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季瑩瑩坐在自己那間漏風的土房里，盯著手指頭發(fā)呆。三天之后，她就要滾出青云宗了。滾回那個三百里外的小村子，滾回去嫁人、種地、生孩子，然后老死、埋掉，這輩子就交代了。十年。她在這里熬了十年，挨了十年的白眼，受了十年的欺負，最后就換來一句“遣返回鄉(xiāng)”?！肮?。”她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這個**的世道。窗外天還黑著，離天亮還有個把時辰。往常這時候她該起床去靈田拔草了，但現(xiàn)在——拔個屁的草，她都要滾蛋了，還拔草？季瑩瑩翻身坐起來，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袱。包袱里是她這十年攢下的全部家當：三套洗得發(fā)白的換洗衣裳，一雙磨破底的布鞋，五塊沒舍得用的下品靈石——其中三塊還是前幾天剛發(fā)的月例，孫財沒搶走的那三塊。？就這。她盯著那幾塊靈石看了半天，突然一咬牙，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來都來了，十年都熬了，臨走前總得干點什么吧？聽說后山有靈草。不是那種種在靈田里、有人看著的靈草，是野生的，長在深山老林里的那種。沒人管，誰挖到算誰的。要是能挖到一株值錢的，拿去坊市賣了，換點盤纏也好。——季瑩瑩咽了口唾沫。說不定就不用滾了呢？。大到什么程度呢？青云宗立派***，后山還沒被完全探索完。當然，主要是因為后山深處有妖獸，還有各種要人命的禁制。內(nèi)門弟子都不敢往深處走，更別說她這種煉氣三層的廢柴。季瑩瑩的計劃是：不往深處走。就在外圍轉轉，運氣好挖兩株最普通的止血草、清心草，換幾塊靈石，夠回家的路費就行。她又不是真的想發(fā)財。半個時辰后，她站在一片密林里，看著眼前一株綠油油的小草，陷入了沉思。這草她認識，《百草圖鑒》里排第三頁，叫“青玉蘭”，煉氣期丹藥的主要材料之一，值錢。問題是，這玩意兒旁邊蹲著一只癩蛤蟆。不是普通的癩蛤蟆，是毒蟾蜍，煉氣五層左右的妖獸，身上那些疙瘩里全是毒液，沾上一點就皮膚潰爛。毒蟾蜍也盯著她，鼓著兩只大眼睛，喉嚨一動一動的。季瑩瑩往后退了一步。毒蟾蜍往前跳了一步。季瑩瑩再退一步。毒蟾蜍再跳一步。季瑩瑩轉身就跑。身后傳來“呱”的一聲，聽起來還挺生氣。她跑得氣喘吁吁，肺都要炸了，好不容易甩掉那只癩蛤蟆，扶著棵樹大口喘氣?！昂簟簟痪褪且恢瓴輪?，至于嗎？我又沒真動手，追什么追……”她嘀嘀咕咕地罵著，一抬頭，愣住了。這樹不對勁。樹是普通的樹，但她站的地方不對勁——四周太安靜了，安靜得連鳥叫蟲鳴都沒有，安靜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季瑩瑩后知后覺地想起來，外門好像有個傳說：后山有個地方，劍宗那位天道劍尊常年閉關，任何人不得靠近。、慢慢地轉過頭。身后十步開外，一塊大青石上，躺著一個人。白衣，墨發(fā)，閉著眼。月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那張臉——“嗡”的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是真的。。因為這位白月光的狀態(tài)明顯不太對。他臉色白得像紙，眉頭緊緊皺著，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縮在石頭上，渾身都在發(fā)抖。那種抖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控制不住的、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抖。季瑩瑩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湊近兩步。。隔著三步遠，她就能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那具身體里往外冒，冷得她打了個哆嗦。？不對，走火入魔不是這樣的。，壯著膽子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腕——“嘶——”，就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那股寒氣順著指尖往上竄，整條胳膊都麻了。季瑩瑩趕緊縮回手，看著自己手指頭上結的那層薄薄的霜，欲哭無淚。這位爺，您這是要凍死自己，還是想順便把我也帶走？
她認出來了。劍宗天道劍尊顧星霜，全宗門女修的夢中情郎，傳說中的人物，今天讓她碰上了。
碰上的時候這位爺快死了。這叫什么事兒？
季瑩瑩蹲在那兒，腦子里兩個小人瘋狂打架：
小人甲：跑啊！快跑！這種人沾上就死，碰著就亡！你一個要被遣返的廢柴，摻和什么？
小人乙：他都這樣了，萬一真死了呢？你好歹是個修真者，見死不救？
小人甲：你拿什么救？你是能煉丹還是會醫(yī)術？你只是個練氣三層的五靈根！
小人乙：那……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吧？他長這么好看……
小人甲：……
小人甲：你是不是花癡？
季瑩瑩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小人都拍飛了。然后她咬咬牙，再次伸出手，握住那只要凍死人的手腕。不管了，先試試。她把靈力往他體內(nèi)送去。然后她差點當場去世。那股寒毒像活的一樣，順著她的靈力就反撲過來，沿著經(jīng)脈往上沖，所過之處凍得她渾身發(fā)抖，牙齒打顫，眼前一陣陣發(fā)黑。季瑩瑩想撒手，但手已經(jīng)凍僵了，根本動不了。
完了。
她腦子里只剩這兩個字。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死因：多管閑事。墓碑上寫：一個被遣返的廢柴，因為貪圖美色，把自己作死了。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凍成冰雕的時候，體內(nèi)的五色靈光突然亮了起來。
金、木、水、火、土。
五種顏色在經(jīng)脈里亂竄，像五個被踩了尾巴的貓，瘋狂地撲向那股入侵的寒毒。它們打成一團，在她體內(nèi)橫沖直撞，疼得她差點叫出聲。但奇怪的是，那股寒毒居然真的被攔住了。
五條靈根各顯神通，金的鋒利切割寒氣，木的生機中和寒意，水的柔韌包裹毒素，火的灼熱一寸寸焚燒，土的厚重死死堵住退路。
五個平時干啥啥不行的廢物，今天居然聯(lián)手干了一件大事。
季瑩瑩疼得滿頭大汗，但她不敢停。她能感覺到，那股寒毒正在一點點后退，一點點被她體內(nèi)那些亂七八糟的靈力消磨掉。雖然速度慢得令人發(fā)指，但確實在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季瑩瑩終于撐不住了，兩眼一黑，往前一栽——
栽進了一個冰涼的懷里。好聞的冷香鉆入鼻子，她迷迷糊糊地想：原來白月光真的有香味啊……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季瑩瑩是被凍醒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照在她臉上。她躺在那塊大青石旁邊，身上蓋著一件白色的外袍。外袍很薄，但很暖，帶著那股好聞的冷香。季瑩瑩愣了愣，猛地坐起來，四處張望。
沒人。
那位白月光不見了，周圍安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只有身上的這件外袍證明，她昨晚不是在做夢。她低頭看著手里的外袍，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
他走了？就這么走了？好歹說聲謝謝吧？好歹給點醫(yī)藥費吧？我可是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醒了？”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季瑩瑩嚇得一哆嗦，猛地回頭。
顧星霜站在三步開外，白衣如雪，墨發(fā)如瀑，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給他鍍了一層金邊。他臉上已經(jīng)恢復了血色，看不出昨晚那副快死的樣子，只是眼神淡淡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季瑩瑩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美色誤我。
顧星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后抬手扔過來一樣東西。
季瑩瑩下意識接住。
是一塊玉佩。青色的，溫潤的，握在手里暖洋洋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封口費。”他說。
聲音也冷。
但冷得很好聽。
季瑩瑩：“……”
什么玩意兒？
她抬起頭，想問清楚，但眼前已經(jīng)沒人了。
那位白月光走了，走得悄無聲息，連腳步聲都沒有，就像他從來沒出現(xiàn)過。
季瑩瑩站在原地，攥著那塊玉佩，看著空蕩蕩的樹林，半天沒反應過來。
然后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玉佩，再看看搭在胳膊上的那件外袍，突然笑了。
“封口費？”
她自言自語，語氣古怪。
“我就值一塊玉佩？連句謝謝都沒有？”
風從林間穿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嘲笑她。
季瑩瑩把那件外袍疊好，小心地收進包袱里，又翻來覆去地把那塊玉佩看了好幾遍。
玉佩很漂亮，很值錢的樣子。拿到坊市賣了，夠她回家買幾畝地，蓋兩間房，下半輩子不用愁了。
她應該高興的。
但她就是高興不起來。
站在原地發(fā)了半天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位爺走的時候，沒說讓她保密吧？
那她要是把這事兒說出去……
季瑩瑩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算了，說了也沒人信。
一個要被遣返的廢柴，救了劍宗第一人？
這話說出去，她自己都不信。
她把玉佩貼身收好，背起包袱，往山下走。
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樹林靜靜的，什么都沒有。
季瑩瑩收回目光，小聲嘟囔了一句：
“顧星霜是吧……我記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