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連風(fēng)都好像停了。
“本次全縣小學(xué)生統(tǒng)一選拔**，巖臺山大隊小學(xué)，祁同偉同學(xué)，以總分198分的優(yōu)異成績，榮獲全縣第二名！”
人群里死一樣的寂靜。
一秒，兩秒。
然后，人群就像被扔進(jìn)了一塊巨石的池塘，徹底炸開了。
“啥？我沒聽錯吧？全縣的第二？”
“**的，老祁家這娃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198分？滿分是多少來著？”
陳學(xué)海等議論聲小了一些，才繼續(xù)開口，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贊許。
“這次**，數(shù)學(xué)滿分100分，語文100分。祁同偉同學(xué)，數(shù)學(xué)100分！語文98分！”
他特意轉(zhuǎn)向祁同偉，對他眨了眨眼。
“作文扣掉的兩分，不是你的文章寫得不好。說實話，是我這些年看過的最有力量的小學(xué)生作文?！?br>陳學(xué)海頓了頓，看著眾人不解的表情，解釋道：“但寫得太好了，也太敢寫了。小小年紀(jì)，有這份心氣，很難得。閱卷的老師們討論了很久，才扣了兩分。他們說，要給你留點進(jìn)步空間嘛?！?
祁同偉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爺爺身上。
爺爺慢慢蹲在老屋的門檻上，從腰間掏出用了幾十年的旱煙袋，摸索著裝煙絲，可那雙手抖得厲害，煙絲撒了一地，就是裝不進(jìn)煙鍋里。
陳學(xué)?？吹竭@一幕，把紅紙交給周老師，自己走到祁大彪面前。
“老人家，我得恭喜你，你養(yǎng)了個好孫子啊。”
祁大彪嘴唇翕動，想說句“干部過獎了”，卻只發(fā)出“嗬嗬”的聲響，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陳學(xué)海沒再打擾他，轉(zhuǎn)身重新站回院中，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昨天，縣教育局專門為祁同偉同學(xué)開了一個會。會上，所有領(lǐng)導(dǎo)一致研究決定。”
他的話傳遍了整個院子，也傳到了村里每個人的耳朵里。
“特批祁同偉同學(xué)，免去所有后續(xù)升學(xué)**，直接進(jìn)入我們漢東縣第一中學(xué)，念初一！”
人群再次沸騰。
“直接進(jìn)縣一中？不用考了？”
“我的娘，那可是全縣最好的中學(xué)！多少干部子弟擠破頭都進(jìn)不去！”
陳學(xué)海抬手，壓下喧鬧，拋出了更重磅的消息。
“在縣一中就讀期間，學(xué)費、雜費、住宿費，全免！并且，每個月，縣教育局將額外發(fā)給祁同偉同學(xué)五塊錢，作為生活補助！”
“嘩——”
如果說剛才還是沸騰，現(xiàn)在簡直是瘋狂。
“不要錢還給錢？一個月五塊？天啊，我一個壯勞力，辛辛苦苦一個月，掙的工分換下來還沒五塊錢！”
“這哪是念書，這是當(dāng)上小狀元了！”
隔壁的王嬸擠到最前面，一把拉住祁大彪的胳膊，嗓門又尖又亮：“大彪叔！你家祖墳這是冒青煙了，不，是著火了??！”
祁大彪沒理會她，他只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陳學(xué)海，又看看身邊的孫子。
陳學(xué)海也正看著祁同偉，他溫和地問：“怎么樣，小同學(xué)，縣一中的條件很不錯。你愿意去嗎？”
祁同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陳局長，謝謝您。我想問一下，我能帶著我爺爺一起去縣城嗎？”
陳學(xué)海臉上的笑容停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議論聲也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七歲的孩子，不明白他為什么會問出這種話。
陳學(xué)海蹲了下來，讓自己和祁同偉的視線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能告訴我，你為什么想帶爺爺一起去嗎？”
“我走了，就剩他一個人在家里了。”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爺爺年紀(jì)大了，腿腳不好，晚上還經(jīng)常咳嗽。萬一他生病了，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br>陳學(xué)海注視著他，這個孩子的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清澈見底，里面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和擔(dān)當(dāng)。
“學(xué)校有規(guī)定，初中生必須住校，這是為了方便管理?！标悓W(xué)海耐心地解釋道，“而且，家屬是不能陪讀的?！?br>他看到祁同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jī)會，孩子。你爺爺……他肯定也希望你有一個好前程。他會照顧好自己的?！?br>陳學(xué)海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兩塊用玻璃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塞到祁同偉手里。
“你的作文我看了，你說你的理想，是讓巖臺山所有人都吃上白面饅頭。這是個了不起的理想。但要實現(xiàn)它，你首先要走出這座大山。去縣里，去省城，去北京。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遠(yuǎn)，也才能幫到更多的人?！?br>他看著祁同偉，語氣鄭重：“你是個好苗子，別辜負(fù)了大家對你的期望。尤其是，別辜負(fù)了你爺爺?！?br>陳學(xué)海的車開走了，留下滿村的議論和羨慕。
那天晚上，爺爺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嗆人的煙味彌漫了整個屋子。
煤油燈的燈芯剪了兩次，燈油都快熬干了。
祁同偉躺在炕上，沒有睡著，靜靜聽著黑暗中爺爺一聲又一聲壓抑的咳嗽。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爺爺終于放下了煙袋。
“娃?！?br>“嗯，爺爺，我在。”
“你去念?！?br>祁同偉沉默著，沒有說話。
“咱老祁家的人，不能祖祖輩輩都困在這山溝溝里頭?！睜敔?shù)穆曇羯硢〉孟癖簧凹埬ミ^，“你爹去了部隊，那是他自己闖出去的第一步。你，比他更有出息，你要去縣里，以后還要去省城，去北京。走得越遠(yuǎn)越好，不要回頭看?！?br>老人翻了個身，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著祁同偉的輪廓。
“等你將來出人頭地了，在城里站穩(wěn)了腳跟，再開車回來，把爺爺接到城里去享福，給爺爺養(yǎng)老送終，行不行？”
祁同偉看著爺爺布滿血絲的雙眼，感到一陣鼻酸。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行。”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到了北京。
祁躍進(jìn)正在新兵營的靶場上，參加第一次實彈射擊考核。
五發(fā)**，臥姿，一百米胸環(huán)靶。
砰！砰！砰！砰！砰！
五聲清脆的槍響，連貫而富有節(jié)奏。
遠(yuǎn)處報靶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相信的激動，通過手搖話筒傳來：“五號靶，四十七環(huán)！”
整個靶場瞬間安靜了。
一群新兵蛋子，第一次打靶能上靶就不錯了，打出四十七環(huán)，這簡直是神**。
連長親自跑了過來，從報靶員手里搶過那張靶紙，上面四個彈孔緊挨著十環(huán)，一個在九環(huán)。他看了半天，才抬頭看向隊伍里的祁躍進(jìn)。
“祁躍？”
“報告連長，我叫祁躍進(jìn)！前進(jìn)的進(jìn)！”祁躍進(jìn)站得筆直，大聲回答。
“你小子，以前摸過槍？”連長問。
祁躍進(jìn)想起了兒子在信里叮囑的話，要藏拙，但也不能太窩囊。
“報告連長！摸過！小時候在老家山里，跟村里的大人一起，用土銃打過幾次野豬！”
這個回答很實在，既解釋了他遠(yuǎn)超常人的射擊天賦，又帶著山里娃的淳樸，不會招人嫉恨。
連長多看了他幾眼，把靶紙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前途！”
休息的時候，指導(dǎo)員拿著一封信找到了他，滿臉笑容。
“躍進(jìn)，家里的信！你兒子，給你爭大光了！考了全縣第二，縣一**招了！這孩子，是塊讀書的好料啊！”
祁躍進(jìn)接過信，手有些顫抖。
他躲到訓(xùn)練場的一個角落，把信紙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連看了三遍。
信是周老師**的，把那天陳局長來家里的情景，村里人的反應(yīng)，說得活靈活現(xiàn)。
信的最后，周老師加了一句：你兒子臨走前，托我一定告訴你，他在縣里會好好念書，也讓你在部隊安心，好好訓(xùn)練，不要掛念家里。他還說，讓你爭取早日當(dāng)上將軍，他等著給你戴大紅花。
祁躍進(jìn)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疊好，放進(jìn)上衣最里面的口袋，緊緊貼著胸口。
然后，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跑到連長面前，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報告連長！”
“講！”
“今天下午的五公里武裝越野，我申請，多背一塊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