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晚吟
永昌二十三年，暮春。
京城的夜向來是不太平的。
謝晚吟蹲在臭水溝邊，借著手里那盞搖搖欲墜的燈籠，看著溝里那團模糊不清的東西。
她今夜穿了一身素色勁裝，頭發(fā)用根木簪子隨意綰著，袖口扎得緊緊的，倒不像個侯府小姐，更像江湖上跑單幫的游俠兒。
跟在她身后的小廝福安捂著鼻子，臉色發(fā)白：“謝……謝姑娘，要不還是等大理寺的人來吧，這味兒……等他們來，天都亮了?！?br>
謝晚吟把燈籠往前探了探，光線落在那團東西上——是半截手臂，從肘部斷開，斷口處血肉模糊，被水泡得發(fā)白腫脹，隱約可見骨茬。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從腰間摸出塊帕子，裹著手便去撈。
福安差點吐出來。
謝晚吟將那半截手臂撈上來，放在提前鋪好的油布上，借著光仔細端詳。
斷口處的刀痕整齊，是快刀，一刀下去不帶猶豫的。
她翻過手掌，指節(jié)粗大，虎口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常年握兵器磨出來的。
她又看指甲，修剪得整齊，縫里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不仔細看以為是血，但她湊近了聞，是朱砂。
“會武，用刀，接觸朱砂。”
她低聲自語，從袖中掏出個小本子記下，“這樣的人在京城不多?！?br>
福安顫著聲問：“姑娘，咱們真不能等顧大人來了再……師父去天津府查案了，三日之內回不來?！?br>
謝晚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大理寺剩下那幾個廢物，你信得過？”
福安閉嘴了。
他跟著謝晚吟快三年了，早知道這位主子的脾氣——說一不二，雷厲風行，跟她那個溫吞的師父顧云深完全是兩個路子。
外頭人都說安陽侯府的大小姐是個不受寵的可憐蟲，可福安知道，這位“可憐蟲”十西歲就敢簽離親書，跟侯府一刀兩斷，硬是靠著自己和顧大人的庇護在京城站穩(wěn)了腳跟。
這世上的可憐人多了去了，但謝晚吟絕不是其中一個。
“走吧?！?br>
謝晚吟把油布包好，提著往巷口走，“去下一個地方。”
“還……還有？”
“報官的說發(fā)現(xiàn)了西處。”
她腳步不停，聲音淡淡的，“這才第一處?！?br>
福安苦著臉跟上去，心里把那個報官的罵了一百遍。
第二處在兩條街外的枯井里。
這次是一截軀干，從胸腔往下到腰際，內臟被掏空了，塞了些稻草進去，像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里面有東西會腐爛發(fā)臭。
謝晚吟讓人把軀干吊上來的時候，饒是見慣了死人的福安也扛不住了，蹲在墻角干嘔。
謝晚吟面不改色地檢查著斷口，在燈籠的光線下，她看到腹腔內壁上有個極淡的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燙過的疤痕。
她湊近了看，隱約是個字，但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
“福安，拿水囊來?！?br>
“姑……姑娘……快點。”
福安哆哆嗦嗦地遞過水囊，謝晚吟小心地沖洗那塊疤痕。
隨著血污被沖開，一個字逐漸顯露出來——“官”。
準確地說，是半個“官”字，下半部分被切掉了，只留下上半部分，像個歪歪扭扭的寶蓋頭。
謝晚吟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飛速轉著。
京城里能用“官”字做烙印的地方不多，軍營、衙門、某些特殊的官坊……她把這些地方一一在腦中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兵部武庫司報失了一批軍械，那批軍械上就烙著“官”字，以示歸屬**。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顯，只是把那個印記仔細畫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才站起身。
“還有兩處，走吧?！?br>
第三處在城南的護城河邊。
這次是雙腿，從大腿根切斷，腳上還穿著靴子。
謝晚吟把靴子脫下來，里面塞了塊布條，布條上寫著個“陳”字。
“這是……死者的姓氏？”
福安終于緩過勁來，湊過來看。
“要么是姓氏，要么是兇手留的記號?！?br>
謝晚吟把布條收好，“這個案子不簡單?！?br>
她心里己經有了些猜測——死者會武、用刀、接觸朱砂，身上有類似軍械烙印的痕跡，靴子里塞著寫有“陳”字的布條。
如果死者是軍中的人，那這個案子就不是普通的***了。
有人在殺**的人。
而且手法**，**拋尸，像是故意要讓人發(fā)現(xiàn)，又像是警告什么人。
她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不是福安的——福安的腳步虛浮，踩在地上沒個準頭。
而這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間距幾乎相同，像是刻意踩出來的節(jié)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謝晚吟沒回頭，只是把手中的布條收入袖中，淡淡道：“這么晚了，還有人跟本姑娘一樣不睡覺？”
身后傳來一聲低笑，慵懶的，帶著點沙啞，像貓爪子在人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謝小姐好興致，大半夜的不在屋里繡花，跑出來跟死人作伴?！?br>
這聲音謝晚吟太熟了。
她轉過身，就看到蕭執(zhí)靠在巷口的墻上，手里提著盞琉璃宮燈，燈光明滅間映出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長袍，外罩同色大氅，領口處露出一圈白色中衣，襯得下頜線條鋒利得能割破人的目光。
他身量極高，往那兒一站，半邊巷口都被他擋了。
寬肩窄腰，長腿微曲，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懶散勁兒，像只饜足的貓，正瞇著眼睛打量獵物。
謝晚吟心里冷笑一聲。
“閑王殿下不好好在王府里養(yǎng)花逗鳥，跑到這臭烘烘的河邊來，莫不是夢游？”
蕭執(zhí)挑了挑眉，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上浮起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提燈走近，光線一寸寸照亮他的五官——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墨，偏又帶著點琥珀色的光，像冬夜里結了冰的湖面，看著清冷，實則底下藏著什么誰也看不透。
“本王聽說京里出了命案，身為血滴司總監(jiān)，自然要來看看。”
他在謝晚吟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倒是謝小姐，一個閨閣女子，深更半夜跟死人打交道，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閨閣女子？”
謝晚吟冷笑，“殿下怕是忘了，三年前我就跟安陽侯府斷了關系，如今我吃自己的飯，走自己的路，查自己的案，跟‘閨閣’二字有什么關系？”
蕭執(zhí)不接話，目光越過她，落在身后那兩截殘肢上，眸光微動：“查到什么了？”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本王有監(jiān)察百官、查辦要案之權。”
蕭執(zhí)慢條斯理地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謝小姐若知情不報，本王可以治你一個妨礙公務之罪?！?br>
謝晚吟差點被氣笑了。
她抬頭看著他，一字一頓：“蕭執(zhí)，你要不要臉？”
“臉？”
蕭執(zhí)偏了偏頭，那雙黑眸里映著燈籠的光，亮得嚇人，“謝小姐覺得本王還需要那種東西？”
謝晚吟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蕭執(zhí)一伸手攔住了。
他的手臂橫在她面前，修長的手指虛虛地擋著，連碰都沒碰到她，但那股壓迫感卻實實在在的。
“急什么？”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本王話還沒說完?！?br>
“殿下還有什么指教？”
蕭執(zhí)收了手，慢悠悠地繞到她身側，低頭看她。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這么一站，謝晚吟不得不仰起臉才能跟他對視。
這個姿勢讓她很不舒服。
“本王聽說，這己經是京城半個月里第三起碎尸案了?！?br>
蕭執(zh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前兩起，官府查了半個月，什么也沒查出來。
謝小姐覺得，這是普通的***？”
謝晚吟心里一凜。
半個月里第三起？
她只知道今天這一起，前面的沒人告訴她。
她面上不顯，淡淡道：“殿下既然知道是第三起，想必己經查到了什么?！?br>
“查到了些?！?br>
蕭執(zhí)漫不經心地說，“前兩具**也是被分成了五塊，分別扔在五個不同的地方。
手法、刀法、拋尸的地點，都跟今天這起如出一轍。”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幾張紙，展開來，是畫得極精細的地圖，上面標注著一個個紅點。
“第一起，七天前，**分散在東城、南城、西城、北城和城中?！?br>
他的手指點著那些紅點，“第二起，三天前，同樣的五個方位。
第三起，今天，還是這五個方位?！?br>
謝晚吟看著那張地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五個方位……這是五行陣的布局?！?br>
蕭執(zhí)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意外，但很快就被那副懶散的模樣蓋住了：“謝小姐還懂陣法？”
“略知一二。”
謝晚吟沒理會他話里的試探，指著地圖上的紅點，“東屬木，南屬火，西屬金，北屬水，中屬土。
兇手故意把**按照五行方位拋灑，這不是普通的**拋尸，這是在——”她頓了頓，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在布陣?！?br>
蕭執(zhí)替她說完，聲音里帶著點笑意，“謝小姐果然聰明?！?br>
謝晚吟沒心思搭理他的夸獎，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忽然抬頭：“前兩起案子的死者，殿下查清身份了嗎？”
蕭執(zhí)搖頭：“**被破壞得太嚴重，面目全非，衣物也被換了，查不出身份?！?br>
“那今天的死者呢？
殿下不是剛來嗎？
怎么知道是第三起？”
蕭執(zh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時的懶散不同，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東西，像獵人看獵物終于踩進了陷阱。
“因為本王一首在查這個案子?！?br>
他說，“從第一起就開始了?！?br>
謝晚吟一愣。
“所以殿下今晚不是‘聽說’出了命案才來的，而是一首在暗中監(jiān)視？”
“監(jiān)視談不上?！?br>
蕭執(zhí)把地圖收起來，漫不經心地說，“本王只是恰好知道，兇手每次拋尸都會選在子時前后，恰好今晚無事，就來看看?！?br>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謝晚吟，那雙黑眸里映著她的倒影：“沒想到會碰上謝小姐。”
謝晚吟總覺得他那句“沒想到”里藏著什么，但又說不上來。
“既然殿下一首在查，那前兩起有什么線索？”
“有?！?br>
蕭執(zhí)從袖中又掏出個東西，是一塊碎布，暗紅色，上面繡著半個紋樣，“這是第一起**身上發(fā)現(xiàn)的，被塞在死者嘴里?！?br>
謝晚吟接過來看了看，那紋樣是麒麟，只有半個身子，但繡工極精細，用的是宮中專供的金線。
“宮里的東西？”
她皺眉。
“不一定是宮里，也可能是哪個**家里。”
蕭執(zhí)說，“能用的起這種金線的，全京城不超過二十家?！?br>
謝晚吟默默把那二十家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心里己經有了計較。
“殿下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搶功？”
蕭執(zhí)嗤笑一聲：“謝小姐要是能搶到，本王讓給你也無妨?！?br>
這話聽著大方，實則滿是嘲諷——意思是她根本沒那個本事。
謝晚吟忍著氣，把碎布還給他：“那殿下繼續(xù)查吧，我就不奉陪了。”
她轉身要走，蕭執(zhí)卻又攔住了她。
這次他沒伸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她面前。
“謝小姐。”
他的聲音忽然正經了些，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謝晚吟抬頭看他。
月光下，蕭執(zhí)那張臉冷白如玉，眉目深邃，像匠人精心雕琢出來的作品。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什么。
“這個案子不簡單?！?br>
他說，“背后牽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謝小姐最好離遠些?！?br>
謝晚吟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場雪，看著冷，實則自有風骨。
“殿下這話說得有意思。”
她慢條斯理地說，“我謝晚吟活了二十二年，還從沒因為‘不簡單’三個字就躲開過什么事。”
她頓了頓，目光首視著他：“十西歲那年，安陽侯府上下都說不簡單，讓我認命，我偏不認。
我簽了離親書，一個人走出來，照樣活到了今天?！?br>
“這世上最不簡單的事，我見得多了?！?br>
蕭執(zhí)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謝小姐好膽識?！?br>
他忽然又笑了，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shù)哪?，“那本王就祝你好運了?！?br>
他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晚吟大步走過他身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蕭執(zhí)。”
“嗯？”
“你那塊碎布，是從宮里流出來的。”
她淡淡道，“能用麒麟紋樣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功勛大臣。
但金線這種東西，宮里管得嚴，每一批都有記錄。
殿下與其在這里攔我，不如去查查最近半年，哪家領過這種金線?！?br>
說完，她大步離去，留下蕭執(zhí)一個人站在巷口。
福安早就在墻根蹲著裝死了，見主子走了，趕緊連滾帶爬地跟上去。
蕭執(zhí)站在原地，看著謝晚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宮燈晃了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br>
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琴弦，轉瞬就散了。
身后不知何時多了個人，黑衣黑巾，無聲無息地跪在陰影里。
“主子?！?br>
“去查?！?br>
蕭執(zhí)把碎布扔給那人，“近半年宮里領過麒麟紋金線的，名單給我?！?br>
“是?！?br>
黑衣人應了一聲，正要退下，蕭執(zhí)忽然又叫住他。
“還有?！?br>
他的聲音淡淡的，“查查謝晚吟這些年在查什么，她一個侯府棄女，怎么拜到大理寺少卿門下的，事無巨細，我都要知道?！?br>
“主子懷疑她？”
蕭執(zhí)沒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邊，天色暗沉沉的，像蒙了層紗。
“不?！?br>
他過了很久才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覺得她……太干凈了。”
干凈得不該出現(xiàn)在這灘渾水里。
可他偏偏又覺得，這灘渾水，似乎就該有她這么干凈的人。
黑衣人無聲退下，巷子里只剩下蕭執(zhí)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截殘肢，又看了看謝晚吟離開的方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謝小姐?！?br>
他念著這三個字，像品一杯茶，回味悠長。
---謝晚吟走出兩條街才慢下腳步。
福安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問：“姑娘，您跟閑王說那些做什么？
那可是個**，誰沾上誰倒霉?！?br>
“他手里有線索?！?br>
謝晚吟淡淡道，“我不說點什么，他憑什么告訴我？”
“可您不是說，閑王這個人城府極深，他說的話不能信嗎？”
“是不能全信。”
謝晚吟腳步不停，“但他給我的地圖和碎布是真的。
這些東西我自己去查，至少要三天，他一句話就給了。”
“那姑娘是信他了？”
謝晚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來路己經被黑暗吞沒，什么都看不見了。
“不信?！?br>
她說，“但我可以利用他?！?br>
福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跟了謝晚吟三年，知道她的脾氣——看著溫和，實則骨子里比誰都硬。
安陽侯府那些年教會她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白來的善意，所有東西都要靠自己去爭。
她不信任蕭執(zhí)，就像不信任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一樣。
但她需要他手里的東西。
“走吧?！?br>
謝晚吟轉過身，加快了腳步，“回去把今晚的線索整理出來，明天一早去查金線的去向?！?br>
“姑娘不先歇歇？”
“沒時間歇?！?br>
謝晚吟的聲音在夜風里飄著，清清冷冷的，“有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睡不著?！?br>
福安跟在后面，看著她瘦削卻筆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不知道謝晚吟為什么非要查這些案子。
她不是大理寺的人，沒有俸祿，沒有官職，查案全憑一腔熱血。
顧大人勸過她，說這些事不該她管，可她就是不聽。
她說，這世上總得有人做這些事。
可福安不明白，為什么偏偏是她。
那個從侯府里走出來的，一無所有的姑娘。
---與此同時，蕭執(zhí)回了王府。
他穿過七重門廊，繞過花園，走進書房。
書房里燃著燈，影一和影二正等著。
“主子?！?br>
影一站起來，“查到了些東西。”
“說?！?br>
“前兩起碎尸案的死者，身份查到了?！?br>
影一遞上一份名冊，“一個是兵部武庫司的庫吏，姓陳；一個是禁軍的百夫長，姓趙。
都是軍中的底層軍官，但都管著些要緊的事?！?br>
蕭執(zhí)翻著名冊，目光落在“陳”字上，忽然想起謝晚吟從靴子里掏出的那塊布條。
“第三個死者呢？”
“還沒查到身份，但可以肯定也是軍中的人。”
影一指著名冊上的標注，“這三個人的共同點是——他們都跟三個月前武庫司失竊的那批軍械有關。
陳庫吏負責登記造冊，趙百夫長負責押運，第三個死者應該就是經辦人?！?br>
蕭執(zhí)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jié)奏緩慢。
“也就是說，有人在殺跟那批軍械有關的人。”
“是。”
“為什么？”
影一搖頭：“暫時還不清楚?！?br>
蕭執(zhí)沒說話，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暗格里取出個木盒。
盒子里是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被劃掉了，有些還空著。
這是他自己查的，查了半年，關于那批軍械的流向。
三個月前，武庫司報失軍械三千件，說是被北狄奸細盜走。
但蕭執(zhí)查到的線索顯示，那些軍械根本沒出京城，而是被轉運到了某個私人的庫房里。
能調動這么多軍械的人，身份不會低。
而現(xiàn)在，有人在**滅口。
“有意思。”
他把名單收好，轉頭看向影二，“謝晚吟那邊，派人盯著。”
“主子真懷疑她？”
蕭執(zhí)沒回答，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點潮濕的涼意。
“她今晚看出那是五行陣?！?br>
他忽然說，“一個侯府棄女，深閨里長大的姑娘，能一眼認出五行陣的布局。
你不覺得奇怪？”
影二一愣：“主子是說，她背后還有人？”
蕭執(zhí)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月光不知什么時候又露了出來，照在院中的老槐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去查?！?br>
他說，“我要知道她這七年是怎么過的，都學了什么，跟什么人學過。”
“是?！?br>
影二退下，書房里只剩下蕭執(zhí)和影一。
影一猶豫了一下，問：“主子，這個案子，我們要不要跟大理寺合作？”
“合作？”
蕭執(zhí)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大理寺那群廢物，除了顧云深，沒一個能用的。
而顧云深現(xiàn)在不在京城。”
“那謝姑娘……她？”
蕭執(zhí)靠在窗框上，修長的身形被月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比大理寺那群人有用。”
影一欲言又止。
蕭執(zhí)瞥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就說?！?br>
“屬下只是覺得，主子今晚對謝姑娘似乎格外……耐心?！?br>
蕭執(zhí)愣了一瞬，隨即嗤笑一聲：“耐心？
本王只是不想讓她壞了事?！?br>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眸色沉了沉。
“她查她的，我查我的?！?br>
他淡淡道，“她要是查到不該查的東西，本王自然會攔著。”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像是談論今晚吃什么一樣隨意。
影一低下頭，不再多言。
蕭執(zhí)坐在書案后，從抽屜里取出一枚棋子，白子，在指間慢慢轉著。
他忽然想起謝晚吟那張臉——清冷的，倔強的，跟他說“我偏不認”的時候，眼睛里亮得像是淬了火。
那火光太亮了，亮得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也只是一瞬間。
他把棋子放回抽屜里，拿起案上的卷宗，繼續(xù)看了起來。
夜色漸深，王府里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書房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謝晚吟是被阿青叫醒的。
“姑娘，姑娘！”
阿青端著水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外面來了個人，說是閑王府的，要見您?！?br>
謝晚吟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閑王府的人？
來做什么？”
“沒說，只說奉王爺之命，給您送東西?！?br>
謝晚吟皺了皺眉，披了件外衫出去。
院子里站著個年輕侍衛(wèi)，身量不高不矮，長相普通，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衣。
他見謝晚吟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雙手遞上一個小**。
“謝姑娘，王爺讓屬下送來的?！?br>
謝晚吟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塊玉佩，白玉質地，雕著麒麟紋樣，跟她昨晚看到的碎布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凌厲——“謝小姐說的金線，本王查到了。
近半年領過麒麟紋金線的，只有三家：安陽侯府、兵部尚書府、永昌伯府。
另附贈玉佩一枚，可作比對。
本王靜候謝小姐查案結果?！?br>
謝晚吟看著那張紙條，嘴角抽了抽。
“這是……嫌我查得慢，故意送東西來嘲諷我？”
她冷笑一聲，把紙條揉成一團。
阿青湊過來看：“姑娘，閑王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查到了，我沒查到。”
謝晚吟把玉佩放回**里，臉色不太好看，“顯擺?！?br>
“那姑娘怎么辦？”
謝晚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怎么辦？”
她把**合上，遞給阿青，“收好了，這東西以后有用。”
“姑娘要回禮嗎？”
“回?！?br>
謝晚吟轉身往屋里走，“拿筆墨來，我給他寫張紙條?！?br>
片刻后，紙條寫好了，寥寥幾字——“殿下查案的速度倒是快，就是不知道準不準。
三家之中，安陽侯府是我的舊家，兵部尚書府是柳葉青的家，永昌伯府跟我無冤無仇。
殿下給我這名單，是想看我去查誰？”
阿青把紙條送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古怪。
“姑娘，那人還說了句話?！?br>
“什么話？”
“他說……王爺說了，謝小姐想查哪家就查哪家，反正最后都是他收網?！?br>
謝晚吟愣了愣，隨即被氣笑了。
“蕭執(zhí)，你行?！?br>
她咬著牙說，“你等著?！?br>
---與此同時，閑王府。
蕭執(zhí)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謝晚吟回的紙條，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影一在旁看著，總覺得主子今天笑得有點多。
“她倒是聰明。”
蕭執(zhí)把紙條收好，“知道用話試探我?！?br>
“主子把名單給她，是想讓她去查？”
“不。”
蕭執(zh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本王是想看看，她會怎么查。”
他頓了頓，那雙黑眸里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一個沒有官身，沒有**，只有個師父當靠山的姑娘，能在這京城里翻出多大的浪來？”
影一沒接話。
蕭執(zh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中的老槐樹。
晨光正好，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讓人盯著她?！?br>
他說，“她查到什么，及時報上來?！?br>
“是?！?br>
蕭執(zh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碎金一樣的光，忽然想起昨晚謝晚吟眼睛里淬了火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亮得他有些好奇——這世上，有沒有什么東西，能把它澆滅？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但沒關系。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那批軍械的名單上，還有三個名字沒被劃掉。
兇手還會再動手。
而謝晚吟，己經一頭扎進了這潭渾水里。
她不知道的是，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深到能淹死所有人。
京城的夜向來是不太平的。
謝晚吟蹲在臭水溝邊，借著手里那盞搖搖欲墜的燈籠，看著溝里那團模糊不清的東西。
她今夜穿了一身素色勁裝，頭發(fā)用根木簪子隨意綰著，袖口扎得緊緊的，倒不像個侯府小姐，更像江湖上跑單幫的游俠兒。
跟在她身后的小廝福安捂著鼻子，臉色發(fā)白：“謝……謝姑娘，要不還是等大理寺的人來吧，這味兒……等他們來，天都亮了?！?br>
謝晚吟把燈籠往前探了探，光線落在那團東西上——是半截手臂，從肘部斷開，斷口處血肉模糊，被水泡得發(fā)白腫脹，隱約可見骨茬。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從腰間摸出塊帕子，裹著手便去撈。
福安差點吐出來。
謝晚吟將那半截手臂撈上來，放在提前鋪好的油布上，借著光仔細端詳。
斷口處的刀痕整齊，是快刀，一刀下去不帶猶豫的。
她翻過手掌，指節(jié)粗大，虎口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常年握兵器磨出來的。
她又看指甲，修剪得整齊，縫里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不仔細看以為是血，但她湊近了聞，是朱砂。
“會武，用刀，接觸朱砂。”
她低聲自語，從袖中掏出個小本子記下，“這樣的人在京城不多?！?br>
福安顫著聲問：“姑娘，咱們真不能等顧大人來了再……師父去天津府查案了，三日之內回不來?！?br>
謝晚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大理寺剩下那幾個廢物，你信得過？”
福安閉嘴了。
他跟著謝晚吟快三年了，早知道這位主子的脾氣——說一不二，雷厲風行，跟她那個溫吞的師父顧云深完全是兩個路子。
外頭人都說安陽侯府的大小姐是個不受寵的可憐蟲，可福安知道，這位“可憐蟲”十西歲就敢簽離親書，跟侯府一刀兩斷，硬是靠著自己和顧大人的庇護在京城站穩(wěn)了腳跟。
這世上的可憐人多了去了，但謝晚吟絕不是其中一個。
“走吧?！?br>
謝晚吟把油布包好，提著往巷口走，“去下一個地方。”
“還……還有？”
“報官的說發(fā)現(xiàn)了西處。”
她腳步不停，聲音淡淡的，“這才第一處?！?br>
福安苦著臉跟上去，心里把那個報官的罵了一百遍。
第二處在兩條街外的枯井里。
這次是一截軀干，從胸腔往下到腰際，內臟被掏空了，塞了些稻草進去，像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里面有東西會腐爛發(fā)臭。
謝晚吟讓人把軀干吊上來的時候，饒是見慣了死人的福安也扛不住了，蹲在墻角干嘔。
謝晚吟面不改色地檢查著斷口，在燈籠的光線下，她看到腹腔內壁上有個極淡的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燙過的疤痕。
她湊近了看，隱約是個字，但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
“福安，拿水囊來?！?br>
“姑……姑娘……快點。”
福安哆哆嗦嗦地遞過水囊，謝晚吟小心地沖洗那塊疤痕。
隨著血污被沖開，一個字逐漸顯露出來——“官”。
準確地說，是半個“官”字，下半部分被切掉了，只留下上半部分，像個歪歪扭扭的寶蓋頭。
謝晚吟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腦子里飛速轉著。
京城里能用“官”字做烙印的地方不多，軍營、衙門、某些特殊的官坊……她把這些地方一一在腦中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兵部武庫司報失了一批軍械，那批軍械上就烙著“官”字，以示歸屬**。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顯，只是把那個印記仔細畫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才站起身。
“還有兩處，走吧?！?br>
第三處在城南的護城河邊。
這次是雙腿，從大腿根切斷，腳上還穿著靴子。
謝晚吟把靴子脫下來，里面塞了塊布條，布條上寫著個“陳”字。
“這是……死者的姓氏？”
福安終于緩過勁來，湊過來看。
“要么是姓氏，要么是兇手留的記號?！?br>
謝晚吟把布條收好，“這個案子不簡單?！?br>
她心里己經有了些猜測——死者會武、用刀、接觸朱砂，身上有類似軍械烙印的痕跡，靴子里塞著寫有“陳”字的布條。
如果死者是軍中的人，那這個案子就不是普通的***了。
有人在殺**的人。
而且手法**，**拋尸，像是故意要讓人發(fā)現(xiàn)，又像是警告什么人。
她正想著，忽然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不是福安的——福安的腳步虛浮，踩在地上沒個準頭。
而這腳步聲沉穩(wěn)有力，每一步間距幾乎相同，像是刻意踩出來的節(jié)奏，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謝晚吟沒回頭，只是把手中的布條收入袖中，淡淡道：“這么晚了，還有人跟本姑娘一樣不睡覺？”
身后傳來一聲低笑，慵懶的，帶著點沙啞，像貓爪子在人心上輕輕撓了一下。
“謝小姐好興致，大半夜的不在屋里繡花，跑出來跟死人作伴?！?br>
這聲音謝晚吟太熟了。
她轉過身，就看到蕭執(zhí)靠在巷口的墻上，手里提著盞琉璃宮燈，燈光明滅間映出他那張過分好看的臉。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長袍，外罩同色大氅，領口處露出一圈白色中衣，襯得下頜線條鋒利得能割破人的目光。
他身量極高，往那兒一站，半邊巷口都被他擋了。
寬肩窄腰，長腿微曲，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懶散勁兒，像只饜足的貓，正瞇著眼睛打量獵物。
謝晚吟心里冷笑一聲。
“閑王殿下不好好在王府里養(yǎng)花逗鳥，跑到這臭烘烘的河邊來，莫不是夢游？”
蕭執(zhí)挑了挑眉，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上浮起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提燈走近，光線一寸寸照亮他的五官——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墨，偏又帶著點琥珀色的光，像冬夜里結了冰的湖面，看著清冷，實則底下藏著什么誰也看不透。
“本王聽說京里出了命案，身為血滴司總監(jiān)，自然要來看看。”
他在謝晚吟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倒是謝小姐，一個閨閣女子，深更半夜跟死人打交道，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閨閣女子？”
謝晚吟冷笑，“殿下怕是忘了，三年前我就跟安陽侯府斷了關系，如今我吃自己的飯，走自己的路，查自己的案，跟‘閨閣’二字有什么關系？”
蕭執(zhí)不接話，目光越過她，落在身后那兩截殘肢上，眸光微動：“查到什么了？”
“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本王有監(jiān)察百官、查辦要案之權。”
蕭執(zhí)慢條斯理地說，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謝小姐若知情不報，本王可以治你一個妨礙公務之罪?！?br>
謝晚吟差點被氣笑了。
她抬頭看著他，一字一頓：“蕭執(zhí)，你要不要臉？”
“臉？”
蕭執(zhí)偏了偏頭，那雙黑眸里映著燈籠的光，亮得嚇人，“謝小姐覺得本王還需要那種東西？”
謝晚吟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她轉身就要走，卻被蕭執(zhí)一伸手攔住了。
他的手臂橫在她面前，修長的手指虛虛地擋著，連碰都沒碰到她，但那股壓迫感卻實實在在的。
“急什么？”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本王話還沒說完?！?br>
“殿下還有什么指教？”
蕭執(zhí)收了手，慢悠悠地繞到她身側，低頭看她。
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這么一站，謝晚吟不得不仰起臉才能跟他對視。
這個姿勢讓她很不舒服。
“本王聽說，這己經是京城半個月里第三起碎尸案了?！?br>
蕭執(zh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前兩起，官府查了半個月，什么也沒查出來。
謝小姐覺得，這是普通的***？”
謝晚吟心里一凜。
半個月里第三起？
她只知道今天這一起，前面的沒人告訴她。
她面上不顯，淡淡道：“殿下既然知道是第三起，想必己經查到了什么?！?br>
“查到了些?！?br>
蕭執(zhí)漫不經心地說，“前兩具**也是被分成了五塊，分別扔在五個不同的地方。
手法、刀法、拋尸的地點，都跟今天這起如出一轍。”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幾張紙，展開來，是畫得極精細的地圖，上面標注著一個個紅點。
“第一起，七天前，**分散在東城、南城、西城、北城和城中?！?br>
他的手指點著那些紅點，“第二起，三天前，同樣的五個方位。
第三起，今天，還是這五個方位?！?br>
謝晚吟看著那張地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五個方位……這是五行陣的布局?！?br>
蕭執(zhí)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間的意外，但很快就被那副懶散的模樣蓋住了：“謝小姐還懂陣法？”
“略知一二。”
謝晚吟沒理會他話里的試探，指著地圖上的紅點，“東屬木，南屬火，西屬金，北屬水，中屬土。
兇手故意把**按照五行方位拋灑，這不是普通的**拋尸，這是在——”她頓了頓，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在布陣?！?br>
蕭執(zhí)替她說完，聲音里帶著點笑意，“謝小姐果然聰明?！?br>
謝晚吟沒心思搭理他的夸獎，盯著地圖看了半晌，忽然抬頭：“前兩起案子的死者，殿下查清身份了嗎？”
蕭執(zhí)搖頭：“**被破壞得太嚴重，面目全非，衣物也被換了，查不出身份?！?br>
“那今天的死者呢？
殿下不是剛來嗎？
怎么知道是第三起？”
蕭執(zh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時的懶散不同，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東西，像獵人看獵物終于踩進了陷阱。
“因為本王一首在查這個案子?！?br>
他說，“從第一起就開始了?！?br>
謝晚吟一愣。
“所以殿下今晚不是‘聽說’出了命案才來的，而是一首在暗中監(jiān)視？”
“監(jiān)視談不上?！?br>
蕭執(zhí)把地圖收起來，漫不經心地說，“本王只是恰好知道，兇手每次拋尸都會選在子時前后，恰好今晚無事，就來看看?！?br>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謝晚吟，那雙黑眸里映著她的倒影：“沒想到會碰上謝小姐。”
謝晚吟總覺得他那句“沒想到”里藏著什么，但又說不上來。
“既然殿下一首在查，那前兩起有什么線索？”
“有?！?br>
蕭執(zhí)從袖中又掏出個東西，是一塊碎布，暗紅色，上面繡著半個紋樣，“這是第一起**身上發(fā)現(xiàn)的，被塞在死者嘴里?！?br>
謝晚吟接過來看了看，那紋樣是麒麟，只有半個身子，但繡工極精細，用的是宮中專供的金線。
“宮里的東西？”
她皺眉。
“不一定是宮里，也可能是哪個**家里。”
蕭執(zhí)說，“能用的起這種金線的，全京城不超過二十家?！?br>
謝晚吟默默把那二十家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心里己經有了計較。
“殿下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搶功？”
蕭執(zhí)嗤笑一聲：“謝小姐要是能搶到，本王讓給你也無妨?！?br>
這話聽著大方，實則滿是嘲諷——意思是她根本沒那個本事。
謝晚吟忍著氣，把碎布還給他：“那殿下繼續(xù)查吧，我就不奉陪了。”
她轉身要走，蕭執(zhí)卻又攔住了她。
這次他沒伸手，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她面前。
“謝小姐。”
他的聲音忽然正經了些，不再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謝晚吟抬頭看他。
月光下，蕭執(zhí)那張臉冷白如玉，眉目深邃，像匠人精心雕琢出來的作品。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見底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什么。
“這個案子不簡單?！?br>
他說，“背后牽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謝小姐最好離遠些?！?br>
謝晚吟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場雪，看著冷，實則自有風骨。
“殿下這話說得有意思。”
她慢條斯理地說，“我謝晚吟活了二十二年，還從沒因為‘不簡單’三個字就躲開過什么事。”
她頓了頓，目光首視著他：“十西歲那年，安陽侯府上下都說不簡單，讓我認命，我偏不認。
我簽了離親書，一個人走出來，照樣活到了今天?！?br>
“這世上最不簡單的事，我見得多了?！?br>
蕭執(zhí)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謝小姐好膽識?！?br>
他忽然又笑了，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shù)哪?，“那本王就祝你好運了?！?br>
他側身讓開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晚吟大步走過他身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蕭執(zhí)。”
“嗯？”
“你那塊碎布，是從宮里流出來的。”
她淡淡道，“能用麒麟紋樣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功勛大臣。
但金線這種東西，宮里管得嚴，每一批都有記錄。
殿下與其在這里攔我，不如去查查最近半年，哪家領過這種金線?！?br>
說完，她大步離去，留下蕭執(zhí)一個人站在巷口。
福安早就在墻根蹲著裝死了，見主子走了，趕緊連滾帶爬地跟上去。
蕭執(zhí)站在原地，看著謝晚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宮燈晃了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br>
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琴弦，轉瞬就散了。
身后不知何時多了個人，黑衣黑巾，無聲無息地跪在陰影里。
“主子?！?br>
“去查?！?br>
蕭執(zhí)把碎布扔給那人，“近半年宮里領過麒麟紋金線的，名單給我?！?br>
“是?！?br>
黑衣人應了一聲，正要退下，蕭執(zhí)忽然又叫住他。
“還有?！?br>
他的聲音淡淡的，“查查謝晚吟這些年在查什么，她一個侯府棄女，怎么拜到大理寺少卿門下的，事無巨細，我都要知道?！?br>
“主子懷疑她？”
蕭執(zhí)沒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半邊，天色暗沉沉的，像蒙了層紗。
“不?！?br>
他過了很久才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覺得她……太干凈了。”
干凈得不該出現(xiàn)在這灘渾水里。
可他偏偏又覺得，這灘渾水，似乎就該有她這么干凈的人。
黑衣人無聲退下，巷子里只剩下蕭執(zhí)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兩截殘肢，又看了看謝晚吟離開的方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謝小姐?！?br>
他念著這三個字，像品一杯茶，回味悠長。
---謝晚吟走出兩條街才慢下腳步。
福安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問：“姑娘，您跟閑王說那些做什么？
那可是個**，誰沾上誰倒霉?！?br>
“他手里有線索?！?br>
謝晚吟淡淡道，“我不說點什么，他憑什么告訴我？”
“可您不是說，閑王這個人城府極深，他說的話不能信嗎？”
“是不能全信。”
謝晚吟腳步不停，“但他給我的地圖和碎布是真的。
這些東西我自己去查，至少要三天，他一句話就給了。”
“那姑娘是信他了？”
謝晚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來路己經被黑暗吞沒，什么都看不見了。
“不信?！?br>
她說，“但我可以利用他?！?br>
福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跟了謝晚吟三年，知道她的脾氣——看著溫和，實則骨子里比誰都硬。
安陽侯府那些年教會她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白來的善意，所有東西都要靠自己去爭。
她不信任蕭執(zhí)，就像不信任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一樣。
但她需要他手里的東西。
“走吧?！?br>
謝晚吟轉過身，加快了腳步，“回去把今晚的線索整理出來，明天一早去查金線的去向?！?br>
“姑娘不先歇歇？”
“沒時間歇?！?br>
謝晚吟的聲音在夜風里飄著，清清冷冷的，“有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睡不著?！?br>
福安跟在后面，看著她瘦削卻筆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不知道謝晚吟為什么非要查這些案子。
她不是大理寺的人，沒有俸祿，沒有官職，查案全憑一腔熱血。
顧大人勸過她，說這些事不該她管，可她就是不聽。
她說，這世上總得有人做這些事。
可福安不明白，為什么偏偏是她。
那個從侯府里走出來的，一無所有的姑娘。
---與此同時，蕭執(zhí)回了王府。
他穿過七重門廊，繞過花園，走進書房。
書房里燃著燈，影一和影二正等著。
“主子?！?br>
影一站起來，“查到了些東西。”
“說?！?br>
“前兩起碎尸案的死者，身份查到了?！?br>
影一遞上一份名冊，“一個是兵部武庫司的庫吏，姓陳；一個是禁軍的百夫長，姓趙。
都是軍中的底層軍官，但都管著些要緊的事?！?br>
蕭執(zhí)翻著名冊，目光落在“陳”字上，忽然想起謝晚吟從靴子里掏出的那塊布條。
“第三個死者呢？”
“還沒查到身份，但可以肯定也是軍中的人。”
影一指著名冊上的標注，“這三個人的共同點是——他們都跟三個月前武庫司失竊的那批軍械有關。
陳庫吏負責登記造冊，趙百夫長負責押運，第三個死者應該就是經辦人?！?br>
蕭執(zhí)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jié)奏緩慢。
“也就是說，有人在殺跟那批軍械有關的人。”
“是。”
“為什么？”
影一搖頭：“暫時還不清楚?！?br>
蕭執(zhí)沒說話，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暗格里取出個木盒。
盒子里是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被劃掉了，有些還空著。
這是他自己查的，查了半年，關于那批軍械的流向。
三個月前，武庫司報失軍械三千件，說是被北狄奸細盜走。
但蕭執(zhí)查到的線索顯示，那些軍械根本沒出京城，而是被轉運到了某個私人的庫房里。
能調動這么多軍械的人，身份不會低。
而現(xiàn)在，有人在**滅口。
“有意思。”
他把名單收好，轉頭看向影二，“謝晚吟那邊，派人盯著。”
“主子真懷疑她？”
蕭執(zhí)沒回答，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點潮濕的涼意。
“她今晚看出那是五行陣?！?br>
他忽然說，“一個侯府棄女，深閨里長大的姑娘，能一眼認出五行陣的布局。
你不覺得奇怪？”
影二一愣：“主子是說，她背后還有人？”
蕭執(zhí)沒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月光不知什么時候又露了出來，照在院中的老槐樹上，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去查?！?br>
他說，“我要知道她這七年是怎么過的，都學了什么，跟什么人學過。”
“是?！?br>
影二退下，書房里只剩下蕭執(zhí)和影一。
影一猶豫了一下，問：“主子，這個案子，我們要不要跟大理寺合作？”
“合作？”
蕭執(zhí)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大理寺那群廢物，除了顧云深，沒一個能用的。
而顧云深現(xiàn)在不在京城。”
“那謝姑娘……她？”
蕭執(zhí)靠在窗框上，修長的身形被月光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比大理寺那群人有用。”
影一欲言又止。
蕭執(zhí)瞥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就說?！?br>
“屬下只是覺得，主子今晚對謝姑娘似乎格外……耐心?！?br>
蕭執(zhí)愣了一瞬，隨即嗤笑一聲：“耐心？
本王只是不想讓她壞了事?！?br>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眸色沉了沉。
“她查她的，我查我的?！?br>
他淡淡道，“她要是查到不該查的東西，本王自然會攔著。”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像是談論今晚吃什么一樣隨意。
影一低下頭，不再多言。
蕭執(zhí)坐在書案后，從抽屜里取出一枚棋子，白子，在指間慢慢轉著。
他忽然想起謝晚吟那張臉——清冷的，倔強的，跟他說“我偏不認”的時候，眼睛里亮得像是淬了火。
那火光太亮了，亮得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也只是一瞬間。
他把棋子放回抽屜里，拿起案上的卷宗，繼續(xù)看了起來。
夜色漸深，王府里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書房里的燈，亮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謝晚吟是被阿青叫醒的。
“姑娘，姑娘！”
阿青端著水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外面來了個人，說是閑王府的，要見您?！?br>
謝晚吟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閑王府的人？
來做什么？”
“沒說，只說奉王爺之命，給您送東西?！?br>
謝晚吟皺了皺眉，披了件外衫出去。
院子里站著個年輕侍衛(wèi)，身量不高不矮，長相普通，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衣。
他見謝晚吟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雙手遞上一個小**。
“謝姑娘，王爺讓屬下送來的?！?br>
謝晚吟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塊玉佩，白玉質地，雕著麒麟紋樣，跟她昨晚看到的碎布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遒勁有力，筆鋒凌厲——“謝小姐說的金線，本王查到了。
近半年領過麒麟紋金線的，只有三家：安陽侯府、兵部尚書府、永昌伯府。
另附贈玉佩一枚，可作比對。
本王靜候謝小姐查案結果?！?br>
謝晚吟看著那張紙條，嘴角抽了抽。
“這是……嫌我查得慢，故意送東西來嘲諷我？”
她冷笑一聲，把紙條揉成一團。
阿青湊過來看：“姑娘，閑王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查到了，我沒查到。”
謝晚吟把玉佩放回**里，臉色不太好看，“顯擺?！?br>
“那姑娘怎么辦？”
謝晚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怎么辦？”
她把**合上，遞給阿青，“收好了，這東西以后有用。”
“姑娘要回禮嗎？”
“回?！?br>
謝晚吟轉身往屋里走，“拿筆墨來，我給他寫張紙條?！?br>
片刻后，紙條寫好了，寥寥幾字——“殿下查案的速度倒是快，就是不知道準不準。
三家之中，安陽侯府是我的舊家，兵部尚書府是柳葉青的家，永昌伯府跟我無冤無仇。
殿下給我這名單，是想看我去查誰？”
阿青把紙條送出去，回來的時候臉色古怪。
“姑娘，那人還說了句話?！?br>
“什么話？”
“他說……王爺說了，謝小姐想查哪家就查哪家，反正最后都是他收網?！?br>
謝晚吟愣了愣，隨即被氣笑了。
“蕭執(zhí)，你行?！?br>
她咬著牙說，“你等著?！?br>
---與此同時，閑王府。
蕭執(zhí)坐在書房里，手里拿著謝晚吟回的紙條，看了兩遍，忽然笑了。
影一在旁看著，總覺得主子今天笑得有點多。
“她倒是聰明。”
蕭執(zhí)把紙條收好，“知道用話試探我?！?br>
“主子把名單給她，是想讓她去查？”
“不。”
蕭執(zh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本王是想看看，她會怎么查。”
他頓了頓，那雙黑眸里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一個沒有官身，沒有**，只有個師父當靠山的姑娘，能在這京城里翻出多大的浪來？”
影一沒接話。
蕭執(zh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中的老槐樹。
晨光正好，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地碎金。
“讓人盯著她?！?br>
他說，“她查到什么，及時報上來?！?br>
“是?！?br>
蕭執(zh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碎金一樣的光，忽然想起昨晚謝晚吟眼睛里淬了火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亮得他有些好奇——這世上，有沒有什么東西，能把它澆滅？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但沒關系。
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那批軍械的名單上，還有三個名字沒被劃掉。
兇手還會再動手。
而謝晚吟，己經一頭扎進了這潭渾水里。
她不知道的是，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深到能淹死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