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青山嫵媚生
那日之后,燕夫人神色如常,養(yǎng)傷、撫恤下屬,整理戰(zhàn)報,
直至數(shù)日后拔營。
她因為腿傷未愈,還綁著木板,被親兵抬上了輜車,
沒想到,那位采蓮女也跟了上來。
“懂不懂規(guī)矩!”親兵呵斥她,“輜車是將軍和夫人、重傷將士才能坐的!”
“你是個什么東西,就敢這么直眉愣眼爬上來!”
采蓮女被吼了一嗓子,身子一縮,眼圈紅了。
卻哀哀地看著燕北塵:
“將軍,妾不是故意的,可妾實在是走不動了......”
她脫了鞋襪,瑩白的腳趾上,磨出了幾個鮮紅的水泡。
行軍之路百般艱險,許多將士胳膊腿都不全,但只要能走,都不會上輜車,而是彼此攙扶前行。
所以看到那幾個水泡,親兵都氣笑了。
“要做美嬌娘,還非要跟來隨軍做什么?”親兵氣不打一處來,“附近有太平村鎮(zhèn),不如擇一戶好人家嫁了,我們將軍最恨有無用婦人拖累行軍隊伍......”
“讓她坐。”燕北塵打斷道。
親兵一噎。
燕北塵見燕夫人不說話,只眼中有諷刺笑意,頓時神色有些不悅:
“夫人有異議?”
“不敢,”燕夫人涼涼地道,“這是將軍的輜車。將軍說了算?!?br>
“若嫌我礙事,我下去也是可以的。”
燕北塵皺了眉。
“說什么瘋話,一把年紀了,倒開始學那些女人拈酸吃醋、陰陽怪氣,”燕北塵不耐煩道,“我最厭惡這些無用之事,還要費心勸哄。下不為例。”
他冷言冷面,仿佛她做錯了事。
往日這時,燕夫人定會認錯,保證絕不再犯,并用更多軍功討他歡喜,
如今卻只是淡笑一聲:
“將軍放心,沒有多少下次了?!?br>
她神色淡淡,并不再看他。不像往日,他在軍報中抬起頭,總能對上她的目光。
似乎哪里不一樣了,燕北塵無端覺得不安。
就在這時,那采蓮女掀起車簾,看到外面街道,開心地笑起來:
“呀,將軍,那邊有人沿街叫賣!有脂粉呢!”
她說:“我們繞個路,去那邊買一點可好?我的香膏和口脂都沒有了?!?br>
行軍的路線,都經過精密計算。
更何況隊伍浩浩蕩蕩,斷不可能為了幾件小玩意兒繞路。
燕北塵難得耐心解釋,采蓮女卻不依,委屈啜泣起來:
“怎么會是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呢,對我生死攸關的。邊境風沙大,天干物燥的,我的手和唇都要干裂出血了......”
她哭得委屈,又將纖細白皙的手和細嫩的臉,湊到燕北塵面前讓他看,
柔聲哀求。
燕北塵無法,嘆了口氣,
命人解了一匹馬牽過來:“我騎馬去給你買,成了嗎?別哭了?!?br>
采蓮女得意地笑起來。
看著燕北塵絕塵而去的身影,她又看了看燕夫人,故意道:
“夫人真是好福氣,有個這樣會疼***的夫君?!?br>
“平日里,將軍也是這樣寵著您的吧?”
燕夫人對上她的眼神。
明知道這是在故意激她、耀武揚威。
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過往,
從前行軍時,她和女兒也曾被邊境干冷的天氣,凍得手唇都*裂出血。
燕北塵卻道:
“面脂口脂都是無用之物,既要隨我行軍,便將這些女兒家的富貴病戒了?!?br>
“輜重有限,還要輸送糧草軍械,哪里放得下這些!”
直到燕北塵快馬回來,
從懷中掏出那小小一盒的香膏和口脂,
燕夫人才知道,原來這玩意兒這樣小,揣在懷里就能揣好幾盒。
原來跑馬去買一趟,這樣快、這樣容易。
原來......她和女兒往年冬日里,口唇撕裂一般的苦楚,那樣不值。
采蓮女欣喜地擺弄著那幾個小盒子,見燕夫人看著這些小盒子出神,突然道:
“呀,將軍,你為妾買了這么多,給夫人買的又在哪兒呀?”
燕北塵一僵。
立刻看向燕夫人:“我夫人......從來不用這些?!?br>
他說:“夫人,若你喜歡,我再去買了給你。如今不必趕路,和從前不同......”
燕夫人淡淡道:“不必了?!?br>
邊境風沙多年磨礪下,
她終于,用不上、也不在意這些東西了。
燕北塵往日里巴不得她少拈酸吃醋、沒事找事,
如今她安安靜靜,眉眼連怒色悲色都沒有,似乎當真覺得無關緊要,倒襯得他那幾分心虛格外難堪,連解釋辯駁、敲打她不要多想的話,都無從說出口。
因為沒有中途改道,行軍隊伍順利來到驛站。
夜里便在此修整安頓。
燕夫人因腿傷靜養(yǎng),便獨占一間屋子,
到了夜半,卻被身后貼上來的、燕北塵灼熱的身軀驚醒。
他聲音沙啞,俯在她耳邊哄她:
“我對夫人之心,夫人該清楚......”
燕夫人卻只覺得奇怪。
往日,燕北塵對床笫之事從不熱衷,
她從前求過幾回,卻換來他冷冷不耐煩道:
“都是無用之事,能幫我還是幫你打勝仗是怎的?”
只在需求格外高漲時,與她敷衍幾回,都是草草解決了事。
如今手在被子下面撫過,燕夫人皺了皺眉,剛要推拒,
卻聽到他低喃:
“你怎么這樣粗糙?她的皮膚軟滑得像緞子......”