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的那個人------------------------------------------?！都t樓夢》，翻到第三回“林黛玉拋父**都”。這已經是他第十一次讀這一回了。每次讀到賈寶玉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他的手就會發(fā)抖。不是感動，是因為他也說過這句話。在那個夢里，在那個園子里，在那個女孩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一字不差。，日光燈嗡嗡地響，白慘慘的光照在書頁上。林辰盯著那些字，***都沒看進去。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那些記憶是真的，那他欠了多少人？。她為他流了一輩子的淚，最后淚盡而亡。他欠寶釵一個交代。她嫁給了他，他卻在她在最需要他的時候出了家。他欠晴雯一聲對不起。她被人趕出去的時候，他連求情都不敢。他欠襲人一句謝謝。她伺候了他那么多年，他連一句體己話都沒來得及說。他欠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但他連還債的機會都沒有。她們在三百年前，他在三百年后。隔著時間，隔著生死，隔著現實與虛幻之間那道他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巴瑢W，我們要閉館了。”，發(fā)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哭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把書合上。腿有點麻，站起來時扶了一下桌子?！澳銢]事吧？”***看著他?！皼]事?！保叱鲩営[室。。細細的雨絲在路燈下飄著，落在地上，悄無聲息。林辰站在門口，沒有打傘。雨落在臉上，涼涼的，像那個女孩的眼淚。他想起黛玉死的那天也在下雨。他站在怡紅院的門口，看著瀟湘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見。雨太大了，把什么都擋住了。他只聽見風聲，雨聲，還有什么東西碎了的聲音。后來他才知道，那是火盆翻了，瓷片碎了一地。。雨絲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眼淚。“林辰？”，手里撐著一把黑色的折疊傘，另一只手里拎著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方便面。他走過來，把傘舉到林辰頭頂：“沒帶傘？忘了。走，一起回去。”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許東陽身上有股方便面的味道，混著雨水的腥氣。但林辰覺得很安心。這個味道是真實的，是二〇一八年的，是星城的。不是三百年前的大觀園。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許東陽問。
“什么？”
“你這段時間不對勁。上課走神，成績往下掉。王老師找你談話了吧？”
林辰沒說話。
“我跟你說，”許東陽壓低聲音，“你要是有什么困難，跟我說。別一個人扛著。”
雨打在傘面上，噼噼啪啪的。路燈一盞盞往后退，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又被雨水打碎。
“我做了一些夢?！绷殖秸f。
“什么夢？”
“我夢見我是一個古代人。住在一個很大的園子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臺樓閣。身邊有很多女孩，她們對我很好，我對她們也很好。后來園子沒了，人也沒了，什么都沒了?！?br>許東陽停下腳步，看著他?！熬瓦@？”
“就這。”
許東陽想了想：“你是不是紅樓夢看多了？**不是語文老師嗎？”
林辰沒回答。他沒辦法告訴許東陽，他不只是“看”了紅樓夢，他是“活”在了紅樓夢里。
“也許吧。”他說。
許東陽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炱谀?*了，好好復習。等考完了，我請你吃**?！?br>走到小區(qū)門口，許東陽停下來：“我到了。你回去吧，別淋雨?！?br>“嗯?！?br>“對了，”許東陽轉過身，“你那個夢，我覺得沒什么。誰還沒做過幾個奇怪的夢呢？我上個月還夢見自己被一只會說話的貓追著跑呢?！?br>林辰笑了。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
許東陽揮了揮手，走進了單元門。林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里。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他把手**口袋里，摸到了那張心理咨詢預約表。紙已經被雨水浸濕了，軟塌塌的，上面的字有點模糊，但還能看清——下周三，下午四點。
他沒有回家。他轉身走向小區(qū)后面那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墻上刷著各種小廣告。地面坑坑洼洼的，積了很多水。巷子盡頭是一面墻，墻根下長著一棵老槐樹，樹干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很大，把巷子上方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雨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滴答滴答的。
這是林辰小時候的秘密基地。那時候他還沒有那些夢，只是一個普通的小男孩，喜歡爬樹，喜歡捉蟲子，喜歡在放學后和小伙伴們打彈珠。那些記憶很遙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靠著樹干坐下來。樹皮很粗糙，硌得背疼。他閉上眼。
那些記憶又涌上來了。
大觀園的門關著。朱紅色的大門，銅釘一顆一顆的，很亮。他想推門，手卻抬不起來。門自己開了。門后面站著一個老和尚，穿著一件破舊的袈裟，手里拄著竹杖。老和尚看著他，笑了。
“你來了?！?br>“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了？”
他仔細看那張臉。皺紋很深，皮膚很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想了很久，想不起來。
“我是你。三百年前，你從這里走了出去。三百年后，你又走了回來。你走了那么久，該回來了?！?br>“回來？回哪里？”
“回來還債。你欠她們的債?！?br>他想問清楚，但老和尚不見了。門也不見了。大觀園也不見了。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里，什么都看不見。只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很輕——
“你欠她們的，都要還?！?br>他猛地睜開眼。
雨停了。巷子里很安靜，只有樹葉上的水珠往下滴的聲音。路燈還亮著，橘**的光暈在地上投出一個圓。他的褲腳濕透了，鞋里灌滿了水，腳趾凍得發(fā)麻。
他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wěn)，扶著樹干。樹皮濕漉漉的，長著一層青苔。他想起黛玉寫過的一句詩。不是書里的，是夢里的。她寫在一張?zhí)一ü{上，字很小，很秀氣，墨跡還沒干透就被風吹皺了。她念給他聽，念到一半就不念了，說“不好，不要了”。他搶過來看，看到最后一句，心跳漏了一拍。
“若是今生誤了我，許他來世再相逢?！?br>當時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她早就知道，這輩子等不到他。她把希望放在了來世。
來世。就是現在。
他蹲下來，蹲在樹根旁邊，把頭埋進膝蓋里。他哭了，哭得很小聲，像怕被人聽見。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黛玉？是哭大觀園？是哭那個回不去的世界？還是哭他自己？他只知道，那些記憶不會消失，那些愧疚不會消失，那個聲音也不會消失。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完全麻了，久到眼淚干了，久到巷子里的燈滅了。他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諝饫镉杏晁湍嗤恋奈兜?，混著老槐樹葉子腐爛的甜腥氣。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樹，轉身走出巷子。
小區(qū)里很安靜。家家戶戶的燈都亮著，窗戶里透出暖**的光。他走到自己家樓下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沒有拉嚴，能看到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身影。***的香味從窗戶縫里飄出來。
他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母親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走到餐桌前。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本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那是他的家。他是林辰。他有父母，有朋友，有一個真實的人生。那些記憶是真的，但這個人生也是真的。他不能因為三百年前的事，把這一輩子也毀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很黑，聲控燈壞了，他摸著扶手往上走。二樓的大爺還在聽收音機，花鼓戲唱到了**。三樓的小孩不彈鋼琴了，在哭，可能是被罵了。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
門開了，熱氣撲面而來。母親在餐廳擺碗筷，看見他，說：“怎么這么晚才回來？衣服怎么濕了？”
“雨太大。”
“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br>他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書包扔在床上，濕衣服脫下來扔進洗衣籃。他換了一身干衣服，站在鏡子前面。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紅，鼻子有點紅，臉上有淚痕。他打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擦干臉，又看了一眼鏡子。好了，看不出哭過了。
“辰辰，吃飯了?！蹦赣H喊。
“來了。”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紫菜蛋花湯。和生日那天吃的一樣。母親給他夾了一塊***，說：“多吃點，瘦了?！?br>“嗯?！?br>他低頭吃飯。肉很香，燉得很爛。父親坐在對面，夾了一塊魚，挑出刺，放到他碗里。林辰愣了一下。小時候父親經常給他挑魚刺，長大了就少了。
“爸?！?br>“嗯？”
“謝謝?！?br>父親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低頭繼續(xù)吃飯。母親在旁邊笑了：“你們爺倆，一天到晚不說話，一說話就說謝謝。”
林辰也笑了。這是今天第二次笑。
吃完飯，他幫母親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母親說：“你今天怎么了？這么勤快?！彼f：“沒事，就是想幫幫你?！蹦赣H看著他，眼睛有點紅，轉身去擦灶臺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打開臺燈。暖**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堆教輔書上。他翻開數學卷子，看著第一道選擇題。還是那道題，還是看不懂。
但他開始做了。
不是為了**，是為了活著。為了在這個世界里，好好地活著。
他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做錯了，擦了重做。又錯了，又重做。做到第五遍的時候，終于對了。他看著那個對勾，不知道為什么，又想哭了。
但他沒哭。他繼續(xù)做下一道題。
窗外又下雨了。雨打在窗戶上，嗒嗒的。他沒有抬頭，繼續(xù)做題。他要活下去。他要在這個世界里，活成一個人的樣子。不是賈寶玉，是林辰。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好好活著的人。
做到第三十道題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路燈還亮著，對面樓的窗戶里還有人在走動。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只有一條記錄——“我接著。但我得先活著?！?br>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
“我活著。我會活著。然后，我再想怎么還債?！?br>他把手機放下，繼續(xù)做題。
臺燈的光照在卷子上，照在他手上，照在他臉上。窗外的雨聲很密，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著一首他聽過的曲子。
他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著。像在寫一封信。寫給三百年前。寫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