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夫人的宴席上，醉醺醺的姨母自滿地吹噓著。

“不愧是國公爺，實(shí)在是太大氣了，要給陳斯買個正四品禮部侍郎的官職呢！這可是負(fù)責(zé)科舉的二把手！”

我以為姨母在說渾話。

“姨娘，那是要親口向皇上舉薦才能有官職，之前我想討個無官級女官的學(xué)習(xí)，爹爹都舍不下面子，怎么會突然給**子推薦這么好的官職？”

姨娘根本不在意**子一直在用手肘點(diǎn)她，表情更加眉飛色舞。

“那厚厚的推薦信和打點(diǎn)的銀票我都瞧見了！國公府只有你一個沒根的丫頭，不給你**子還能給誰！國公爺還說把家里的爵位也給陳斯呢！”

“你是嫡出的大小姐，以后的出路家里都給你安排好了吧，未來大事也早給你說好了吧？”

我的雙眼看向爹娘。

爹爹的眼神卻不敢和我對視。

“思萱，陳斯是男孩，沒有支持不好立足的。”

“你雖然是大小姐，但終究只是個女孩，做官又不會有什么出息?！?br>
我攥緊了拳頭，一時竟然發(fā)不出聲音。

“我都被選中當(dāng)公主伴讀了，卻被爹爹一句話罷免，現(xiàn)在倒要給他捐官職！”

“女兒無話可說，只當(dāng)我與爹娘恩斷義絕，這世間再無父女母女情分！”

1

我的聲音雖不大，但話語實(shí)在犀利。

“女子無才便是德，當(dāng)不了官也沒什么的?！?br>
“就是，李思萱你長這么大了可不能不通事理?。　?br>
“這可是在國公夫人的宴會上，這么鬧不是故意打你爹**臉面嗎？”

爹娘沒有出聲制止他們。

我娘更是臉色一黑。

收起謙和的微笑，冷冰冰地看著我。

“思萱，你到底想干什么，這種小事私底下再說不行嗎？”

“你手腕上的玉鐲，娘前些日子才給你打的，這不夠嗎？”

我看向手腕，忍不住苦笑。

這對綠到發(fā)白，像石頭一樣都不透光的玉鐲子嗎？

我利落地摘下了兩個鐲子，松開手任由它們落在地上。

手鐲只發(fā)出了悶悶的響聲，甚至都沒有碎裂。

我長嘆一口氣。

“娘，我這鐲子的品相還不如你陪嫁丫頭手上的那個，你覺得我比奴婢還差嗎？”

“陳斯小時候家里有五個教書先生圍著他轉(zhuǎn)，我卻連私塾都沒得上，只能自己看書識字！”

“陳斯的加冠禮你們大擺三日流水席，卻連我的生辰都記不得，當(dāng)初及笄禮還是我求您，您才勉強(qiáng)請了五桌客人！”

“明明我才是國公府的嫡長女！您的親女兒！”

啪嗒——

父親抬手，我還沒來得及看清。

白瓷酒杯就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腳邊，流出的酒水弄臟裙角。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你簡直毫無廉恥之心！居然這樣跟你爹娘說話！家里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指點(diǎn)點(diǎn)！”

父親再也沉不住氣，額頭都暴起了青筋。

親戚也搖了搖頭，看著我。

“大小姐，在氣頭上也不能當(dāng)眾頂撞你的親生爹娘??！”

姨娘終于反應(yīng)過來。

抓著父親的袖子撒嬌，又怨念地看向我。

“思萱你怎么跟你爹說話的，你以后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不**怎么了！”

“爹爹幫親戚我認(rèn)了，幫一個八竿子都打不著，一個的侄子到這份上，到底為何！”

父親大跨步地站到我的面前。

直接一把將我推回了椅子上。

“不孝女！你就這么和你長輩說話！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的腰直接磕在了椅子扶手上，竟然疼得直不起腰來。

“那就希望陳斯，可別辜負(fù)了爹的期盼！您可得指著他盡孝呢！”

我扶著丫鬟，顫顫巍巍起身，身上的疼痛讓我額頭冒汗。

我一定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父親又一把將我按住。

“既執(zhí)意要斷親，那就斷個干干凈凈！這斷親文書，你今日非寫不可！府中金銀珠寶、釵環(huán)首飾，你一件也不許帶走！”

“更要把這些年養(yǎng)你的一百兩黃金賠來！你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受過半點(diǎn)委屈，這筆養(yǎng)育的花銷，今日必須一分不少地還回來！文書落筆，黃金到手，你再走！”

我雖有私庫和5個鋪?zhàn)?，手頭上也就只有10兩黃金。

拿出一百兩簡直是天方夜譚！

父親根本就是在為難我，輕蔑地瞟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拿不出來錢，沒錢就給我寫借據(jù)！”

我咬緊了牙關(guān)，死死地看著父親。

“拿紙筆來！”

還沒等我開口，父親就大聲呵斥到。

父親抬手，龍飛鳳舞寫下幾個大字。

“親緣兩斷，死生不復(fù)相見?！?br>
奴才拽著我的手，打算逼迫我按下手印。

我掙脫開束縛，拿起毛筆。

借據(jù)也罷，斷親書也罷。

我簽下便是。

從此，恩斷義絕。

2

我還沒從大院走遠(yuǎn)，就聽到父親的聲音。

“**沒有她這樣的女兒！真是要?dú)馑浪献拥?！?br>
手里還抖動著我簽下的斷親書。

“爺，思萱也是一時糊涂，你再給她給她一次機(jī)會，打五十大板就當(dāng)懲戒了?！?br>
姨娘在一旁勸著父親。

我躲到了我那5間鋪?zhàn)永铩?br>
在買鋪?zhàn)拥臅r候，也有親戚來巴結(jié)資助我。

他們消息倒是快，這就來鋪?zhàn)右笸隋X。

我拿著之前簽字畫押的賬目，一一給他們清算。

需要的銀錢太多，我不得不拿出私庫補(bǔ)貼。

我知道這消息絕對是爹爹放出去的。

他想讓我屈服在他的威壓之下。

我偏不這樣，這一次，我要靠自己，成為女官。

我本天資聰穎，沒了父母的阻隔，必然中舉。

我回到歇腳的客棧，**還沒坐熱，姑母就一個人來到了客棧。

“思萱，沒必要和你爹娘這樣置氣。”

姑母在小時候最是疼愛我。

但她現(xiàn)在來的卻不是時候。

我無奈地笑了笑。

“母親讓你來的？”

姑母愣了一下。

“***當(dāng)著我的面，眼睛都哭腫了。”

“思萱，你回去認(rèn)個錯，你爹娘就不和你計(jì)較了，好嗎？”

我冷冷地看向姑母。

“不和我計(jì)較？我受的委屈您不知道嗎！”

“我辛辛苦苦寫了字帖，陳斯在上面亂畫，爹娘卻說我寫的字丑，還不如他亂畫！”

“就因?yàn)槲艺f了陳斯一句，他嚎啕大哭就有人哄著，我卻要被罵?！?br>
“那我呢！誰在乎我到底難不難過！”

姑母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姨娘不是陪了你一根毛筆嗎？難道還能因?yàn)檫@點(diǎn)事就教訓(xùn)陳斯一頓嗎？”

“他當(dāng)時還小，他是你侄子?！?br>
我氣得站了起來。

“我只比他大五天！”

“我到底算什么，我是嫡長女?。∵€不如一個外族親戚！”

姑母無話可說，從屋外偷聽的母親闖了進(jìn)來。

第一句話便是。

“思萱，你以后當(dāng)了正妻就知道我的難處了，我們是你的父母，不會害你的，你現(xiàn)在認(rèn)錯，我們不會按家法處置你?！?br>
我憤憤地將二人推了出去。

“夠了！事已至此還想讓我認(rèn)錯，你們只在乎自己的面子，根本不在乎我！”

我直接關(guān)上了大門。

再也不想聽他們的一句話。

3

我隔天再來到鋪?zhàn)印?br>
本想來取我買的考學(xué)書籍。

卻不曾想，一群衣服破爛的人站在我的店鋪門口。

他們不可能是店內(nèi)的主顧。

我的心瞬間被揪緊。

緊張地沖到前面。

打頭的人氣呼呼對著我咧開了嘴巴。

“瞅瞅！瞅瞅！”

“這種貨色的吃食也敢擺出來賣！我呸！”

他抓起一把發(fā)霉的米糕摔在其他的顧客身上。

我直接擋在了顧客的面前。

米糕內(nèi)的紅糖糖漿糊在我的頭發(fā)上、臉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

掰開了店鋪內(nèi)陳列的米糕。

里面是粘稠的豆沙餡。

“我們家米糕只有豆沙餡的，你也看到了，但我臉上的是紅糖餡。”

一個老婆子突然攀扯上我的衣角。

“就是在你們這買的！你都欺負(fù)老百姓開黑店了，怎么還能做官！哎喲！”

“連自己的爹娘都不認(rèn)的大小姐，哪還顧得了我們啊！”

圍觀的鄉(xiāng)親們嘰嘰喳喳的耳語著。

能聽見的大部分都是**。

我的指甲深深地嵌在手心里。

領(lǐng)頭的混混用只有我們能聽到的音量輕語：

“大小姐？您要是低個頭，看在國公府的面子上我就饒過你?！?br>
“要不我今天就把你這店砸了！”

我冷笑一聲：

“用這種手段就想逼我服軟？做夢！”

我朝著后廚的地方指了兩下。

一大群護(hù)鏢的大漢從里面鉆了出來。

像是拎著小雞仔一樣把這群混混從店鋪里面全丟了出去。

我平復(fù)下心中的怒火，對還在看熱鬧的百姓們微笑。

“今日的小吃全部半價，我們?nèi)f民堂絕不干那偷奸?；纳?！”

可生意到底受損，我只能盡可能讓虧損降到最低。

以訛傳訛的威力不能小覷。

剛賣出幾單，姑母款款走入。

“思萱，你還不打算低頭嗎？”

我強(qiáng)壓下怒火。

“砸一次，我打一次，鬧到衙門那，誰也別想好看?！?br>
姑母落寞地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一點(diǎn)臉面都不顧了嗎？沒了家里的支持，你這樣鬧一出，以后連嫁人的指望都沒了。和你爹娘請罪，現(xiàn)在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br>
“所以？”

我指向了小混混所在的方向。

“這些人都是他找來鬧事的吧。爹爹為了他的面子，連活路都不給我?！?br>
“用這種手段逼我認(rèn)錯？我絕不?！?br>
我再也壓抑不住怒火，狠狠捶了下桌面。

姑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多說無用。

4

私庫所剩無幾，店鋪生意蕭條。

沒有存款也沒有收入，連當(dāng)鋪都在父親的威壓下不敢收我賣的首飾。

我本還能找家破客棧休息。

可竟有衙門的捕快到客棧警告我。

國公爺已經(jīng)將斷親書和借據(jù)的事情，鬧到了大理寺。

爹爹一個年過半百的人，在大理寺卿的面前，流下兩行淚來。

“自打出生起，我女兒身上的綾羅綢緞就是堂堂有名的蘇繡，少說也有五十兩黃金”

“識字的時候更是給買的各種名人真跡讓她臨摹，又得拉下老臉托人，還要打點(diǎn)，那也是千金一幅?。　?br>
“吃的更是各種山珍海味，那從西域進(jìn)貢的石榴，我都沒舍得吃全給她了，那可是御賜的啊！就算是萬金我也得不著?。　?br>
“今日我一定要求圣上替我主持公道，逼這個逆女道歉，且永世不得做官，要不我就跪死在這里?！?br>
傳話的捕快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這件事早已在百姓中流傳開。

“當(dāng)今圣上聽聞后，還要親自審理呢。”

我魂不守舍地離開客棧。

在大街上。

被人認(rèn)出身份，丟爛菜葉，還要忍受不堪入耳的**。

我不得已換上破布衣服，裝成難民。

小店更是會直接將我掃地出門，還不忘記用掃帚打我兩下。

我根本買不到吃的。

鋪?zhàn)颖黄汝P(guān)張，我徹底沒了經(jīng)濟(jì)來源。

伙計(jì)怨聲載道，誰都不相信我，我甚至連投奔的地方也沒有。

還要躲避不軌之人，生怕被賣掉。

我在京城內(nèi)逃得實(shí)在沒了力氣。

只好找了一個馬廄，在草垛勉強(qiáng)安睡。

考取功名？

活著我就已經(jīng)拼盡全力。

身上好冷、好痛。

我已經(jīng)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我渾渾噩噩的時候，兩個侍衛(wèi)直接將我架進(jìn)皇宮。

我被重重地扔在大殿正中央。

娘看到我這個樣子，上前走了一步。

“國公爺，我們做得是不是太過分了？”

父親憤怒地看了我一眼。

“李思萱，如果你認(rèn)錯，我還能求圣上寬恕你！”

母親心疼我，拿了一件大氅將我蓋住。

我一把甩開。

“我不需要你們的憐憫和施舍。”

我跪在地上，瞪著站在旁邊的父親。

“你！你！”

父親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斷親書與借據(jù)已經(jīng)擺在皇上的面前，他又拿出一本奏折。

“皇上，老臣還有情況要稟報！”

“罪女平日在家無所事事，甚至連每日的請安都不來，更是大手大腳的購買華物！足足萬金！”

“甚至要以百金強(qiáng)收萬畝良田！**百姓！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罪不容誅！若不嚴(yán)懲有損皇威！”

我抬起了昏沉的腦袋，惡狠狠地看向父親。

“什么強(qiáng)買強(qiáng)賣！完全是莫須有的罪名！”

我胸口被怒火灼燒地刺痛，明明是姨娘說要給陳斯置辦良田。

是他們強(qiáng)征了田地。

卻把這件罪名也扣在我頭上，讓我連命都要賠進(jìn)去！

既然爹娘絕情至此，我也沒必要留情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跪在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我爹說的都是對我的污蔑，臣女手上有賬本，錢財(cái)?shù)氖虑橐徊楸阒?。除此之外，我還要舉報我爹行賄捐官，那個田契，就是鐵證！”

竊竊私語的官員安靜了下來，爹娘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