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亡魂------------------------------------------。，后背貼著地面，眼睛盯著天花板。，那個叫他名字的男聲也沒有再出現(xiàn)。。，滋滋啦啦地響著，調(diào)不到任何清晰的頻道。。，藍(lán)色**放在她手邊，像一個小小的守護符。，想起奶奶以前說過的話——“恢復(fù)”速度和執(zhí)念的強度成正比。，不是怨，只是“想見媽媽”。，卻能讓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在人間撐將近一個月。，沈渡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案绺?！哥哥！媽媽來了！”
沈渡睜開眼睛，看見琪琪趴在柜臺邊緣，整個人探出半個身子，臉幾乎貼到他的鼻子上。
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身體比昨天實了一些，至少能看出是個人形了。
“媽媽到巷子口了！”琪琪興奮地轉(zhuǎn)了個圈，“我感覺到她了！”
沈渡坐起來，揉了揉脖子。
他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
陳蕓比昨天來得更早。
“哥哥，我今天能跟媽媽說話了嗎？”琪琪的聲音里有期待，也有緊張，“我能跟她說話了對不對？”
沈渡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能。”他說，“但要等一等。**媽剛來，她需要一點時間?！?br>琪琪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后乖乖地坐在柜臺上，兩條腿懸空晃蕩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
沈渡去開了門。
門外是陳蕓，手里又拎著早飯。
這次是粥和小菜，還多了一份水果。
“我怕你沒吃早飯?！彼f，目光越過沈渡的肩膀，在書店里搜尋著什么。
“進(jìn)來吧?！?br>陳蕓走進(jìn)來，在柜臺旁邊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柜臺上——那里什么都沒有，但她看的方向，正好是琪琪坐著的位置。
“她……在嗎？”陳蕓的聲音很輕。
沈渡看了琪琪一眼。
琪琪坐在柜臺上，雙手撐著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嘴唇翕動著，像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在?！鄙蚨烧f，“她坐在你左手邊的柜臺上?！?br>陳蕓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那個方向。
“琪琪？”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琪琪張了張嘴，但沒有發(fā)出聲音。
她轉(zhuǎn)頭看沈渡，眼睛里全是求助。
“哥哥，我說不出來……”
沈渡明白了。
琪琪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
亡魂和生者之間的溝通不是簡單的對話，需要消耗能量。
琪琪剛恢復(fù)了一點，還沒有力氣“發(fā)聲”。
“**媽說，”沈渡對琪琪說，“你直接跟她說就行。不用通過我?！?br>琪琪搖了搖頭。
“我說不出來。我聽得到她說話，但我說的她聽不見?！?br>沈渡想了想。
***筆記本里好像提到過這種情況——亡魂能量不足時，需要“媒介”來傳遞信息。
他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在柜臺上的那本《詩經(jīng)》上。
他拿起書，翻到空白頁，把一支筆放在旁邊。
“琪琪，你能寫字嗎？”
琪琪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筆。
筆沒有動。
“不行……”琪琪沮喪地松開手，“我碰不到?！?br>沈渡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奶奶說過的一種方法——通靈者可以作為“導(dǎo)體”，把亡魂的話轉(zhuǎn)述出來。
但這不是簡單的傳話，而是要把亡魂的情感和意圖也傳遞過去，否則生者聽到的只是干巴巴的字句。
“我來轉(zhuǎn)述。”沈渡說，“你說什么，我說什么?！?br>琪琪的眼睛亮了。
“好！”
沈渡轉(zhuǎn)向陳蕓。
“琪琪說，她想跟你說對不起?！?br>陳蕓的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不……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是媽媽不好……媽媽不應(yīng)該說你……”
“媽媽說不是你的錯?！鄙蚨赊D(zhuǎn)述。
琪琪搖頭。
“就是我的錯。媽媽說過很多次不要去河邊，我沒有聽?！?br>“琪琪說，她知道錯了。”
陳蕓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
“媽媽不生氣……”她終于擠出幾個字，“媽媽只是……太想你了……”
“媽媽說她不生氣，她只是太想你了。”沈渡轉(zhuǎn)述。
琪琪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亡魂的眼淚落在柜臺上，沒有痕跡，但沈渡能看見那一小片空氣在微微扭曲。
“告訴媽媽，我在天上會乖乖的。我不會再去河邊了。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br>沈渡一字一句地轉(zhuǎn)述。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段文字，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琪琪說，她在天上會乖乖的。不會再讓你擔(dān)心了。”
陳蕓哭得渾身發(fā)抖。
她伸出手，朝著琪琪的方向，手指在空中顫抖。
“媽媽能抱抱你嗎？”
沈渡看了琪琪一眼。
琪琪點了點頭，從柜臺上跳下來，走到陳蕓面前。
“可以的?！鄙蚨烧f。
陳蕓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的姿勢。
她的手臂合攏的時候，抱住的只有空氣。
但她沒有松開，就那么虛虛地環(huán)著，像抱著一個看不見的寶貝。
琪琪站在陳蕓的懷里，仰著頭看她的臉。
“媽媽，你瘦了?！辩麋髡f。
沈渡轉(zhuǎn)述。
陳蕓拼命點頭。
“媽媽會好好吃飯的……媽媽答應(yīng)你……”
“媽媽不要哭了。我在天上很好。奶奶也在天上，她會照顧我的?！?br>沈渡轉(zhuǎn)述到這里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
奶奶也在天上。
琪琪還不知道，奶奶已經(jīng)不在了。
或者她知道，但選擇了這樣說。
陳蕓哭得更厲害了。
“媽媽……媽媽有東西要給你……”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只**的小**掛件，“這個……媽媽一直帶著……”
琪琪看見那只小**，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媽媽幫我留著！”
“琪琪說謝謝媽媽?！?br>陳蕓把小**放在柜臺上，和藍(lán)色**放在一起。
“媽媽會每天都來看你的?！彼f，“你在這里等媽媽，好不好？”
琪琪用力地點頭。
“好！我會乖乖等的！”
沈渡轉(zhuǎn)述完最后一句，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柜臺。
“你沒事吧？”陳蕓緊張地看著他。
“沒事?！鄙蚨烧f，“有點低血糖?！?br>陳蕓連忙把粥推過來?！翱旌赛c?！?br>沈渡坐下來，喝了幾口粥。
溫?zé)岬闹嗷^喉嚨，胃里暖起來，眩暈感慢慢消退。
琪琪趴在柜臺上，歪著頭看他。
“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你騙人?！辩麋髡J(rèn)真地說，“你的臉好白?！?br>沈渡沒有回答。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對陳蕓說：“琪琪今天應(yīng)該會一直在。你可以在書店待著，想跟她說什么時候就說?！?br>“謝謝你?！标愂|說，“真的，謝謝你?！?br>沈渡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br>他走到書架旁邊，假裝在整理書。
其實他什么也沒整理，只是背對著陳蕓和琪琪，不想讓她們看見自己的表情。
因為他知道剛才的眩暈是什么。
不是低血糖。
是能力消耗。
轉(zhuǎn)述亡魂的話，比單純看見亡魂要消耗得多。
***筆記本里寫過——通靈者就像一個“轉(zhuǎn)換器”，把亡魂的執(zhí)念轉(zhuǎn)換成生者能理解的形式。每一次轉(zhuǎn)換，都會消耗通靈者自身的精神力。
消耗的后果是什么？
奶奶沒有寫。
或者說，寫了，但那一頁被撕掉了。
沈渡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到柜臺后面。
陳蕓正在對著空氣說話，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睡覺。
“琪琪，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那個草莓蛋糕？媽媽每周都給你買的那個……”
琪琪在旁邊拼命點頭。
“記得記得！草莓的！上面還有糖珠！”
沈渡沒有轉(zhuǎn)述。
他覺得這一刻不需要他。
陳蕓知道琪琪在聽，琪琪知道媽媽在說，這就夠了。
他在柜臺后面坐下來，打開***筆記本。
筆記本很厚，牛皮封面已經(jīng)被翻得起了毛邊。
***字跡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還畫了示意圖。
沈渡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
“通靈者守則”
第一條：不要輕易回應(yīng)。不是冷漠，是尊重。
第二條：不要主動接觸。不是害怕，是分寸。
第三條：保持距離，直到確定無害。
**條：不要替亡魂做決定。
第五條：不要過度介入生者的生活。
第六條：記住，你只是橋梁，不是救世主。
沈渡翻到后面，找到了關(guān)于“消耗”的部分。
“通靈者的能力不是無限的。每一次與亡魂的深度交流，都會消耗精神力。輕度消耗表現(xiàn)為眩暈、乏力、注意力不集中。中度消耗會導(dǎo)致感官暫時喪失——味覺、嗅覺、觸覺、聽力、視力，順序不定。重度消耗……”
后面被撕掉了。
沈渡盯著那頁殘缺的紙看了很久。重度消耗后面是什么？奶奶為什么撕掉這一頁？
“哥哥？”
琪琪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怎么了？”
“媽媽問你，她明天能不能帶我的照片來。她想放在書店里。”
沈渡看了陳蕓一眼。
陳蕓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不安，好像怕自己的要求太過分。
“可以。”沈渡說，“放哪都行。”
陳蕓感激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個小時，陳蕓要走了。她還要去超市上班。
“琪琪，媽媽要去上班了?！彼酒饋?，對著空氣說，“媽媽下班就來看你?！?br>“媽媽再見！”琪琪揮著手，“路上小心！”
沈渡轉(zhuǎn)述了琪琪的話。
陳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店。
她的目光在柜臺附近停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琪琪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哥哥，媽媽走了?！彼穆曇艉苄?。
“她晚上還會來的?！?br>“我知道?！辩麋髯诠衽_上，兩條腿晃蕩著，“但是我還是想她。”
沈渡沉默了一下。
“想一個人的時候，就想想她跟你說過的話。那些話還在，她就還在?！?br>琪琪歪著頭想了想。
“哥哥，你說的話好像奶奶說的。”
沈渡愣了一下。
“奶奶也說過這種話嗎？”
“嗯！”琪琪點頭，“奶奶說，人走了沒關(guān)系，說過的話不會走。只要還有人記得你說過的話，你就沒有真的消失?！?br>沈渡看著琪琪，忽然覺得奶奶說的是對的。
有些東西，確實不會消失。
下午兩點，林晚來了。
她今天請了一整天的假
換了一身休閑的衣服——白色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發(fā)扎成馬尾，露出一張干干凈凈的臉。
“陳蕓走了？”她進(jìn)門就問。
“走了。晚上還會來?！?br>林晚在柜臺旁邊坐下，看著沈渡。
“你臉色比昨天還差?！?br>“沒事?！?br>“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是有事的?！绷滞韽陌锾统鲆粋€保溫杯，“給你帶了紅棗枸杞茶。我媽說補氣血的?！?br>沈渡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
“琪琪在嗎？”林晚問。
“在。在柜臺上坐著?！?br>林晚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琪琪，你好?！彼f。
“姐姐好！”琪琪開心地?fù)]了揮手，“姐姐你今天穿得好漂亮！”
沈渡猶豫了一下，還是轉(zhuǎn)述了。
林晚笑了。
“謝謝琪琪。你也很漂亮?！?br>琪琪被夸了，害羞地把臉埋進(jìn)膝蓋里。
林晚看了一會兒沈渡對著空氣說話的樣子，忽然說：“沈渡，你有沒有想過，你可以靠這個吃飯？”
“什么意思？”
“幫亡魂完成心愿?！绷滞碚f，“這本質(zhì)上是一種服務(wù)。有需求，就有市場。”
“我不是做生意?！?br>“我知道你不是?！绷滞碚J(rèn)真地說，“但你總要吃飯的。書店一個月能賺多少錢？”
沈渡沉默了。
彼岸書齋確實不賺錢。
奶奶在的時候，主要靠賣一些舊書和做手工筆記本維持。
沈渡接手之后，連這些都沒做。
“我不是讓你收費?！绷滞碚f，“我是說，你可以把它當(dāng)成一件正經(jīng)事來做。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把它做好?！?br>沈渡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專門幫亡魂完成心愿？”
“對。就像琪琪這樣的?！绷滞碚f，“你幫了她，陳蕓也受益了。這不是一件壞事。”
“奶奶以前不讓我這么做?！?br>“***以前不讓你做的事多了。”林晚說，“她不讓你吃辣，你不也偷偷吃？”
沈渡被噎了一下。
“那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沈渡沒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林晚說得有道理。
奶奶不讓他做，是因為怕他消耗太多。
但如果他小心翼翼地做，量力而行……
“我考慮考慮。”他說。
林晚沒有再逼他。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我今天查了一下陳蕓的情況?！彼f，“琪琪的事情其實沒那么簡單?！?br>“什么意思？”
“琪琪落水那天，是和幾個同學(xué)一起去的。那幾個同學(xué)說，是琪琪自己要去的，他們勸過，她不聽。但我在社區(qū)里聽到另一個版本?！?br>林晚壓低聲音。
“有人說，那幾個同學(xué)是在欺負(fù)琪琪。他們故意帶琪琪去河邊，說河里有小**，讓她去看。琪琪掉下去之后，他們跑了，沒有叫人?！?br>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誰說的？”
“一個鄰居家的孩子，和琪琪同班。他跟家長說了，家長不敢聲張，怕惹麻煩。”
沈渡想起那個叫林浩的男孩。
他拿了琪琪的**，但不是他帶琪琪去河邊的。
“那幾個同學(xué)叫什么？”
林晚翻了一頁本子。
“張浩然、李一鳴、王浩。都是三年級二班的。”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我需要去學(xué)校一趟?！?br>“我跟你一起去?！绷滞碚f，“我是社工，有些事情我出面比你方便?！?br>沈渡看了琪琪一眼。
她正趴在柜臺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圈圈，好像對“畫圈圈”這件事很專注。
“琪琪，我出去一趟。你一個人在這里可以嗎？”
琪琪抬起頭。
“哥哥要去哪里？”
“去你們學(xué)校?！?br>琪琪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復(fù)雜的表情，一個七歲的孩子不太會掩飾的那種復(fù)雜。
“哥哥……不要去?！?br>“為什么？”
琪琪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
“他們會不高興的?！?br>“誰？”
“張浩然他們?！辩麋鞯穆曇粼絹碓叫?，“他們說了，如果告訴大人，就會……”
她沒有說完。
沈渡蹲下來，和她平視。
“就會什么？”
琪琪的嘴唇在發(fā)抖。
“就會像對琪琪一樣……”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沈渡聽懂了。
沈渡和林晚到學(xué)校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了。
這個時間正好是放學(xué)時間，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
沈渡在人群里看見了林浩——那個拿了琪琪**的男孩。
他跟著一個中年女人，低著頭，走得很快。
林晚打了個電話，過了一會兒，從學(xué)校里出來一個年輕的女老師。
“你好，我是林晚，社區(qū)服務(wù)中心的。這位是琪琪的家屬?！绷滞砹脸龉ぷ髯C，“我們想了解一下琪琪在學(xué)校的情況。”
女老師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那種純粹的悲傷，而是帶著一點……緊張。
“你們想了解什么？”
“琪琪落水那天，和她一起去的幾個同學(xué)。”林晚說，“張浩然、李一鳴、王浩。他們今天在嗎？”
女老師的臉色變了一下。
“在……在的。但是……”
“但是什么？”
“張浩然的媽媽昨天來學(xué)校找過校長?！迸蠋焿旱吐曇簦八f……說有人在傳一些不實的話，說她的孩子跟琪琪的事情有關(guān)。她要求學(xué)校辟謠?！?br>林晚和沈渡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能見見這三個孩子嗎？”林晚問。
“這個……需要家長同意。”女老師面露難色，“而且校長說了，這件事情已經(jīng)結(jié)案了，是意外。不要再——”
“再什么？”沈渡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女老師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
“校長說，不要再翻舊賬了?！彼÷曊f，“對誰都不好。”
沈渡沉默了兩秒鐘。
“琪琪死了?！彼f，“她才七歲?！?br>女老師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做不了主……”
“那讓能做主的人來。”沈渡說。
女老師咬了咬嘴唇，轉(zhuǎn)身走進(jìn)學(xué)校。
過了大概十分鐘，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禿頂，戴金絲眼鏡，穿著深藍(lán)色的夾克。
“你們好，我是校長，姓劉?！彼恼Z氣很客氣，但笑容是那種標(biāo)準(zhǔn)的“官方笑容”——嘴角上揚，眼睛里沒有笑意。
“劉校長，我們想了解琪琪落水當(dāng)天的情況?！绷滞碚f。
“這個……**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了，結(jié)論是意外?！眲⑿ｉL推了推眼鏡，“我知道家屬很難過，但我們也要尊重事實?！?br>“事實是什么？”沈渡問。
“事實是，琪琪和幾個同學(xué)放學(xué)后去河邊玩，她自己不小心滑進(jìn)水里。其他孩子嚇壞了，跑回家找大人。等大人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br>“那幾個孩子跑回家找大人，花了多長時間？”
劉校長愣了一下。
“這個……我不太清楚。”
“我查過出警記錄。”林晚翻開本子，“琪琪落水的時間大概是下午五點十分，報警時間是五點四十分。中間隔了半個小時?！?br>“孩子們嚇壞了嘛——”
“嚇壞了，所以跑了半個小時？”林晚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面上，“從河邊到最近的小區(qū)，走路不超過五分鐘。”
劉校長的臉色變了。
“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說，那半個小時里發(fā)生了什么？”林晚看著他，“孩子們到底是在跑回家找大人，還是在商量別的什么？”
空氣凝固了。
沈渡沒有說話。
他一直在觀察劉校長的表情——那種微妙的緊張，嘴角的抽搐，眼神的躲閃。
這不是一個“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表情。
“這件事情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眲⑿ｉL說，聲音比之前硬了一些，“如果你們有什么疑問，可以去找**。學(xué)校配合調(diào)查?！?br>“我們會的。”林晚合上本子。
劉校長轉(zhuǎn)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渡一眼。
“你是琪琪的什么人？”
“表哥?！鄙蚨烧f。
劉校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快步走進(jìn)了學(xué)校。
林晚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他在怕什么？”
“不是怕。”沈渡說，“是在保護什么?！?br>“保護什么？”
沈渡沒有回答。
他想起琪琪的話——“他們會不高興的”。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死后最擔(dān)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們會不高興”。
這本身就說明了太多東西。
回到書店的時候，陳蕓已經(jīng)在了。
她坐在柜臺旁邊，手里拿著那只**的小**掛件，正在跟空氣說話。
“琪琪，媽媽今天在超市看到一個小朋友，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扎兩個羊角辮。她買了一個棒棒糖，媽媽看見她就想起你了……”
琪琪趴在柜臺上，聽得很認(rèn)真。
“媽媽，我也想吃棒棒糖?！?br>沈渡沒有轉(zhuǎn)述這句話。
他覺得，有些愿望是永遠(yuǎn)無法實現(xiàn)的。
他能做的，不是幫琪琪完成所有心愿，而是幫她完成最重要的那一個。
“陳女士?！彼哌^去。
陳蕓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們回來了？”
“嗯?！鄙蚨勺聛恚拔矣袔讉€問題想問你?！?br>“什么問題？”
“琪琪在學(xué)校，有沒有跟你提過幾個同學(xué)的名字？張浩然、李一鳴、王浩?！?br>陳蕓的表情變了。
“張浩然……”她喃喃道，“琪琪提過。她說張浩然是班上的‘老大’，大家都聽他的?！?br>“她有沒有說張浩然對她怎么樣？”
陳蕓想了想。
“有一次她回來，胳膊上有一塊淤青。我問她怎么回事，她說是在操場上摔的。我當(dāng)時沒多想……”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是說……不是摔的？”
沈渡沒有回答。他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接過話。
“陳女士，我建議您聯(lián)系一下**，重新調(diào)查琪琪落水的事情。有些事情可能不是意外?！?br>陳蕓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是說……是有人……”
“我不確定。”林晚說，“但有幾個孩子的說法對不上，學(xué)校的反應(yīng)也不太正常。多問一句，總沒有壞處?！?br>陳蕓的手在發(fā)抖。她低頭看著手里的小**，沉默了很久。
“我……我不敢?！彼f，聲音很小，“我怕知道了真相，會更難受?！?br>沈渡看著她。
“你不想知道琪琪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我想?！标愂|的眼淚掉下來，“但我怕我承受不住。我已經(jīng)……我已經(jīng)快撐不住了……”
林晚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一個人扛?！彼f，“我?guī)湍懵?lián)系律師，幫你跑流程。你只需要說‘好’。”
陳蕓看著林晚，又看了看沈渡，最后看了看柜臺上那只藍(lán)色蝴蝶**。
“好?！彼f。
晚上，陳蕓走后，書店里又安靜下來。
琪琪坐在柜臺上，雙腿晃蕩著，嘴里哼著一首兒歌。
沈渡聽出來了——是《小燕子》，奶奶以前也經(jīng)常哼。
“哥哥。”琪琪忽然停下來，“媽媽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有一點?！?br>“是因為我嗎？”
“不是。”沈渡說，“是因為別的事情。”
琪琪歪著頭想了想。
“哥哥，你是不是去學(xué)校問張浩然他們了？”
沈渡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辩麋髡f，“哥哥你的表情跟我媽媽以前一樣。每次她去學(xué)校跟老師說事情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br>“什么表情？”
“就是……嘴巴抿著，眉頭皺著，看起來像要打架的樣子?！辩麋髂７铝艘幌?，然后笑了，“哥哥你不用擔(dān)心。張浩然他們不敢對我怎么樣的?！?br>“為什么？”
“因為我會跑啊。”琪琪說，“我跑得可快了。他們追不上我?！?br>沈渡看著她天真的笑臉，喉嚨里堵著什么東西。
“那天呢？”他問，“那天你怎么沒跑？”
琪琪的笑容凝固了。
“那天……”她的聲音變小了，“那天我滑下去了。水好冷。我喊了，但是他們跑了。”
“琪琪——”
“哥哥，”琪琪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認(rèn)真，“我不想說那天的事了?？梢詥?？”
沈渡沉默了一下。
“可以?！?br>琪琪又笑了。
那種笑和之前不一樣，是一個七歲的孩子不該有的、懂事到讓人心疼的笑。
“哥哥，你累了。你去睡覺吧。我自己可以的?！?br>“你不怕黑了？”
琪琪猶豫了一下。
“有一點點怕。但是我會唱歌給自己聽。唱歌就不怕了?！?br>沈渡站起來，走到柜臺后面，把睡袋鋪好。
“我不睡。我在這里陪你?！?br>“可是你很累——”
“我不累。”
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哥哥，你跟我媽媽好像。你們都說不累，但其實很累。”
沈渡躺進(jìn)睡袋里，看著天花板。
“琪琪，唱首歌給我聽?！?br>“好呀！”琪琪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她的聲音很輕，很脆，像風(fēng)吹過風(fēng)鈴。
沈渡閉上眼睛，聽著這首歌。
這是奶奶以前哄他睡覺時唱的歌。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
沈渡聽著聽著，意識開始模糊。
半夢半醒之間，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小渡……”
這一次，聲音比昨天近了一些。
沈渡沒有睜眼。
他躺在睡袋里，聽著那個聲音，聽著琪琪的歌聲，聽著老城區(qū)夜晚的寂靜。
墻的另一邊，有什么東西在等他。
但他現(xiàn)在不想去管。
現(xiàn)在，他只想聽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唱完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