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數(shù)了三遍。
八副碗筷，八把椅子，八個茶杯。
包間的圓桌能坐十個人，擺了八副。
我在心里點了一遍周家的人頭。
公公，婆婆，大哥，大嫂，果果，小姑子，妹夫。
加上周浩宇。
八個。
四十天。
我在醫(yī)院守了整整四十天。
端屎端尿，擦身翻身。
夜里兩點呼叫鈴一響就彈起來。
瘦了十一斤，請假被扣了一萬七。
婆婆笑著拍了拍我的手：
“桐桐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br>她說這話的時候，服務員正端著酸菜魚從我身邊經過。
熱氣撲在我臉上。
滿桌子人看著我。
沒有一個人說“加把椅子”。
我笑了。
“好，那我先走了?！?br>推門出去的那一刻，身后傳來小姑子的聲音——
“早該讓她回了，坐這兒多別扭?！?br>我沒回頭。
腳步比來的時候穩(wěn)多了。
01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手機震了。
周浩宇的微信語音。
我沒接。
他又打了一個，我還是沒接。
第三個換成了文字消息：
“我媽讓你回去休息，你還真走了？好歹打個招呼再走啊?！?br>好歹。
這兩個字我盯了五秒。
電梯到了負一層，我攥著手機走向停車場。
那輛開了六年的白色大眾停在角落，后備箱里還放著婆婆出院時用的折疊輪椅。
我坐進駕駛座，沒有發(fā)動車子。
方向盤上有個水漬，是今天早上我給婆婆擦完身，急匆匆趕回來開車時留下的。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大嫂方萍。
我接了。
“桐桐，你去哪兒了？你婆婆說讓你休息你還真走啦？”
她的聲音里帶著笑，那種你熟悉的、禮貌的、跟她半點關系都沒有的笑。
“大嫂，我有點累，先回了?！?br>“行行行，你休息，我給你打包兩個菜?！?br>她說完就掛了。
我知道她不會打包。
上次婆婆生日宴剩了半桌子菜，方萍說給我打包，第二**她，她說“哎呀忘了，都讓服務員收走了”。
那頓飯是我買的單。
我發(fā)動車子，沒有往家的方向開。
沿著城東繞了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小路。
路盡頭是一個叫作“橙光公寓”的小區(qū)。
我在車里坐了一會兒，從包里摸出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是十二天前拿到的。
一室一廳，月租兩千三。
朝南，采光好，廚房雖然小，但夠一個人用。
租房合同上只有我的名字。
我推開門，房間里還是空的，只有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
是我上周來量窗簾尺寸的時候順手擺的。
手機又響了，周浩宇發(fā)來一張照片。
圓桌上，八個人正在舉杯。
酸菜魚、紅燒肘子、白灼蝦，滿滿一桌。
配了一行字：“吃的挺好的你放心?！?br>我放大照片。
婆婆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攏嘴。
周浩宇坐在她右手邊，正往她碗里夾蝦。
小姑子周月?lián)е牌诺母觳玻樫N在她肩膀上。
圓桌上，沒有多出第九把椅子。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窗臺上。
空房間很安靜。
窗外有輛車經過，燈光掃進來，又暗下去。
我站了很久，從包里拿出一個黑色筆記本。
封面寫著四個字。
“護理日志?！?br>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四十天前——七月十九號。
02
七月十九號，周六。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趕月報。
下午三點，周浩宇打來電話，聲音急得變了調。
“媽摔了，大腿骨折，已經進手術室了，你快來?！?br>我把做了一半的報表存了檔，跟組長請了假，打車奔到市第二人民醫(yī)院。
到的時候婆婆已經推出來了，左腿上打著石膏，臉色灰白。
公公周德勝坐在走廊的藍色塑料椅上，六十歲的人了，眼圈紅紅的。
“是在樓梯上踩滑了，這一摔就是大腿骨?！?br>周浩宇陪在病房里，大哥周浩然也趕過來了。
小姑子周月在電話那頭哭，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她嫁在隔壁省，開車過來要五個小時。
當晚，一家人開了個“緊急會議”。
說是會議，其實就是站在走廊上分工。
大哥先開口：“我手上有個項目，下周要交付，實在走不開?！?br>大嫂方萍接話：“我還得接送果果上暑假班呢，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六點才能回?！?br>小姑子在電話里抽著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