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將盡，梅雨剛過。酒店包廂的空調(diào)再冷，也吹不散陳年舊事發(fā)酵出的酸澀。老照片在白墻上靜靜滑過，把一群三十二歲的男女，硬生生拽回十七歲的盛夏。
周深縮在角落，脊背繃得筆直。這些年他刻意躲開所有聚會，不看班級群，不碰任何與過去有關(guān)的動態(tài)?？?*輪番打電話，他躲無可躲。臨時買的西裝略緊，勒得胸口發(fā)悶。
有人敬酒便淺抿一口，有人打趣便扯出一張客氣的笑。身形比少年時寬了一圈，下頜線被熬夜與壓力磨出一點(diǎn)松弛，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習(xí)慣性地，避開某個方向。
話題從房貸、孩子，慢慢滑向高中。操場，黑板報，永遠(yuǎn)寫不完的理綜卷。有人輕飄飄拋出那個名字，像一塊冰碴子，直直扎進(jìn)周深的耳膜。
“林晚怎么還沒到？那首《給老同學(xué)》，我車?yán)镅h(huán)好久了?！?br>他握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jié)泛出青白。啤酒晃出幾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痕。他垂著頭，假裝整理袖口，耳尖發(fā)燙，一路燒進(jìn)心口。
從高二那個燥熱的午后，她站在***輕聲說“我叫林晚，雙木林，晚上的晚”開始，這兩個字，就成了他一生的**。他以為隔著天南地北，隔著歲月沖刷，早已能心如止水?？蓛H僅被人隨口一提，便潰不成軍。
包廂門被推開，喧鬧瞬間被掐斷。
林晚站在門口。淺杏色連衣裙，長發(fā)松松挽起，眼底壓著一圈淡青——那是長期熬夜、錄音、趕行程留下的痕跡。笑起來依舊彎成月牙，可笑意浮在表面，沒沉進(jìn)眼底。
“抱歉，路上堵車。”
她目光掃過全場，在角落頓住。
只有半秒。
周深沒有抬頭，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攤水漬，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十五年，他依舊沒有勇氣，直視那雙曾經(jīng)裝滿星光的眼睛。
林晚收回目光，從容入座。有人追著問《給老同學(xué)》寫給誰，她指尖輕輕摩挲杯沿——那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從高中到現(xiàn)在，一絲未變。
“寫給老同學(xué)的，大家別多想?！?br>語氣輕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黯沉。
沒人發(fā)現(xiàn)。除了周深。他低著頭，卻能精準(zhǔn)捕捉她的每一個小動作。端杯的姿勢，說話的停頓，不經(jīng)意蹙起的眉尖，全都刻在骨血里。哪怕隔著一張圓桌，隔著十五年山海相隔，他依舊能一眼看穿她的偽裝。
他在躲。她在等。一場遲到十五年的重逢，從一開始，就鋪滿了未說出口的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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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的夏天，熱得像沒有盡頭。
教室在三樓東頭，午后陽光撞進(jìn)窗戶，把課桌烤得發(fā)燙。舊風(fēng)扇吱呀轉(zhuǎn)動，吹出來的風(fēng)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混著粉筆灰與油墨味，嗆得人鼻尖發(fā)酸。
林晚轉(zhuǎn)來那天，周深正在草稿紙上胡亂畫圈。他下意識抬頭，陽光恰好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晃眼的光暈。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亮得讓他心口驟然一縮。
那一眼，他記了十五年。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關(guān)注她。上課目光越過人頭，靜靜落在她的馬尾上；下課假裝刷題，用余光悄悄捕捉她的身影。她喜歡唱歌，聲音軟軟的，像山澗泉水，淌進(jìn)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可他從來不敢靠近。她耀眼，干凈，溫柔，像天上懸著的星；而他普通，沉默，自卑，像地上無人在意的塵。配不上——這三個字從心動那一刻起，便深深扎進(jìn)心底，長成一根拔不掉的刺。
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是她借筆。
“同學(xué)，能借一支嗎？”
他手忙腳亂翻出一支最干凈的黑筆，遞過去時指尖控制不住發(fā)抖。她接過筆，彎眼一笑。筆還回來時，筆帽上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握了整整一個晚自習(xí)，舍不得松開。
他有一本藍(lán)色硬殼筆記本，鎖在書桌最深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今天她借了我的筆，筆帽是熱的。她哼的歌很好聽，我偷偷錄了一句，雜音很大?！?br>一筆一畫，全是少年人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以為這份心意會爛在心底，直到那個遞耳機(jī)的午后。
六月的教室熱得像蒸籠，大半同學(xué)都趴在桌上昏睡。林晚忽然轉(zhuǎn)身，手里捏著一只白色耳機(jī)，輕輕遞到他面前。
“要不要一起聽？”
他猛地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