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節(jié)山的算盤聲------------------------------------------，我走的很慢，走了很久?！v云駕霧的話，一炷香就能到。是我故意走的。，見了爺爺，第一句話說什么?！皩O兒來學(xué)藝”？還是問“爺爺，您這三百年，痛苦嗎”？。，我站在竹節(jié)山腳下。，滿山竹子，一根根筆直朝天，風(fēng)吹過時嘩啦啦響，像無數(shù)算盤珠子在晃。山道蜿蜒向上，隱在竹海里。我知道，走到盡頭，就是九曲盤桓洞——爺爺九靈元圣的道場?！皝碚咧共?。”。，手里拿著鋼叉，叉尖磨得锃亮。他們上下打量我，眼神警惕?！氨^山黃獅精，”我抱拳，“來拜見祖翁。黃獅大王？”其中一個小妖愣了下，隨即堆起笑，“原來是自家人！祖翁前幾日還念叨您呢。請，請！”。，陽光只能漏下幾縷，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偶爾有竹葉飄落，落在肩頭，我隨手拂去——動作很輕，怕弄壞了。：萬物有價，一草一木都是修行。
我以前不懂?，F(xiàn)在懂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上，九曲盤桓洞的洞口大開，黑黝黝的，像張著嘴。洞口兩旁立著兩尊石獅，雕得栩栩如生，眼珠子是紅寶石嵌的，在日光下泛著血光。
“孫兒來了？”
聲音從洞里傳出來，不高，但帶著一股子威壓，震得我胸口發(fā)悶。
我整了整衣袍——還是那件灰布衫，但出發(fā)前讓古怪刁鉆漿洗過，平整多了——然后邁步進(jìn)洞。
洞內(nèi)比外面看著寬敞十倍。
穹頂高得看不見，只隱約有星光閃爍——不是真星，是夜明珠嵌的。洞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發(fā)著微光，有些暗著。地面鋪著青石板，每塊都磨得能照見人影。
最里面，九級玉階。
玉階上，一張巨大的石椅。
椅上坐著個老者。
白須白發(fā)，面容清癯，穿著一身玄色道袍，手里拄著根龍頭拐杖。他閉著眼，像是在打坐，但我知道，整個洞里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九靈元圣。
我爺爺。
我走到玉階前三丈處，停下，跪地，磕頭。
三個響頭，每個都實實在在磕在青石板上。
咚。咚。咚。
“孫兒黃獅，拜見爺爺?！?br>九靈元圣緩緩睜眼。
那雙眼睛，乍看渾濁，像普通老人。但多看一瞬，就會發(fā)現(xiàn)里面有九道漩渦在轉(zhuǎn)，每一道都深不見底，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進(jìn)去。
“起來吧?！彼_口，聲音溫和了些，“聽說，你前些日子，去玉華州還債了？”
我心里一緊。
爺爺知道了。
“是。”我起身，垂手站著，“欠了張屠戶五兩銀子，三年了，該還。”
“該還？”九靈元圣笑了，笑聲在洞里回蕩，震得洞壁上的符文跟著亮了幾下，“黃獅啊黃獅，你是妖，他是人。妖欠人的債，算債嗎？”
我抬頭：“算?！?br>“哦？”
“錢貨兩清，童叟無欺。”我一字一句，“這是規(guī)矩?！?br>“誰的規(guī)矩？”
“做人的規(guī)矩?！?br>九靈元圣不笑了。
他看著我，那雙九瞳的眼睛里，漩渦轉(zhuǎn)得更快了。
“做人的規(guī)矩……”他重復(fù)了一遍，拄著拐杖站起來，一步步走下玉階。每下一級，身上的威壓就重一分。走到我面前時，我已經(jīng)開始冒冷汗。
“黃獅，”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動作很輕，但我感覺像被山砸了一下，“你是妖。三百六十七年的妖。你告訴我，妖，為什么要守人的規(guī)矩？”
我咬牙站著：“因為……我想活得明白?！?br>“活得明白？”九靈元圣收回手，轉(zhuǎn)身背對我，看向洞壁上那些發(fā)光的符文，“那你告訴爺爺，什么是明白？”
我深吸一口氣。
賬本在腦子里翻。
“明白就是，”我說，“每一筆賬都清楚，每一文錢都來路正。不偷不搶，不欺不騙。該我的，一分不能少。欠別人的，一分不能拖?！?br>九靈元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黃獅，”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多了點別的東西，“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沒人教?！蔽艺f，“我自己悟的?！?br>“自己悟的？”他轉(zhuǎn)過身，盯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那你悟沒悟出來——這滿天**，有幾個是‘賬目清楚’的？”
我愣住了。
“玉帝降雨，要人間燒香。**度人，要信徒供奉。四海龍王行云布雨，得收‘潤澤金’。地府判官勾魂銷賬，得收‘打點費(fèi)’?！本澎`元圣每說一句，聲音就冷一分，“就連你爺爺我——”
他頓了頓，拐杖重重杵地。
“當(dāng)年在妙嚴(yán)宮，太乙救苦天尊座下，每日清晨要給他老人家梳鬃毛，晚上要給他暖腳榻。三百年，一天不敢懈怠。為什么？”
他看著我，九瞳里第一次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情緒：
是痛。
“因為我是坐騎?！彼f，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坐騎，就得有坐騎的樣子。聽話，溫順，讓往東不往西。這樣，天尊才會偶爾賞我一顆金丹，一點修為?！?br>洞里的空氣凝固了。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你以為，”九靈元圣走近一步，“三百年前，我下界為妖，是自愿的？”
我搖頭。
“是。”他卻說，“是我求天尊放我下來的?！?br>我徹底懵了。
“坐騎做夠了，”他笑了，笑得很苦，“我想當(dāng)妖王。想有自己的山頭，自己的洞府，自己的子孫。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br>“可是……”我艱難開口，“爺爺您下界后，也沒……亂**??？”
九靈元圣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極深，像要把三百年的憋悶都吐出來。
“因為，”他說，“我發(fā)現(xiàn)，當(dāng)妖王，比當(dāng)坐騎更不自由?！?br>他轉(zhuǎn)身，一步步走回玉階，重新坐下。背影在夜明珠的光里，顯得有些佝僂。
“當(dāng)坐騎，只需聽一個人的話?！彼曇舻拖聛?，“當(dāng)妖王，要聽所有人的話——天庭的，佛門的，甚至其他妖王的。你要吃人，得看天庭管不管。你要占地，得看別的山頭讓不讓。你要修煉，得去偷去搶，還得防著別人來偷來搶?！?br>“更可怕的是，”他抬頭，看向洞頂那些虛假的星光，“你會發(fā)現(xiàn)，你吃的每一個人，背后都有一本賬。爹**，子女的，朋友的。他們的怨氣會纏著你，業(yè)障會跟著你。吃得越多，債越重。到最后……”
他頓了頓。
“到最后怎樣？”我問。
“到最后，”他說，“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活得還不如一條狗。狗至少睡得踏實，而你，連閉眼都不敢——怕債主來索命?！?br>洞里死寂。
只有洞壁上符文偶爾發(fā)出的微光，在明明滅滅。
我看著爺爺，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么他明明有九頭之威，卻很少離開竹節(jié)山。
為什么他對我們這些孫兒，總是嚴(yán)厲多于慈愛。
為什么他聽說我去還債時，第一反應(yīng)是“妖欠人的債，算債嗎”。
他不是在質(zhì)問我。
他是在問自己。
“爺爺，”我往前走了一步，“天尊讓我重活一次，給我一塊地，讓我開交易所。您說，我該不該干？”
九靈元圣沒直接回答。
他沉默片刻，問：“租金多少？”
“一成利潤?！?br>“期限？”
“一百年?！?br>“條件？”
“公平交易，錢貨兩清。誰賴賬，天尊替我討?！?br>九靈元圣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睡著了。
“黃獅，”他終于開口，“你過來?！?br>我走上玉階，在他面前三步處停下。
“伸手。”
我伸出右手。
九靈元圣也伸手，食指在我掌心一點。
一點金光滲進(jìn)去。
我掌心一熱，隨后，一幅復(fù)雜的圖案浮現(xiàn)出來——像算盤，又像陣法，線條交錯，星點密布。
“這是‘九宮算盤陣’，”他說，“我自創(chuàng)的。不是用來打架，是用來算賬的?！?br>我怔住了。
“注入妖力，”他繼續(xù)道，“它可以幫你算清任何一筆賬——成本、利潤、風(fēng)險、人情債、因果債，甚至……命債。”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幅漸漸隱去的陣圖，喉嚨發(fā)干。
“爺爺，您……”
“三百年前，我下界時，”九靈元圣打斷我，“天尊給了我一筆‘啟動資金’——三萬兩黃金，五百顆靈石，還有七十二件法寶?！?br>我瞪大眼睛。
“條件是，”他看著我的眼睛，“三百年內(nèi)，我要在妖界，建起一套‘規(guī)矩’。不用吃人也能活的規(guī)矩。”
“您……”我聲音發(fā)顫，“您做到了嗎？”
“做到了，”他說，笑容苦澀，“也沒做到?！?br>“什么意思？”
“我建了竹節(jié)山，收了你們七個獅孫，定下了‘非仇不殺，非惡不食’的規(guī)矩?！彼f，“但我發(fā)現(xiàn)，光一個竹節(jié)山不夠。其他山頭的妖怪，該吃人還是吃人，該作惡還是作惡。我管不了?！?br>他站起來，拄著拐杖，一步步走下玉階，走到洞壁前，伸手**那些發(fā)光的符文。
“這些符，”他說，“是我花了三百年，一筆一筆刻上去的。每一筆，都是一筆賬。記的是這三百年，我救過的人，放過的生，還有……沒救成的人，沒放過的生。”
他轉(zhuǎn)過身，九瞳里金光流轉(zhuǎn)：
“黃獅，你想開的那個交易所，我三百年前就想開了。但我開不成——因為我是九靈元圣，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騎。我若開了，天庭會說我‘勾結(jié)妖魔’，佛門會說我‘?dāng)_亂秩序’。我只能等?！?br>“等什么？”
“等一個，”他看著我，眼神復(fù)雜，“既不是純粹妖，也不是純粹人，更不是神仙的……異數(shù)。”
我明白了。
我就是那個異數(shù)。
死過一次，被天尊撈回來，欠了一**債，還想做公平買賣的——異數(shù)。
“爺爺，”我跪下來，這次是雙膝著地，“孫兒想跟您學(xué)藝。不是學(xué)打架，是學(xué)……怎么把這本賬，算明白?！?br>九靈元圣笑了。
這次是真笑。
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彼f，“但學(xué)費(fèi)得付。”
“多少？”
“你交易所的一成股份。”
我愣住了。
“怎么，”他挑眉，“舍不得？”
“不是，”我忙道，“只是……爺爺您要股份做什么？”
“養(yǎng)老?！彼f得很干脆，“你那幾個叔叔——猱獅、雪獅他們，都不是做生意的料。將來我老了，動不了了，總得有個進(jìn)項。你那交易所若真能成，一成股份，夠我舒舒服服過晚年了?！?br>我看著爺爺，突然鼻子一酸。
三百年的妖王，九頭獅子的威風(fēng)。
到頭來，擔(dān)心的也不過是“老了怎么辦”。
“好。”我重重點頭，“一成股份，孫兒給您留著?！?br>九靈元圣滿意地點點頭，正要說什么——
洞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祖翁！祖翁！”
一個小妖連滾帶爬沖進(jìn)來，臉色煞白：“不好了！猱獅大王他們……他們和萬蛇谷的蛇妖打起來了！”
九靈元圣眉頭一皺：“為什么？”
“為……為了一口靈泉！”小妖喘著粗氣，“萬蛇谷說那泉眼是他們的，猱獅大王說三百年前就是竹節(jié)山的，兩邊吵著吵著就打起來了！已經(jīng)……已經(jīng)死了十幾個兄弟了！”
九靈元圣臉色沉下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那眼神的意思：看，這就是妖界。為了一口泉，就能拼命。
“爺爺，”我站起來，“我去看看。”
“你？”九靈元圣搖頭，“猱獅的脾氣你知道，你去了，他更來勁?！?br>“我不勸架，”我說，“我去算賬?！?br>“算賬？”
“那口靈泉，”我從懷里掏出個小本子——是下山前準(zhǔn)備的空白賬冊，翻開新一頁，“值多少錢，每年產(chǎn)出多少，歸屬權(quán)歷史沿革，死傷的兄弟撫恤要多少——一筆一筆算清楚。算清楚了，該賠的賠，該讓的讓?！?br>九靈元圣愣愣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仰頭大笑。
笑聲震得整個九曲盤桓洞都在晃，洞頂?shù)囊姑髦猷枥锱纠餐碌艋摇?br>“好！好！”他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黃獅，你去。帶著爺爺?shù)摹艑m算盤陣’去。讓那群只會打打殺殺的蠢貨看看——”
他眼神一凜：
“什么叫，用算盤打架?！?br>我躬身一禮，轉(zhuǎn)身就往洞外走。
走到洞口時，聽見他在身后說：
“黃獅。”
我回頭。
九靈元圣站在玉階上，玄色道袍無風(fēng)自動，九瞳金光熠熠：
“記住了，你開的不是交易所。”
“是規(guī)矩?！?br>我朝著打斗聲傳來的方向狂奔，掌心那幅“九宮算盤陣”微微發(fā)燙。
燙得像在說——
“第一筆賬，來了。”
賬本在腦子里飛快翻頁：
新任務(wù)：調(diào)解竹節(jié)山與萬蛇谷靈泉**
目標(biāo)：1.止戰(zhàn)；2.算清靈泉價值；3.制定分配或賠償方案
可用工具：九宮算盤陣（待測試）
風(fēng)險：可能激怒猱獅，可能被蛇妖攻擊
但，必須做。
因為這是第一筆生意。
不是在萬匯川。
是在我爺爺?shù)纳筋^。
我得讓所有人——妖，人，神——都看清楚：
我黃獅精做買賣的方式。
是用算盤，不是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