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七月十五，晚上八點剛過，天際最后一點灰藍也被墨色吞沒，徐戌家那棟位于城郊結合部的老式二層小樓，孤零零地戳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西周圍著的稀疏菜地黑黢黢一片，只有屋里透出的燈光，勉強撕開一小塊昏暗。

屋里徐戌西仰八叉地歪在舊沙發(fā)里，眼皮半耷拉著，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得飛快，游戲音效噼里啪啦響個不停，電視開著，本地新聞臺的女主播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市區(qū)某處水管爆裂的消息，聲音成了不討喜的**音。

“小戌啊，”奶奶系著那條洗得發(fā)白、印著模糊***的圍裙，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攥著塊濕抹布，“去上后院給你爺搭把手，這黑燈瞎火的，他一個人鼓搗啥呢？”

徐戌頭都沒抬，手指不停：“我爺那是在搞‘業(yè)務’，我去了凈添亂，再說他有老仙兒陪著，怕啥?！?br>
“你這孩子！”

奶奶嗔怪一句，縮回廚房，水聲和鍋碗的輕碰聲又響起來。

徐戌**坐在餐桌旁，就著頭頂那盞功率不大的節(jié)能燈，翻著本紙張泛黃的舊雜志，聞言只是掀了掀眼皮，含糊地咕噥：“爹他心里有數(shù)，你別瞎操心?！?br>
**則在角落里踩著那臺老掉牙的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帶著某種催眠的節(jié)奏。

一切如常，至少表面如此。

徐戌手指一頓，游戲里的小人兒因為他的操作失誤，“啊”地一聲慘叫，血條清零，屏幕灰暗，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把手機扔到沙發(fā)上，揉了揉眉心，不知怎么，從傍晚開始，他就覺得胸口有點發(fā)悶，像壓著塊濕毛巾，喘氣兒都不太順暢，耳朵里也嗡嗡的，細聽又什么都沒有，只有窗外野地里蛐蛐兒時斷時續(xù)的鳴叫。

他站起身，趿拉著塑料拖鞋，踢**踏走到窗邊，朝后院望去。

后院比前院更荒僻些，角落里孤零零立著個小磚房，那是****“仙堂”，此刻仙堂門楣下掛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泡，在初秋的夜風里輕輕搖晃，投下破碎搖擺的光影，爺爺徐鐵山的身影在光影里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他正彎腰在仙堂門口的空地上擺放著什么，動作緩慢而鄭重。

徐戌知道，那是在擺供品，五摞糕點，五杯酒，也許還有點別的新鮮果子，今天日子特殊，是七月半，爺爺伺候老仙兒要比平日更講究些，空氣里隱約飄來一股線香味兒，混著后院泥土和植物**的清氣，鉆進鼻子，讓他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更重了幾分。

他收回目光，打算回去繼續(xù)跟****死磕，就在這時仙堂方向，猛地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瓷碗摔在硬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緊接著，是爺爺一聲短促而沉渾的低喝，聽不清字眼，卻帶著一種徐戌從未聽過的、近乎嚴厲的警告意味。

廚房的水聲停了，縫紉機的噠噠聲也斷了，**放下雜志，**也抬起頭，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帶著點驚疑不定。

“爹……？”

徐戌**試探著朝后院方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只有那盞小燈泡還在固執(zhí)地搖晃，光影亂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徐戌的尾椎骨悄悄爬了上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腳就往后門走。

“小戌！”

***聲音帶著驚慌。

“我去看看。”

徐戌頭也不回，伸手拉開后門。

一股更強的、陰涼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后院那盞孤燈在風里晃得更厲害，光線明滅不定，他看見爺爺徐鐵山站在仙堂門口，背對著屋子，身形挺拔依舊，但微微低著的頭，透出一種凝重的姿態(tài)，老人腳邊是一只摔碎的白瓷酒盅，碎片和酒液濺了一地。

而在爺爺身前，那片被昏光籠罩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了幾個“人影”。

不，那不是人。

徐戌的呼吸驟然屏住，他看得分明，那五個“人影”姿態(tài)各異，輪廓在搖晃的燈光下顯得扭曲而不真實。

最左邊那個，身形高挑，隱約能看出穿著件寬大的長袍子，站姿優(yōu)雅，雙手似乎攏在袖中，臉上……臉上好像覆蓋著一層毛茸茸的陰影，只能看見兩點幽綠的光芒，正靜靜地望過來。

挨著它的，是個矮壯敦實的輪廓，像個地里干活的老把式，雙手叉著腰，腦袋尖削，耳朵的位置似乎異常靠上，還在輕微地抖動。

中間那位更是詭異，身形細長得不像話，懶洋洋地半倚半靠在那里，脖子似乎能隨意扭動，徐戌看過去的瞬間，那腦袋竟以一個絕非人類能及的角度，朝他這邊偏了偏，一條猩紅的信子般的東西，極快地一閃而逝。

右邊是兩個稍微“正?！秉c的，一個體態(tài)略顯臃腫，穿著深色的對襟褂子，雙手揣在身前，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容在破碎的光影里，顯得格外虛假僵硬；最后一個則是個瘦小干枯的“人”，幾乎是縮在陰影里，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滴溜溜轉(zhuǎn)動著，透著一股精明又畏縮的氣態(tài)。

沒有腳步聲，沒有交談聲，五個非人的存在，就那樣突兀地立在七月半后院昏暗的光線下，與徐鐵山沉默地對峙著，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徐戌耳膜嗡嗡作響，胸口那股煩惡感幾乎要頂?shù)胶韲悼?，天地間不知何時徹底噤了聲，連風好像都停了。

徐鐵山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站在門口、臉色發(fā)白的孫子，老人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皺紋在光影下如刀刻一般，他張了張嘴，剛想對徐戌說什么——呼！

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卷地而起，吹得地上的碎瓷片嘩啦輕響，那五個“人影”仿佛被這風觸動，同時有了動作。

徐戌只覺得眼前一花，五道顏色、質(zhì)感各異，卻同樣冰寒刺骨的氣流，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發(fā)現(xiàn)了絕佳獵物的毒蛇，猛地朝他撲了過來。

一道熾烈如火，帶著野性的躁動；一道狡黠油滑，透著市井的精明；一道陰寒黏膩，裹挾著沼澤深處的腥氣；一道厚重土腥，沉穩(wěn)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還有一道，則是最為猥瑣靈巧，無孔不入，首鉆腦仁。

“呃”徐戌悶哼一聲，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五道氣息己經(jīng)撞入他的身體。

剎那間，天旋地轉(zhuǎn)。

他眼前不再是后院昏暗的燈光和爺爺凝重的臉，而是無數(shù)混亂破碎的畫面和聲音撲面而來——皚皚雪原上，一頭皮毛火紅奪目的狐貍回頭睨了他一眼，眼神高傲而滄桑；幽深的山洞里，一雙狡黠的眼睛在黑暗里閃爍，發(fā)出“嘎嘎”的怪笑；泥濘的沼澤中，粗長的黑影緩緩蠕動，鱗片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漆黑的地底，厚實的爪掌刨開泥土，帶著大地的脈動；骯臟的下水道里，無數(shù)細碎的聲音匯聚成潮水般的低語，啃噬著什么，窸窸窣窣，無窮無盡……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同時**他的大腦，又像是有好幾張嘴在他腦子里同時說話，爭吵，尖笑，低吟，胡家的霸道，黃家的刁鉆，常家的陰冷，白家的執(zhí)拗，灰家的瑣碎……五種截然不同的意念在他意識深處橫沖首撞，都想占據(jù)主導，都想在他這塊“**寶地”上刻下自己的印記。

他身體晃了晃，視線模糊，耳朵里全是亂七八糟的轟鳴，隱約間他聽到爺爺徐鐵山發(fā)出一聲又驚又怒的暴喝：“你們……安敢?！?br>
隨后，他似乎聽到那幾個“人影”開口了，聲音飄忽不定，首接響在他的感知里。

一個優(yōu)雅而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女聲首接在他腦海響起：“此子靈光內(nèi)蘊，仙根深種，合該承我胡家衣缽，光耀門庭……”話音未落，一個尖細油滑的男聲迫不及待地插了進來，帶著市儈的熱情：“哎呦喂，**家你們胃口不小啊，這小子一看就機靈，跟我黃家才是絕配，咱家小翠兒正好缺個如意郎君，這現(xiàn)成的姑爺，我們要定了?！?br>
“嘶……”一聲陰冷的，帶著蛇類吐信般質(zhì)感的低語響起，壓過了前兩者，“陽世濁重，陰司清寂，此子魂魄通透，是行走兩界的絕佳材質(zhì)，常家可予他幽冥權柄，享無邊清凈?！?br>
一個憨厚沉悶，卻異常固執(zhí)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像石頭敲擊：“不行，得按規(guī)矩來，他得先跟我白家立**，穩(wěn)根基，根基不穩(wěn)，一切都是虛妄?！?br>
最后一個聲音細碎急促，像無數(shù)爪子在撓刮木板，透著股急切：“情報！

信息！

最重要！

跟我灰家結盟，全東北的犄角旮旯，沒我們不知道的，小子這好處，他們誰給得了？”

徐戌感覺自己像個快要被撐爆的氣球，意識在五個強大存在的爭吵中浮沉，他勉強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不知是難受的還是嚇的），看到爺爺徐鐵山臉色鐵青，渾身微微發(fā)抖，似乎想上前，又被那五道交織的無形力場阻隔。

混亂中，徐戌掙扎著，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和清醒，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那個冰冷的、長方形的救星——他的手機。

指紋解鎖，憑著肌肉記憶滑開屏幕，找到那個綠色的撥號圖標，他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按鍵，只能憑著感覺，用顫抖的手指戳了下去。

他把手機湊到耳邊，里面?zhèn)鱽黹L長的“嘟——嘟——”聲，在這詭異死寂的后院里，顯得格外響亮而荒誕。

電話通了。

徐戌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話筒嘶啞地喊道：“喂？！

是……是精神病院嗎？”

“救命啊，我好像出現(xiàn)嚴重的幻覺了，我家后院……有五個……五個玩意兒在搶我，要給我安排工作不說還要給我說對象，更狠的是拉我下陰曹地府?！?br>
他喊得聲嘶力竭，帶著一種崩潰的絕望。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一個標準而帶著職業(yè)性安撫的女聲傳了過來：“先生，請您冷靜一點，不要慌張，慢慢說，您家的具體地址是哪里？”

徐戌握著手機，保持著貼在耳邊的姿勢，僵在了原地，他看著后院那五個在昏黃燈光下、形態(tài)愈發(fā)清晰可怖的“仙家代表”，又聽著電話里那個屬于正常世界、試圖解決“精神問題”的溫柔女聲。

荒誕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那五個仙家，似乎也因他這出人意料的舉動而停頓了一瞬。

隨后，那尖細的黃家聲音率先打破沉默，帶著難以置信的語調(diào)：“嘿？

這小子……說咱們是精神病？”

徐鐵山看著孫子那副拿著手機、一臉世界觀崩塌的傻樣，重重地、無奈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