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記憶，不是夢------------------------------------------。，他把《紅樓夢》重讀了一遍。不是看，是對照。他把記憶里的每一個場景和書里的每一個字逐一比對。黛玉進(jìn)府那天，他記得自己穿的是大紅箭袖，金冠，白蟒靴。書里寫了，一模一樣。他記得黛玉梳的是什么發(fā)式——兩邊梳著小髻，中間垂著一縷頭發(fā)。書里沒寫。但他記得。，寶玉說過一句話：“這些東西本來就是給人用的，只要讓你開心，撕了也不可惜?！睍镉羞@段話，但順序不一樣。他不知道是自己記錯了還是書里寫錯了。但他知道，那段記憶不是從書里來的。，他偷偷翻開了父親書房里那本泛黃的《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頁已經(jīng)發(fā)脆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他看到脂硯齋的批注，密密麻麻的紅字夾在黑字中間。有一處批注寫的是：“此句刪改三次，定稿如此?！绷殖蕉⒅切凶挚戳撕芫谩Ｋ滥翘巹h改之前寫的是什么。他知道。但他沒辦法證明。，他去了市圖書館，查了《紅樓夢》版本學(xué)的資料。他知道了庚辰本、甲戌本、程甲本、程乙本的區(qū)別，知道了哪些文字是曹雪芹寫的，哪些是高鶚續(xù)的。然后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他的記憶里，有些情節(jié)是庚辰本里的，有些是程乙本里的，有些是任何版本里都沒有的。，他記得寶玉挨打之后，黛玉來看他。書里寫的是黛玉哭得眼睛腫成桃子，說了句“你從此可都改了罷”。但他記得的不是這樣。他記得黛玉來的時候，他趴在床上，疼得動不了。她站在門口，沒進(jìn)來。簾子半掀著，他能看見她的半邊臉。她沒哭，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然后簾子放下了，她走了。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他記得那天的光線是黃昏，夕陽從窗戶照進(jìn)來，把簾子上的花紋投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花瓣。他不記得在哪個版本里看到過這個場景。他懷疑哪個版本里都沒有。，他去了湘江邊。江風(fēng)很大，吹得他站不穩(wěn)。他閉上眼睛，試著把所有的記憶都關(guān)掉。他不想記得大觀園，不想記得黛玉，不想記得那些女孩。他只想當(dāng)林辰，一個普通的高三學(xué)生，下個月要期末**，明年要高考，以后過一輩子正常人的生活。。睜開眼，江水還在流，風(fēng)還在吹。他還是記得。他什么都記得。，他沒有出門。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fā)呆。母親以為他生病了，端了一碗姜湯進(jìn)來。她說：“**說你最近不太對勁，老是一個人發(fā)呆。”他說沒有。母親嘆了口氣，把碗收走了。，他開始寫東西。不是日記，是把記憶里的那些名字寫下來。黛玉、寶釵、湘云、探春、迎春、惜春、鳳姐、巧姐、李紈、妙玉、秦可卿、晴雯、襲人、麝月、紫鵑、雪雁、鶯兒。他寫了很多，寫滿了好幾頁紙。寫到最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因?yàn)樗?，那些名字背后的那些人，都不在了。，他去了學(xué)校。，教室里彌漫著緊張的氣氛。林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開數(shù)學(xué)卷子。第一道選擇題，他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rèn)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不是不會做，是不想做了。那些符號在他眼里變成了瀟湘館的竹子、怡紅院的海棠、蘅蕪苑的藤蘿。，王老師來找他了?！澳闵洗卧驴嫉某煽?，年級三百二十七名?！蓖趵蠋煱殉煽儐闻脑谧郎?，“期中**的時候，你是年級四十八名。一個多月，掉了將近三百名，你給我個解釋。我最近睡眠不太好?！?br>“為什么睡眠不好？”
“做噩夢?！?br>王老師愣了一下，表情緩和了一些：“什么噩夢？”
林辰沉默了很久。他沒辦法告訴王老師，他夢見自己是一個三百年前的小說人物，夢見一個園子被燒了，夢見一群女孩消失了。王老師會以為他瘋了。
“壓力大?！彼椭^說。
王老師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學(xué)校有個心理輔導(dǎo)老師，你去找她聊聊?！?br>林辰把表格折起來，塞進(jìn)口袋里。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很長，兩邊是教室，里面坐滿了埋頭做題的學(xué)生。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壓壓的一片。
他想起了一個地方。大觀園里也有一條很長的回廊，從怡紅院一直通到瀟湘館。下雨的時候，他喜歡沿著回廊走，聽雨打在屋檐上的聲音。黛玉不喜歡走那條回廊，說太長了，走得累。他就背著她走。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里，小聲說：“你放我下來，讓人看見不好?！彼环?。她就笑了，笑得很小聲，像風(fēng)吹過竹子。
林辰站在走廊上，閉上了眼睛。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他能聞到她的味道，藥香和竹葉混在一起。他能聽到她的聲音，很輕，很柔——
“寶玉。”
他猛地睜開眼。走廊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陽光，只有影子，只有遠(yuǎn)處教室里傳來的讀書聲。
她不在。她從來都不在。
周六，林辰?jīng)]有出門。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白紙。他已經(jīng)在紙上寫了很久，寫了撕，撕了寫，地上全是紙團(tuán)。他在寫一封信，不是寫給別人的，是寫給自己的。
“我叫林辰。我今年十八歲。我住在星城。我爸是語文老師，我媽是護(hù)士。我小學(xué)讀的是育英小學(xué)，初中讀的是星城十二中，高中讀的是星城一中。我喜歡吃***，不喜歡吃苦瓜。我怕冷，怕高，怕打雷。我暗戀過一個女生，初三的時候，隔壁班的，她扎馬尾辮，笑起來有酒窩。我從來沒告訴過她?！?br>他停下來。這些都是真的。他是林辰。他有一個真實(shí)的人生，有真實(shí)的記憶，有真實(shí)的感情。
他繼續(xù)寫。
“但我也是賈寶玉。我記得大觀園里的每一棵樹，記得怡紅院門前的海棠春天開什么顏色的花，記得瀟湘館的竹林風(fēng)一吹會發(fā)出什么聲音。我記得黛玉葬花的時候穿什么衣服，記得晴雯撕扇子的時候笑成什么樣子，記得襲人給我梳頭的時候手有多輕。我記得挨打的時候有多疼，記得抄家的時候有多怕，記得出家的時候有多冷?！?br>他的眼淚掉在紙上，把字洇開了。
“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記得這些。我只知道，它們不會消失。它們在我腦子里，在我心里。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她們，我捂住耳朵就能聽見她們。她們在叫我‘寶玉’，在等我回去。但我回不去。我回不到三百年前，我回不到大觀園，我回不到她們身邊。我該怎么辦？”
他放下筆，把紙揉成團(tuán)，扔在地上。地上已經(jīng)有很多紙團(tuán)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后彎腰，一個一個撿起來，扔進(jìn)垃圾桶里。
他拿起手機(jī)，打開備忘錄。上面只有一條記錄，是七天前寫的——“不管是什么，我接著?！?br>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我接著。但我得先活著。”
他把手機(jī)放下，拉開抽屜，翻出那張心理咨詢預(yù)約表。填了名字，填了班級，填了預(yù)約時間。下周三，下午四點(diǎn)。
他把表格塞進(jìn)書包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星城的冬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遠(yuǎn)處的工地上，塔吊在轉(zhuǎn)。近處的馬路上，車在跑。對面樓的陽臺上，一個老**在曬被子。很普通，很正常。和他記憶里的那個世界，完全不一樣。
但他得活在這個世界里。
他得先活下來。然后，再想那些記憶該怎么辦。
林辰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很涼，涼得他手指發(fā)麻。
“我會面對的?！彼÷曊f。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身體里那個人聽的。
玻璃上的影子沒有回答他。風(fēng)停了，衣服也不飄了。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三百年前，大觀園里某個無人的午后。
他靠在窗臺上，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他沒有關(guān)掉那些記憶。他讓它們涌上來，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大觀園的門開了。他走進(jìn)去。沁芳閘的水還在流，嘩嘩的，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桃花已經(jīng)謝了，葉子綠得發(fā)亮。遠(yuǎn)處的瀟湘館，竹影婆娑，風(fēng)一吹，沙沙的響。他站在閘橋上，看著水里的魚。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yuǎn)，像從水底傳來的——
“寶玉?！?br>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但她叫他，他就應(yīng)。
“我在?！彼f。
水里的魚散了。風(fēng)停了。一切都安靜了。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灰蒙蒙的。工地的塔吊還在轉(zhuǎn)。馬路上的車還在跑。對面樓的老**已經(jīng)把被子收回去了。一切如常。
但他不一樣了。他做了決定。他不再躲了。
他拿起書包，走出房間。母親在廚房里擇菜，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去哪？”
“去學(xué)校。拿復(fù)習(xí)資料?！?br>“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來?！?br>“想吃什么？”
“***?！?br>母親笑了：“行，給你做?！?br>他換了鞋，打開門。門外是走廊，走廊盡頭是樓梯，樓梯下面是單元門，單元門外面是小區(qū)，小區(qū)外面是馬路，馬路通向?qū)W校。一個很普通的世界。一個他要活下去的世界。
他走下樓。樓梯間里有人家在做午飯，油煙味飄出來。三樓的小孩在練鋼琴，彈的是《致愛麗絲》，總是彈到第三小節(jié)就卡住。二樓的大爺在聽收音機(jī)，放的是花鼓戲，咿咿呀呀的。
他走出單元門，冷風(fēng)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手**口袋里?？诖镉幸粡埊B得整整齊齊的預(yù)約表。他摸著那張紙，心想：下周三，下午四點(diǎn)。他要去找一個心理醫(yī)生，告訴她自己做了很多夢。
但他不會告訴她，那些夢是什么。至少現(xiàn)在不會。
他穿過小區(qū)，走上馬路。路邊的小店在放歌，他聽不太清，也不想聽清。他戴上耳機(jī)，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載的曲子。是古琴。彈的是什么曲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首曲子他聽過。在三百年前的大觀園里，在一個月光明亮的夜晚，在一個叫妙玉的女孩彈給他聽的。
他的腳步慢下來。不是因?yàn)榍雍寐牐且驗(yàn)樗蝗幌肫鹆艘患?。妙玉彈琴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把整個園子照得跟白天一樣。她坐在櫳翠庵的院子里，面前擺著一張古琴，琴身上有梅花斷紋。她彈了一首《梅花三弄》，彈到第三段的時候，起風(fēng)了，梅花落了一地。她停下來，看著地上的花瓣，說了一句話。
她說：“花落了，明年還會開。人散了，就再也聚不齊了?！?br>他說：“不會散的?！?br>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那個笑容，他到現(xiàn)在都記得。
林辰站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安粫⒌摹！彼÷曊f。
紅燈變綠燈了。他跟著人群，走過斑馬線。對面是學(xué)校的大門。他走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