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愛多年的夫君即將納妾時，我再次聽到了系統(tǒng)的聲音：

“三天后，你會魂飛魄散肉身湮滅，那時我會送你回家。”

我決定用這三天時間好好告別。

第一天，我將定情信物還給了夫君。

他無奈嘆息：“沅沅別鬧，芷寧只是妾，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第二天，我丟掉為了兒子跪了九萬九千步才求來的護身符。

兒子皺眉不耐煩：“娘親不要無理取鬧，芷寧姐姐溫柔體貼，讓她做我小娘不好嗎？”

第三天，我對剛從芷寧房里回來的夫君提出解契。

他冷下臉：“你有完沒完？我都說了納妾只是為了穩(wěn)固勢力，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

后來我在歡天喜地的鑼鼓聲中氣絕身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可夫君和兒子卻對著****哭得肝腸寸斷。

1.

和系統(tǒng)約定好三天之后回家，我閉上眼睛，壓下心頭的酸澀苦楚。

當(dāng)初我不顧系統(tǒng)阻止留在這個世界，本以為能和君鈺恩愛長久，沒想到不過五百年，一切已物是人非。

獸人族的五百年，用人間的時間來算，不過只五年罷了。

這時，君鈺回來了。

他眉宇深邃，鱗片化鎧不怒自威，瞧見我后眉目一下舒展，將我擁進懷中。

“沅沅，今日怎么沒有為我準(zhǔn)備百花凝露湯？”

我茫然地看著他：“忘了?！?br>
君鈺是麒麟神君，每日要在人界驅(qū)邪化煞，我心疼他辛苦，日日都會精心采集靈草百花與仙露，精心熬成湯羹，為他護養(yǎng)仙脈，今天卻忘了。

不只是忘了熬湯，還有很多事，我都忘了。

當(dāng)初系統(tǒng)說，攻略成功不代表能白頭偕老，為了深情男二留下不會有好下場，但我不信，它和我打賭，如果君鈺變心，我與他之間所有的感情將全部被抽離，我也會身形具滅。

其實端倪早現(xiàn)，但直到今天，我才忽然發(fā)覺，他的心和過去已然不同了。

君鈺把我抱得更緊，輕輕摩挲著我的頭發(fā)，低聲問。

“你是真忘了，還是為我去救治芷寧，沒有替你**的事生氣，所以故意不給我送湯？”

我搖了搖頭：“是真的忘了，系統(tǒng)抹掉了我的......”

“好了?！本暣驍嗔宋业脑挘Z氣有些無奈，“沅沅，我們已經(jīng)結(jié)契五百年了，我對你的心意你應(yīng)該清楚的，我知道，什么系統(tǒng)會抽走你的記憶，帶你離開這里都是你編出來的，只不過是為了讓我更關(guān)心你?！?br>
我愣住，怔怔地看著他。

原來，他從沒相信過我的話，從不認(rèn)為我會失去記憶，也不相信我會離開。

若是以前，我定會好好和他解釋，可如今我已經(jīng)時日無多，他信不信，已不再重要了。

他將一顆潤澤明亮的玉墜放在我掌心，柔聲說，“沅沅，這次是我不妥，你就莫要再和我賭氣了?！?br>
“這是風(fēng)靈玉，戴在身上寒暑不侵誅邪辟易。明日是我們當(dāng)初結(jié)契的日子，我們帶淮兒一起去蓬萊游玩，可好？”

我看了看這玉墜，靈氣隱隱流動，一看就知道是難得之物。

“這是只有我有嗎？”

君鈺啞然，抬手輕柔**我的長發(fā)。

“給你的賠罪禮，自然只給你。”

他說謊。

我見過，狐族芷寧的身上有顆一模一樣的。

我胸中泛起熟悉的黯然苦澀，卻已不像當(dāng)初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感到身體更加虛弱。

他將玉墜為我戴上，細(xì)致整理，溫柔的模樣和過去沒有變化。

可我卻感覺有些認(rèn)不出他。

五百年前，君鈺是最有望一統(tǒng)獸族的麒麟神君，可要統(tǒng)領(lǐng)獸族，就必須與其他獸人聯(lián)姻穩(wěn)固勢力。

身為一只普通靈鹿的我沒法給予他助力，也沒辦法接受和別人共享一夫。

他直接放棄了獸族帝君之位，只為娶我為妻。

外人傳言他暴戾、兇殘，可面對我時，他卻柔情似水，愛意熾烈得讓人沉淪。

如今，他似乎依舊很愛我，可我卻看不透了。

君鈺見我不說話，捏了捏我的臉頰：“怎么了，不想去蓬萊嗎？”

我看著他，努力扯出笑。

“好，我們明天去蓬萊?！?br>
三日后我就會離開，這次出行，就當(dāng)做離開前最后的道別吧。

次日，我們一家三口駕云往蓬萊。

我在天劫中受的傷還沒好全，精力不足。

云頭沒走多遠，淮兒就興沖沖道：“父王，今日天氣這么好，我們把芷寧姐姐也一起帶上吧，她會給我靈果吃，還會教我好玩的法術(shù)，娘親好悶，一點意思也沒有?！?br>
君鈺的神色瞬間冷沉下來。

“淮兒，今日是父王和**結(jié)契的紀(jì)念，不準(zhǔn)胡鬧?！?br>
淮兒被呵斥，知道說錯了話，連忙小心翼翼瞄著我的臉色。

“娘親，我胡說的，你別生氣。”

聽淮兒話中的意思，君鈺已經(jīng)帶著他與芷寧見過多次。

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溫柔哄著他，只是靜靜看著掠過的流云。

“不會?！?br>
君鈺皺了皺眉，握住我的手：“淮兒不懂事，小孩子亂說話，你別放在心上，嗯？”

手上被他觸碰到的地方猛然疼痛，我強忍著顫抖抽出了手。

“我知道?！?br>
到了蓬萊，我們在山中游覽，薄霧彌漫，路有些滑。

君鈺怕我滑倒，一路牽著我的手，半抱半扶著我。

可前方忽然傳來尖銳的呼救聲，我向前看去，一個柔弱美貌的少女被幾只山妖圍住，獰笑著撕扯衣物。

我認(rèn)出，那是芷寧。

她又驚又怕，聽到動靜轉(zhuǎn)頭看向我們，立刻大聲哭喊。

“君鈺哥哥，救我！”

君鈺的臉色大變，不假思索地甩開我的手，朝她沖過去。

“放肆！山精野怪找死！”

我本就虛弱，被他這樣用力甩開，瞬間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此前勉強愈合的傷口也盡數(shù)崩裂。

劇痛瞬間席卷了我的意識，血從傷口涌出來，浸透了衣物，我的眼前一片雪白。

我強撐著勉強起身，看到君鈺已經(jīng)將芷寧救下，而那些山妖落荒而逃。

芷寧軟軟倒在他的懷里，**著他的臉，淚眼婆娑，虛弱地說：“我還以為，此生命薄，再也見不到君鈺哥哥了......”

話音未落，她便吐出一口血，昏迷了過去。

我的夫君滿眼焦灼，毫不猶豫地抱著她躍上云頭。

淮兒也扯住他的袖子，眼淚汪汪，手忙腳亂地跟了上去。

“快，芷寧姐姐受傷了，我們快去請仙醫(yī)！”

君鈺雙眸充滿了擔(dān)憂之色，抱著懷中女子，帶著淮兒迅速離開了。

他們完全忘了，我還在這里。

我沉默著站在原地，任血液順著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痛楚翻滾著吞噬心臟。

直到云頭遠得再也看不見，我才微微垂下視線，看到了崎嶇的山路邊，散落著兩枚護身符。

是君鈺與淮兒的。

當(dāng)初他們父子兩個受天劫危在旦夕，我去昆侖跪求，一步一叩首跪了十山十洞，何止九萬九千步，昆侖漫山飛雪，我的血將冰晶融化，終于求來這兩枚護身符。

如今，卻被丟在亂草間。

我忍著體內(nèi)的劇痛，撿起護身符，慢慢走向險峭懸崖，松開手，看著它墜入濃郁霧氣，落在無人知曉的山澗谷底。

我的記憶，也跟著再次失落了一部分。

“沒關(guān)系，很快，我也要消失了。”

我用術(shù)法勉強止住血，忍著撕裂般的痛楚，慢慢駕云往回去。

快到府門時，君鈺火急火燎地趕來。

“沅沅，芷寧她受了傷，又被欺負(fù)了，我當(dāng)時一心急，才......”

話音未落，他看到了我滿身的血跡，神色瞬間變了：

“你怎么受傷了？快回去，我給你療傷。”

他伸手想抱住我，卻被我避開了。

“我們什么時候解契？我隨時可以走?！?br>
聽見我的話，君鈺神情愕然。

“解契？沅沅，你在說什么胡話，我們?yōu)槭裁匆馄?？從娶你那一日起，我就想和你一生一世，從沒想過要分開?！?br>
他似乎更慌張不安，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不解契，芷寧姑娘怎么辦？”

他的臉色一滯，不顧我的推拒將我攬進懷里，語氣溫柔下來。

“沅沅，我是要娶芷寧，但這是為了穩(wěn)固狐族的勢力，你放心，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在你之上?！?br>
我輕扯嘴角：“可我做不到，和別人分享我的夫君?！?br>
君鈺的神色變沉，低頭凝注著我。

“沅沅，我愛的永遠只有你，娶她，是時勢所迫?！?br>
“做麒麟神君有許多身不由己，這五百年來我從未負(fù)你，如今我到了不得已的時候，你為何不能對我稍作體諒？”

我張了張口，他的語氣卻已冷沉：“我先送你回去療傷，今日還要去驅(qū)邪化煞，就不耽擱時間了?！?br>
我垂下目光，沒再多說什么。

當(dāng)初為了與我結(jié)契，他寧可放棄獸族帝君的位子，三界都不贊同，他卻依然要攥緊我的手。

那樣艱難的事他也做成了，如今卻為了狐族的勢力低了頭。

而芷寧姑娘遇險，他毫不猶豫的沖過去，更是時常帶著淮兒與她見面。

承認(rèn)他的心變了，有這么難嗎？

回到宮殿后，君鈺為我運功療傷，卻再沒有和我多說一句話，只是囑咐我好好養(yǎng)傷便離開。

看著他越走越遠的冷漠背影，我的記憶迅速消散了一**，心中撕裂般的痛澀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蔓延全身的劇痛。

我的身體晃了晃，殿內(nèi)的侍女連忙過來扶我。

“王妃是不是傷了經(jīng)脈元神，怎么這樣虛弱？要不要讓仙醫(yī)再來看看？”

我搖頭，這是和系統(tǒng)的賭約，我的身體會在三日內(nèi)腐朽破敗。

這是我為他留下來的代價。

“不用，我不要緊?！?br>
我勉強支撐著回房，渾渾噩噩躺下休息。

意識模糊間，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喧嘩聲。

我撐起身，就見一個美貌少女沖進門，滿眼是淚，我見她手中捏著半只靈鼠尸骸，原本雪白的皮毛已經(jīng)被血污染紅。

而她嬌俏的唇角也染著血。

“王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按著麒麟神君殿下說的，來殿里四處散散心、賞賞景，這東西突然出來咬我，我，我是狐族，以為這是沒人要的野**，所以就將它吃了......”

“卻沒想到，他們和我說這是您養(yǎng)的！我再后悔，也已經(jīng)來不及?！?br>
她哭得梨花帶雨：“王妃，我知道我罪該萬死，您罰我吧！”

跟著沖進來的淮兒，踉蹌著險些撲倒在地上，用力抓住我的手哀求。

“娘親，您別罰芷寧姐姐，她不是故意的！”

我的身體已經(jīng)極端虛弱，反應(yīng)也慢，怔怔地看著半只靈鼠。

這是我從小養(yǎng)大的小鼠，雖然未曾化妖，卻已經(jīng)極通人性，我們一起生活了五百年，它最黏我，總鉆進我的袖口與我捉迷藏，逗我開心，君鈺和淮兒但凡對我大聲一點，它就嘰嘰喳喳炸著毛兇回去。

現(xiàn)在只剩半邊尸骸，幾根白骨，還有一片刺目的血污。

我的身體開始發(fā)冷，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柱蔓延，喉嚨里彌漫血氣。

“淮兒，毛毛陪著你長大，你覺得可以就這么揭過么？”

淮兒哭得滿臉是淚，說不出話。

芷寧眼瞳冰冷，見我不松口，驟然化出一把**，抬手就要往腹中捅去。

“既然平息不了王妃的怒氣，我這就把它剖出來還您！”

一記靈光猛地?fù)麸w了**，是君鈺回來了。

他滿臉怒容，盯著我的視線竟有些發(fā)冷。

吩咐侍衛(wèi)將芷寧和淮兒帶走后，他走到我面前將**狠狠扔到地上：

“不過是一只小鼠，難道你真想要芷寧給它償命？”

我捧起毛毛冰冷的尸骸，忍著四肢百骸的痛苦，沉默良久，才黯然開口。

“當(dāng)初剛養(yǎng)毛毛時，它為我挨了一道雷劫，你求遍了仙山藥谷，拼命找辦法救它，我想，那時的麒麟神君，不會輕飄飄說出一句，它只是只小鼠?！?br>
君鈺的臉色變了變，仿佛被我的話刺中痛處，他沉默半晌，走過來，牽起我的手。

“沅沅，我們還可以再養(yǎng)新的，從小養(yǎng)到大，就像這只一樣，我發(fā)誓，以后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br>
我將手抽回，“不必了，毛毛誰也無法取代?！?br>
我捧著毛毛滿是血污的尸骸，催動最后的力量度化它，將它的獸魂幻化成一點微光，落在我的掌心。

君鈺沉默著，一言不發(fā)站在我身后盯著我看，他仿佛在恐懼些什么，居然將我囚禁在了殿里，勒令侍衛(wèi)看守巡視，似乎生怕我離開。

夜里，我靠在床頭，侍女陪在我身邊。

我看著搖晃的燭火，輕輕開口：“明天，就是君鈺和芷寧結(jié)契的日子了吧？”

侍女看了一眼我的神色，猶豫地點點頭。

我眉梢微挑，淡然一笑。

“挺好的?！?br>
明日我就要回家了。

無休止的疼痛折磨了我一夜，清晨才迷迷糊糊睡著。

沒多久，熱鬧的喜慶鑼鼓將我吵醒。

同時，系統(tǒng)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來。

“宿主，我來接你回家了，不過，魂飛魄散那一刻會非常痛苦?！?br>
我沒有任何猶豫地點頭。

“我受得了?！?br>
下一刻，撕心裂肺的痛楚驟然穿透我的神魂，我的身體痙攣起來，大口大口嘔出鮮血。

侍女連忙跑進來，嚇得不成樣子。

“王妃！出什么事了？！您再堅持一下，奴婢這就去請神君和仙醫(yī)......”

她匆匆忙忙要往外跑，我卻阻止了她，眼中是終于解脫的釋然。

“不用了，謝謝你......”

侍女慌張看著我：“王妃......”

我抬起唇角，露出這些天里最真心的微笑：“侍女，我要......回家了?！?br>
侍女的淚水一下涌了出來。

這時，外面喧鬧的鑼鼓聲里，傳來司儀的唱和聲：“恭喜麒麟神君與狐族芷寧公主結(jié)契，此生此世萬萬年，永結(jié)同心！”

一片喜氣騰騰的恭賀聲里，我閉上眼睛，漸漸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